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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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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1-06
Words:
3,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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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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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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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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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3

一个雨夜,夫人和画家

Summary:

“看着我。”伊莎贝拉说。弗朗索瓦丝看着她,看着一段伤痕累累的、她从来不能拥有的生命。她们热腾腾的下体挨在一起,手指在里面搅动,像一根蜡烛在一朵藏红花中燃烧。

波旁24h活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当她们回到室内,她的裙摆已经湿透了。

这件衣服不能再继续穿了,还没画完的画像就得改掉……这样很好……她们可以多在一起几天。弗朗索瓦丝柔软的手指摩擦着青金石吊坠,简直期待着发乌的靛青色从宝石上剥落。这串松散的吊坠吸饱了雨水,不安地在她的指尖发出吱吱声。

这是一种昂贵的颜料……这颗宝石是从阿富汗的那片山脉中开采的?但她记得混在美术学院的男生里,挑选从埃及和沙特阿拉伯运来的普鲁士染料。画材市场脏兮兮的,地面缝隙里填满了炭笔和颜料的碎片。一种野蛮的、甜美的伤痕……

“没有热水了。”伊莎贝拉说。画家说法语时每一个音节在舌头上太灵巧地滚动,唰地把湿成一绺绺的卷发甩到耳朵后面,“所有的木头都被浸湿了。”

“啊!”弗朗索瓦丝说。“啊。”她重复了一遍,提起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没什么。我们可以——”

“我们也没有备用的被褥啦。”伊莎贝拉提着那条松垮的木腿走过来,像小舞鞋头似的腿梢敲在地板上。烟斗湿了吗?她想着,去捞桌上的烟斗,又停下来,从一排密匝匝的睫毛下看弗朗索瓦丝。她还是那么漂亮。她想。她的金发。三尾鸢花瓣似的的眼睛。她一直记得。“怎么办?”她换成了西班牙语,“夫人?”

那是多么久以前啊。弗朗索瓦丝也用西班牙语回答:“我们可以睡一张床。”

“我们可以相拥而眠。”

烛光在两个女人眼里闪了闪。忽然地,她们不禁都笑起来。伊莎贝拉完全咧开了嘴,露出几颗浮着浅浅烟黄色的牙齿:“像以前一样?”她的腰弯下来,黑得泛出棕红色的卷发像一条条柔软的小蛇碰到弗朗索瓦丝的胸脯。

“不要像以前。以前我们太年轻了,贝拉。”弗朗索瓦丝说。她的心在发抖,但她的手惊人地稳定。她搂住伊莎贝拉的肩头,亲了亲她的下巴。她记得上一次亲吻这片皮肤的触感。那是十多年前。伊莎贝拉的下巴更尖削,她的嘴唇更纤薄,没有现在油脂的芬芳。

 

十多年前她们躲在巴塞罗那美术学校的剧场里,看到体格庞大的教授骑在一个高年级的女学生身上。他苍白的皮肤像一块庞大的、橘黄色灯光下的石膏像,灰影消失在黑色的布景中。

“她看起来很痛。”伊莎贝拉说。少女的手脚不自然地蜷曲、瘫开。

“有太多种办法让一个女人痛苦了。”弗朗索瓦丝说。

“你害怕吗?”

“我害怕。”

然后她们第一次接吻。

在这个雨夜里伊莎贝拉回吻她,她的舌尖碰到另一个人温暖的唾液。她浑身上下一阵过电般的慰籍……她不禁想象她一生中无数次的亲吻里……她的乳房落进一只手的掌握中。一双纤细、匀称、滚烫的、画家的手。皮肤因为工作而干燥。她不需要眼睛,敏感的皮肤上细小的温度和硬度的信号告诉她这一切。

"贝拉。"弗朗索瓦丝轻声说,“不。往下。”

“你不喜欢这里。”伊莎贝拉在她腿间跪下来,绿眼睛向上看着她。

“不。”弗朗索瓦丝说。她抚摸伊莎贝拉的鬈发,然后抓紧。不是这样。她享受每一下落在她任何地方的抚慰,但只有当伊莎贝拉的手落在那些她们的曾经相互触碰的地方时,她才觉得安心。

在少女时代她们时常做爱。一次又一次,直到融化在彼此的舌尖。伊莎贝拉在她的嘴唇下说:“该死。你弄痛我了,索娅。”她抓着索瓦丝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有个肿块。"

一团柔韧的、小小的汗津津的突起,在她的手里随心脏的搏动起伏。弗朗索瓦丝问她:“是好的那种疼吗?”

“不是。”伊莎贝拉回答。她们继续亲吻和抚摩彼此,避开那处带来生涩的疼痛的身体。

她们后来才从别的地方学到做爱时落在乳尖上的吻,像婴儿似的吸吮和舔咬。而在那种更早的春天两朵迎春花隐秘地在微风中碰撞和纠缠一样青涩的游戏里,她们年轻敏感的感官本身和取悦对方的欲望先于做爱的行为,在对方的指尖搅动。弗朗索瓦丝默默地想。我爱她吗?我想是的。

 

她现在是我的。伊莎贝拉叼住弗朗索瓦丝小腹处的衣服,然后松口,让紧绷的布料弹回女人柔软的肚子上。只有现在。一只脚踩在她的裙子上。脚底顺着布料,沿着伊莎贝拉浑圆的大腿之间滑去。她们躺在沙发上时,金色和黑色的长发像瀑布或水蛇般搅在一起。(“你压到它了。”索瓦丝嗔怪地抱怨。伊莎贝拉在她的怀里咯咯直笑。)她们太顺利地接纳了彼此,就好像过去她们是从来没有分开。

这不是很奇妙吗?弗朗索瓦丝的脚趾蜷缩起来。假装你从未丢失过那些时间。假装以她们的体温散发出来的温度为半径,一切不再存在。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吟唱般低低的呻吟。*爱情是盲目的,恋人们都看不见他们自己所干的傻事。*[1]

她当然看得见。她看得见弗朗索瓦丝皮肤的每一处曲线、褶皱、色素的沉积和不见阳光而脆弱苍白的部分。她年轻的模特张开双腿,坐在白布上,轻柔地叫她。贝拉。伊莎贝拉。她用手指蘸满赭红的颜料,怀着一种画家的本能在皮肤上描画。颜料结块的边缘在阳光下晶晶发亮。

“它像血一样。”弗朗索瓦丝说。

“我倒觉得更像酒。”伊莎贝拉和她争辩,“当它在你身上的时候。”

她把靛蓝色涂在另一个女孩脖颈下方,划了一道漫长的风筝线般的痕迹,穿过内脏和阴埠,停在脚腕。一种春天的不会持久的夜雨的颜色……

“骑在我身上。”弗朗索瓦丝说。她浑身的雨水依然没有被甜蜜的、暖烘烘的体温蒸干。

伊莎贝拉咯咯笑起来,同时已经爬到她的身上,叉开的腿心压着她的胸腔:“像骑一匹小牡马吗,女士?”

她开始晕眩了。“我接受你拿我取乐。”弗朗索瓦丝叹气,“只接受你。”她一边说一边顺着她腿窝的肌肤滑动手指,摸到鼓起的肌肉就像地层下被层层压实的泥土,紧接着是木腿和血肉接轨的地方,被磨出了一层厚茧。她把伊莎贝拉的腿拢过来,嘴唇挨着她的膝盖。

“不要露出这么受伤的表情。”伊莎贝拉说。她皮肤上小小的绒毛闪着橙黄色的烛光。她捏住弗朗索瓦丝的下颌,抽紧结实的大腿。

她的舌头探进伊莎贝拉的阴部。她尝到那种海风一样的咸味,混合着一段熏酒似的甜味。当她搅动的时候花瓣一阵阵颤抖,有什么稍硬的、小小的籽粒抵着她的唇峰。什么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什么时候这一切必须得结束?一切总有个结束……伊莎贝拉不会这样想。她从来不会担心她还未失去的。和她躯体厮磨的女人发出欢愉的呻吟。

她捧住她的臀部,这时才意识到她情人的躯体已经从干瘦的松树枝变成丰满的野蔷薇。是那么久——距离她们上次亲吻,上次爱抚彼此。弗朗索瓦丝的手穿过鼓起的臀部上方那一片凹陷进去的腰窝,湿涔涔的汗黏在她手心里。

她快忘了。她本来都快要忘记了——如果没有再一次见到伊莎贝拉——她们像偷吃禁果的夏娃一样被揭露。她当然能忘记……她现在的生活是多么平静和幸福,春天里再也没有恼人的、漫过她膝盖的蓝色的雨……

“不知羞耻!”女人说,“两个不知羞耻的贱货。”在那具背光的身影顶端没有一颗头颅——她已经丢失掉了记忆中揭穿她们的人的面貌。一千种模糊的容貌在她脑海里闪过。是女舍监吗?还是教师?还是她的母亲……她记得是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长大的女人。她只记得这个。她张开嘴巴,手脚像悬浮在空中,忘记了如何呼吸。

她听见伊莎贝拉悄声地说:“看着我。”不用喉咙,而是靠她们贴在一起的手指尖。她们是两个赤条条的、贫穷的女孩,只拥有那一点点温度。那一点微末的温度——她的苹果,这一切痛苦的源泉——让她欣喜若狂。

在她们的审判者面前,弗朗索瓦丝吻了她。她得到一种分不清所属者的、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狂热。

 

当伊莎贝拉俯身吻她的时候她才訇然惊醒。她在尖叫。“看着我。”伊莎贝拉说。弗朗索瓦丝看着她,看着一段伤痕累累的、她从来不能拥有的生命。她们热腾腾的下体挨在一起,手指在里面搅动,像一根蜡烛在一朵藏红花中燃烧。为什么我们又遇见了?

“我幻想。”弗朗索瓦丝说,喉咙也在呻吟中变得疲惫而紧张,“我幻想我们一起逃走。我幻想我曾经邀请过你和我逃走。然而我们只有十三岁,我们能逃到哪儿去呢……”

伊莎贝拉把额头挨上弗朗索瓦丝的。她凌乱的眉毛和睫毛踅出阴影,刮擦着她的皮肤。“不。”她说,“我们本能够逃走的。”

“但他们带走了我。”

“他们带走了你。”

当然。他们说她生病了。法国南部的新鲜空气有利于她身体的恢复。伊莎贝拉记得。为什么人必须要健康,必须要像宝石一样完美无瑕?在那个晴天她还是走了。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剪去枝叶的花……

离开巴塞罗那之后,弗朗索瓦丝再也没有听过伊莎贝拉的消息。她感到多么不可思议啊:她还会说西班牙语,那些语言盘桓在她的脑海深处,像是把欢乐和悲痛从她身体里连根抽走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根茎……

“你会责怪我吗?”

“我会怪你。但那没有用。我生你的气,但是我爱你——只是我不会再在乎了。”

现在她正看着我。伊莎贝拉想。她的小小的情人、她的背叛者。她长成了一位曼妙的夫人,要有一幅写生画挂在她的厅堂里,她和丈夫假装出来的、幸福的地毯上方。可是她从来没有长大。享用彼此吧,那个娇嫩的、粉红色的女孩在她的面具后面说。趁着我们还没有变老。她的乳房后面传来一阵青春的、扩散开的隐痛。这里本该有我。她恨恨地、愤怒地想。你本该有我。你的一切里本该有我。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即使在一起也不可能得到幸福。但为什么她又重新疼痛?

她本不应该出现。弗朗索瓦丝对自己说。她只是不比过去时更高明的修辞,段落中一个小小的句点,象征着某些语素的湮灭和另一种幸福的生活的绵延。但为什么我还在为她哭泣?

 

“不在乎我?”

“不在乎一切。”

仿佛不会干涸的热液从她的灵魂里涌出。她重新感到欣喜,仿佛弥补了她们曾经有过的错误的道别。这小小的、小小的死亡。我们可能明天就会死。明天的死亡和四十年后的又有什么区别?

“我爱你。”弗朗索瓦丝说,“真的,我爱着你。”她闭上眼。她等来了一阵沙哑的笑声,声音里像是滚着辣椒的籽。

“我的腿。”伊莎贝拉说。漏雨的天花板下积起一滩蓝灰色的小小水洼。她们盼望着,不说出口地,盼望着雨水把她们淹没。“我知道我们能够逃跑,因为我成功了。但是我的腿就是代价。”

“你真的成了一名画家。”

“但我的价钱很便宜。我没有毕业,我不再上学了。他们让我结了婚,我逃走了。我挑了一个暴雨的晚上。我逃走了——从山路崎岖的村庄里。我遇到了野狼。这就是代价。有一双手在高处安排着我们的命运。”所以人的天性宜于痛苦。她想,但没有说出口:“但你知道吗?我不后悔。我活下来了。”

你回到了生活这场永恒的折磨中。弗朗索瓦丝想。不。它既不够格被称为一场折磨,也不是一种折磨。但是我们在这里相见了。胜过花朵的开放,胜过神的启示,这就是我余生中唯一重要的事。

她伸手抱住了伊莎贝拉,等待她们柔软、温暖的皮肤上冒出的热气烘干身上一切的潮湿。“睡吧。”她说,“让我们睡吧,直到雨停。”

Notes:

[1] 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

伊莎贝拉的原型是弗里达。其他参考包括《燃烧女子的肖像》和《达洛维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