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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听到黄少天要被调回总部的时候,喻文州不是太惊讶。
他一向定力很好,就算来做疏导的哨兵们半开玩笑、半羡慕地提到那个传奇般的哨兵时,喻文州也只是笑笑,然后按部就班地用自己的精神力将其放倒。
对,放倒。喻文州是一个向导,也是一个资深精神疏导师,而他的治疗方式比较奇葩,需要在梦境里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
很多哨兵接受不了在一个年轻的、未结合过的向导边上睡着然后接受疏导,不过这么做过的人都说好。喻文州的高级精神疏导师的证书不是走后门拿的,他能够在一个哨兵最放松的时候进入他的精神图景,找到他的症结所在,然后将其拔除。无论是普通的“塔”里还在接受培养的学生还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他都能够轻松地得到对方的信任,进行治疗,并且好评连连。
他疏导过不知道多少个哨兵了,眼前这个哨兵还明显是个学生,血气方刚,在最初的沟通环节还连连表示对黄少天的崇拜——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崇拜的,喻文州笑着摇摇头,为什么不去崇拜现在“塔”里最强的叶修,要去崇拜一个在边境呆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消减在总部的恶名的黄少天呢。
眼前的这个哨兵睡的还挺香,喻文州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思维在逐渐扩散、进入梦境,他本应该马上找到进入精神图景的那个小小契机的,但是他走神了。
他想到黄少天,那个马上要回到总部、回到他身边的黄少天,他曾经在他面前卸下“塔”最锋利的剑,但仅凭他本人,就将喻文州一寸一寸割伤。
这次的疏导也很顺利。醒来后的哨兵几乎都要痛哭流涕,再也不去回忆那个在他梦境里的yy对象,反而想要追求大名鼎鼎的喻文州起来——喻文州啼笑莫非,他是已经有24了,在”塔”规定满18岁已经成熟的向导,没有心仪对象就强制分配的现状下,的的确确是一个罕见的单身汉;但是如果他绑定哨兵了,谁来做这个公用精神疏导师?在他之前的方世镜也是因为这个单身了好多年,整天被一群未成年哨兵围着追求,他接过这个担子已经六年,收到的求爱信号也不少,随便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但面前这个小哨兵,他居然一边说自己的偶像是黄少天,一边想要追求喻文州——喻文州想着就想笑着叹气。
他不是一个很喜欢展现自己内心想法的人,这类的典型案例就是黄少天,整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想啥。喻文州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喜怒哀乐放在心里,无论面对什么通通回复官方的微笑,现在他微微笑着把这个小哨兵赶出他的诊室,其实心里叹着气: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学那个——
那个黄少天。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黄少天了。自从他从“塔”毕业,接过方世镜的工作,他就一直呆在总部。从初步觉醒的那天到现在,整整十二年,他的生活局限在这一座“塔”内,不知道自毕业就被派到边境去的黄少天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想。他尖锐的虎牙,锋利的剑眉,明亮却带着些邪气的笑容——
是不会变的,喻文州想,黄少天这个人,不会变的。
2
黄少天回到总部这件事那是好大一场动静。他本人气场超强,还没回来就一通电报把总部扰的鸡犬不宁。电报一贯的一通废话打底,那个解码的专员对着那一堆电码一脸痛苦,每次遇到黄少天发电报,都要面临一堆无营养的垃圾话,重要的是总部的人还特意下要求把黄少天的电报内容“压缩”后再交上去,他只好在满地废纸中找“重要信息”——一般黄少天关键点还讲的少,一句带过马上跑偏到其他话题,这次也一样,专员看着满地垃圾话一脸麻木,然后突然发现他一句轻描淡写的陈述,吓得立马跟上面汇报。
内容其实很简单,黄少天表示,常年呆在边疆,自己最近精神有点不好使。
总部收到后马上炸成一锅粥——不是说精神失控的哨兵有什么可怕的,“塔”里多的是丧偶后郁郁而终的向导或是哨兵,而这些可怜人在喻文州走马上任后,统统都得到了心灵上的解放,总部早就不怕这个了——但是精神失控的黄少天,那可是一颗行走的人性炸弹啊。
喻文州刚在回味那个青涩的小哨兵对黄少天的描述的时候,被王杰希一把提溜到会议室。虽然喻医生军衔挺高资历是有的,但是文职比不上武将,上面也没尊重他接下来有多少个哨兵需要疏导,直接一张纸拍在喻文州面前让他接受命令。喻文州表面笑眯眯内心mmp的接过纸一看,那笑容就僵在脸上。
“怎么,不高兴?”叶修吊儿郎当地坐在位置上,饶有兴趣地看他反应。除了叶修的最强哨兵之外,“塔”里经常有莫名其妙的排名,比如说喻文州有个“最温和脾气最好的向导”的称号,现在看在那张标准的完美笑脸僵住,这场景着实少见,要不是在会议室不准用手机,说不定他已经拼手速拍了一张喻文州的黑历史了。
“不是,你们这出……”喻文州换上了一个苦笑,“给我出难题啊。”
“你是我们最好的精神疏导师,除了你谁可以去安抚那个黄少天啊!”主持人座上冯主席正用力劝说。他不是哨兵向导,但是中央觉得整个“塔”全由哨兵向导管理,全体暴动了难以治理于是分配过来的高层,虽然大家平时都我行我素,但是重要的军情还是都需要经过冯主席的同意的。喻文州知道这件事很棘手,连专治各种军官的资历最深、经验最充足的张新杰都不敢接手,现在大伙儿努力劝说他,也只是让他多个心理安慰而已。
去边疆接黄少天这个人形核弹并且给他做疏导,喻文州其实有很多方法推脱的,他在总部呆的太久了不习惯外面或者能力不行的借口,但是王杰希一句话把他刚张开的嘴堵了回去:“还在学习的时候,你成功疏导过黄少天。”不愧是魔术师,随便一把词语撒下去就把他炸了个开花。
喻文州还是苦笑着应了下来。他眼皮垂的低,藏住了稍微有些恍惚的眼神。
“既然大家这么相信我,那我不推辞了。”
虽然做了这么久的精神疏导师,给无数哨兵排除了精神问题,但他想起黄少天的时候,想起给他做疏导的时候,还是需要屏住呼吸,垂下眼睛。
因为他还记得那个人给他带来的痛。将他割裂,连呼吸都疼痛。
3
喻文州没怎么出过“塔”。这次总部安排他坐飞机过去,竟然发掘出来他晕机的毛病。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医生吐的比一边刚觉醒的哨兵还要厉害,一飞机的人因此对喻文州更加刮目相看。
送到黄少天的地盘的时候喻文州整个脸都是惨白的,还要勉强对着送过来的飞行员表示谢意。这次派过来的除了他、几个毕业分配过来工作的哨兵向导,还有一个刚觉醒不久的小哨兵。小哨兵叫卢瀚文,今年只有十三四岁,但是已经展现出来相当大的天赋。总部感觉这个孩子实在难以在”塔”里按部就班培养,干脆随了他的想法,调到黄少天边上去跟着学习——也是一个在喻文州的诊室里肆无忌惮表示对黄少天的仰慕的,不过孩子还小,没像其他人那样抱着奇怪的想法。当时喻文州觉得此子唧唧呱呱吵的和黄少天有的一拼实在让人头疼,不过现在已经是同样晕了一路的病友了,他俩已经培养出了奇妙的革命友谊——连飞行员都吐槽道,他开了这么多年的飞机送过不知道多少哨兵向导,就他俩吐的这么天昏地暗还可以惺惺相惜。
终于脚踏实地回到地面,喻文州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就被扑了满面的沙子。这边是荒漠之中,抬眼望去只有一片茫茫,除了他们几个看不到任何人和建筑物。喻文州有点奇怪,分部呢?该不会建在地下吧?
他的精神现在不是有一点疲惫。几个同行人士资历都没有他高,现在在一旁等着他的指示,最小的卢瀚文更是已经叽叽喳喳地四处探查了起来。同为病友,哨兵的身体素质比向导好不止一个数量级,卢瀚文又年纪小,落地没多久就活蹦乱跳。喻文州虚扶着有点抽痛的太阳穴,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不要把卢瀚文放倒。
他吩咐其他人四周侦察一下。黄少天的风格他熟悉,边上的小卢亦已经大声地把黄少天的行事风格报了出来。精于埋伏和侦察,擅长一击毙命,典型的机会主义冒险者。喻文州不由得感激卢瀚文一下,至少他帮忙省了他开口念完一通官方的黄少天标准介绍的口舌,免了多灌一嘴沙子。
只是讲这个也没有用,现在他们又不是在跟黄少天对抗,喻文州只是希望大家了解一下黄少天这个人的风格,猜测一下他会把瞭望塔设在哪儿。不过他也并没有多指望大家这个,毕竟黄少天的本事,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
而乘着大家四处侦察的机会,喻文州放出了他的精神体。
虽然无数人接受过喻文州的精神梳理治疗,但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精神体。喻文州这个人似乎和精神体是割裂的,不像很多哨兵向导整天放出精神体跟在身边炫耀,他连精神疏导的工作都是靠本人精神力完成的。而现在,因为精神不佳,他现在很需要精神体帮助他稳定状态。
他微皱着眉头,把精神体召唤出来。一团银白色的雾气在他手上成型,跳出来一只小巧的雪貂。这只雪貂是罕见的银白,眼睛也是奇特的紫色。他在喻文州手心蹭了蹭,随即跳到了喻文州的肩上。
随着雪貂的出现,喻文州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反手摸摸雪貂的头,小家伙和他意念相通,跳到了地上,钻进了沙地里。
雪貂的嗅觉很灵敏,而这种感觉同步传递到了喻文州那里。作为精神体,喻文州的雪貂可以闻见一些奇特的味道,比如说地下方向的金属味。
果然是埋在地下了啊。喻文州又笑了一下,伸手准备招呼大家回来。雪貂已经定位到了地下建筑的深度和方向,回到了喻文州的肩膀上。喻文州对着大家招手道:“这里的“塔”应该在地底下,位置我已经探清了。”
大家欢呼鼓舞,于是找出铲子,唤出精神体,准备挖坑。喻文州作为一个伤员,精神体刚刚还在地下吃了一嘴的沙子,呆在一边帮忙指方向。
挖到一半,看到瞭望塔露出来的塔尖,大家都松了口气。正商量着谁先下去跟留守人员沟通,突然塔尖冲出了一个苍白的影子。
所有人都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这东西直直地朝着喻文州去了。小卢反应快,马上挡在喻文州面前,没想到那东西直接忽略了年轻的哨兵,绕过他还是冲向喻文州。
雪貂在边上哀哀地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直接消散成了银白的雾气。而喻文州怔在原地,脸色苍白,在奇怪的东西穿过他的身体后,突然就直直地掉进了他们挖出来的坑里。
众人惊慌失措地打算跳进去救金贵的不得了的喻医生,只有小卢扭过头去看刚才喻文州的位置——
没有东西,喻文州身上也没有伤口。
但是卢瀚文敢肯定,那是一个杀伤力很大的精神体。
就算它只是掠过他的身边,他也能从它飞过的风声中判断出来它的恶意,和那种独一无二的破坏力。
他不仅想起了这次他打算跟从学习的老师,黄少天大校。
4
在“塔”内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刚进入的第一年是最难熬的。
送进“塔”内的大多都是刚刚觉醒或者有觉醒征兆的哨兵或向导。他们对自己精神的掌控并不熟练,需要在“塔”里接受相应的培训,直到能够完全控制自己,将特殊之处派上用场。
喻文州是在一场发烧中觉醒的。他大概烧了整整一周,父母和医生都找不到办法让他的情况好转,直到遇到正好来医院查找资料的方世镜,他敏锐地发现这是一个在觉醒中的向导。
然后喻文州的资料就被调进了“塔”里。他才十二岁,刚刚进入当地一所不错的初中,而一场轰轰烈烈的觉醒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
因为觉醒时发烧拖延时间太长,喻文州在刚觉醒时反应迟钝,还有部分肢体不协调。在一群刚刚觉醒、因为自己拥有了特殊能力而洋洋自得的中二少年中,他显得格外突出,也备受排挤。
喻文州知道自己不合群,平时都是不声不响地呆在角落里,自己一个人练习。
最初的掌控精神练习还好,但是在向导单独的培训中,很大一部分都是需要与哨兵进行沟通交流。而喻文州已经养成了孤僻的样子,对于寻找一个沟通的哨兵对象实在是发愁。
因为他的生理缺陷,成绩一直在同龄人里垫底。刚觉醒的哨兵大多血气方刚,看不上他。
“你应该找一个朋友,”方世镜说。他是“塔”里的公用精神疏导师,经常会对这些未成熟的哨兵向导们进行心理疏导。喻文州一直挺感激方世镜,也经常喜欢去他的诊室。只有在他的救命恩人面前,他才能卸下来一点自我封闭。
“没有人看得上我。”喻文州说,对方世镜笑笑。他伸手,放出一团银白色的雾气,“方老师你看,今天有进步了。”
方世镜点头表扬他的进步。喻文州肯学,刻苦,只是反应还是有点慢,进入”塔”培训有大半年了,到现在还没能让自己的精神体完全成型。为此他还找方世镜偷偷开了不少小灶。虽然方世镜并不是正规的培训师,被喻文州一个一个“方老师”也叫习惯了,对他也比其他孩子用心一些。
“需要我帮你找个伴吗?”方世镜问。喻文州笑着摇摇头,说自己会搞定的。方世镜还是有点担心,喻文州这个孩子是自己带进“塔”的,他养成这样独行的性子,他觉得自己得负点责。
两人交流了一番,突然方世镜接到一个通知,说是有紧急任务。喻文州乖巧地离开了,绕了个圈子,在外面的走廊里找到白噪音室的外面,直接盘膝坐在了地上。
白噪音室理论上是将外界噪音给隔绝的。然而,这个白噪音室其实有一个小小的漏洞,可以让外面一个特定位置上的向导,将一定频率的精神电波传递进来;不巧,喻文州的波段本人就在这个波段上。
这个漏洞是他在打扫白噪音室的时候制造的。经常会有哨兵来白噪音室休息,而喻文州可以利用这个漏洞接触到里面的哨兵,完成他的“与哨兵交流沟通”练习任务。
今天也是这样。喻文州小心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想要感应到自己的精神网格,解开最外面的精神链条,小心翼翼地按照漏洞的方向伸进白噪音室。通常很快,他就能够感应到白噪音室内是否有人,这个哨兵的精神强度是否是他能够接受的。如果对象过于强大,喻文州当然是选择迅速跑路或者努力做个填补白噪音漏洞的补丁包,如果是跟他差不多水平或者比他高一点的,他就会趁着对方沉浸在白噪音室的安宁气氛中时,偷偷伪装成白噪音的一部分,试图安抚哨兵的精神躁动。
安抚的能力是他跟着方世镜学来的。方世镜出诊的时候并没有次次要他回避,他也喜欢在诊室打下手做个学徒,学了不少皮毛功夫。
不过今天白噪音室里好像没有人。喻文州叹了口气,收回自己的精神链条,扶着墙站起来。他的行动还是有些不利索,不过走路除了慢,显得蛮平稳,倒看不出他曾经受过多重的病痛。
他慢悠悠地绕回方世镜的诊室门口,想要看一眼对方下班了没。不知道为啥,诊室门口围了不少警戒的哨兵,边上还站着不少向导,看起来是在辅助哨兵的。喻文州想起来那个紧急任务,该不会是什么重要人士接受治疗吧?
略想一想,他没有直接打扰门口的警卫,而是拿着方世镜给他的钥匙,进了边上的药剂室。药剂室的看管者方士谦是方世镜的兄弟,也是一个向导。这个时候他正在试验台前面忙活,喻文州也不打扰他,往仓库的方向绕过去。那里有一道小门,直接通往方世镜的诊室。
虽然说不会直接询问门口守卫的哨兵向导,喻文州还是挺好奇里面发生了啥的。他还小,压抑不住自己对未知的兴趣。于是他偷偷来到小门的门口,同样靠着门板坐下来,闭上眼睛放出精神链条。
诊室里也开了白噪音。喻文州的精神链条试探了很久,才在仓库的一角找到一个可以进入的缝隙。他好奇地探入一点精神链条,想要观察里面的情况。
在他精神渗入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太阳穴一阵刺痛。这种疼痛是一把刀,劈开他的脊椎向下,让他从靠着门板坐着的姿势翻倒在地,四肢抽搐,脸色苍白,无法呼吸。
他几乎是瞬间失去了知觉。在清醒前,他最后的意识是:里面这个哨兵“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