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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嚴寒的冬季,氣溫低至入骨的冰點。
呂爵安走在街上,身上的傷口即刻已包紮好,但仍因冬季極端的乾燥而裂開。左臂那劃到骨的傷口又流血了,鎖骨被子彈灼傷的地方亦然。
然而,這點痛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煙霧隨著呼息自鼻口間漫出。冷漠的雙眸毫無感情的注視著貼滿了牆壁的通輯令。
那裡的通輯令都是敵國皇帝署名的,還有血指印。看來這下要殺死他的決心真的很大。
雖說逃了很久,也殺了無數來追殺的人,但呂爵安仍未能成功擺脫追捕,讓他多少有點苦惱。
突然間,身後的喧囂劃破了冬夜寒冷的空氣。
呂爵安下意識按緊了腰間的匕首,撒腿就跑。
雖然他戰鬥力確實很強,但是來者大概備有軍火武器,人數至少十個,他並不能在不受傷的前提下擺脫敵人。
「唔好放過佢!」
「追唔到㗎啦,開槍啦!」
話音剛落,追擊的腳步聲就停了下來,隨即傳來拉槍栓的聲音。
呂爵安咬了咬牙從暫避的木板後站起來繼續跑,憑著熟練的步伐避開了三發子彈。眼下他也只有這樣做,才能免於死在敵人槍口下。
不過,縱然他的腿腳很敏捷,也比不上這些會噴火的子彈精靈。隨著肩膀被火藥撕裂的痛感,他被強大的慣性帶倒,膝蓋骨與水泥地撞擊帶來了鑽心的疼痛。
這意味著,他逃亡失敗了。
身上的舊傷伴隨著肩膀的新傷開始強烈發作。貫徹神經的痛楚,漸漸吞噬他的理智、思考和感官。
對不起,兄弟。
無法帶著你的信念活下去,是我的錯,對不起。
在他失去意識前,他似乎聽見了凄厲的慘叫。
他想回頭看。可是,他的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想睜也睜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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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的燈光十分昏暗,而空氣彌漫著十分熟悉的煙草味。
呂爵安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
射進肩膀的子彈已經被取出來了,用乾淨的白紗布包紮了起來。而其他舊傷口的紗布也全數更替,患處似乎還被人用藥水細心敷過。
雖然有些傷仍隱隱作痛,但比起剛才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還是好太多了。
這在哪裡?我不是被抓住了嗎?
他嘗試撐起身想看看現在的狀況,但肩膀的新傷令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不得不躺回原位。
「唔好亂郁,啱啱包紮完,小心傷口裂開。」冰冷的聲音劃破了寂靜的空氣。呂爵安嚇得轉了過去,他這才發現原來房間的桌子前坐著一個人,不過那人的臉被報紙擋住了,導致他只聽得見聲音。
「你係邊個?」呂爵安的語氣充滿了威脅的意味。他害怕這是敵軍的陷阱。他把手伸向放在床頭的匕首,準備隨時反抗。
「諗都唔好諗。」
「你宜家一定打唔過我。」
呂爵安沒想到對方即使視線被報紙擋住也對自己的動作瞭如指掌。這樣的洞察力和感官令他心驚肉跳。「你想點?害我?」
「如果我想害你,我做咩唔啱啱由得你死?如果我想害你,我做咩要幫你包紮?如果我想害你,我做咩要將你嘅武器擺喺枱度?」說罷,男人低笑了幾聲,終於放下報紙現出真容。「我講得有冇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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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貼滿了關於謀殺案的報導。
而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張剪報,頭條寫著《蒙面殺手昨夜在街頭殺害兩名女生,喪心病狂!》
原來,眼前的人就是在B國讓人聞風喪膽,冷酷無情,殺人如麻的那個殺人犯。傳說那個殺手總是蒙著面,穿著黑色披風,無人曾一睹他的真容。
縱然他臭名昭著,但習慣殺戮和死亡的呂爵安還是不怕他。反正現在在他眼前的就只是一個叼著煙的男人,和傳說中的「殺人魔」不太搭得上邊。
熟知各路情報的呂爵安,知道他的名字是姜濤。
更重要的是,現在他沒有蒙面。
「點解你要救我?我唔覺得你似會見義勇為喎。」呂爵安看著老舊的天花板,語調不帶任何感情。而姜濤在聽見他的的問題後摺起了報紙,不屑地嗤笑。
「殺咗佢哋為民除害,唔好咩?」原來,剛才呂爵安中槍被射倒時,姜濤剛好在附近,看不慣軍方的他便順手把來者通通殺了個清光。他用的是最熟悉的利刃手套,麻利地就割開了所有人的喉嚨,徒手奪去了十條性命,還真是名不虛傳。
「你講大話。」然而,呂爵安根本不相信姜濤的說辭。他在這個殺人不眨眼的人面前顯得很鎮定,以諷刺的語氣問了回去。「為民除害同救我一啲關係都冇。你唔由得我死?唔駛你郁手,你由得我暈喺街,我都會凍死。」
姜濤大概是沒預想過呂爵安會有這樣的反應。因此,他點燃煙斗的動作遲疑了一秒。「係,的確冇關係。你都幾醒。」
真正的強者之間的較量,不一定要使用武力。呂爵安從晾在一旁的外套中拿出了一根煙,冷笑著質問。「唔好講廢話,直接講點解。」
姜濤不著急回答他。他悠閑地起身踱步,踱到床邊時順手點燃了呂爵安的煙,隨後站在窗邊盯著慘白的天色。
「你點解要殺將軍?」姜濤一個問題就戳中了呂爵安心裡的傷口。他被問得沉默了好久,直至屋裡煙霧彌漫,外面飄起小雪,他才緩緩開口。
「佢殺咗我戰友。」雖然呂爵安的語氣很輕,但濃重的殺機卻瞬間凝聚在冰冷的空氣中。「我要報仇。」
回想起跟戰友的過去,他心裡一陣絞痛,連說話也語氣也不住地顫抖,內心連同皮肉的傷口一起作痛。「佢死有餘辜。」
姜濤深邃的雙眸凝視著B國空無一人的街道,煙斗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空氣就這麼凝住了好久。
「好多人都死有餘辜。」
直到姜濤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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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屋企人喺我八歲嗰陣時就被仇家殺咗,我係被孤兒院收養嘅。十五歲嗰陣,我親手做好咗利刃手套,仲偷咗一把槍。自此我就開始殺我想殺嘅人。」
姜濤踱到床邊坐下,拎起利刃細心擦拭。他眼裡的光芒跟利刃反射的光一樣,深得像井水,又刺眼得像雪,令人不寒而慄。
「有好多想捉我嘅警察,都俾我殺咗。所以宜家地方政府都淨係敢通輯我,冇人敢真喺嚟拉我。」
「邊個叫嗰班人成日都夜晚先嚟捉我?」
男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帶著嚐血的癲狂,帶著對生命的輕蔑,帶著對世界的憎惡;帶著比冬天更冷的寒意,帶著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脅。
呂爵安忽覺毛骨悚然。但接踵而來的是深深疑問——這麼可怕的人,為什麼不殺他?
「既然你咁憎恨人,點解你唔殺埋我?」
聽見呂爵安的疑問後,姜濤抬起雙眸看著他。「你唔覺得我哋好似咩?」而在他說這番話時,剛才的殺意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係雇傭兵,你係殺手,邊度似?」呂爵安吐出一口煙霧,對於他的說話不明所以。
「我講緊我哋殺人嘅動機。佢哋都覺我我哋係為殺人而殺人,冇人知道亦都冇人明白我哋殺人嘅真正原因。」
「明明我哋都只係為咗重要嘅人而攞走其他人條命⋯⋯」姜濤的視線從呂爵安身上挪向了牆上的剪報。「喪心病狂嘅唔係我哋,而係個世界。」
「你話係唔係?呂爵安。」
兩人沒有見過面,但姜濤卻對呂爵安很是熟悉,甚至能喊得出他的名字。不等他反應,姜濤站起身,戴上了利刃手套,右手順手拎起了面罩。
「有麻煩嘅人搵上門,我去處理下。」
擰開門柄,那張俊美的臉已經消失在面罩下。
「幾時離開由你自己決定,我唔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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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們都一樣。
這是第一次有人明白呂爵安在想什麼。
通輯令把他寫成沒有人性,殘忍至極,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罪無可恕,罄竹難書,死不足惜,不把他碎屍萬段仿佛難洩眾人心頭之恨。
而現在,卻有另一個也被形容成殺人狂,甚至被冠上了「殺人魔」的惡名的人,將他內心的想法一一道明。
這個人並不像傳說中一樣沒有良心,如果果真如此,他呂爵安早就死在冰冷的街頭上了。
雖然姜濤半句安慰的說話都沒說,但呂爵安卻覺得,內心竟然難得的泛起了暖意。而早已變得多餘的心跳,似乎突然有了意義。
冷血的人並非真的冷血,更多的是被現實所逼迫。呂爵安和姜濤都是為了所愛而選擇以極端的手法對待扼殺至愛生命的壞人,純粹是在以牙還牙;他們並非本來就喜歡看見仇人的鮮血。
雖然扼殺生命已經成為習慣,但當兩隻受傷的猛獸相遇,自然會選擇互相依靠,舔舐那些只有彼此明白的傷口。
兩個被世人唾棄和畏懼的人遇到彼此,有了共鳴。
兩顆冰冷的心靠近,得到了溫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