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那年七月太阳焦毒,刚刷上的柏油地烤出一股冲人心脾的恶臭,姜维骑着小电驴从大学骑进了公司,成为了一个入职的社会人。
他转正没多久,中小学生肆虐的暑假就开始了。公司隔壁是万达,通常上午十点左右,中小学生叽叽喳喳的嘈杂声透过水泥钢筋、防震玻璃,徐徐飘进所有人的耳道,直入脑髓。工作环境不算好,工作强度非常大。
没辞职的原因是母亲卧病在床,医药费用不大不小,正式工资勉强负担得起;公司提供宿舍楼,也离万达很近,拐弯不到一百米有家KTV,夜夜笙歌糜烂逍遥,蒙着被子才能在闷热的夜晚辗转入睡。姜维想自己不就是苦中作乐卧薪尝胆么,哎别说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还挺好听的。
人说世事无常哪天就走狗屎运,姜维在听了一星期我们一起学猫叫喵喵喵喵喵之后迎来了自己的快乐暴风雨。那天中午他和往常一样在公司楼下的重庆小面吃了一碗麻辣拌面,对比雪津青岛还有哈尔滨330ml规格哪个性价比更高之后拿了一瓶雪津,结了账后他慢悠悠地往隔壁网吧晃去,阳光刺的他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好几下,姜维心想坏了,肯定有坏事。中学的时候同桌和他说右眼皮跳坏事到,你别不信,上次一大兄弟跳了一中午,下午去会议室开会,学校不是统一的黑皮椅吗,他一坐他原来的位置扎了一屁股针,后边才搞清楚是有个跟他抢副部的同学使的,你说说这不迷也得小心点是吧。姜维问后来那兄弟怎么了?同桌很猥琐地笑,去医院找医生了呗。姜维震惊,不就戳个屁股么?哪这么矫情。同桌眨巴眼,有根戳进屁眼里了,正中红心,他好一段时间对拉屎都恐惧。
姜维没去自己平常坐的座位,饶了两圈选了个周围没什么人的座。坐下一摸键盘被沾了一手油,前一位大概是边啃鸡翅边打的jjc,WASD是重灾区。姜维一阵嫌恶,跑去厕所洗了一遍手开了旁边的机子。
一上微信工作群就在抢红包,老板曹丕不知道今天是吃错了什么,平日里抓上班开小差特严厉,搞得大家也不敢在工作群闲聊,居然喜笑颜开地发了10个两百块钱,姜维心里大喜趁着人还没翻涌起来赶紧戳了一个,一看运气王五十多,自己只拿了一分钱。
他不死心,又抢了几个,清一色的0.01。
同事开始群嘲他,姜维发了个哭泣的黄豆关了聊天框,那句话怎么说来的,你想要的终究会得到,你要等。
之后他打了几把LOL匹配,被队友气得怒火中烧差点摔鼠标,一看胜率从百分之五十一掉到百分之四十九,他想原来真的是右眼皮跳坏事到,今天干什么事都不顺心。姜维有些郁闷,时间快到上班打卡规定线了,他又点开微信看了眼准备下机回公司。这一看居然看出个联系人小红点来,眨眼前还是空荡荡,第二眼就跳出来了。来人头像是默认风景图,昵称叫出师表。姜维对这个账号毫无印象,只好点了添加。聊天框弹出来,他想了想,打了个招呼,后面带着鞠躬的小企鹅。
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会儿,姜维等了半分钟,“出师表”才回复。
出师表:姜维,我是孔明老师。
姜维在座位上愣了一会,差点摔下去,孔明就是诸葛亮,他高中的数学老师,也是同城,他上了大学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了。诸葛亮不是传统印象上汗衫短裤秃顶大肚腩标配的理科老师,他即使在烈日炎炎的盛夏仍是一身白衬衫西裤,上衣没有一点杂乱折痕严苛地扎进裤子里。诸葛亮很年轻,身材高挑面目英俊,声线磁性脾气温柔,上课没人睡觉,教职评分永远第一,有女生给他写过情书,姜维自认为自己长得很算端正,有点被云程发轫郁郁青青结果无声无息的感觉。总的来说诸葛亮是个温和的人,平日也没少关照过自己。
九天雷鸣斩: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面发了一个呲牙的黄豆,姜维看得一阵心惊肉跳,估摸着诸葛亮应该是有了点代沟,年轻人现在发这个表情都有点嘲讽的意味。
出师表:老师有个朋友公司的会计辞了,小姜你刚毕业,我也比较认可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工作,想看看你有无意向来任职。
姜维一怔,心知这是老师一片好意,但现实的不是他不能辞掉现在的工作,而是薪水的问题。虽然曹丕这个人很严格,归齐还算是个良心老板,薪水福利津贴都挺好,他除了照顾母亲自己还有余,对于刚毕业的大学生已经很不错了。
九天雷鸣斩:老师不是我想拒绝您,如果条件允许我一定答应您。只是我母亲最近生病花销有点大,现在的工作不敢丢……
出师表:你现在月薪大概多少?
姜维算了下,羞涩地发了一个3开头的四位数。
出师表:其他不敢保证,但是四千保底是肯定的,其他就要你自己来面谈了。
姜维心动了一下。
九天雷鸣斩:那我再考虑下吧,谢谢老师。
出师表:我微信号就是我手机号,你要是想好了就联系我,也不打扰你了。
二
按正常人的警惕性,许久不联系的高中老师突然邀请自己去他朋友的公司任职,这怎么看都像是传销的固定套路。姜维没想太多,诸葛亮在学生时代就扮演着令人信任的形象——下课他办公室总是围满了问问题的学生,当然女生居多得多。他是数学课代表,勉强算得上诸葛亮的副手,私下接触比较频繁。
不可否认诸葛亮对自己人生影响是挺大的——包括后面志愿的选择等等,亦师亦父,毕业后没联系姜维觉得是很大的遗憾。只是他这么留意自己姜维觉得奇怪,自己不是什么繁枝桃李,就读的大学只是中上的一本,丢到人才市场更是毫无闪光点必然悻悻而归的那一类。
姜维在床上难眠一夜听着窗外的我应在江湖悠悠饮一壶浊酒醉里看百花深处愁做了决定,他要和曹丕说拜拜。第二天他边吃早餐边和诸葛亮打电话,诸葛亮有点意外,虽然待遇还好但这么果决么,姜维开玩笑说是啊再这么下去没准您就能在抖x首页看见我了,诸葛亮问抖x是什么?年轻人好像都爱玩这个,上次他下课也看见一个学生也在玩。姜维说没什么。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面试压根就是走个过场。在小会议室开会的时候他才知道老板叫刘备,和诸葛亮算是发小,两人现在关系也很好。办公环境是精致的格子间,电脑配置能开高配天涯明x刀,桌面上贴心地放着LOL的图标。姜维看见电脑第一眼差点没落下泪,他想起在曹丕那每天掐着点网吧往返的苦日子,心下决定上班时间好好干活绝对没有二心,这辈子死心塌地跟着刘老板建功立业。
姜维见到刘禅的第一眼是在诸葛亮家,在此之前他略微了解刘备有个儿子,但再具体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刘备对自家儿子不怎么关注。同事张星彩长得妩媚动人,冰雪冷艳,公司有一堆大龄单身汉把她当作女神。可女神心有所属,每次说起刘禅都神采奕奕,眼波流转,直叫那些二八直男哀叹。姜维一开始以为刘禅是个风流倜傥的富二代,心想这就是命好啊,金装玉裹是后天也就算了,长得还玉树临风是先天,羡慕不来的。
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那天诸葛亮难得来了刘备公司,路过办公间的时候看见姜维还在核对工资单,笑着说:“小姜,你下班来找我,我在二楼等你,想请你帮个忙。”
姜维诧异:“老师您现在就可以说,如果力所能及一定全力相助。”
诸葛亮摇了摇头,“说来话长,还要你来我们家一趟。”
下班后他去找诸葛亮,胡思乱想着莫不是要我去杀人放火吧,这年头借刀杀人还少吗。后面又猛地甩掉这个想法:诸葛亮对自己这么好,怎么能这样想。他鄙夷了下自己。二楼是公司的食堂,设计的很别致,靠近电梯的那一侧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他和公司几个朋友没事就去喝两杯,偶尔觉得挺资本主义气息的腐败。来的时候诸葛亮正坐在高脚凳上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看起来在备课。姜维喊了一声,诸葛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装进手提包就向他走来。
诸葛亮说:“我们边走边聊。”
姜维应了声,跟着诸葛亮往电梯走,出了大堂才发现外面大雨磅礴,实在算不上好天气。诸葛亮说我开了车,你的车要不就放公司,明天我送你来。姜维忙道哪里哪里,我就住公司附近,不用麻烦了。诸葛亮从口袋摸了根烟慢慢抽着,说其实今晚你可能是要住我们家的。
姜维心下一惊,颅内想象千回百转,哪一个假设都非常不靠谱。此时两人已经走到诸葛亮的车旁,姜维坐进副驾驶座上拉了安全带,才说老师是什么事啊。
“刘禅你应该知道吧?”诸葛亮把烟丢了开始发动他的奥迪,“这几天刘备出差把他放我这了,他家保姆刚好请假,我偶尔也照顾照顾他。这次调研处给我安排了个课研,得去外地,明天就走。他家又没人,我实在找不到什么照顾他的人了。”姜维还停留在自己臆想的那个英俊潇洒的形象,纳闷不是吧这么大的人了,怎么监护人出个差还得这么娇气。诸葛亮看他脸色有点阴沉,又道:“你放心,就晚上下班给他做点饭陪陪他什么,我那钥匙也留给你。小禅他刚满十四,挺懂事的。”
姜维有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想象和现实有着不小出入的难以接受感,这对他打击有点大。敢情让全民女神迷得神魂颠倒的白月光才十四岁,这些久坐办公室的剩男们该何去何从。后来他回想张星彩的眼神居然和母猫对着小猫慈爱的怀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才恍然大悟。
刚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客厅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打开灯才看清那原来是一个披着睡衣盘腿坐在地毯上的男孩,估摸着应该是刘禅。在姜维看来男孩体型算是娇小的那一类,和同年龄的女生骨架差不多。刘禅眉清目秀,依稀有几分刘备的影子,黑发略长,多出的一簇被他扎在脑后,看起来乖巧又温柔。他听见玄关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先是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和他们打招呼。
诸葛亮说小禅这是姜维,这几天我出差没人照顾你,就请他来我这边陪你,要听姜哥哥的话。姜维赶紧从后面探出头来,对着小家伙紧张地笑了笑。
刘禅眨了眨眼,姜维这才注意到他身高才到自己的胸口,睡衣领子微微敞开,露出线条精致的锁骨。小家伙嘴角翘了起来,“我可以叫你小姜哥哥吗?”
姜维好像知道张星彩是怎么个状况了,他也有点心跳紊乱,呼吸不稳。他弯下腰撑在自己膝盖上,好去平视那双如同能映出水中月的灰眸,轻声说:“可以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风从没关紧的落地窗慢慢拂过,绕过姜维的心房,穿过刘禅的发丝,最后悄无声息的消散在空气里。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姜维想。我现在和张星彩是革命情谊了。
三
诸葛亮叮嘱了姜维几句,无非是热水冷水该拧哪一边、清扫机器人该怎么用云云,然后就把钥匙从自己钥匙圈上摘了递给姜维。走之前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小禅每晚八点要去上吉他课,还麻烦你开车接送他一下了。”
逢上周六,姜维正在厨房切西红柿,手一抖差点把自己手指变成一道菜,“我以为小禅这种性格不会学吉他……”刘禅大多时间都很安静,房间放了一根木质的竖笛,质地光滑圆润,摸起来很舒服,除了吹小星星他没表现出多大兴趣。
“嗯……”诸葛亮颔首,又无奈地说:“刘备安排小禅去学学吉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小禅也没拒绝。”
“那就是今晚也要去上课了。”姜维把刀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您给我发个地址和老师的联系电话吧。”
“好。”诸葛亮对他挥了挥手走向玄关,“那老师姓司马,跟你差不多年纪吧,感觉你俩能挺聊得来。”
“谢谢老师,您慢走诶!”
倒不是觉得麻烦,只是来这待了一晚,总能很敏感地察觉到刘备和刘禅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像是啤酒和啤酒花,轻飘飘的,谁也不重视谁。听说刘禅母亲生他的时候去世了,现在刘备的老婆姓孙,不是他亲妈。
几乎下意识地,姜维觉得自己应该去保护刘禅。
姜维小时候听过骑士和公主的故事,经过国内参差不齐的翻译后童话故事总是以骑士悲剧结尾,但他从来只想当冲锋陷阵的骑士而不是冠冕堂皇的王子。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听见幼小的孩童咿咿呀呀的话语,笑着说:“可不是英雄主义么。”
他重新拾起案板的菜刀开始小心地切起西红柿,按小块状切,果肉晶莹剔透,看着很讨喜。诸葛亮说过刘禅喜欢喝罗宋汤,小块的西红柿和熬得松软的牛肉,有时候他能喝很多。姜维把食材放进加了水的汤锅中,盖上锅盖开了小火慢慢煮。
姜维撑在厨房的高脚凳上看了眼手机,辞职那天他顺便退了曹丕的工作群,尽管几个同事都劝他留在群里,偶尔聊聊天老板也不会介意的,最后只是单独加了彼此的微信,工作群还是点了退出。新的工作群没什么太大热度,刘备有时会转发一些鸡汤博文,张星彩人如其表,非常务实,除了汇报总结没说过一句废话。不是说新的工作就像离婚再婚后的新老婆,关系难免琢磨,偶尔吵架。也不是接洽不顺利,无论在哪个环境中,都会有挥之不去的孤寂感。
姜维自认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是人都这样。诸葛亮说过人不能离开单数,但可以自己凑双数。昨晚他坐在刘禅的卧室里,少年的习惯端端正正,一排精装书整整齐齐地摆在白色的书架上。刘禅给他拿了瓶装果汁,声音软软地让他坐在小沙发上。姜维不争气地脸红片刻,明明还是盛夏,指缝中滴落得却仿佛不是瓶子外面的水珠而是手心的汗。诸葛亮说你们坐你们聊我先出去收拾东西了,刘禅嗯了声说老师早点回来,诸葛亮顿时喜笑颜开连眼角鱼尾纹都掺上了喜悦:小禅要听姜维哥哥的话。
尔后房间只剩他俩,气氛氤氲着几分尴尬。姜维说你初二啦?刘禅说是的。姜维绞尽脑汁想着亲戚客套小孩的那些话,硬邦邦挤出一句,学校功课难不难?
刘禅笑了,姜维看着一呆,小家伙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跟前,姜维心跳骤然快了一些,只见刘禅微微弯下身凑到他耳边说,你来了,就帮我写作业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孔明老师会杀了我的……
刘禅说,可是学校功课很难嘛,我要是什么都做不出来,爸爸会生气的。
姜维说,我教你。
少年眼间狡黠,明眸亮齿笑得开心,那就劳烦小姜哥哥了。
砂锅放在电磁炉上溅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刘禅穿着拖鞋吧嗒吧嗒地跑下来,姜维还靠在旁边玩手机,看见他的时候弯了弯眼角:“做完作业了?”
刘禅说:“我在楼上闻到了香味,你做了罗宋汤?”
姜维说:“老师说你喜欢喝,我就做了。”
他把围裙解下放到一边,拿起锅盖用木勺捞了捞,估摸着熟烂香浓几分,加了些盐和葱花,便让刘禅端着瓷碗来盛汤。小家伙捞了几勺,碰着碗沿就喝了,也没吹凉,烫的叫了一声,又飞出几滴浅红汤汁。
姜维叹了口气,往手边纸盒抽了几张纸半蹲下来给他擦领口。刘禅把瓷碗放在一旁,低头看着他弯了弯眼角:“很好喝。”
“那你注意别再烫着了。”
姜维给自己盛了碗汤,坐到餐桌边开始吃饭。吃了一半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晚上要上课。”
刘禅撇了撇嘴:“我不喜欢吉他。”
姜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那老师教得还不错吧?我好像有个亲戚的儿子也想学……”
“今天是我第一次去。”刘禅说。姜维梗了一下,只好低下头夹菜,“诶诶,这个炒蛋你多吃点……”
四
晚上姜维煎了鸡蛋饼,吃完他看了看时间该出发了。刘禅换了身白衬衫和背带短裤,看起来又乖又安静。诸葛亮走之前给了他自己车的钥匙,他也就没有开过车来。小家伙非常自觉地系上了安全带,腿间夹着琴盒。
那吉他老师住在市中心的小区里,正值下班高峰期一路堵着。两人也没说话,姜维闲得打开了车上的播放器。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
那晚的月色你太美太温柔。
才会在刹那之间想要和你,
一起到白头……”
姜维愣了一下,偏过头问后座的刘禅:“老师喜欢听这种?”
刘禅抬头道:“不是,我二叔挺喜欢的……”
“嗯嗯。”姜维继续按着,“你二叔挺怀旧的……”
两人在小区转了半天才找到那老师的楼层,到了门口还特意打了个电话确认。旋即听到门里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刘禅啊?”
刘禅躲在姜维身后小声地应了一句。
“快进来吧,这大夏天也不热的……”年轻的吉他老师给他们拿了拖鞋,又跑到厨房泡了两杯茶。“咱们上课也不急,第一天先熟悉熟悉。”他指了指里屋,姜维只看得见一张米色的沙发,“那就是我们上课的琴房。”他看向姜维,“家长就在坐在客厅等一等吧,这有遥控器,可以看电视。”
被看的人一惊,摆手道:“没事没事,我玩会手机等他就好,麻烦司马老师了。”
“那我和小禅就先开始了。”吉他老师弯下腰去牵刘禅的手,“别太紧张。”
“我叫司马昭。”吉他老师说,“以后我就教你吉他啦。”
刘禅抱着吉他盒没说话。
司马昭看他抿嘴的样子失笑,道:“我很凶吗?我哥应该比我更凶……”
“没有。”刘禅低低地说,“其实是我爸要我学的。”
司马昭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那你想学什么?”他染着一头棕色的直发,刚好垂到肩上,又有几缕蹭在脸上。离得太近,刘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的意味。他想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就先学吉他吧……”
学琴先看谱,再认弦。司马昭的声音很好听,刘禅坐在他身边捏着笔看他认真地讲五线谱。这是休止符。他画了个粗粗的竖杠,像昂扬的旗杆。“说起来,你要是学会了五线谱,以后什么西洋乐器都能很快上手呢。”司马昭说。
他看了看手表,居然延迟了几分钟下课,便拍了拍刘禅的肩道:“有空教你钢琴。”
刘禅点了点头。
“怎么样,老师还不错吧?”等电梯的时候姜维随口问道。他在客厅玩了几把消消乐打发时间,着实有些无聊,还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又打开工作群给最近几个项目扫了尾。他原本以为刘禅至少会有几分不乐意,现在看来倒是有些兴致勃勃的模样。
身旁的人斜跨着包用鞋跟敲着地板,轻轻地笑:“他很有意思。”
姜维不知胸前涌来一阵闷气,偏像嫔妃怕抢走盛宠,有点小女生的赌气。他捞过刘禅的书包疾走几步,说:“我先去开车,你到门口等着。”少年侧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明天还想喝罗宋汤。”
姜维愣了一下,说好。
开了车到小区门口候着,姜维偷偷点了根烟。先前怕熏着小孩,就没拿出来。他也没什么烟瘾,单纯一个人的时候玩玩。远远看着穿短裤的少年慢慢走过来,半月的光倾倒洒在他飘散的短发上,温柔又多情。心里那点小疙瘩莫名就没了,像一块冰突然升华。姜维猛吸一口把烟头扔到车窗外,月光太温柔。
五
之后几天都是这么过的——每到饭点,姜维熬一锅罗宋汤,两人随便炒点菜就着吃了。上午刘禅写完作业下午会和姜维一起出去玩。第一天他们去了水族馆,算是旺季,人不少,姜维拿着馆内指引看了半天,指着水母展区说这个做起来的话口感应该很像拌海蜇吧。刘禅说我更想吃鲨鱼,你看它肉好多啊。姜维想起中学的时候看的科普视频,笑着说鲨鱼不好吃。
刘禅眨巴着眼问为什么?姜维说鲨鱼这些动物排尿都是用皮肤排出去的,肉质有一种氨水味,很难下口。刘禅又问氨水味是什么味?姜维说就是尿。
少年张了张口,脸有点红。
第二天他们一大早去看了国内一个设计师的展览,据说很有才华,姜维自是没听过这等号人,多少半懂不懂。艺术细胞恐怕是天生的,你强要也得不来。两人走出展馆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前些天下过雨,这阵子不算太热,猛烈的阳光被挡在厚厚的云层后。展馆左转是步行街和购物中心,姜维说咱们不如去吃日料?刘禅看他刷了半天美团也点了点头。
日料店挺大,饭店时间人却不多。姜维点了天妇罗定食,刘禅跟着他点了,姜维一看这怎么行,连哄带骗把人点的换成了鳕鱼定食。等餐的时候刘禅百般无聊,晃着两条细腿说小姜哥哥我想出去看看。
姜维怕他没带手机出什么事,跟服务员打了招呼和他一起出去了。小孩没怎么来过这边,左看右看地很好奇。偏着蹦蹦跳跳的档儿,一不留神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刘禅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地上,被撞的那人赶紧牵住他的胳膊。姜维在后边一看原来是那吉他老师司马昭。三人俱是一惊,尔后笑着开始打招呼。司马昭摸了摸刘禅的脸,说:“这两天没见,感觉长高了挺多。”刘禅耳根一红,也没躲开。
姜维看他俩互动心里一酸,岔开话题说:“司马老师也在这边吃饭啊,好巧。”
司马昭摆手道:“没呢,我哥今天谈生意,拉上我见几个客户,烦死了。”姜维心里哼了一声,客套话还是控制不住说出口:“我和小禅还没吃呢,老师要不要过来再吃点?”
司马昭很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眼旁边安静的刘禅,说:“那就麻烦了。”
姜维想抽自己一巴掌。
吃饭的时候司马昭和刘禅坐一块儿,姜维坐在对面看着那棕发青年又是夹菜又是帮刘禅擦嘴角的污渍,心头不太好受。直后悔为什么要叫这搅屎棍来和小禅一起吃饭,本来两人是想下午去影院挑个片子看,这司马昭一来,就变成了去外文书城。
从书城出来的时候天色不算早了,司马昭提议说不如去星巴克坐坐,这逛了一天也累。姜维又不自觉地说那你俩先找个位子坐,我去买咖啡。小禅你要喝抹茶星冰乐是吗,好嘞。诶诶老师算我请你的,别给钱了。
他排了半天队,端着冰刺刺的三杯星冰乐去找刘禅,正巧看见司马昭躬下身吻了一下刘禅的额头。
他用力捏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满怀恶意地往司马昭那杯喷了口口水。
时间刷的一下跟读条似的,诸葛亮回来的时候看见家里一切井井有序又喜笑颜开,忙说小姜真是辛苦你了。又说小禅这几天和小姜哥哥玩得开心吗。
正趴在地毯上和姜维玩Wii的人弯起眼角笑得很甜:“嗯,很开心呀。”
姜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
他收拾了这几天的行李,说到底也没带多少衣物,不过是住了一星期而已。走的时候刘禅有点低落,说,小姜哥哥还会再来玩吗。
姜维吃了一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会呀,你想我的时候就约我好不好啊。
那你每周六晚上送我去上吉他课行吗?刘禅很期待地看着他。
姜维咯噔一下,那天他和司马昭互加了微信,彼此打了哈哈几句,司马昭发我觉得小禅更喜欢我一点,你觉得呢?
他看了那条消息,胸口一股无名火冲了出来,也发,呵呵,咱们拭目以待。
司马昭发了个呲牙的笑脸。
想起这事,姜维有点不爽,但看着刘禅那双泛着水光的漂亮眸子,再怎么坚硬的石头也细水长流了。他把下巴搁在少年头顶上蹭了蹭,答应了下来。
再一次把车停在诸葛亮家楼下的时候,少年已经穿上了秋季的长袖衬衫校服。
姜维从车窗看他,远远地见人对他绽开一个温柔的微笑。
夏天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