Work Text:
圣人都有过去,罪人都有将来。
——奥斯卡·王尔德
金红的大鸟在阿不思·邓布利多面前落下。
有一段时间年轻人像挨了一道通通石化,僵立着。他驼着背,肩胛收缩,全身皱巴巴地拧成一团,连五官绝望地向下坠,仿佛那样它们就能从这张脸上解脱一样。他干瘪的胸腔起伏了一阵,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我没想要……我不知道会……我以为……我……”
阿利安娜梳着两条发辫。两只小小的蝴蝶在她发尾扑闪着翅膀。火红的头发是阿不福思一大早为她梳理的。他其实手艺并不好,所以日复一日给阿利安娜梳同种发型。发圈是坎德拉在世时挑选的,也是阿利安娜最喜欢的一对。小妹妹陪阿不福思出门喂山羊,两只金色的蝴蝶在她身后飞舞。阿不思一夜没睡翻找龙血的资料,走下阁楼去找他新识的朋友分享发现,在楼梯上看见金红的色彩溜出家门。
他往下走,脸颊染上激动的血色。他得到了。答案。就在这一夜的启示里。他就要完成一项最了不起最不可思议的功绩。他知道他们是怎么看他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巫师,可惜有个那样的家庭,真不幸,他们不无遗憾地说。天才空掷是第二遗憾的事,第一遗憾的是天才事事称心。他不在乎。他知道他的能力,现在他证明它。
那颜色还在他眼前浮动。阿不福思,你不去上学吗?他原本是要问的。还有阿利安娜。阿利安娜怎么办呢?她也不去上学吗?她怎么能去上学呢?那她怎么办呢?她可是个女巫呀。弟弟妹妹已经出了门。他迟疑了一下,先抱着找好的一摞资料飞奔到巴希达家。他们聊了太久。等他回家,阿利安娜早睡熟了,阿不福思要照顾她,也睡下了。只好再拖。通宵读书的疲倦涌上来,他睡得很沉。砰。砰。他不胜其烦地睁开眼,窗户还在有规律地发出响声。推窗下望,巴希达家的小子丢开一把小石子,问他去不去他姑祖母家的下午茶。“可这还不到中午。”历史学家金发的侄孙眼睛一眨,“与其留在家招待客人们,还不如来找你。”他笑了,同伙伴离家。一来二去,这话究竟没问出口。
像他这样的人交到投契的朋友有点困难。总有巫师更热衷于评价他的家庭而不是他。他的父亲。有那样的父亲……教授们喜欢他。有天赋,守纪律,好像他真是模范生的料子。比起别人,你得加倍优秀才好被承认。好在他本来就有这种禀赋。渐渐他被接纳了。可他们太愚蠢了。他还是孤独。不不不,他不是说没有天赋是错误——谁在年轻时不想追求卓越?谁不曾以为这世上只有屈指可数的聪明人值得他认可?何况他。他本就位于天才的行列。
阿利安娜枕着两条发辫,蝴蝶落在她的发梢。魔法让它们在主人走动时飞舞,现在它们拢着翅膀。有些问题已经不必再问了。阿不福思从地上爬起来,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妹妹。魔杖从他手里跌落,那是死神找上他前唯一一次。
屋里乱糟糟的,不是她喜欢的场面。她不喜欢混乱。这回她什么也没表示,因为她倒在那儿,红发活泼,表情生动。她瞳孔里倒映他的脸。你这个——
风铃在响。沙发被打翻了。一根魔杖滚在地板上。玛德琳小蛋糕的甜味还隐约闻得见。你这个——
你这个——她用融化在恐惧里的脸说。她用正在消散的温度说。她用尸体说。
你这个凶手。
他被压扁,苍白成了一张纸。
金红的大鸟在阿不思·邓布利多面前落下。他第一眼就知道它是什么。他是学校里的优等生,能熟练背出凤凰作为魔法生物所有的特点。从灰烬中不断重生的鸟类,拥有具有魔法的歌声和能疗伤的眼泪。它停在地板上,低头啄了一口死者的手。什么也没发生。它近乎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他被那眼神撕得粉碎。
凤凰静静地停在死者身侧,眼泪滴落在女孩的脸上。阿不福思把她照顾得很好。他或许不够聪明,却足够有耐心。在那件事之后,她从没受过伤。阿不福思总牵着她的手,宁肯自己跌上一跤也不愿意让她蹭破一点皮。阿不福思从没想过他们都是巫师,阿不思至少精通五个关于治疗的咒语,他自己也懂得怎么施一个愈合如初。壁柜里还有三瓶没开封的白鲜香精,如果需要别的什么药水,尽管他本人更长于魔咒,阿不思随时能熬制出完美的常用魔药。阿不福思从不考虑这些,他继续牵着阿利安娜的手,继续替她挡住伤害。这里没有伤口,那些昂贵的眼泪无用地被死亡的火烤干。
那活着的眼睛看着他,翠绿像它们第一次被他发现。
“这是悔恨吗?”霍格沃兹的校长问。
福克斯飞回它的架子上,留下一串扑簌的风声。
“我希望……我希望死的是我……”
冲我来吧,少年阿不思说,别伤害她。他哀求着抬头,邓布利多教授近乎冷酷地收回他的目光。
把被野心啃噬的夜晚吊在绞刑架上风干。点燃火焰,转动轮子,把一生漫长地撕裂。你再也不会获得机会了。17岁的阿不思被关进最严密的监狱。幻象消失,他下达审判。
“……那你面前的道路很清楚。”年轻人走向将来。
罪人阿不思再度被判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