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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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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1-19
Words:
8,65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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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5

忏悔录

Summary:

私设的时间线是疗养院之后,1985年。

Work Text:

起初,他并不习惯在眼前画卷般顺畅展开的新生活,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额上悬停的白炽灯一直存在,分秒不歇,尖锐而寒冷的白光包裹着他,除此之外,张起灵的视野里什么也没有。视觉被夺走,一些蚁噬般密密麻麻的声音钻进耳孔,他听见仪器运转的嗡声,听到衣物摩擦,听到安瓿被折断,接着其他的感官被打开。原有的视与嗅,声与色被夺走之后,某些仅存的具体感觉会成为人的一项独立感官,于是不见天日的漫长时光里,张起灵被培育出了专用于感受电流,感受紧缚,感受濒死的独特触觉。

已经是秋,不久前刚过了白露,有细缕的风柔柔扫过,张起灵呆立在巨大红枫的荫蔽之下,手里提一只牛皮纸袋,他微颔着下巴,双目没有明确的焦点,仿佛脚步行于此处,便陡然失去了自己的五魂七魄。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女大学生经过,车轮打圈,链条转动,淡紫色裙摆被风吹起来,而不远处的街道对面、红枫前后左右,都有便服的张家人缄默地等候,等树下那个男人重新降临自己的躯体,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白光退去的时候,张起灵的手抓紧了那个纸袋,无意识地,他在模仿自己浮出水面的时候吸进肺里的第一口氧气。那日,病房里事实上有很多人,但张起灵用尽全力睁开眼,目光却准确无误,像生出躯干,手脚并用地奔向了一处——

张海客站在门口,双手紧握成拳,几乎肃穆,像座玉身银镀的殉情像。张起灵扭过脑袋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去拽那男人的衣袖,让他过来,嘴里正插着气管导管而无法发声,张起灵迟缓地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目光更哀切,只能在心底低低、轻轻地喊:“……哥哥。”

离开医院后,他几乎不再单独出门,每一天,张海客在床边等着他醒来,几乎虔诚地观察张起灵睁开眼的整个过程,关于世界的知觉每一天重新回到张起灵身上,而其中最先出现的,就是张海客低头吻他的手背,那些吻都跟承诺似的,无形的火漆印压在张起灵手上,然后张海客一只手跟他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抬起来抚摸张起灵的黑发、侧脸、千疮百孔的肩和颈,像抚过不堪再忍受任何皱褶的缎锦。刚回家时,张起灵并不会说话,但是他会将自己的脸颊贴近张海客的手,亲密无间,让自己回到张海客掌心。

进食、康复、休息,都在一个房间,张海客对他寸步不离,身体状况稍微好转之后,张起灵开始尝试下床走动,牵着张海客的手上楼下楼,在影音室看黑白电影,在花园里摘几只茉莉,晒干了泡茶,他心无旁骛,不出世,不会客,没有欲求,没有记忆,只剩下非常年幼时的碎片,生命最初对他伸出的手,手心里的糖,和毫无保留爱过他的人。张起灵的大脑被那白光涤荡太多次,像大雪后的庭院,而张海客也有意保护这片无垢的新雪,他告诉张起灵:你不需要做任何事,花园外的世界很危险。

苍白的小腿一起一伏,出门时,管家迎上来说:“海客先生回公司开会,您要去哪里?我们马上备车。”而张起灵摇摇头,他不肯坐车,独自一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出别墅好远好远的一个地方,空气中开始荡漾着黄油和香草荚的气味,张起灵脚步停顿,沿着甜香向前。

有清脆的应门风铃响,“叮——”地一声,是只飞在屋顶的白天鹅形状,豆蔻的香气氤氲整个空间,张起灵眼睛四顾,橱窗里亮闪甜蜜的苹果挞、海绵布丁和司康他都不认识,店主礼貌地询问他想要什么,张起灵摇摇头,在记忆的难关里迟疑,最终用手一指玻璃后的某盏糕点,付了钱,提在牛皮纸袋里往回走。

于是提着糕点,慢慢地、茫然地往回走,形单影只,身上套着张海客的毛衣,里面则是张海客的白色衬衫打底,宽而长,袖子卷三圈才堪堪露出手腕,张起灵迷迷糊糊,忘记把下摆塞进黑色衬裤里,垂在身后,仿佛一只成年白鸽拖扫过地面的尾羽。自回家后,张海客给他买了不少衣服,但张起灵面对成箱的衣物首饰,却只是从衣篓里把张海客昨天的旧衣服拿出来,

对于重新回到身体里的嗅觉,张起灵如获至宝,他开始像个认真的孩子,无时无刻不在尽可能地贴近张海客,对张起灵来说,这个被白雪覆盖的无味世界,只有当张海客出现时不再与世隔绝。

他茫然四顾,提着给张海客买的糕点,穿着张海客的衣服,行进在人流中,又逐渐和人流分离,最终踏进别墅的铁栏门,经过花园,这儿安静幽深,花草葳蕤,张起灵走在花径中,一抬眼发现了一枚空蝉,趴在老银杏翻开的树皮里,透明的枯色,他探出纤长有痂的手指一碰,蝉蜕的腿脚便化成碎屑了,指尖沾到破碎的尸体碎屑,他没动,只眨眨眼,那蝉让张起灵觉得熟悉——肢体残缺了,却依旧是证据,有什么在那里活过。

张起灵没有进门,只枯坐在台阶上,端端正正,牛皮纸袋贴着膝盖,张海客的衣服对他来说大一号,像个私人订制的小小鸟笼,随时随地圈禁着、保护着他,张起灵拉了拉衣领,让自己完全笼罩在张海客的气味里,他睁开眼,看到遥远天空的边界,张起灵知道,边界之外一定是他遗忘了的那个世界,但他不想走出这片气味画出的领域,仿佛寄居在气泡里的一条小鱼,他升腾到明亮澄澈的天空中,闭着眼,安睡在张海客为他建造的摇篮里,闻着他的领带,抱着他的衬衫,在有他的梦里,等他再一次对自己说早安。

长生如果是一种诅咒,那么失魂症就是随之而来的怜悯,张海客和黑眼镜一起在休息室抽烟,他们都经历过暗馆里肢体横陈,世家贵族子弟在缭绕中沉溺于大烟的年代,转瞬间几十年过去,天下易主,而他们仍然一道吐出烟雾,张海客仰头倒在沙发上,脖子上的梵文随着呼吸影影绰绰。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去寻找记忆的念头。”

烟线在空中缠绕,黑眼镜侧过头,声音和白雾一同被吐出来:

“忘了好啊。哑巴,也怕痛的。那些东西想起来了,不异于无法摆脱的凌迟之苦,遭了又遭,他怎么扛得住。”

烟灰被轻抖,掉进水晶缸,“有干系的,能找到的,全烧了。”张海客的眼珠转动,眼皮跳动着细微的幅度,而那就是因为数百条人命唯一荡起的波澜,空气中浅薄地笼罩着一股血气,不知来源于谁的指尖,两个男人都闭着眼,任白烟升腾拉成一条直线,面对面沉重地共存着。走时,黑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喷雾,衣物清新剂,扇了扇自己吐出来的最后一口白烟,墨镜后深潭般波澜不惊的眼睛注视着张海客,提醒他不要把烟味带回家。

张家人的血液中有种独特味道,是依兰树、沉香、忍冬相互枝条轧碾,挤出汁液后,加入金砂和陈年的残尸,再经过严格工序,或蒸馏或油吸,融成一小盏馥郁的血。

这是无数个朝代世袭下来的贵族气息,中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历史的车辙里四处弥漫着这瓶香水的无酒精版本。而张海客的血液半途生异,由于一种对家族躁动不安的反叛而沸腾,从长白山到香港,跨过岁月和人世沧桑的洗礼,金器、冠冕、宗族的味道被逐渐剥离,而血腥味逐渐浓厚,铺天盖地夹杂雾气而来,他和他的归宿被困天涯两端,隔着山与海,隔着雪山下的巨门,隔着时局中诡谲的人心,因此张海客顺应本能,成为了最完美的捕食者,用香气遮天蔽日,乌云般紧搂、包裹住猎物,蒙蔽他,杀死他,隐藏他,直到尸骨无存,直到化为灰烬。

以年载为刻度的生命里,张家人沿着笔直的铁尺往前一直走,不允许有意外,不需要节外生枝,可童年时那一眼,那一个孤零零游离于所有人之外的小孩,已经像墙外开着的花闯进庭院里,张海客原本不懂什么是花,遇见张起灵,他才懂得,花朵就是一样你需要为他的盛开而担负起责任的美丽之物。张起灵成为了张海客生命中出现的首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可抗因素,那双墨黑的眼睛,那红线般一直流淌到自己掌心的热血,足以烙刻入骨,扭断人的颈脖,成为一圈特殊的颈环,柔软却有韧度,看似煽情的装饰品,却随着思念的累积,一圈圈缩小,温柔行刑,让张海客慢慢窒息在爱的苦海里,直到没顶。

张海客的纹身镇压着他的呼吸与脉搏,沉沉浮浮的思念化成一圈梵语,每一道墨色的缝隙里,都描着张起灵的花色。

当插着呼吸机的张起灵出现在视野里,他立刻扑上去贴住了icu的玻璃窗,仍然看不清,只有一个薄如蝉翼的轮廓,仿佛根本没有人躺在那里,却一瞬间穹窿震响,声如辟历,张海客身体上霎时出现一道横贯头脚的割裂伤。后来门打开,张起灵睁眼望见他,只一眼他就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弟弟说不出话,却有小小的心声在呼唤着自己。

必要的医学治疗结束后,张海客把他带回家,见到满身难以名状的伤痕,张起灵原本是他连声调都不舍放重的弟弟,他像一抔雪,花蕊般、羽絮般、从月亮尖儿捋下来的柔情般,就这么被碾压成碎渣,难以缝合了。最初,张海客甚至无法抱着张起灵,因为他的身体没一处不暗藏重伤,可张起灵需要他,每时每刻。

太多人害怕张家,但更多人羡慕张家人,想成为贯穿古今庞大历史机器的零件之一,在这样艳羡之中,最凸显的又是对“张起灵”的觊觎,当他还是一个婴儿时,垂涎的口水就从天上一路滴滴答答打进他的襁褓。远看来,张起灵拥有神明的强权与力量,觊觎者的心思很简单便能看穿,他们认为这片汪洋很美,认为掌握这片海的圣女神力无限。可事实上——

可事实上,张海客一下一下抚摸张起灵剧烈颤抖着的背脊;可事实上,他的头发和全身衣物已经全部被冷汗浸透,泪水一路蜿蜒到他的颈弯;可事实上,每一段真实记忆片刻的闪回,都会让张起灵在睡梦里痉挛起来,他被无形的铁掌掐住喉咙,电流和利刃在他体内活了过来,从内而外切割着他每一寸新长出来的骨肉。

事实上,那粼粼的水面是由数以万计的白骨构成,鱼飞跃起,不因为快乐,而因为恐惧,撕开张家华美到沉重的外袍,这儿的水面只泛出腐败的光芒,美丽仅供远观,近看,海中央的圣女正在流出血泪,他被一次次献祭,他的衰败和腐坏造就了这片海如昼的闪光。

濒死的半梦半醒间,张起灵唯一能抓住的,便是一根系在自己脚踝上的风筝线,他打着颤,全身湿透,左手死死拽住张海客的睡衣领口,月光从流苏窗帘侧边漏进来,影影绰绰,跟他身上斑驳的淤痕相映成辉,如同淹没在黑水中深浅不一的几团茶花。他的哥哥低下身子靠近他,一边又一遍用温暖的掌心抹去他脸颊的泪痕。

张起灵吐字不清,喃喃道:“不要走……不要走……”用全身去贴近唯一的光源,他把自己和对方的衣服全部蹭下来,斑驳的春天盛开在床单上,泪水与汗珠洇出枝与叶,而张海客被张起灵的吻淹没时,大脑发出了沉重的钝响,他明白这不应该,可他的弟弟像是即将溺亡,只能从自己体内吞进活命的氧气,所有轰鸣着的嘈杂里,张海客只能看见他,洁白的躯干就像月光本身,月光却比他落俗。

张海客终于回吻,他疼惜地,眼里几乎滴血地拨开张起灵湿成一缕一缕的碎发,手指冰凉,玉石质地。那双白瓷一般的腿被捧住,张海客一路向上,亲吻张起灵贝壳样的脚趾、脚背上的青筋,吻他的膝盖——像红珊瑚磨成,圆润有血光,还有遍布小腿与大腿,密如星海的针孔,接着往上,再往上,亲吻尽头处刀割出的伤口一般,裂缝状的秘密。

那晚,张家这处隐秘至极的家宅里整夜亮着光,张海客把窗帘敞开,让月光透进来,又亮起灯,将蜡烛全部点燃,气味并不好闻,呛人口鼻,这里被布置成一座绝对明亮的灯塔,张起灵在陌生的战栗中蜷缩起手脚,吐露出一声一声湿润的求救,他要张海客抱住他,要张海客钉死在自己的身体里,要张海客和自己都再也无处可去,只活在彼此的海潮里。

张海客扣住他一条腿的脚踝将他折叠,让他严丝合缝地回到自己身边来,而张起灵像条被风筝线救起的美人鱼,挣扎着四处摸索,留下长条湿润拖痕,床单彻底被淋透,张海客的汗滴在张起灵的发间。

像新生儿初次来到世界,张起灵终于尖叫着睁开眼,他在月光中迷乱,他从未见过这样明亮的夜,他无所适从,只有本能地贴近对自己敞开的怀抱,血脉相连的故人之息沉浮在自己体内,张起灵的脑海中一瞬间升起最年幼时的回忆,张海客比谁都先找到自己,比谁都先爱上自己,他那时还是孩童的模样,却已经斩钉截铁,将自己的未来变成了张起灵的未来。

仿佛生来就认领神谕,张海客刚见到张起灵那一秒,就明白了自己的神职所在。

将入冬时,长沙那边来过几通电话,张家本家也来了不少信,各方各界,虎视眈眈,仿佛沉船宝藏重出人世,消息才传开一月不到,世间各处已经有无数重案凶墓等待张起灵去镇压。

张海客不慌不忙,将开信刀放回桌面,信纸则全部丢进碎纸机,几个张家的副手传出张海客口信:此处是家宅,翻越者死。他的面目在局内长久以来始终模糊不清,像鬼魅,又像时时刻刻都笼罩在头顶的阴影,无色无味,他手里的命每一条都死而无知,张家的外支在张海客的带领下,成为了雪做的刃,刀过无痕,连被选定的受刑者都不清不楚,一转眼,额头或胸腔已经被洞穿,而凶器也融化在热血里。

张海客杀人不留痕迹,尸首上不留痕,自己身上也不留,摘掉手套甩干水,走进家门的那一秒,绝对澄净如新绽的白梨。

一个人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被裹在毛毯和毛绒玩偶的中间,只露出脑袋,听到门响,便非常敏锐地扭过头来,“哥哥!”张起灵小声叫,掀开毯子朝张海客跑过来,他穿着短短的家居服,到近前,被张海客搂着腰一把抱起来,他安安静静,用脸去蹭哥哥的耳朵,那儿冰凉的,于是张起灵又伸出自己的手盖住张海客的耳朵,用指腹捏过他的耳垂。

“冷。”

张海客抱着人,一边走一边笑,扭头亲他的头发,识出他语气里的低落,安抚道:“不冷,只是刮风。起灵在家开心吗?吃饭没有?”

语罢已经走到厨房,做事的张家人看到张海客回家,轻轻摇头示意后便悄声退下,张起灵自出院之后,饮食一直存在严重的问题,经过调养后好了一点,最近几天却不知为何又开始频繁反胃呕吐,果然窝在怀里又安静了,吃东西让他觉得难受。

“没关系,我也没吃呢,我们一起吃一点好不好?起灵陪我。”

虽然没有任何胃口,还隐隐有胃酸倒流的反应,但张起灵在张海客面前总会尽力掩饰自己的痛苦,他点点头,被张海客放在料理台一侧时,又伸手搂住张海客的脖子贴了一会儿,厨房里安安静静,张海客正卷起衬衫袖口准备做饭,但他双手环住张起灵的腰,海一般宽容,让张起灵随时随地,绝对及时地降落在自己怀里。

厨房空旷,顶上悬着暖黄的光,张起灵坐在大理石台面,小腿轻轻摇晃,就这样极认真地注视着张海客做饭的每一个动作,他动作流畅,领口的扣子被敞开两颗,一丝不苟精致的衬衫和西裤没被溅上任何油污或水渍,张家人切割生肉的动作有种独特美感,张海客尤其,他极擅长让生活的细枝末节都变得优美,烟火气是洁净的烟火气,他把一道黑椒牛仔骨、一道煎龙利鱼端上桌,还用猴头菇和山药煲了一个汤,加入莲子、芡实、蜜枣,养胃而清爽。张起灵还没开始吃饭,又被哥哥吻住,英俊的厨师用手掌根部撑在光洁的料理台面,俯身轻轻贴住张起灵的嘴唇,被吻的人脑袋也向后仰,好像有点犹疑,他的本能不习惯充足到漫溢的甜蜜,他曾经握着仅仅一颗糖果走过了近十年,而张海客更后悔,下定决心要溺爱,贴在那双微微红润莹泽的唇上,低声说:“让我先吃餐前甜点,好不好?”

溺爱他,也溺爱自己,张海客衔住张起灵探出来的一点点舌尖,像吮一颗糖。

家里的饮食一直清淡宜口,因为张起灵回家,还请了营养师进行每天专业的膳食搭配。可张起灵的胃口还是反反复复不见好,每餐都吃,吃了却仍是吐,张海客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他水涔涔煞白的一张脸,心里云雨翻覆,好似长久以来,远方始终压着沉沉一片乌云,但他对此闭口不言,让张起灵活在阳光普照的蓝天里。

过去发生的一切,自己记得便足够,红色的密室、绳缚和电击器、无数被推空的针管,还有那张为缩骨者特制的手术床,张海客在火场里看到它最后一眼,所有的刑具灰飞烟灭,但那升起的黑烟却永恒地沁进了他的脑海里,成为他必须为张起灵这一次新生所担负的原罪。

谁都不再存在于记忆里,张起灵只被哥哥牵着手漫步在回忆的雪地里,世界洁净而苍白,没有多余的脚步,但有例外。他们坐车坐了很久,一如往常,张起灵对车外的景象毫不关心,也不问目的地,只是蜷在张海客的外套里,规律地吐息。

诊所门口甚至没有匾,于是张起灵也没能很快地发觉这是什么地方,里头的走廊很窄,直通到唯一的一个诊室,但四处亮亮堂堂,屋里的人却戴一副墨镜,古怪到诙谐。

“齐医生是我们的朋友,没关系。”

张海客垂眼对上张起灵仰起头来询问的神情,微笑着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接受这个“外来者”进入他们的雪地。

黑眼镜毫不客气地抓住张起灵裸露在外的手腕,开始装模作样按压,张起灵看他笑嘻嘻的脸,一眼就识破这白大褂是刚套上的,里面还穿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似乎想把整条经脉捋顺了,那人上上下下不断抚过自己手臂的每寸肌肤,连同嶙峋凸起的旧疤。而张海客一言不发,目光随着黑眼镜的手在那些狰狞的痕迹滑过。

“跟我来吧,小朋友,做个检查。”

带墨镜的医生极轻地叹一口气,但还是笑眯眯,冲张起灵抬抬下巴。

他起身了,但张起灵还坐在原地,没有松开张海客的手,身体检查已经做过很多,那些冰凉的器械全是张起灵感官的常客,可他瘪瘪嘴,垂着眼睛无声地表达抗拒。

张海客搂着他的腰一起站起来,跟在黑眼镜身后一路走到诊室北面的小门前,黑瞎子已经把门推开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样熟悉的身体检查仪器,一览无余,没有黑暗的死角,张海客摸摸张起灵的头发,把他的一只手交给黑瞎子,轻声嘱咐道:“别怕,起灵。待会儿要做个胃镜,所以会打麻药让你不那么难受,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哪里都不去,好吗?”

整个空间里奇异地没有任何消毒水味,张起灵深吸一口张海客身上的气息,终于点点头,被齐医生握着手走进检查室时,他发现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也并不陌生,似乎做过某种处理,几乎让他感到一种有些倦意的安全。

张起灵双手垂在膝头,坐在一张小小的诊床上,这里很亮,但齐医生的墨镜却很黑,厚重得深不见底。男人动作熟练地拿出针管,管体中液体荡起轻微的色泽,张起灵被针尖一闪而过的银光慑住呼吸,遥远的白光仿佛又要席卷而来,齐医生拿着针筒在他身边弯下腰,他呼吸急乱,脱口而出:“你的眼睛,是什么样?”

医生的动作顿住,但只一秒,他正面看着张起灵,说:“你见过的,很多次。”这句话让张起灵更瑟缩,几乎本能地向后躲避针头,这时他的另一只手被抓住,齐医生低声笑,很温柔地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侧:“太亮了,我摘不了墨镜,但你可以摸一摸。”

像出巢的鸟儿,几根手指试探地贴上黑眼镜的脸,张起灵在遮天蔽日的白光里抚摸那张脸的轮廓,从下颚的一点胡茬开始,到唇线,到锐利的鼻梁,就在麻药的针头终于刺入他的身体那一秒,黑眼镜的睫毛在他指腹轻轻扇动,像另一只鸟儿的翅膀。

麻药起效很快,陷入沉睡前两秒,张起灵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再下一秒,他的目光投向站在门边的张海客,那些碎片便再一次极速褪色,所有声色全部消失,张起灵闭上了眼睛。

1985年的香港和1945年的动荡决然不同,但张海客坐在一张塑料凳上,盯着紧闭的诊室门,觉得岁月的流速实在太慢,他想起当初黑眼镜还是学生模样,国事家事,这个外人却全都竭力相助。

那人曾经盯着张海客脖子上浮出的梵文,大笑到捧腹,将茶盏里的黄酒一饮而尽,笑得眼角都有泪珠,“小齐。”张海客端坐着,叫他一声,姓齐的男人颇有些江湖做派,提起酒盅又给张海客满上,笑声不停,问:

“倘若十年,二十年,一生一世,真的空阶滴到明?”

张海客目光清亮如雪,也端起茶盏,仰头饮尽,对着夜空笑道:“那又如何?”

门开时,只片刻,又被迅速带上,发出咔嗒一声,他抬头看到黑眼镜正扔掉的橡胶手套上有一点血渍,下一秒,张海客被一股凌空而来的力量掀翻在地,他一挣,锁着他的一只胳膊立刻脱臼了,但腹部同一时间被重击,张海客闷哼一声,几乎吐血,抬起眼来,黑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拿的刀,用唯一可以活动的另一只手将张海客死死按在了墙上。

他完全可以立刻反制住对方,但空气中真实弥漫的血气让张海客停了手,直到面前的人开口说话,他才发现那血气来自小齐自己咬破的舌头。

仿佛剧怒的狼,黑眼镜一手钳着张海客的脖子,正勒紧在他曾经以酒敬之的那句诗上,连呼吸都像几乎化出实体的獠牙,黑眼镜怒极反笑,一下脱力,在松开张海客的瞬间,对他说:

“恭喜,你们张家有后了。”

落地窗外月光盈盈,极尽慷慨地涨满整个卧室,张起灵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张海客横抱起,仿佛手心一只新折的纸鹤,极轻盈地放到床中央。他记忆全无,却绝对信任,折起的身体随着动作展开,懵懂纯情,让自己的腹部直白地敞露在外,只用眼睛盯着他的哥哥,像一朵为某人所独有的小花,张开瓣朵,花蕊颤颤巍巍,任他的培育者采撷。

满室苍白,光晕层层叠叠荡漾在张起灵周身,而张海客跪在他身边,头压得很低,像跪神,又像跪为神献祭的圣子。这是场独一无二,不为外人所知的典礼,张海客歪倒身体,头颅伏在张起灵腰间,周遭的一切余声非常缓慢地远离,他舌根发苦,紧紧握住眼前小小的手掌。张起灵被自己五指圈禁住清浅的浴液气息,指尖还绕着水雾,却透露出半个世纪以来久别重逢的温暖。

肌肤下心跳和血流的声音都如此逼近,张海客闭着眼,无意识地用吻去寻张起灵,许多许多个吻落在那节玉器一般的腰身上,那儿隐秘地有什么潺潺流过,张海客面朝下,所有感官融为一体,他只能听到、闻到、看到、尝到、抚摸到张起灵正在自己身边存活着,而这已经让他肯定自己全部生命的意义。更深一点,跃动的热量不为人知地蓬勃着,不知不觉,张海客掉下泪来,他用吻试探出,张起灵的身体深处正流过生命的施与。

普通人无法丈量的岁月里,张海客被童年时短暂的几眼死死禁锢在了一具守望的雕塑里,从高山内,巨门后的张家,到烟涛微茫的对岸,故土内外,他握着一只长线无尽的风筝生活。每一分,每一秒,张海客感觉到自己年幼而宿命沉重的弟弟正越飞越远,仿佛无垠的天地之中无限的苦全要他一一以肉身去度化,没人教过他要回头,如果把张起灵剖开来,最纯正的麒麟血里罄竹难书写满的都是“以肉身行神职”的使与命,张海客恨过,滔天怒火几乎要沿着自己手中的丝线这端一直烧到另一端,燎遍整片受过张起灵庇佑的土地。

四处都是福地,四处的庙里供奉着他的弟弟,或泥塑或金身,可福泽只流出,却不流入,与张起灵天涯两别的半个世纪里,时间失去了连续性,被裁成游离分散的一段一段,每一段时光中的张海客都能遥遥摸到,他的小官在世界某处受苦,于是前一段的张海客痛到死去,下一段的张海客又因为骨血深处无法割断的共振而醒来,那轰鸣着时时刻刻剜着心头血的共鸣,就是张海客几十年来唯一能抓住的风筝线。

十指的温度轻轻在发间淌过,张起灵伸出手,一下一下抚摸张海客的黑发,温柔而宁静地,张海客整张脸都轻轻贴着张起灵的肚皮,用脸颊和睫毛扇动着摩挲,张起灵抚摸他,不像抚摸兄长,而像抚摸一头为自己而跋涉千里,四足鲜血斑斓的孤兽。张海客伏在张起灵腹间,终于觉得回到故巢,觉得死得其所。

到深冬时,小齐医生已经常来家里做客,给他的小病人带来各色点心,不远处的路口那一家,张起灵的胃口逐渐恢复,他开始喜欢口腔里甜蜜厚重的味道,不觉得腻,也不感到胃里翻江倒海,所以他送给齐医生一副新的墨镜,哥哥说,这是最好的材料和最好的工艺,张起灵把墨镜盒递到黑眼镜手里,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安静地只用眼睛瞧。

“谢谢。”

走时,张海客这样跟他说,仍然是波澜不惊一张脸,穿着和张起灵款式一样的睡衣,仿佛如此便是往后地久天长的时光要遵守的模样。黑眼镜觉得好笑,又侧过头去看客厅里正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的张起灵,大声说了一句:“下次见!”

事实上,他们都不知道下次是哪一次,或许是下周,或者是二十年之后,张起灵的身体机能全盘受损,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某一日突然再次被天命选中,毫不犹豫地离开这片雪地。

停留与相守不是张起灵的天职,离去才是,张海客坐在床边无法自控地哭泣时,泪水顺着指缝蜿蜒成无数条分散的红线,他替他的弟弟做出最残忍的决定,也亲手捏碎留住月光的可能。半夜,张起灵醒了,他茫然懵懂,并不知晓有什么曾发生在他的身体里,他只是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张海客身边,坐在地毯上,用头枕着哥哥的膝盖。

“对不起。”

张海客将他搂起来,让他坐进自己怀里,泪流满面地紧紧环住他的身体,声音沙哑得像碎纸:“为什么说对不起?”

冰凉的嘴唇贴住张海客的侧脸,张起灵向上撑起自己的身体,密密麻麻,花雨一般啄吻着张海客的泪痕,他摇摇头,回答:“你哭,我觉得难过,不哭。”

男人的身体沉默地颤抖着,张起灵不知道,他的哥哥不止为这一刻而哭,而是为曾经几十年的他,将来每一刻的他而悲拗。

也许空阶滴到明,但此刻张海客坐在檐下,他的蝴蝶落在他的鼻尖,泪水变成小小的河,张起灵的吻终于落在张海客唇上,他没有未来可以交付,但他把自己完完整整,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全部送给张海客,至少有此刻,张起灵的爱,是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