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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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收到新邮件提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Jungkook [email protected]
FYI: Invitation of Graduation Ceremony...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向下扣在桌上,端起喝到一半的boost猛吸了几口,确切感到浓厚的草莓味混着冰沙的凉气镇得眉心跳了几跳才僵硬地找回点表情。
“怎么了,Vante?”坐在对面追了他快一个月的人夹了片五花肉放在他盘子里堆着满脸讨好的笑关切地问道,“学校的人找你?”
金泰亨单手撑脸努努嘴,拿起筷子扒拉着五花肉上沾着的辣椒,礼貌微笑着说:“我的supervisor是Frankie,德国人,不在这种时间找我。”
“可你刚刚好像不太高兴……”
“啊……是嘛?”金泰亨听了眨眨眼,放下筷子不客气地笑了笑,“那可能因为我不吃辣。”
“现在毕业典礼邀请函都改电子版了?”金泰亨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摇摇晃晃地坐着,边看风景边给朴智旻打电话。
“改了吧……?”朴智旻仔细回想了一会儿,“好像从我们那年之后就改了,我记得说是要节约资源?不过这东西确实没什么用,扫二维码登记更方便点。”
“那干脆把graduation certificate也改电子版啊,”公交车下坡颠了颠,金泰亨的额头正撞上车窗旁边的握杆,疼得他眼眶都发了一阵酸,抬头看见抢路的摩托车轰鸣而去,于是赌气地说道,“直接发个二维码,谁要看谁自己扫不是更节约?”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朴智旻电话里的笑声清爽好听,“刚刚约你的这个不喜欢?”
“是讨厌,谢谢。”
金泰亨顿了顿,回想起追求者刚刚的样子又开始觉得不爽,对着车窗外阳光明媚的小路翻了个白眼喃喃自语地说:“没眼色话多还点了一堆辣的……”
“你等会儿……”朴智旻恍然大悟似的打断他,“是不是田柾国转你毕业典礼邀请函了?”
金泰亨还想再说话,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他低头看见屏幕顶端有不断跳出来的消息横幅。
「怎么去这么久」
「别被人骗了」
「要不要我去接你啊」
「滴滴滴,要就回复,我东西收得差不多了」
「现在过去刚好」
“泰亨?”朴智旻又叫了他一声。
“嗯……啊?”
金泰亨点开聊天界面又把几条消息看了一遍,然后赌气似的关掉,随便找了列表里几个人发邀约。
“智旻,周末我约人去Noosa,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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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听见烤箱定时结束的声音,揉着肩膀从卧室满地的杂物堆里站起来,一步跨到门口准备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厨房没开灯,他借着烤箱昏黄的亮光看见金泰亨站在厨房里,好像是刚进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外面腾腾的热气。
“干嘛不回我消息?”田柾国有点不高兴,转身打开冰箱边找饮料边问道。
“没空回。”
“你不是跟仁川来的那个老哥吃饭吗?”
“对啊,”金泰亨点点头,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跟人约会回别人消息的?”
田柾国开了罐可乐仰起头灌了一口,忍着被碳酸辣出的酸胀感冲着金泰亨呼了一阵甜气,坦坦荡荡地说:“你就说,我哪次约会你给我发消息我没回。”
“我是别人嘛?”金泰亨撇撇嘴,把烤箱打开伸手去抽烤盘。
“嘶——”
田柾国正盘算着怎么计较这点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更合适,刚把冰箱门关上就看见金泰亨捂着手抽气。
“你是不是傻?”他瞪了瞪金泰亨,抬起胳膊按开灯拽过那只手扫了两眼,果不其然看见食指被烫红了一大片,皮肤肿得发亮。
“跟你说几次开烤箱要戴手套了?”田柾国没什么好气,说完把冰可乐的罐子塞到金泰亨手里,看着金泰亨眼眶红得几乎马上就能哭出来,以为他又跟以前一样在假装闹脾气,于是也气哼哼地补了一句:“不长记性就别觉得委屈。”
田柾国说完话半天没听见金泰亨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抬头看才发现金泰亨鼻头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有点慌,想给金泰亨擦眼泪结果被对方赌气拍了一把,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怎么那么凶。”
金泰亨扔下这句话就回房间把门锁了,田柾国站在门口敲了半天也没得到个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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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有点茫然。
这还是他跟金泰亨当了三年半室友以来头一次闹成这样。
严格来说,金泰亨是他来Brisbane前认识的。
准备出国的时候所有人都劝他住homestay,美其名曰感受澳洲当地人的生活环境和文化氛围,田柾国心说我胎里带的社恐基因对着韩国人交流都费劲,哪有心情感受外国人的文化氛围。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找个韩国人带带自己,结果打开招租网站跳出来的第一条正好就是金泰亨的招租广告。
他承认自己联系金泰亨纯粹是出于好奇,因为金泰亨在广告里除了用英语写明通常的位置租金房屋条件和租客要求之外,还用韩语写了一条——希望你能接受我是同性恋。
田柾国加了金泰亨留下的联系方式,对方回复得很快也很好说话,提的合住要求很轻松就谈妥了。他觉得舒心之余又想起广告上那一行韩语,于是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不问问我接不接受同性恋吗?」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
「你来联系我不就代表你接受了嘛」
田柾国哭笑不得,但是仔细想想这逻辑虽然自我意识过剩但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最后只好回了个「嗯」。
平心而论田柾国觉得他这个室友整体来说挺不错的。
金泰亨大他两岁不到,同专业,成绩好到所有lecturer都知道business school有这么个门门课拿7分的人,在韩国留学生圈子里也很有名,提到“Vante”这个名字大概后面总要跟一句“全7大神”,仿佛早成了什么固定搭配。
田柾国第一学期没太适应,期中考前对着四本几百页的书复习得头昏脑胀,半夜下楼冲咖啡碰到一身酒气的金泰亨正开门进屋。
传说中的全7大神瞪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看了他半分钟,然后把他拽进了自己卧室,指着窗台旁边的柜子说:“我头有点晕,你要哪门课的笔记自己找吧。”
田柾国一听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狂喜乱舞地薅了完学霸笔记的羊毛说了句“谢谢大神”就往外走,转身关门时看见金泰亨手背搭着额头仰面躺在床上,袖口松垮地堆到小臂,露出细瘦的一截手腕来,眉头微蹙两颊发红,怎么看都是喝了酒不太舒服的样子。
田柾国当时觉得有点于心不忍,毕竟拿人手短。他想了一会儿坐到床边推了推金泰亨问道:“Vante,你没事吧?”
金泰亨没理他,就是听着喘气不太顺滑。
田柾国想了一会儿下楼倒了杯冲咖啡没用完的热水,又舀了两勺蜂蜜化进去,搅合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端上楼。
金泰亨没想到田柾国又回来,被磨叽得有点烦,坐起来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本来想借着酒意发点脾气,结果抬起头正撞上田柾国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认真看着他。
最后他只说了句早点睡。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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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是后来才知道金泰亨的事情。
期中假他跟同学去Gold Coast玩,排队等过山车的时候有有人问他:“钢铁直男跟Vante相处得怎么样?”
田柾国愣了一下,没想到有人会跟他打听金泰亨:“什么怎么样?”
“全7大神前两个月刚失恋,见了你这种小帅哥就没如饥似渴?”
“失恋?”田柾国想起金泰亨前几天喝醉的事情忍不住皱了皱眉,“跟谁啊?”
“他前室友啊,”另一个人打了个哈哈,“谈了一年多呢,结果人家最后说自己其实是直男,不光甩了Vante还转学去了Melbourne。”
“你说谁被甩……?”田柾国回想了一下金泰亨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横想竖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Vante?”
“对啊,一直是Vante倒贴吧,所以他被甩的时候看热闹的人还是蛮多。”对方依旧笑得一脸八卦,“毕竟Vante那么个人,想追他的一个Great Court都不一定装得下,嫉妒的和因爱生恨的当然也多咯。”
“那你们呢?”田柾国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们……?”刚刚还七嘴八舌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互相看了看彼此又嗤笑起来,“单纯看不惯他装清高那样子,背地里都不知道脏成什么样呢。”
田柾国记得那天他最后没坐过山车。
他推脱说自己有急事,然后一个人坐在公交车站发了半小时的呆,摸出手机给金泰亨发了条消息。
「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金泰亨可能也正好在看手机,很快回了个「?」。
田柾国思考了一会儿,找了个还算合适的由头。
「为了感谢你的笔记」
顶栏的[Vante]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却一直没有新的消息回复过来。田柾国看着车站旁边晃晃悠悠散步的白鹮,忽然又想起刚刚几个人阴阳怪气的玩笑话。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Byron Bay」
他低头看见屏幕左侧小而简洁地地名,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离他见到金泰亨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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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记得自己找到金泰亨的时间刚好是下午五点整。
南半球的十月白昼开始变长,太阳这时候还坚挺地倚在海平面上面一点,温吞地吐出大片薄而暖的金橙色。金泰亨懒洋洋地在浅白色沙滩上摊开四肢闭目养神,手边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玻璃酒瓶。
落日余晖又远又斜地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映了边界分明的暖灰阴影,海风吹过来时他额前那点碎发就轻柔地勾勒出跃动的光与色。
好看得就跟幅画似的。
“Vante,”田柾国轻轻叫他,站在离他头顶一步远的地方试探性地问道,“你心情不好吗?”
金泰亨睁眼看过来,眼神带刺。
田柾国被他盯得发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带着心跳都快了不少。
“你挡着我晒太阳了。”金泰亨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淡淡地说。
“……啊?”
“我说你挡着我晒太阳了,”他重复了一遍,拄着玻璃酒瓶坐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就这么感谢我?”
“啊……对不起……”田柾国有些局促地侧开一步道了个歉,低头看见海风灌进金泰亨宽大的白T里,吹出软蓬蓬的形状来。
“他们说我什么了?”金泰亨回头看了眼田柾国,细瘦的指尖下意识地抠紧瓶口的波纹。
“什么?”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朋友说我什么了吧?”金泰亨见他不说话就自顾自扯着嘴角笑笑,“让我猜猜……说我不要脸对前男友死缠烂打,还是说我欺负他现任,或者说我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
“没有!”田柾国急匆匆蹲下来捂着他的嘴否认,掌心触到柔软泛凉的唇瓣时不由得动作一顿。
金泰亨眼里氲着不太清晰的醉意和薄薄一层湿气,识趣地往后退了退,把这一点相触也斩断。
“那你现在听见了,”他漫不经心地笑起来,“离我远点,你一个直男也不想跟这些东西沾上什么关系吧?”
田柾国没动,就蹲在原地看着他侧过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大海。
太阳沉了一大半,剩下一点金红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半边天都染出一层紫,远远映过来顺着金泰亨侧脸的线条勾了一圈又细又淡的光边。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田柾国说起话来很轻很慢,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金泰亨随着那点语调的起伏僵了僵,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两个月以来一直没什么交流的所谓室友。
“你完全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一直喝闷酒的。”他听见田柾国轻巧的声音,夹着柔和的笑意。
他晃了一小会儿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安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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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醒来的时候天刚开始亮,冰凉的潮涨到他身下,衣裤不断被咸腥的海水浸透又蒸干,深色布料结了一圈圈白色晶体。
他还披着田柾国的外套,勉强留下点暖意,晨风吹过来时全是又涩又潮的海水味。他打了个冷颤,裹着湿了大半的衣服坐起来,看见水天交界的浅蓝里泛出寡淡的金红色。
他不太想得起来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唯一的记忆是田柾国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星低声说,今天耽误你晒的太阳明天补给你吧,明天天气应该很好。
“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多睡一会儿,”金泰亨听见身后传来田柾国的声音,刚一回头手上就被塞了一盒Timtam,“昨晚你说胃疼,我猜你大概没吃东西。”
“这边的店还没开门,凑合垫垫,”田柾国笑着冲他眨眨眼,“以后可别这么喝酒了,哪有拿别人造的谣折磨自己的,要是心情不好的话跟我说说也行。”
金泰亨没说话,垂下眼睛慢吞吞地把包装袋撕开,抽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
巧克力在口中快速融化,醇厚的甜味混着酥软的威化饼顺着食道坠入被酒精冲到麻木的胃腔时,他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朝阳很快露了一角,浓烈却柔和的金色,成片的霞光把天空照得格外亮,映在海面上被浪一打就成了斑斓的细碎。
“托你的福,我们看到了今天这块大陆上第一缕晨光。”田柾国举着相机边拍照边说,“所以你看啊Vante,认识你之后我身上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好事。”
金泰亨觉得胸口明显地抽了几下,两个月的流言蜚语的确几乎快把他曾经的骄傲挫磨干净。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田柾国,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这算什么好事……”
“不算的话那换一个,”田柾国听见了好脾气地应承下来,举着相机转向他,乌黑晶亮的眼睛里全是真诚的笑意,“澳洲大陆第一缕阳光和咱们学校第一好看的人现在同时被我拍到了。”
金泰亨怔怔地看着田柾国,有种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的错觉。
田柾国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收起胳膊紧挨着他坐下来,把相机举到他面前,指着预览屏上浸在朝阳暖金光芒里的他炫耀似的说:“你这么好又这么好看,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的。”
“包括你吗?”金泰亨情不自禁问了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这种问题对田柾国来说实在过于冒犯。
“不包括呀,”田柾国倒不太介意,甚至还郑重其事地笑着拒绝,“我有女朋友的。”
不过他似乎是担心话太直伤人,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我对男生感兴趣的话,肯定第一个来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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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金泰亨被田柾国拉去玩跳伞,说是可以解压。
金泰亨恐高,推脱了几遍都没成功,最后被田柾国绑了一身护具按进直升机时腿都是软的。
他隔着玻璃看见田柾国戴着头盔背着降落伞包跟local教练说话,很久之后才乐颠颠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机舱里坐到他身后。
金泰亨一直很紧张,起飞后始终紧拽着舱壁上的把手发抖,连风景都没看。田柾国看了就笑,调侃他说幸好学校不考跳伞,不然他的全7传说就要没了。
金泰亨没心情听他揶揄,把腻了汗的手心往衣襟上用力蹭了蹭,心虚地嘀咕了一句:“等下要是降落伞打不开怎么办啊……”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见卡扣锁死的清脆响动,低头看见身上护具的子扣跟田柾国腰间的母扣插在一起,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他回过头惊惧地盯着唇角微扬的田柾国颤声问道:“你要干嘛?!”
“我有跳伞教练资格的,”田柾国缓缓推着他坐到机舱边沿,晃荡着腿一手举起GoPro一手替他把护目镜拉妥帖,“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金泰亨也双腿悬空,在一万五千英尺的高空把云都踩到脚下。太阳离得太近,灼灼的日光甚至晒得他皮肤发痛,风不太轻柔得擦过,吹得直升机左摇右晃。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打着哆嗦就往后退,直到后背紧贴在田柾国胸前动弹不得时才被迫作罢。
“不行……”他觉得自己可能随时都会哭出来,“我真的恐高……”
“那就抬头看我,别往下看。”田柾国还是笑,伸手把面罩拉下来时顺便掰了掰金泰亨的下颌示意他仰起头。
金泰亨就这么卡在田柾国的颈窝听见对方闷在头盔壳子里的声音。
“别怕,如果真没开伞,那也是我陪你一起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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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跃而下。
田柾国拥着金泰亨翻进云里,肌肤相贴,体温共适。
自由落体带来的失重感被无限放大,短短几十秒在猎猎的风声中拉得老长,地上的景物疾速膨充视野,海水的腥涩味也急剧变浓。
金泰亨有无数个瞬间想尖叫,最后都在气流的强烈冲击中把欲望掐死在喉咙里。田柾国扳开他紧绷的双臂摆成鸟类羽翼舒展的姿态,右手一点点在他肋下收紧,仿佛真会信守承诺在某一刻就这样和他一起坠进下头那片海里去。
降落伞打开的时候金泰亨终于从窒息的临界点活过来——下落陡然变得缓慢而平稳,俯冲很快变成了直立飘浮。
田柾国拎着GoPro把面罩推开,又抬手把金泰亨的护目镜扯下来,在他头顶大声笑着喊道:“开伞成功了哦Vante!”
“有没有重获新生的感觉?”田柾国侧过头看着金泰亨问。
金泰亨始终没说话,田柾国只当他是吓过头了,于是用力抱了抱他,仰起头对着天空笑呵呵地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把不开心的事情都留在这里吧,”海风不小,田柾国拽着牵引器调整方向时凑到他耳边迎着呼啦啦的风声说,“落地之后希望你以后遇到的也都是开心事。”
那天在碰到地面的前一刻,田柾国似乎是听到了金泰亨用很轻的声音含混地说了句:“谢谢你,我会的。”
伞布在草地摩擦上出干涩的噪声,田柾国解开卡扣的时候看见金泰亨鼻尖眼角都泛着点不太明显的潮红。
金泰亨没再跟他说什么,甚至那句道谢他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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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Byron Bay跳伞回来之后关系好了不少,至少从闭门不见的室友变成了偶尔碰面也能打招呼聊天的朋友。
摸着良心讲,金泰亨觉得田柾国挺照顾他的,library替他占过座,下雨天帮他带过伞,凌晨刷夜给他送过便当,甚至下课早的时候回家路上还会顺便给他买一杯boost的strawberry squeeze。
起初他对着这点关怀不知所措,一直想方设法地躲,毕竟他曾经吃过直男的亏,怕再招惹什么麻烦,对自己和对田柾国来说都不算好事。
不过后来金泰亨在学校里找田柾国拿过几次钥匙,发现对方每次身边都跟着不同的女生,虽然的确从来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那些小姑娘绯红的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也只能用“爱慕”这一个词来概括。
“你不觉得关心别人得有个度吗?”金泰亨某次从田柾国手里把钥匙串接过来塞进背包里时问。
“基本礼貌,”田柾国困惑地笑着说,“大家都不容易,能互相帮忙解决点小困难不是挺好的?”
“这很容易引起误会吧……”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误会的呀?”田柾国摸了摸鼻子,“我也算帮过你,你误会我了嘛?我们现在不是相处得蛮好。”
金泰亨看着那张真诚到人畜无害的笑脸忽然就懂了——田柾国这人就是习惯性地对所有人好,并且单纯地把这些事情归类成处事原则作为保护壳,对象是他或者其他人都没什么分别。
自打金泰亨想明白这层道理就没再躲,也开始能面对田柾国那种普适无差的善意,坦然接受之后还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句谢谢。后来金泰亨彻底形成了习惯,甚至失眠的时候都敢抱着被子往田柾国床上躺。
他们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反正田柾国不会爱他,他当然也不会在感情上纠缠直男,这种情况下拒绝一视同仁的好意反倒显得他才是扭捏作态的那个。
不过被田柾国温柔眷顾的大部分人并不能像金泰亨这么想得开,日常生活里上门倒追的并不在少数。金泰亨最开始只看热闹,几次之后才发现田柾国不会拒绝人,碰到死缠烂打的其实除了憨笑之外什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从某个时间点就开始自作主张地帮田柾国挡人,笑着的哭着的真情的假意的来几个他就挡几个。田柾国知道了也不置可否,偶尔几次看见来访对象闹得惊天动地却被金泰亨一脸冷漠地打发走,惊诧之余还不忘倚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调侃:“再跟你住下去我是不是就要孤独终老了。”
金泰亨听了就瞪着他威胁道:“下次让她们好好作你一回你才知道我这是救命之恩。”
话是这么说,但是金泰亨再看到田柾国面露窘态还是照旧于心不忍,有一次甚至无私到背着田柾国亲自上阵把倒追上门的女生撬走约了半天的会又分手。
金泰亨记得那天田柾国晚上发了很大的脾气,瞪他的时候平时一双总是温柔带笑的眼睛几乎快要冒出火来。
他跟田柾国嬉皮笑脸地争辩几句,本来以为解释完了也就还跟从前一样,结果田柾国倒跟吃错药一样越说越口无遮拦,金泰亨听到最后愣了愣,垂下眼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抱歉就转身上楼进了房间。
田柾国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也愣了,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打哪来了这么股火气,明明非要说的话金泰亨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即便用的方式不那么光彩也没征求过他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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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他们闹得格外僵,两天里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田柾国实在受不了金泰亨跟他冷战,顶着Brisbane盛夏41度的高温跑出去买了杯strawberry squeeze,站在金泰亨房间门口好声好气地敲了一小时的门,最后等到冰沙都成了温水,金泰亨才面无表情地从房间里出来。
田柾国放不下面子,犹犹豫豫地把杯子递过去时也不知怎么回事,揣着别人眼里浑然天成的温柔体贴憋了半天连句软话都没说出来。
金泰亨后背贴着墙壁,紧绷着脸不肯看他也不肯伸手。
僵持到最后还是田柾国先低了头,抠着杯子外面的瓦楞纸含混不清地小声道歉:“那天对不起。”
他抿了抿嘴心虚地看了金泰亨一眼,说话时几乎算是带了点恳求的意思:“你能不能……别跟我生气了。”
金泰亨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直直地看进田柾国那双眼里,默了半晌忽然凉冰冰地笑了一下:“就当是我嫉妒你好了。”
“啊?”
“大概还是空窗太久了,”金泰亨挑眉勾了勾唇角,说话时语气听起来有种怪异的轻松,“我打算找个新男友,你也一起帮我?”
田柾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仿佛在辨别他说话的真心程度。
金泰亨歪头笑笑,把田柾国手里那杯变温的冰沙接过去吸了一口,然后又和以往一样张开双臂抱住他,把脸埋过来时忽然蹭了蹭他腻着薄汗的颈窝。
田柾国有点发懵,呼洒在他颈侧的气息带着甜甜的草莓味,有规律地发着痒。
他听见金泰亨黏糊糊的声音:“找到了我就专心谈恋爱,到时候就没心思眼红你的桃花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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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记得从那之后自己就活成了三神奶奶,而且是一直不成功的那种。
金泰亨断断续续地选男友,结果没有一个能让他点头的。性格外貌,家世成绩,凡是能想出的地方都被嫌弃了个遍。
金泰亨有几次被念叨烦了就咬牙切齿地耍横:“我怀疑你在报复我。”
田柾国也烦,拧眉看他一眼压着脾气回怼:“就你这娇生惯养的,不找个有耐心又细心的能伺候好你?”
金泰亨噎了一下,总觉得这话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梗着脖子小声嘀咕:“照你这么挑我肯定要孤独终老。”
田柾国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可爱,笑着掐了一把他的脸安慰道:“真找不着你就跟着我呗,反正我分手有段时间了,现在是合法单身。”
金泰亨一愣,反应了几秒才明白田柾国在说什么,顿时满脸通红。他一把拍开田柾国的手,急急吼了一声:“滚啊!我对直男没兴趣!”
田柾国当然没打算真让金泰亨跟着自己,但标准却始终不肯放宽一点,结果就是挑来挑去金泰亨连一段新恋爱都没谈过,唯一的进步是跟田柾国越混越熟络。
不过田柾国不拒绝照顾他,他也就理所当然地得寸进尺。
金泰亨Bachelor最后一学期排的全是早课,偏偏他一直赖床赖到刚够时间出门,结果没两天就犯了胃病,缩在床上皱巴着脸喊疼,田柾国数落了他几句,看着他的样子又狠不下心,只好每天七点不到就爬起来准备早饭。
金泰亨睡觉轻,头一次被响动惊醒下楼看到田柾国围着炉灶忙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撞了鬼,知道田柾国是专门为了他早起又嘿嘿一笑,说了句想吃泡菜饼之后就坐到餐桌边上拄着脸乖顺地等着。
不过他早起的大多数时候还是不太清醒,每天意识混沌地摸着扶手从楼上蹭下来,东倒西歪地抱住在炉灶前忙活的田柾国,带着点热气的前胸紧贴肌肉坚实的后背,脖颈一松就把额头埋到对方肩上,迷迷糊糊地嘟囔几句不想上课或者问一问早上吃什么。
田柾国也不避,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由着他抱,被他缠得太紧就打趣他说:“你就跟Lone Pine里的考拉似的。”
金泰亨听了不高兴,有一次借着起床气张嘴就隔着衣服在田柾国肩膀上咬了一口,疼得田柾国龇牙咧嘴,微微侧过脸皱着鼻子问:“你属狗的吗?那么爱咬人!”
“桉树那么臭我才不要当考拉……”金泰亨闭着眼睛忿忿松开嘴巴,重新靠着田柾国的肩黏糊糊地哼唧道,“快点做快点做,我好饿……”
田柾国拿他没办法,夹了块锅巴蘸上糖试好温度喂到他嘴里,听到背后餮足的咀嚼声才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说:“你这样将来怎么找男朋友啊……”
金泰亨还没睡醒,也不知道田柾国说的这样到底是哪样,但是吃到了甜锅巴心情格外好,又想起之前田柾国说没有男朋友就跟着他,突然脑子短路觉得真要是这样也不错,于是蹭着田柾国露在外面的一截细白的脖颈笑嘻嘻地开玩笑:“找不到就委屈你跟我将就一下吧。”
田柾国知道金泰亨是说着玩的,但还是被后颈那点鼻息喷得直发痒,于是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肩上埋着的脑袋示意对方安分点:“别的事都能两肋插刀,这个你有点强我所难。”
金泰亨也不生气,张嘴又讨了一块锅巴。他一吃甜的就开心,含含糊糊地敷衍说知道知道。
他当然知道,而且他觉得田柾国也知道。
他对追求者向来礼貌而疏远,敢理直气壮地黏着田柾国其实就因为他们性向不同。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就算真盖着同一床被子睡三年也绝对没可能再发展出别的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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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找男友的这三年从田柾国嘴里听过五花八门的理由,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拒绝。通常是一次毙掉一位追求者,但也有一次毙掉一群的光荣记录。
金泰亨bachelor毕业的时候田柾国似乎心情不太好,连着几天都不出现,他一直等不到人就只好把毕业典礼的邀请函放在桌上自己一个人去了会场。
追求者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典礼一结束就把他围在会场外的大厅里七嘴八舌地表白,他被吵得头疼,偷偷摸出手机给田柾国发了条消息。
「救命!我被堵着走不了!」
田柾国很快回了,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哪」
金泰亨边挤出大方得体的笑应付着周围的人边快速低头打了一串字过去。
「毕业典礼会场大厅」
“Vante。”
金泰亨消息刚发出去就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叫自己,大脑还没来得及辨别声音的主人,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转过身的一刻他看清了人,几乎瞬间石化。
“好久不见啊,”他的前男友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揽着个穿着学士服的漂亮女孩正冲他笑,“你现在看起来倒是比以前更放得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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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感觉到周围的人群静默了片刻,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其中不少人知道他当初分手的那堆传闻,后来没人提就渐渐忘了,这会儿同时看见两位当事人顿时又唤醒了记忆,甚至兴致勃勃地给不知道的人小声科普。
金泰亨仿佛又被拽回当初的时间夹缝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伸着指头戳他的脊背,各种难听的流言涨潮一样淹得他无法呼吸。
“Larry。”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说话时尾音发颤,“没想到又见面了。”
被叫Larry的韩国男生听了略微点了点头,也笑了笑:“我本来也没想再回来的,毕竟回忆不是很愉快。”
金泰亨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是又没办法明着反驳,只能攥着学士服的衣摆手心直冒冷汗,默默在心里祈求人群散开或者他这位前男友大发慈悲不再当众给他难堪。
“Catherine的毕业典礼还是很珍贵的,”Larry说着用力搂了搂身边的女孩子,在围观众人的惊呼中示威轻轻吻了她的脸颊,“所以我只好从Melbourne专程飞来参加了。”
Larry特意加重了“专程”,金泰亨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忍不住胸口抽紧。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别说专程的关爱了,大概平时连个顺路的便利都收不到。
金泰亨知道在他这位前男友眼里,同性恋似乎确实要比异性恋要上不得台面,也不值得拥有真心。
田柾国到会场大厅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金泰亨抱着毕业证一脸木然地站在大厅中央,对面一对相拥的异性情侣示威似的看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堆追求者跟他隔着点距离交头接耳地议论,始终没人上前帮他一把。
田柾国认出那对异性情侣中的男生是他之前在朋友手机里看到的金泰亨前男友,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噌地冒出一股火气,转身去登记处买了一大束花和一只学士熊,扯出个灿烂明媚的笑容就走过去,大喊了一声:“Va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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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看见田柾国的时候如获大赦般笑起来,抱着毕业证就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田柾国把花束塞过去,拥着他小声问:“你前男友堵你?”
“不是!”他似乎是怕田柾国误会一样急匆匆地否认,挨着田柾国的脑袋小声解释:“是那些人堵着我要表白,不过刚好碰到他了。”
田柾国抬头看了不远处的人群一眼,又听见金泰亨蚊呐般的声音:“今天好多人,要不你帮我看看有行的没?”
“没有。”他不知怎么的有点烦,满脑子都是刚刚金泰亨自己一个人茫然站着的样子,在金泰亨耳边咬牙切齿地数落道:“看个屁!你被为难了这群人还在旁边看热闹,你觉得有哪个行吗?”
“啊……?”
田柾国没再给金泰亨解释,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后,抬起头重新挤出一个明媚且攻击性极强的笑,冲着Larry扬声说:“大家早点回家,别打我家Vante的主意了。”
金泰亨半天没反应过来田柾国在说什么,等到勉强识别出话的内容时只觉得所有的思考能力都丢了个干净。
他名字前的定语实在太过暧昧,仿佛无形的手把他脑海中的一切都掏空了。
“能顶着那么多非议跟他谈恋爱吗?”Larry的确按照预想的方向分毫不差地误解了,但似乎是觉得金泰亨能有男朋友这事不可思议,盯着田柾国那张俊俏乖觉的脸看了半天,转向金泰亨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啊Vante,看来是找到了真爱。”
田柾国没否认,也懒得废话,拽着金泰亨转身就走。
Larry似乎不太满意他的反应,声音从身后不罢休地传过来:“你知道他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传闻吗?就算在同性恋里也算不安分的了。”
田柾国脚步缓了缓,余光瞥见金泰亨咬着唇眼眶泛红浑身发抖,顿时再也压不住火,顶着腮扭头看了搂着女孩的人一眼冷笑道:“你也知道那些只是传闻啊?”
Larry有些心虚的不悦:“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田柾国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只要Vante愿意喜欢我,我不在乎这些东西。”
说罢他轻轻捏了捏金泰亨的手,小声啐了一口:“都他妈21世纪了还有这种奇葩对同性恋说三道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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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开车把金泰亨带到了Southbank。
其实他刚到Brisbane的时候还吐槽过在市中心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做个假海滩的必要性,现在才真正体会出它的便利来。
至少不用驱车很久就能找个海边麻痹一下思想。
金泰亨脱了鞋子踩进水里,脚趾在柔软的白沙中间轻轻碾磨,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句谢谢。
田柾国的火气一瞬间就被浇灭,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会儿也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金泰亨问询似地看过来,示意他尽管问。
“你看上他什么了?就这种人还能谈一年多?”田柾国有些不爽,但是想到片刻前金泰亨的神色又觉得不忍心,于是别开脸闷声道,“算了,当我没问。”
“刚来这儿认识的,”金泰亨倒是头一次没避着这个话题,“他挺照顾我的,可能就有点依赖他吧……”
“没看出来他照顾你,”田柾国不太高兴地打断,“叫我说他追你也不过就是虚荣心作祟,把你追到手出去炫耀,你总不至于到现在了还发傻看不出来这个。”
金泰亨紧抿着嘴没说话,认命似的没再说话。
田柾国不想继续聊Larry,于是也脱了鞋子踩进水里,轻轻晃荡着腿往金泰亨身上撩了点水:“我说,今天这事光口头感谢我可不接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金泰亨伸手挡了挡,被他这么一搅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愉快地应了一声:“你想要我怎么谢你?”
“看看别人一般想要什么,”田柾国一把揽住他按进怀里呵了几下痒,“给我来一份一模一样的就行。”
金泰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见田柾国说话就抬头去看,湿热的唇似有似无地蹭过田柾国沁着层汗的颌角。
田柾国僵了僵,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无法动弹。金泰亨离他太近,要不是确定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对女性感兴趣,他可能会怀疑自己对这位男性室友动了什么心思。
不过金泰亨显然要比他坦荡得多,还和以往他们打打闹闹时一样,趁他发呆的时候猛一使力把他仰面按倒在沙滩上。
金泰亨那张人见人爱的脸在他的视野中放到最大,鼻尖一点痣也压蹭着他的鼻尖,所有气息都能丝毫不漏地传递给他。
“别人一般想要我这个人,”他看见金泰亨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退一步来讲可能也想要我一个kiss。”
田柾国觉得呼吸几乎停滞。
胸口被金泰亨有些瘦削的身体压住时,心脏便仿佛被触了逆鳞一样猛跳不止,他有些茫然地笔直看进金泰亨眼里,奢望用目光找寻点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一丝念头在假设金泰亨会不会真的吻下来。
“瞧把你吓得。”金泰亨最终还是只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然后弯着眼睛坐起来,晃荡着细瘦的小腿边撩水边笑他,“回头我送你个别的。”
“你马上就要回去了,”田柾国依然躺着,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时轻声说道,“搞什么无期借贷。”
金泰亨微微拧着眉看了他一小会儿,扑哧笑出了声:“我申了Master,”他的语气格外轻快,“你这几天一直找不到人我就没说。”
“什么?!”田柾国猛地坐起来。
“下学期还在的,”金泰亨转过头看着一脸的田柾国笑得好看,“而且我应该会成为你的tutor[1],照咱们国内的规矩,你可能得叫我一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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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选课的时候田柾国正式知道了他的室友Vante全名叫金泰亨。
第一节Tutorial的时候金泰亨扶着从来没在田柾国面前戴过的窄边黑框眼镜,笑眯眯地看了一圈教室里的二十来个人,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叫他Vante,会比较好记。
田柾国倒是不情愿,默默在心里把“金泰亨”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十几遍,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只叫金泰亨的名字,被瞪了就坏笑着反驳:“第一节课你自己说我们叫你什么都可以的。”
“你就不怕我给你作业打低分吗田柾国同学?”
“怕得要命啊!”田柾国依旧是笑,拽着金泰亨走到boost门口点了一杯strawberry squeeze给他,在榨汁机嗡嗡的响声里威胁道,“但你要是这么对我,我就要找lecturer告状了,反正Frankie是你的supervisor。”
金泰亨给田柾国的谢礼是在期末结束后送到的。
田柾国早忘了之前在Southbank承诺的事情,看到金泰亨笑呵呵地抱着盒子时还以为是哪个体贴的追求者送的礼物,结果拆开才发现是他自己馋了好久的镜头。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上次在City路过的时候你眼睛都快粘到橱窗里了。”金泰亨自豪地拍拍田柾国的肩膀,“你喜欢的话,我这大半个学期的工就算没白打。”
田柾国听了一愣,随即目光复杂地看着金泰亨。
他确实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但是单就摄影这一项就足够烧钱。就算他家境不错,有时候看到镜头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也还是觉得肉疼。他没想到一向厌恶早起的金泰亨拼了命地占掉没有tutor想教的早课,竟然是为了兑现之前他随口讨要的谢礼。
“泰亨……”田柾国捧着盒子喃喃地叫他。
“啊?”
“你真要送的话直接买不就好了,”田柾国确实不太想得通,毕竟真要说起来,金泰亨并不是负担不起一个镜头的价钱,“早起一个学期也太不值了。”
“不想花家里的钱嘛,”金泰亨笑得格外认真,“这个完完全全是以我的名义送你的,意义不一样。”
田柾国忍不住就看进那双眼睛里去。他一直觉得金泰亨的眼神坦荡又清澈,所言即所想这一点在金泰亨身上向来有很彻底的体现,这一刻也并不例外。
他想知道是什么不一样的意义,不过没问出口。
“下次我们再出去玩的时候就带上它吧!”他听见金泰亨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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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记得他们确实一直会在各种假期出去玩。
最早的时候田柾国嫌弃过金泰亨娇气不肯同行,但正好碰上Brisbane的雨季,一到晚上就有雷暴。金泰亨当时挡在门口死活不肯让开,最后逼得田柾国拖着行李箱伸手就要推他,结果手还没碰到人,雷就先落了下来。
田柾国看着抱头蹲在地上发抖的人忽然就妥协了,拉开他堵着耳朵的手问他是不是怕打雷。
金泰亨挣了几下没挣开,梗着脖子刚想说话就看见外面电光狂闪,顿时也顾不上面子闭着眼睛一埋头就钻进田柾国怀里。
田柾国愣了一瞬,听见第二声雷的时候才明白情况,下意识回抱住金泰亨安抚似的拍了拍,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那你跟我一起去Moongerah吧,那边这几天不下雨,我帮你收东西。
从那之后金泰亨每逢雷暴天都会捂着耳朵往他被窝里钻,缩在他怀里一睡就是一整夜。
第二次假期田柾国带着金泰亨去Melbourne大洋路吹南极风,结果金泰亨恐高,偏偏去程的飞机开得不稳颠了一路,金泰亨吓得脸色发白,回程只好改乘火车。
田柾国窝在硬座上迷迷糊糊地凑合了一宿,早晨被金泰亨顶着乌青的黑眼圈一脸兴奋地摇醒,指着窗外笼在第一缕霞光中的不知名小镇问他,虽然多花了十几个小时但是看看路上的风景是不是也算不错。
田柾国顺着他热切的目光看过去,玻璃仿佛把车内外的世界无形切割开——云间的金光带得小镇在未见朝阳的蓝紫色中透出夏日的暖,偏偏整节车厢的暗色里只有他们两个,金泰亨在一片灰蒙蒙中拉着他的手腕一脸热切地看向他。
他忽然就感觉到无形的牵引把他和这个外人眼里完美开朗实则清高孤独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风景确实挺好的。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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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的最后一个假期跟金泰亨去了Tasmania。
起飞前田柾国举着手机假装成话筒递到金泰亨嘴边笑嘻嘻地问:“泰亨老师,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传说中世界的尽头,请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金泰亨听了就懒懒地笑笑,伸手拍开他:“下学期结束你就要回去了,象征着咱们的友谊也要走到尽头了。”
田柾国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答,罕见地噎了噎,半天都没再说话。
金泰亨还是恐高,飞机降落时田柾国一如既往握住他满是冷汗的手,任由细薄的指甲在自己手心抠出一阵阵的刺痛来。
他们之间真会走到尽头吗。他忍不住想了好几遍。
7月的塔州正是冬季,田柾国租了个野营车载着金泰亨环岛,碰到景致好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看,晚上就在野营车里将就着睡一觉。
刚开始金泰亨还煞有介事地放了上下铺,结果第一晚睡了没两小时他就手脚冰凉地踢了踢上方的床板:“柾国,你下来好不好?”
田柾国睡意正浓,磨蹭了半天才从床沿边上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说话声音都是惺忪的哑:“下去干嘛?”
“我冷,”金泰亨裹着被子抱怨道,“睡不着。”
田柾国闭着眼睛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又倒回去,在床上翻来覆去拖拉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顺着梯子爬下来,头一歪就倒在金泰亨旁边,边往自己身上扯被子边嘀咕:“真娇气。”
他匀被子时不经意蹭着了金泰亨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仿佛让人觉得有点疼似的。
“你怎么这么冷?”他睁开眼,野外没什么光源,车里黑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金泰亨把手脚都往回收了收,不怎么暖和的身子倒是往他怀里稍微贴着靠近了一点。
“等会儿我就暖和了,”他听见金泰亨很轻的声音,“你快睡吧。”
田柾国撑着那点清醒勉强想了想,还是伸手把金泰亨冰凉的胳膊捞进怀里,腿腕也结结实实地蹭上了对方同样冰凉的脚底板,迷迷糊糊地低头冲着金泰亨露在外面的脖子呵了口热气又揉了两下才点点头说:“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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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么过了一周,差不多把Tasmania跑了个遍,到最后一站Hobart时金泰亨已经累得连白天都是时睡时醒的状态。
“这里好像比较适合看极光,”田柾国边搜地图边说,“网上都说这附近是个不错的观景点。”
金泰亨疲惫地撑起眼皮打了个哈欠,也打开手机搜了搜,随即重新闭上眼往座位上重重一靠:“不去,预测上说这段时间极光指数不高。”
田柾国看了他半天,最后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劝服,只好摸着鼻子悻悻地说:“那晚上你在车里睡觉吧,我去山上看。”
金泰亨始终没睁眼看他,只从鼻腔里爱搭不理地应了一声,田柾国估摸着他大概是不太高兴,一时间有点茫然,也就没再说话。
金泰亨晚上不出意料地被冻醒时后槽牙都在发颤。
他打着哆嗦摸出手机看了眼天气——2度,这对于早就习惯了Brisbane20度冬天的他来说实在是有点难以承受。
他裹着毯子在简易床板上坐了一会儿冷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无奈只好挪动着冻僵的手指边呵气边费力地给田柾国发了条消息。
「你在哪」
田柾国倒是依旧跟以往一样秒回。
「山上呢,感觉今晚也许有戏」
「怎么没睡?」
「太冷了吗?」
金泰亨不想再回复,摸索着下了床换好衣服又把羽绒服套上,然后开了车门往外走。
大概是预测指数不高的原因,午夜的山上倒是没什么游客,偶尔有几个观星的白人跟他打招呼,他看见了只好扯着冻僵的脸颊回应一两句,笑起来时唇周都一阵阵发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实在太大,金泰亨被迫停下来撑着膝盖站在大风里艰难地喘气,大脑被吹得一阵阵发懵,到最后被人拽起来的时候甚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来的人是田柾国。
“你怎么不等我一会儿?”田柾国摘了手套戴到他手上,又伸手去捂他冻得发紫的耳朵,“真有你的,这天气穿件羽绒服就跑出来了。”
金泰亨冻得话都说不利索:“我也……没想到……这么冷……”
田柾国看着他哆哆嗦嗦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心疼,顺手把帽子和围巾也摘下来套到他身上,冲他通红地鼻尖呵了几口气,温暖干燥的掌心搓了几下他凉冰冰的脸颊,低声笑着问:“那现在呢?跟我上去还是我陪你回去?”
金泰亨似乎暖和了不少,长出了一口白气:“上去吧,出都出来了,回去也怪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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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是被田柾国背到山顶的。
倒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单纯因为田柾国把大半装备都给了他,背着他就当顺便取暖了。
这会儿风意外地小了不少,田柾国把金泰亨放到折叠椅上,盯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忽然就笑了笑指着天空说:“今天星空也挺漂亮的,就算没极光也赚了。”
金泰亨抬头顺着田柾国指的方向看了看。靛蓝的天空泛了点紫,月亮蒙着厚厚一层雾气,透过深蓝的云层晕出薄薄一层亮来,大片的星星仿佛丝绒天幕上撒了把碎了的钻,闪着明灭的光缓缓流转。
他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因为不冷了还是因为见了田柾国就习惯性地感到心安,这会儿困意又涌上来,眼皮忍不住就开始打架,很快就睡了过去。
金泰亨再醒来时才看见田柾国坐在地上靠着折叠椅的扶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他忍不住在心底嘲笑了几秒,刚想让田柾国起来就抬眼瞥见远处天空的异样——星星隐了大半,只剩下成片的暗粉紫色。
他短暂地愣了一会儿,下意识伸手拍了拍田柾国,紧张兮兮地问道:“柾国,那是极光吗?”
说完又摇着头喃喃自语:“颜色不对啊……”
田柾国完全清醒时整个夜空都已经变成透着金红的粉色,天地相接处泛出模糊的橙绿,顺着云层的流动忽明忽暗。他眨眨眼,扭头看了看旁边聚精会神的金泰亨忽然就笑起来。
金泰亨有点恼,不明所以地看他。
“原来泰亨老师这种学霸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吗?”田柾国伸手在金泰亨好不容易捂热脸上掐了一把笑着说,“南半球的极光本来就是粉色的。”
金泰亨被掐得有点疼,皱着鼻子叫了一声,抓着田柾国的手腕分了只手套过去,又握着剩下那只冰凉的手凑到嘴边呵了两口气蹭了蹭,小声说:“冻感冒了回头还要记我的仇。”
田柾国听了笑得更开,边把凉冰冰的手往金泰亨衣服里伸边勾着手指在对方颈间温热的皮肤上划拉。金泰亨既受不了凉也忍不了痒,边躲边笑,没多一会儿就断断续续地讨饶。田柾国这才收了手,带着点胜者的傲意重新把指尖塞回金泰亨掌心里,抬头就看见金泰亨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晃了晃神,深吸了口气试探地问道,“天地良心,我可没记过你的仇吧?”
金泰亨没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夜空。午夜的山顶有些暗,田柾国能看见唯一的亮是极光映在金泰亨眼里那些不太明显的色彩。
“柾国,”他忽然听见金泰亨轻声叫他,转过头时正对上灼灼的目光,“你听过极光的传说吗?”
“什么?”他不知道金泰亨想说什么,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一刻的呼吸有些困难,带着点不安的错觉。
金泰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弯了弯眼睛。
“Aurora。”他无声地笑着,小半张脸藏在围巾里,表情和声音都辨不太真切,“同时看到极光的是命定的恋人。”
田柾国愣了很长时间,脑海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这句话,不自主地就把短短几个字反复拆拼了好几遍,费了不小的工夫才辨明它字面上的意义。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脏跳动的节拍,比任何时候都要缓要重,每一下都在他周身的血液里撞出一圈圈涟漪来。
时间仿佛停滞。
他发呆的时候再一次确定金泰亨真的很好看。微弱的天光轻而慢地落在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脸颊细小的绒毛氲着一层微不可察的亮,睫毛描了隽秀的银边。白气丝丝缕缕地透过毛线围巾粗疏的针脚飘出来,那双眼里也氲出淡淡的水汽,挺翘的鼻头泛着深冬的红,乍一看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熊。
他该回答什么呢?他该回答吗?
他们莫名开始僵持,金泰亨身上特有的香气毫无保留地传过来。
他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在过去二十几年人生里都明明白白地确认自己对于性别的取向……
哪怕只有一刻,他都可以断言。
自己此时此地大概是爱着金泰亨的。
“不过那个说的是北极光,这里是南半球。”万幸金泰亨似乎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对方别开视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怀揣着龌龊心思却幸免于难的罪人。
他看见金泰亨说起话来唇角依旧是迷人的弧度,“我和你嘛……”他被金泰亨如往常一样撒娇似地笑着圈住脖子,“弯直殊途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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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学期过得很快,他们从Tasmania回来之后心照不宣地再没提过那一晚的任何一句话,同过去一样打打闹闹地过着室友间该有的日子,但金泰亨不再抢教早课,田柾国也在无限堆积的DDL和考试里早出晚归。
期末的时候田柾国泡在某个library里准备刷夜大干一场,结果复习了不到两小时就开始犯困,这才想起来没买咖啡,但又怕离开太久座位被占,犹豫了半天还是掏出手机给金泰亨发了条消息。
「Bio 4楼求帮带一杯merlo」
金泰亨半天没回复,田柾国等得眼皮发沉,又不太好意思占着位置睡觉,只好手撑着脑袋勉力睁眼盯着课本看。
后来田柾国实在支持不住还是阖了眼,头脑昏沉半睡不睡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拍他,抬起沉重干涩的眼皮看了半天,才强掰着迟钝的意识认出来站在旁边的人是金泰亨。
“救命……”田柾国说话时控制不住就闭上眼睛,然后又挣扎着睁开,“我要困死了。”
金泰亨低头看了眼时间,似乎是有些困惑,微微皱着眉:“Bio十点关门,你现在喝咖啡干嘛?”
田柾国困得说话尾音直发飘:“那我等下找个24小时开放的就行了……”
金泰亨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还是按着田柾国的肩膀把人摇得清醒了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去我办公室吧,那边有床,你可以休息一会儿再复习的。”
田柾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金泰亨办公室,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在充气床上睡着的,总之他半夜醒来的时候金泰亨没在,只剩电脑主机风扇发出轰轰的响声,办公室门留了条缝,夏日午夜的热气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挤进屋子里来。
他刚睡醒还有点晕,揉着眼睛站起来走到电脑桌边看到屏幕上满是批注的文章。
“你睡醒了?”金泰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把装着咖啡的纸杯放到桌上,“merlo关门了,Frankie办公室里有咖啡机,我就跟他打了个招呼蹭了一杯。”
“噢……”田柾国低头看见杯子里冒着泡的咖啡和一旁放着的一小袋糖粉,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之前好像是自己说要喝咖啡的,但也没想到金泰亨为了他真想办法在大半夜搞了这么一杯,咂巴了几下嘴才憋出来一句:“谢谢。”
金泰亨走着神“嗯”了一声,浑不在意地坐到椅子上,重新盯着电脑屏幕边看边敷衍道:“我自己冲的,可能比merlo难喝很多,凑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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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到金泰亨边上,翻开课本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大概是咖啡豆磨得多了点,入口的酸涩也比他喝惯的味道浓稠了不少。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不是痛苦太过。
“难喝吗?”金泰亨敲着键盘问了一句,见他没回答就扶着眼镜扭头看过来,“我不太会冲这个,Frankie那个教程我也没太看懂,什么都是估摸着放的。”
“稍微有点苦,”田柾国皱眉笑笑,对上金泰亨认真的眼神又觉得自己太不严肃,最后只好折中调侃了一句:“提神效果应该不错。”
金泰亨听了“噗嗤”笑了一声,伸手就要拿杯子过来尝尝,被田柾国拒绝了就吸着鼻子伸冤:“我也在赶due呢!怎么就不能喝了?”
“你就不是个赶due的人吧?”田柾国问。
金泰亨听了伸着懒腰叹了口气,指指屏幕上成片的红色批注:“文章被拒了啊,顶刊编辑们的喜好太难摸透了,Frankie又说我今年要发掉一篇才行。”
田柾国有些意外地撇撇嘴,再次深刻地体会到学霸的压力并不是他能够想象的。
“professor都抢破了头要发顶刊,”他把半杯咖啡放到桌上,撕开糖粉袋子的时候忽然开口说道,“你这么积极地抢顶刊,是打算将来留在这里做professor吗?”
“啊?”
金泰亨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发愣,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都只是机械地去做常人眼里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并没有思考过做这些事情的意义。
就比如现在,他忽然也困惑起自己一个坚定的回国派努力发论文的原因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田柾国已经把加好糖的咖啡递到他嘴边,他就着田柾国的手喝了一口,酸涩的苦味瞬间激得他太阳穴狂跳。
“不行……”他一张脸都皱在一起,“你怎么能喝得下这么苦的东西。”
田柾国看着他的样子咧开嘴笑了两声,把杯子收回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扭过头翻了翻背包,掏了罐可乐打开递给他:“还是这个适合你。”
金泰亨见了连忙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感受着碳酸细小的气泡在口腔中生成又炸开,迅速生发出泛着甜意的酥麻感。
他把嘴里的可乐咽下肚,糖分带来的满足让愉悦迅速膨胀。他伸手在田柾国圆滚滚的后脑上揉了一把,含含糊糊地感叹道:“没人比我们柾国更了解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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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谁也没通宵成功,田柾国早上在充气床上睁眼的时候看见身旁的人睡得正香。
金泰亨和以往一样抱着他,细伶伶的小腿搭在他腿上,小臂习惯性地环着他的腰,闭着眼侧着头,鼻尖几乎蹭着他的脸颊,吞气吐息都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他们之间这一点贫瘠的空间里,淡淡的香气把周遭填满。
早晨的办公室静得出奇,唯一的声音只有窗外不大清晰的鸟鸣。金泰亨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在这一方空间中没有其他任何人或事情能把他们分开。
他忽然感受到很清晰的冲动,想在以后的每时每刻都让这个人像这样独属于自己。
但他莫名又想起几个月前Hobart的那个午夜,金泰亨看着怔忡的他别开眼笑着说我和你弯直殊途。
他承认自己确实有冲动,就像是一场重感冒时半夜睡梦中不可抑制的咳嗽,并不是翻个身或者捂住嘴巴就能阻止的。
但是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仅仅只是冲动而已,连他自己都在惧怕这股冲动消弭时会给眼前这个人带去未知的伤害。
那不如就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学期结束他们就要分开,将来总会有比他更适合金泰亨的人出现。
“泰亨,”他轻轻叫了一声半梦半醒的人,看着对方缓慢睁眼的憨态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替他揉了几下发肿的眼皮,柔声说:“起床了,我请你吃brunch。”
早晨的校园里除了偶尔勤奋刻苦早早来抢车位的phd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人,merlo作为生意最红火的咖啡店开了门竟然也冷冷清清。田柾国点了两份帕尼尼,端着盘子走到桌子旁边坐下,顺便把刀叉递给金泰亨。
“你刚刚说brunch我还以为几点了呢,”金泰亨百无聊赖地拎着叉子戳了几下帕尼尼的面包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7开头的时间,忍不住叹了口气道:“local要是按你这个brunch的时间标准来计时工作,效率保守估计翻五倍。”
田柾国盯着他发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边切盘子里的食物边解释:“充气床睡着也不舒服,还不如早点吃完了我们回家睡……”
“要回你自己回啊,我要接着改文章的。”金泰亨瞪着眼睛打断道。
“知道你要改文章,”田柾国端着两个盘子换了个位置,把切好的一盘放到金泰亨面前,唇角勾着清浅的弧度低声说,“休息好了再改也来得及。”
“我今年……”
“今年发不掉就明年再发,”田柾国抬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Frankie让你发顶刊是为了他作为supervisor的成绩,你自己开心最重要。”
金泰亨缓缓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沉默地看着田柾国。
田柾国又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明朗了些,叉了一块帕尼尼举到他唇边,摆了个“啊”的口型示意他张嘴:“先吃饭,这东西冷了就难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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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brunch还不到八点,学校里依旧没什么人,金泰亨抱着几本参考文献慢吞吞地跟在田柾国后面往停车场走。
11月的Brisbane已经入夏,学校里种的蓝花楹厚厚地开了满树,清晨没有人清理,一条路笔直走过去全是蓝紫色的花毯,田柾国兴致勃勃地踩着枝桠和花簇间隙漏下的晨光,背影看去就仿佛有什么开心事让他雀跃不止。
风吹过来整条路上的花串都推挤着摇动,细小的淡紫色花瓣打着旋从枝头飘下来,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身。
金泰亨看了忍不住笑起来,冲着那个背影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柾国!”
田柾国睁大眼睛应声转过身来,顶着一身细碎的花雨看向他,平时圆黑晶亮的瞳仁也被朝阳映成了漂亮的浅褐色。
金泰亨呆了呆,加快步子迎上去,伸手帮他掸掉身上成片的紫色。
“这东西没所谓吧?”田柾国站在原地有些疑惑地看着兀自忙活的金泰亨。他们离得很近,金泰亨身上熟悉的味道夹在蓝花楹的香气里,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二者分开。
“你没听过那个吗?”金泰亨扳着他的脸示意他低头,仰起视线去捡他头顶的花瓣,“在咱们学校里被蓝花楹砸到的话期末考试可是要挂科的。”
金泰亨仔细地挑着插在他发丝间隙里的花瓣:“你最后一学期了,要是因为挂科多留半年……”
“那还真是麻烦大了啊。”田柾国接过话,抬起头笔直地看进金泰亨的眼里,伸手胡乱抓了两把头发,简单粗暴地把头上的花瓣都抖掉,“我可是急着毕业想快点回国的。”
“……所以啊,”金泰亨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背到身后,逆着晨光扯了扯嘴角,小声说道,“还是离远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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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结束之后田柾国一直觉得金泰亨有点奇怪,躲着他不见不说还总发些莫名其妙的小脾气。他把毕业典礼的邀请函转发过去之后甚至连个回复都没收到,晚上回家又因为他这一句“不长记性”闹成这样。
他觉得心烦,说不清是因为金泰亨跟别人约会烦,还是因为金泰亨没回他消息烦,又或者是因为金泰亨跟他闹脾气烦。总之他在金泰亨卧室门口站着敲了二十八分钟的门,头一次没了耐心决定放弃,赌气扔下的一句“你自己闹吧我不管了”转身就往楼下走。
结果走了没两步身后的门就开了。
他有点无语,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普普通通地数落金泰亨一句,到底哪里有问题值得闹这么大脾气,刚端正神色准备好好讲讲道理,一回头就看见金泰亨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眼角的泪还没擦干净。
他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就这么全都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不哭了……”田柾国一看金泰亨的眼泪心里就发慌,也没心思计较到底谁占理,重新走回去扶着金泰亨的肩讨好地笑着赔礼道歉,“刚刚态度不好是我不对行不行?”
“你都要回国了,”金泰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鼻音重得连吐字都不太清楚,一出声眼圈就又红了红,“在这也待不了几天,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田柾国这段时间第一次听金泰亨提起回国的事情,忽然就觉得心里仿佛被针蜇了一样。他僵硬地避开话题,哄了半天才把金泰亨哄好,牵着金泰亨的手下楼时还能听见对方跟在他身后断断续续地抽气。
“冷掉了,”田柾国把金泰亨按到餐桌边坐下,看了眼敞开的烤箱无奈地摇摇头,“等我热一下再吃吧。”
烤盘里的酱汁结了层又厚又黏的膜,光一照就晃出一圈一圈的油花。田柾国把羊排切开夹到锅里准备简单回个炉,结果灶火刚点了一半腰上就有手臂温温吞吞地环过来,不像之前早晨的时候那种理直气壮,反倒是疏远的试探更多些。
“你生气了吗?”
他听见背后传来发闷的声音,低头看见金泰亨细长的食指上一串晶亮发红的水泡。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啊祖宗……”田柾国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从锅里挑了块羊肉贴到唇上试好了温度才喂到金泰亨嘴里,“我就是担心你这样我要是不看着,以后别被你找的男朋友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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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从来没想过这间房子里关于田柾国的东西会有那么多,铺散得卧室和客厅的地板上到处都是。他明明记得田柾国刚来这里的时候东西很少,只拖了一个30寸的箱子站在院子里按门铃,那时候他心情不好,结果开了门正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圆黑的眼眸晶亮带笑,在Brisbane的冬天里格外灼人。
老实说,就算只有一个念头,他也要承认自己在三年半的时间里有过非分之想,不过他当然也清醒地知道自己和直男之间不该有任何瓜葛,不论是道德层面上还是情感层面上。
但是偏偏有些东西人其实控制不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而是越发浓烈到无法面对离别。
就像把伤口用胶布遮住假装愈合一样,皮肉一直隐隐作痛,被迫撕开来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并不是舐伤良药,反倒是早就腐烂到了骨头。
他默默看着田柾国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满地的零碎,突然想起下午的时候收到田柾国的消息说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可以过去接他。
可是收好了吗?明明还差很多的。
他不由得又开始发着呆胡思乱想起来,好像他每次出门约会都会提前跟田柾国讲,如果最后被追求者缠着脱不了身田柾国就会去接他,然后在回家路上耐心听他把约会过程讲完之后摸着鼻子说一句我觉得这人不行。
“今天约你这位点的东西不合胃口吗?”田柾国边理着柜子里的书和本子边问两眼放空的金泰亨,“刚刚看你就跟一天没吃饭似的。”
金泰亨回过神觑了他一眼点点头,眼角还有点发红:“点了好多辣的。”
田柾国听了手上动作不由得顿了顿,轻轻“啧”了一声,下意识皱着眉头沉声评价道:“这人不行,你吃不了辣他还点,一点都不照顾你。”
“那到底什么样的行?”金泰亨缓缓站起来,踱步到柜子旁边靠在门板上懒洋洋地问,“你给我个标准,以后你不在了我就按着那个找。”
田柾国理东西的手停下来笑着看向他,眼神就跟三年半之前第一次见面一样柔软。
“那让我想想……”田柾国随手掂着一本册子若有所思,“得真心喜欢你吧……照顾你要细心,虽然你这人确实娇气得过了点。他得记得你胃不好不能吃冷的辣的,得记得你怕黑怕冷怕打雷……”
“还有啊……你这人又任性脾气又差,他得对你有耐心,不能随便冲你发火,你不高兴了要能给你买甜品哄你……”
“……还有你这人太要强了,什么都要去争那个最好的,他得多关心你,得多提醒着你别太拼……”
“还得长得好看!不然太丑了你配他也太委屈了……”
“行了行了,”金泰亨伸手把田柾国手上的册子抽走,“你这些要求太高了,哪找一次满足所有的男朋友啊?”
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册子翻开一页,顺口问道:“你这东西是什么啊?我好像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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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惶然过。
他给金泰亨讲男友要求讲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直到金泰亨翻开问起,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要把什么模棱两可的秘密露出去了。
一整本的照片。
金泰亨翻动着收纳册,动作由缓慢变得急促。
所有的照片都是他,是三年半里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以当初他沐浴在Byron Bay清晨日光里为始,到前几天期末他站在蓝花楹树下仰头看喜鹊为终。
有他在商场里看见穿短裤凉拖背冲浪板的圣诞老人时兴奋激动的笑容,有他在Southbank观赏烟花表演时满是期待的侧颜。
他的喜悦他的泪水,他的安静他的焦躁,他站在Moogerah无垠星空下的背影,他望着大洋路十二门徒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他在Rottnest Island为了跟短尾矮袋鼠自拍摆出的别扭姿势,他迎着Ayers Rock弯腰去看field of light时淹没在光点里的模糊剪影,他在Hobart山顶隐在黑暗中的沉静睡脸……
各种各样的他,细致而平缓地把他们之间琐碎的生活拼成完整的图景。
他愣愣地抬起头,以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看向田柾国。
他承认此刻的自己卑劣至极,因为他甚至有那么一刻在期盼这每一个镜头之后有一点点超越朋友之间的爱意存在。
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在某一秒就要抑制不住冲口而出。
田柾国正万分紧张地看向他,他能感觉得到,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自私地去要求什么,他甚至不知道田柾国的紧张到底是他所期盼的那样,还是仅仅怕他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他不能辨别,出于私心和道德考虑他也不能求证,毕竟他太了解田柾国了。
那个人过于温柔的性格学不会拒绝,一旦是他所不想见的那种情况,他们最后的结局就连朋友都做不成。
金泰亨动作干净利索地合上收纳册,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扯出一个坦荡而大方的笑容把东西往田柾国怀里一塞,说起话来语调昂扬而愉快:“你偷拍我这么久,要么结一下版权费,要么把图送我一份。”
他注意到田柾国缓缓长出一口气也笑起来,好看的眼睛带着温和的弧度。
“我就要走了,”田柾国说,“就当送我个人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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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自己一个人去了Noosa,头一次没跟田柾国讲。其实他也不是非去不可,但就像是小时候放假时报复性地打游戏一样,明明没有那么感兴趣,但是一定要那么做了才会显得自己是无拘无束的。
他租了个离海边近的house,第一天去沙滩上踏浪晒太阳,晚上怕黑就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玩手机。
田柾国给他打了四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
第二天去马场骑马,遇到的local以为他是刚来Brisbane的学生,试了各种通俗易懂的话给他介绍这座城市,说这里常年如夏悠闲宜居,他笑着点头说知道。
说是夏日悠长,四季都燃着源源不断的热。
可到了真正的夏天,高温却仿佛要把一切都烧个干净。
他叫了辆uber往河边走,太阳晒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司机絮絮叨叨地聊天,他敷衍了几句之后忽然觉得有点烦。
如果没有田柾国的话他还会爱上这里吗?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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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给金泰亨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后来再打电话竟然已经关机了。
他急得要命,最后没办法从某个社团的名单里扒拉出来朴智旻的联系方式壮着胆子打了个电话过去。
“田柾国同学?”朴智旻接了电话似乎很意外,“我以为泰亨跟你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把我的联系方式直接告知你。”
“不是他,”田柾国吞了吞口水,“因为我一直找不到他,所以就找了学长您的联系方式,想问问看您知不知道他在哪?”
“哈……?”朴智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日期,估摸着金泰亨可能是一个人跑去Noosa了,转念回忆起那天金泰亨奇怪的态度,忍不住就想替自己畏缩的好友探探底:“那么柾国同学凭什么想知道泰亨去哪了呢?”
“啊?”
“据我所知你们是室友,或者顶多是朋友?”朴智旻轻声笑起来,“照理来说你好像没权力干涉他的私人生活。”
“学长,我真的找不到他,”田柾国说话的尾音里有难掩的焦虑,“打电话手机还关机,真的很急……”
“为什么急?”
“我们关系很好,平时他也很关照我,而且还给我当了两个学期的tutor了……”
“柾国同学,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急,”朴智旻轻轻巧巧地打断他,“你这样回答如果被我改卷子碰到了会给低分的哦。”
听筒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朴智旻无奈地撇撇嘴,心道自己在这方面来说还是过于自不量力了。
很久之后田柾国才重新出声:“学长心里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朴智旻有点惊讶于田柾国思维方式的刁钻,思忖了半天才想了个势均力敌的说法:“我的标准答案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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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金泰亨躺在木船里对着天空发呆。
出发前租船的人让他把手机收好,他当时不以为然,结果下了水才发现河里浪大,没划多远船里进的水就把他的帆布背包浸得湿透,等他想起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连按个开机键都咕噜咕噜地冒泡。
他划船划得太累,又联系不到岸上的人,最后实在没想出什么别的办法,索性直接往船里一躺,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决定自生自灭。
但是偏偏看着天空又想起田柾国来,想起他们去Darwin潜水的时候自己也是下水贪玩,跟大部队走散,当时他光凭感觉到处乱游,最后被追来的田柾国一把抓住带回去数落了半天。
可惜以后都不会有田柾国了。他有些沮丧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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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是被木船的撞击震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会儿第一反应是庆幸终于靠岸,于是撑着满是水的船板坐起来,结果一抬头看见另一艘船上拧眉盯着他的田柾国。
“你……”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田柾国瞪着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
“我手机被水泡了,开不了机,”金泰亨微微别开眼睛耸了耸肩,强忍着见到田柾国后突如其来的委屈,“我不知道方向,也联系不到人,就只能这么漂着。”
田柾国又看了他一会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跨到他的船上,瞪了他一眼数落道:“你是不是傻啊?”
金泰亨抠着船舷往远处的水面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傻,说得也对。”
田柾国本来还死要面子僵持着,结果看到金泰亨的样子忽然就泄了气,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他紧了紧,结结实实地叹了口气说:“你今天可吓死我了。”
金泰亨被田柾国抱得发懵,有点惊诧地盯着田柾国看了半天,就差把“吃错药了?”这几个大字印在脸上。
“田柾国,”金泰亨很少干脆利落地叫田柾国大名,这会儿突然叫起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慌乱还是生气,“你什么意思?”
田柾国凝视着他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发热的脸颊,又想起下午给朴智旻打电话的时候那句实话。
——因为我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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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承认光速要比音速快,因为他确实是先看见田柾国的口型,然后才听到田柾国的声音。
他花了点时间辨别出田柾国说的是我喜欢你。
然后金泰亨慌了。
“田柾国!”金泰亨再叫这个大名的时候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空荡荡的大脑里最丰富的情感是心虚,因为他清晰而深刻地明白自己正有无法抑制的期盼源源不断地生发出来。
“你不是直男吗?!”他尽可能把声音放大,仿佛这样他就可以不去听自己如雷的心跳。
田柾国面色平静,眼里有很淡的笑意:“以前是吧。”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现在不是了。”
金泰亨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抠着船舷的指尖一阵阵地发麻,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探寻某些问题的答案。
“那现在是什么……”他低着头,仿佛一句话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田柾国垂了视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眼中的笑意彻底放大:“现在是被你掰成弯的了。”
金泰亨觉得太不真实,不论是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是他们此刻的状态。
“你是不是疯了?”他艰难地问了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问题。
田柾国听了依旧是笑,认真的看进他满是惊惶的眼睛里,“没人规定以前喜欢女人现在就不能喜欢男人吧?”
金泰亨觉得脑袋像塞了一团浆糊,所有的回忆都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田柾国的,还有前男友Larry的。
他和Larry分手的时候对方冷笑着说,就算是同性恋对你没兴趣了也是要分手的,别说本来就是直男的人了。
那么田柾国呢,也是一时兴起想和他玩玩吗。
金泰亨撑着摇晃的船体坐直又缓慢倾身向前,一点一点地靠近田柾国,近到面容互相填充满彼此的视野才堪堪停住。
“我不想再被直男耍着玩了,”他小声说,“不是不想信你,但你至少要让我……”
一句话的尾音都被吞没在夏日夜晚叫人心慌的潮热里。
田柾国宽大的手掌按着他的后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力和霸道吻住他,唇舌交缠的间隙里把他死死压在船板上。
发狠的力道不断碾磨着他的唇,齿间的冲撞很快就带了一丝血腥味,他吃痛地哼叫了一声,抬手推了推身上的人。
田柾国眼色混沌地从他身上起来些,股间的肿胀倒是一点退意都没有。
“你想让我现在证明给你看吗?”田柾国问他,声音哑得厉害。
金泰亨被吻得晕头转向,下身被碰着的地方就像是干草堆上丢了火星,轰然间就把克制烧得片甲不留。
他仰头看着田柾国,没有心思再去揣度真假,也没有力气再去计较以后。
如果他跟田柾国此刻是敌人,那他必定是束手就擒的那个,他惆怅地想。
船身狠狠地震了一下,田柾国有些不耐地抬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挺身坐直朝他伸出手。
金泰亨知道他期盼已久的靠岸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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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从Noosa回来之后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躲了好几天,时不时就会回想起那一晚田柾国的吻,想起对方看他时有些迷蒙的眼神。
田柾国没有找他,他就一直在办公室的充气床上凑合,失眠久违地光临,他连续几夜都对着天花板辗转反侧。
白天的时候他坐在桌前发呆。
敲门声一响他就回过神来,礼貌地说了一句“请进”,高大的德国男人应声进来,脸上是和善的笑容。
“我听说你今年不打算发掉现在这篇文章了。”Frankie靠在桌旁瞄了一眼空荡荡的电脑屏幕,知道他的得意门生大概正是茫然的时候。
“最近感觉有点累,”金泰亨抱歉地笑笑,给Frankie倒了杯热水,“研究结果也不是很满意,就想休息一下。”
“不必抱歉,Vante。”Frankie诚挚地冲他摆摆手,“我一直只是建议,具体实行在于你自己,每个人的追求不同,选择什么其实都是可以理解的。”
金泰亨没跟Frankie有过这方面的交流,第一次知道自己supervisor的真实想法不免有些震惊,呆了一会儿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我很惊讶你会跟我说不发表,因为你一直是个过分要强的人,”Frankie好奇地看着金泰亨,“我很想知道是谁这么关心你让你休息的。”
他顿了顿,忽然八卦地笑起来,“是你那个半夜要喝咖啡的小男友吗?”
“不……”一提到田柾国他就有些慌,含糊其辞地否认了之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否认的是什么,“没有的事。”
Frankie很少见到情绪丰富的金泰亨,这会儿只觉得格外新奇。
“他应该很喜欢你。”Frankie摸着下巴认真地说,“虽然有些冒犯,但是你毕业典礼时那件事我刚好看到了。”
金泰亨知道他说的是Larry千里迢迢来找麻烦被田柾国冒充男友挡掉的事情,仔细想想是挺让人觉得见证真爱的,但就是放在他俩身上不太适用。
“他以前是个直的。”金泰亨自嘲地笑笑。
“你为什么这么介意这种事情,因为你之前的室友吗?”
“算是吧。”
“但你也说了是以前,”Frankie似乎对金泰亨的态度感到不解,“只要他现在真心喜欢着你就可以了吧。”
金泰亨摇摇头叹了口气:“可他就要走了,这些最后都只是一时冲动而已。”
“其实有情人本来也并不一定能终成眷属的。”Frankie大概终于明白金泰亨在担忧什么,于是笑着宽慰他,“爱情的起始向来都是一时冲动,有冲动开始才会有冲动维系,其余顺其自然就好,你太过追求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金泰亨神色黯了黯。
“我不想跟他谈异国恋,”他垂下视线小声说道,“他和他的前女友就是因为异国才分手的。”
“因为距离分手还是爱得不够深,”Frankie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光,转身往门外走,“你跟我去德国的时候和他就算异国了吧,也没耽误你们现在感情很好。”
“我们的感情……”
“噢我差点忘了!”Frankie突然转过身,向来严肃的脸上出现少见的夸张表情,“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你的小男友找我申了honor,刚好多留一年。”
“什么?!”
“不异国的话要不要考虑把冲动付诸实践呢,Vante?”
门重新关上,室内再次陷入寂静,金泰亨想起来他和田柾国确实算是异国相处过的。
他读bachelor的时候因为成绩好被Frankie在夏季小学期的时候带去德国做了三个月的交换生,那时他不习惯德国冬季的气候,也吃不惯德国冷食居多的三餐,心情不好也不管时差不时差,想起来就给田柾国打越洋电话。
田柾国在澳洲的午夜打着哈欠叮嘱他好好吃饭,说坚持完这几个月回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爱情的起始都是一时冲动吗?
那或许现在他也该可以去开始谈一场迟到三年的恋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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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还在老地方举行,只不过登记处不再卖花。
金泰亨顶着太阳转悠了半天才在某栋没去过的教学楼底下找到了新定的卖花点,买了一大束百合又抱了只学士熊,然后拖着步子穿过大半个校园,老老实实地刷掉曾经被他厌恶的二维码进了会场。
毕业生也正鱼贯从礼堂正中的大门进来,他一回头就看见了田柾国。
——学士服衣摆宽大,穿在田柾国身上竟然还会显得人挺拔好看,帽子上半长的帽穗随着步伐的节奏有规律地摆动着,似有似无地扫过圆鼓鼓的脸颊。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摸出手机对准眼中盛笑的人,在巨大的乐声中喊道:“柾国,看这里!”
田柾国循着声音略有些茫然地转向他,短暂停顿后眸光闪动着也笑了起来。
他按下拍摄键,轻声说道:“毕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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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时很多人挤在大厅里成群结队地拍合照。
金泰亨一出来就看见被一群女孩子围着的田柾国,脸上还是他熟悉的表情,一见他就无奈地扁嘴笑笑,然后远远地摆了个口型。
——救命。
金泰亨始终站在原地,抱着花束挡掉一大半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看过去,颇有点见死不救的架势。
手机很快响了消息提示音,他点开就看到沉寂了几天的对话框里跳了新内容出来。
「救命之恩」
「现在知道了」
金泰亨把两句话看了几遍,忽然有了田柾国独属于他的实感。他们之间说是回忆也好,说是秘密也罢,都充斥着其他人永远不能感同身受的隐秘情绪。
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缓缓朝人群走去,扬起声音笑着说:“没想到我男朋友这么受欢迎。”
大厅里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金泰亨。
他一直走到田柾国面前才停下,看着田柾国的表情从惊诧到无措,到最后垂下眼轻轻地一笑。
“你以前说什么来着?”他把花束递过去时轻声问道,“Byron Bay那次。”
田柾国伸过来的手微微顿了顿,又想起很久之前金泰亨坐在朝阳里一脸怔忡看向自己的样子,一团火瞬间就从胸口烧到耳根。
“我说……”他艰难张口,唯一的感觉却是喉咙干涩发声困难,支支吾吾半天才红着脸把当初的话重复了一遍:“如果我对男生感兴趣,一定第一个来追你……”
金泰亨似乎格外满意田柾国的反应,笑着一把抱住他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那现在你不光欠我人情,还说话不算话,你要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田柾国也笑起来,微微侧过头看着金泰亨的眼睛,“我以身相许够不够?”
“不够。”金泰亨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对视过去,“我记得你前几天说以前喜欢女生现在要喜欢男生?”
“对……对啊……”
“我跟你讲……”金泰亨凑到田柾国耳边漾着坏笑轻声威胁道,“没门!从现在开始你只许喜欢我。”
田柾国怔了怔,本想埋怨两句金泰亨不讲理,结果一转头对上金泰亨热切的目光时大脑里那根弦瞬间就崩断了。
他圈着金泰亨的腰把人揽进怀里,就着围观人群的惊呼声在金泰亨唇上落了一吻。
“从现在开始,”他眉眼含笑,声音低沉温柔,“我只喜欢你。”
与性别无关,我喜欢的只是你而已。
从今往后,即便寂寂夏日无穷尽,也总有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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