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想给自己放个假。”克鲁利以为自己听到亚茨拉斐尔说。
克鲁利走过书架边,瞪了一眼那本胆敢掉下来的书,看着它归位。克鲁利说:“不好意思,天使,你说什么?”
“我想给自己放个假。”亚茨拉斐尔重复。
克鲁利转过头看着亚茨拉斐尔。天使站在一块被磨旧了的棕色地毯上,穿着他大概穿了两百年的浅色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天使还戴着读书用的眼镜。他举高了杯子,茶的水蒸气把他的眼镜弄得模糊一片。
他的肩膀略微有一点往下垮,克鲁利和他认识太久,认得出这略微向下塌的五六度角度的意思,十六世纪克鲁利在把自己喝得大醉,哭得头晕之后,在西班牙裁判所外头碰到亚茨拉斐尔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同样肩膀的弧度。亚茨拉斐尔不会哭泣,他看起来只是好像汽车轮胎被放了点儿气。
“好吧。”克鲁利说,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是应该休点假,在,在那么多事情以后,附身,书店着火,空军基地,还有撒旦什么的。的确是。现在你提起来,我觉得我自己也想去西班牙的海滩上喝点鸡尾酒了,呃,唔,但,但你要休多久?”
亚茨拉斐尔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不是休多久假,克鲁利。问题是怎么休。”
半个小时以后,亚茨拉斐尔讲完了他的休假计划。
“你疯了。”克鲁利充满激情地说,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结果膝盖磕到了亚茨拉斐尔的书桌,“嗷,操。”
“没必要使用那样的语言。”亚茨拉斐尔责怪地说,瞟了克鲁利一眼。
“操,我是说。”克鲁利揉着自己一准儿会变青的膝盖,为什么他的人类躯体竟然要有膝盖这种东西,“亚茨拉斐尔,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刚才你一边吃饼干一边告诉我,你计划的休假方式是,是当一年人类?请拜托一定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亚茨拉斐尔干涩地说,他移开了视线,看着自己杯子里宁静的热茶,“我想好了。我想……我想把自己从自己的存在里解脱。我想有那么一年,我不是东门天使亚茨拉斐尔,不知道永恒,也不担心天堂和地狱。”
克鲁利没说话。
“认真想想的话,这其实还挺好实施的。”亚茨拉斐尔心平气和地说,“我把我身为天使的记忆放在你这里,给自己伪造一份作为人类的记忆,然后这样生活一年。一年以后,你回来把记忆还给我,假期就结束了。我信任你,克鲁利。”
克鲁利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音节,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亚茨拉斐尔可能也不知道。
“说到安全,如果你愿意再帮我一件事,我会非常感激。”亚茨拉斐尔补充,“倒不是说要你在旁边看着。只是,比如,可以在我身上系个警铃,一旦我快要把自己无形体化了,你就可以找到我,帮我省点麻烦。虽然理论上我作为普通人类,一年到头没有多少把自己无形体化的机会。”
真的吗,天使。克鲁利讽刺地想。
我他妈才不当你倒霉人类躯壳的救火队员。克鲁利愤怒地想。
你最好别当人类第一天就触发警报。克鲁利怀疑地想。
“那,我每救你一次,你要请我吃顿饭。”克鲁利说。
亚茨拉斐尔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这一次笑意越过了起雾的眼镜,笑容慢慢沉在他的眼睛里:“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不认为我会对自己的躯体那么莽撞的。不过,我亲爱的男孩。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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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按计划实施。苏活区书店的门口,挂了“暂停营业,开业时间另行通知。”的标牌。亚茨拉斐尔用奇迹给自己做了一套身份证件,埃兹拉•菲尔,父母双亡,26岁(*),独居在伦敦卡姆登区。他和克鲁利仔细商量过,要不要把克鲁利“设定”为一个远房亲戚或者普通朋友。
“不了,天使。”克鲁利没精打采地说,“和没有记忆的你交谈,想想一定会很怪。我就不打扰你的假期了。你有无形体化危险的时候,我再出现。”他暗自觉得自己到时候会很像詹姆斯•邦德。
亚茨拉斐尔对这次度假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克鲁利想这总归是好事。世界末日之后,恶魔很少见到天使对什么事情表现出这样的兴趣了。天使甚至跑到那间他买下的单身公寓里,仔细挑选了公寓的墙纸和洗浴用具(“格子纹的马桶套?认真的,天使?”)。克鲁利给自己写了一条备忘录,尽量避开卡姆登区,他不想意外撞见天使。如果天使坚持要和他交朋友,那就尴尬了,他们可能就会有提前结束假期的风险。
一切准备得当,能有什么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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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六个月。第七个月的月初,克鲁利察觉到亚茨拉斐尔要死了。
不,不是死。是无形体化。克鲁利在伦敦市区把宾利车开到一百二十码的时候纠正自己。他们想死也死不了。克鲁利要做的就是帮亚茨拉斐尔省掉一大堆领取新躯体的文书工作。别紧张。
他驱车靠近,穿过肮脏狭小的小巷,在一排灰暗的高层公寓旁边停了车。克鲁利皱起眉来,这里不是天使的公寓。
他跳下车,关上车门,冲进楼道却发现电梯坏了,他咒骂着连打了好几个响指,修复那该死的电梯吊顶,然后乘着吱吱呀呀的电梯到了六楼,有一栋住户的门虚掩着。他知道亚茨拉斐尔在里面。
里面还有其它人类。他推门的时候察觉到。人类正在谋杀亚茨拉斐尔吗?嗯,谋杀罪下地狱很合适,克鲁利甚至已经编排好了自己出场救人的长段台词。
克鲁利推开门,在墨镜后面瞪大了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毒品和性的味道。在窗边,有人正在进行活塞运动,女人的眼珠子上翻,露出眼白。有什么人在歇斯底里地叫。地上有烧瓶,掰弯的勺子,碎裂的针筒。棕色污渍遍布公寓的地板,可能是食物,也可能是更恶心的东西。
这里已经像地狱,但人类是自愿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克鲁利大步穿过这些瘾君子,推开了卧室的门。
人类亚茨拉斐尔躺在那里,裤子扯烂了,手臂上绑了橡胶绑带露出青色血管,黯淡皮肤上都是毒品注射留下的针眼,他吸不上来气,在濒死的噩梦幻象中尖叫。
“天堂啊。”克鲁利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狠毒的骂人话。
三个响指。治愈过量注射,把他们两个都带回了宾利车上,摔上那间公寓的门。克鲁利把宾利车的后排座椅放了下来,让亚茨拉斐尔躺在上面。他握着方向盘,发现自己一时间心乱如麻。不是什么大事,克鲁利不应该担心的。但看见天使承受那种濒死和疼痛,克鲁利仍然有一种立刻就要失去他的实感。说到底,该死的人类亚茨拉斐尔怎么会想跑去吸毒的?没错,亚茨拉斐尔是个享乐主义者,但这也太过了,太……哦操。
克鲁利低声咒骂起了亚茨拉斐尔,他骂着骂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用眼神让后排座椅床上出现扶手,以免亚茨拉斐尔一翻身掉下去。
没了天堂的束缚,亚茨拉斐尔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这就是自由意志。克鲁利提醒自己。这就是假期的意义。人类亚茨拉斐尔没有天使那样的洞见,确实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但这也是“成为人类”的一部分。或许克鲁利应该把他治好了,送回公寓,让他继续“假期”?
克鲁利又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苍白的亚茨拉斐尔,天使垂下的手臂上有一整排密密麻麻的针眼。克鲁利发动了宾利。
不管怎么说,他得把他带走,不能把他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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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茨拉斐尔醒来的时候,克鲁利活像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他的左边手臂上搭着两条白毛巾(人类总是有很多液体,很麻烦),左手端着一杯顶上撒了棉花糖的热可可,右边胳膊底下夹着一套棉质的换洗衣服,右手除了干净的新袜子之外还拿了一板止痛药,准备一会儿亚茨拉斐尔醒来了,就搪塞他说一直是用这个止痛的。克鲁利对自己的周全考虑很满意。他走到亚茨拉斐尔床边,亚茨拉斐尔睁开了眼睛。
26岁的亚茨拉斐尔开始尖叫。
“噢,喂!”克鲁利挥着双手想让他安静,在过程中把止痛药、袜子和衣服全洒在了床上,但他像耍杂技一样保住了那杯可可,一点都没洒出来(*低沉的声音*“可可知道它要是洒出来,会有什么下场”)。克鲁利大叫,“别喊啦!”
“别过来!”亚茨拉斐尔大喊。他恐慌地在床角把自己缩成一团,“你他妈的是谁!别过来!”
亚茨拉斐尔圆瞪着眼,捏紧了拳,他胳膊护在胸前,卷曲肮脏的白发落在他的肩膀上。克鲁利皱了皱鼻子。
“我不会伤害你。”克鲁利说,慢慢地蹲下来,把热可可放到地板上,再慢慢地站起来,“别担心。我叫安东尼·J·克鲁利,我是,呃。”他快速用了一个奇迹,查询亚茨拉斐尔相关的人类,“我是戴夫的朋友。戴夫,今天邀请你去派对的那个人。我们,呃。”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真相,“我们发现你用那个东西太多,昏过去了。怕引起医院和警察的注意,所以戴夫打电话给我。你看,天使,我同意让你在我这里休息一段时间。”
亚茨拉斐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你叫我什么?你这个混蛋!”
“呃。”克鲁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顺嘴了误叫出来的那个昵称,在天使的角度看来意味着什么。克鲁利挫败地高举双手,又后退了两步,“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衣服口袋里有一把小刀。”亚茨拉斐尔恶狠狠地暗示。
克鲁利发出一声呻吟,赶快编个借口,快:“听着,不管你想到了什么,我不是专门跑来捡尸的。我对你没有一点恶意,哦撒旦啊真不敢相信我刚说了那个。我,呃,我最近刚结束一段关系?昵称说顺嘴了。”
亚茨拉斐尔狐疑地看着他。
“你说你认识戴夫。”亚茨拉斐尔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没提起过你。”
“……乐队,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玩过乐队。”克鲁利迅速回答,“戴夫那个自大狂是主唱。”
亚茨拉斐尔怀疑地皱眉:“那你是?”
“弹贝斯的。”
“哦,哈哈。”亚茨拉斐尔嗤声。
克鲁利颓废地把自己往墙上一靠:“亚……埃兹拉,你爱怎么怀疑就怎么怀疑好了。你先休息吧,今天我不会过来了。”
他溜达着出了房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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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利坐在沙发上,攥着威士忌。
这一切真是出乎意料。克鲁利记得,亚茨拉斐尔的“人类”生活开始前,天使为自己准备了足够的银行存款,一份远程给报刊写新书评论的专栏作家工作,甚至还把公寓挑在了周围有许多美味小餐馆的地方。克鲁利以为他会快乐的。
那问题来了,亚茨拉斐尔现在究竟快乐吗?
克鲁利发现这很难判断,他能感知到人类的贪欲、恐惧和憎恶。但第一,亚茨拉斐尔并不真是人类,第二,贪欲和快乐也不是一回事。
当亚茨拉斐尔使用那些人类的愚蠢药物获得快感的时候,他到底是真快乐,还是其实暗暗绝望,在自己的假期里像噩梦一样煎熬?他到底想要什么?这个假期失控了吗?克鲁利实在没法确定。
那么,天使亚茨拉斐尔快乐吗?克鲁利吞了一口酒,试着回想那个周身散发着欢乐光环的苏活区天使,但现在想想,那可能也只是天堂的宣传手段,是亚茨拉斐尔工作内容的一部分。那并不真的代表什么。
克鲁利觉得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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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第二天早上,披散着白发的亚茨拉斐尔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克鲁利陷在沙发里,动了动。
“你好?克鲁利先生?”亚茨拉斐尔脸红了,“我很抱歉……先生,请问你这里有拖把吗?我早上下床的时候恐怕是把地上的可可踢翻了。对不起。”
克鲁利打了个响指,一台一秒钟前还不存在的拖地机器人从厨房出发,趾高气扬地迈向亚茨拉斐尔的房间。
“声控的。”克鲁利解释。
他们目送着它消失在房门口。
“昨天我恐怕有些失礼,抱歉。”亚茨拉斐尔试探着说,一夜相安无事之后,他看上去没有昨天那么一惊一乍了。
“没关系。”克鲁利说,“是我太突然了。任何人发现自己在陌生人家里醒来,都会害怕的。”
亚茨拉斐尔几乎微笑起来,他紧张地打量了一下克鲁利黑白色的空旷客厅,连第二个沙发都没有:“我们……呃可以聊聊吗?我想我应该表达感谢。”
“当然。”克鲁利说,“我们出门聊吧,你肯定饿了。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早餐店。”
亚茨拉斐尔迟疑了,他的目光飘向自己青肿流血的胳膊。
克鲁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来吧。”克鲁利嘶嘶地说,“我借给你一件长袖,还有一把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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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某些诗人怎么想,天堂都不在英国,但是,英式早餐确实能俘获天使的胃。亚茨拉斐尔卖力地切着一条浸在番茄烘豆里的香肠。
“我几乎都要忘了这有多好了。”亚茨拉斐尔叹息。克鲁利在墨镜后面转了转眼珠子。如果你选择那种在肮脏的公寓里吸毒的生活,你就很难有机会早晨走个几百米,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餐了。克鲁利很想知道亚茨拉斐尔的人类生活到底有什么吸引力,他想知道亚茨拉斐尔是误入歧途,还是一直想要这个。
“你不吃吗?”亚茨拉斐尔谴责地看了看克鲁利面前的空盘子。
“我,呃。”克鲁利实在看不出对亚茨拉斐尔撒谎的必要,“我一般晚上睡前才吃东西。个人习惯。”
“对胃不好。”亚茨拉斐尔说,不知怎的,他语气听上去是真的关心。
“因为一般吃了东西,就会想睡觉。”克鲁利实话实说。蛇的习惯,本性难移。亚茨拉斐尔眨了眨眼睛,把自己的那杯奶咖推到克鲁利面前。克鲁利瞪了他一眼,亚茨拉斐尔挑起一边眉毛,于是克鲁利只得接过那杯咖啡。有那么一瞬间,克鲁利几乎以为那个熟悉的亚茨拉斐尔回来了。也不对,面前的这个是混蛋的二次方。
“克鲁利先生?”亚茨拉斐尔问,“不介意我问的话,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克鲁利差点被咖啡呛住,他有一百个关于人类生活的问题要问亚茨拉斐尔 ,结果天使却先关心起了他的职业?克鲁利有种预感,无论他回答什么,以后都会被恢复了记忆的亚茨拉斐尔嘲笑一番。
是你要先问的。克鲁利心想。
“撒旦信徒。”克鲁利说。
“啊哦。”亚茨拉斐尔说。
“好吧,我开玩笑的,我是个基金经理。”克鲁利挫败地把脸埋在手里,“撒旦信徒的同义词。”
“又或你两者都是。”亚茨拉斐尔很温和地说,并且听起来认真到可怕。他吃了一口罐头烘豆,陷入思索,“克鲁利先生,你不会刚好需要一些……”
“需要什么?”
“服务。”亚茨拉斐尔说,他年轻而苍白的面孔显得病态,“先生,你看,我丢了工作,抵押掉了房子,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了,但我……”
克鲁利呻吟了一声。亚茨拉斐尔不会真的在暗示他以为亚茨拉斐尔在暗示的事情吧。他竟然被天使诱惑了,这真是夏娃级别的尴尬。他猛烈地摇了摇头。
“噢。”亚茨拉斐尔说。
“但我缺个室友。”克鲁利赶快说,他自己曾在书店里过夜了那么多次,让人类亚茨晚上借住在公寓里又有何妨呢,“我的公寓,呃,今年涨房租了,我想要是我能把次卧租掉会很棒。我听戴夫说你以前,呃,专栏作家?我认识那么一两个编辑,也许你可以试着写点,等你拿到稿费,再把房租还我。而且我是个不错的室友,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他突然不想知道亚茨拉斐尔是怎么丢掉那份人类工作的了。
天使好奇地打量着他。好奇,还有感激。
“你真的信任我这样的人和你的保险柜呆在一起?”亚茨拉斐尔问。
“保险柜有密码,那就是为什么它叫保险柜。”克鲁利干巴巴地说,“再说那个加了三重锁的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了的保温瓶。”他耸耸肩,“这回我没开玩笑,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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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人类亚茨拉斐尔住在一起并不容易。首先最难的,就是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在用奇迹,或者跟任何……东西交谈。克鲁利有一天吼完植物,一回头看到亚茨拉斐尔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吓得差点心脏病突发(恶魔有心吗?),但亚茨拉斐尔只是挑起一边眉毛。
“撒旦教的仪式?”亚茨拉斐尔问。
“差……差不多。”
亚茨拉斐尔对他鼓励地笑了笑,是那种听说自己的同龄年轻人竟然喜欢集邮或者喜欢热带鱼的宽容笑容。克鲁利绝望地干嚎了一声。
总的来说,克鲁利装作早出晚归。他总是沉痛地对亚茨拉斐尔说,投资行业就是这样。亚茨拉斐尔总是点点头。亚茨拉斐尔甚至读了两本金融业的入门书籍,摸索着试图和他聊天。而当他告诉亚茨拉斐尔说,“天使投资”对他来说是个带有侮辱性的词的时候,亚茨拉斐尔也只是点点头。
有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克鲁利听到客厅里的音响在放皇后乐队的《I Want It All》,他差点以为宾利车漏音了,他朝窗外看了看那辆安静的车,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沙发上的人类亚茨拉斐尔。
“你竟然其实他妈的喜欢皇后乐队。”克鲁利世界观崩塌。
“嗯……”亚茨拉斐尔的身体跟着吉他solo轻轻晃动,“皇后乐队就是这样,你羞于启齿承认说他们是你最喜欢的乐队,但它其实就是。哦别那副表情,无意冒犯,我是说我自己。”他轻松地说。
这么多年了,靠,亚茨拉斐尔从没说过。
克鲁利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从沙发底下捞了瓶红酒出来(最近他已经很注意了,不从空气里拿任何东西),他的目光在茶几上搜寻,亚茨拉斐尔扔给他一个开瓶器。克鲁利把红酒夹在自己双腿之间,开始用开瓶器起出那个软木塞。
“我不记得我早年接触过任何现代音乐。”人类亚茨拉斐尔笑笑,“但七八个月前,我在健身房听到了这个乐队,回家我就上网搜了搜。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
“你还去健身房?”克鲁利试着想象亚茨拉斐尔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象失败。
“去一个团体舞的锻炼项目。”亚茨拉斐尔怀念地说,“那个项目课程挺好的。”
他们像人类一样攀谈起来,克鲁利非常、非常好奇,但他不知道该不该问亚茨拉斐尔怎么看待毒品、肮脏的生活方式和人类的死亡,他不知道怎么问。
“有时候我很好奇。”亚茨拉斐尔以人类特有的坦诚问,“你在想什么?”
“我?”
“你费了太多劲照顾我。”亚茨拉斐尔指出,“你太好,给了我太多。”
“好?我才不好。”克鲁利嘶嘶地说。
亚茨拉斐尔没理他:“一开始你口误叫我天使,所以我以为你是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后来……”
“当然没有。”
“所以为什么?”亚茨拉斐尔喝酒,“你太无聊?不对,你总是能自娱自乐,给你一盆植物你也能聊上一小时。你单纯喜欢帮助无辜的路人?不全是,克鲁利,你躲避赞美就像躲避瘟疫。”
“我——”克鲁利刚要说话,但被亚茨拉斐尔打断了。
“如果不是这想法太过三流小说,我就要说,我可能就是你的那个‘天使',你曾经的爱人,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我不记得你了。这是唯一的解释。”
克鲁利的后背在冒冷汗,什么东西啊,亚茨拉斐尔是怎么一步猜出这种九成靠近事实真相的三流爱情小说的?这也太可怕,克鲁利几乎要蹿起来叫停“假期”了,但想想,因为这样的原因暂停,亚茨拉斐尔恐怕反而会笑他大惊小怪。
“不是的。”克鲁利说,至少这不是撒谎,“我们是朋友。”
亚茨拉斐尔点了点头,他看着克鲁利,笑意触达了他的眼底。
“我很荣幸。”亚茨拉斐尔说。
而克鲁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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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亚茨拉斐尔提议去野餐。克鲁利呻吟,抱怨,恐吓,说野餐不像是克鲁利这样的人会做的事。亚茨拉斐尔说:“所有的英国摇滚明星都会去野餐,弗莱迪•墨丘利也会。”
克鲁利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亚茨拉斐尔就当他同意了。
他们提着野餐篮穿过公园,克鲁利感觉到人们在看他们。其实,亚茨拉斐尔搬过来住了几天之后,克鲁利才反应过来人们是怎么看他们的:五十岁的职场精英,连手表都是几万的价钱,带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年轻人穿着浅色的棉布T恤衫,留着漂亮的白色长发。总是那个五十岁的男人付钱。
这想法令克鲁利笑起来,煽动嫉妒和愤怒是他的天性,亚茨拉斐尔在他旁边轻快地走着,哼着一首歌,圆睁着眼张望树木和花朵,但看不见人们的视线。亚茨拉斐尔,克鲁利想,他会因为一个系歪的领结不安一整天,有时候却能做到完全不在意其它人类。他想起末日的时候,亚茨拉斐尔在电视上告诉几百万人他们就要死了。
那占据亚茨拉斐尔思绪的究竟是什么?克鲁利发现自己又在追问。是什么让他想要逃避?甚至去吸毒?又或亚茨拉斐尔一路只是单纯寻求欢愉,没有任何想要逃避的东西?以及休假之前,亚茨拉斐尔看起来真的很累……
伊甸之蛇把这些问题小心地藏好,他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们踩踏草坪,去小树林另一侧无人的地方野餐,亚茨拉斐尔象征性地抗议了一下,就跟从了他的脚步。
亚茨拉斐尔铺开棉布,克鲁利迫不及待地瘫在上面,在野餐这件事上,他最喜欢的就是躺着的部分。亚茨拉斐尔跪坐下来,开始一样样地把食物从篮子里拿出来。
“你带了这么多啊。”克鲁利说,但没有责怪的意思,“不是说只带一人份吗?”
“克鲁利。”亚茨拉斐尔继续从那个大到仿佛异次元空间的篮子里拿东西,不容辩驳的语气,“这样的天气,你要是不在外面吃点鸡蛋熏肉三明治,简直是耻辱。”
“可是吃了我会想睡觉。”
“那就睡啊。”亚茨拉斐尔拿出切得很好的三明治,“带了这么大的布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克鲁利咕哝了一声,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阳光的确很好,连他漆黑的心也会觉得轻快。
“我一直很期待和朋友出来野餐。”亚茨拉斐尔吃着三明治说,“想了好久了。”
“好久了?”克鲁利做了个鬼脸,“埃兹拉,你可以早点说的。”
“不是单指跟你合租之后。”亚茨拉斐尔告诉他,“大概八个月前吧,我就很想野餐了,但一直没找到约出来的朋友。”
八个月前,“人类”的生活开始的时间。克鲁利“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着。
“我还跟我当时的男友说想出来野餐,但他说公园的草地太脏了。”
……原来你“人类”生活的第一个月就给自己找了个男友。克鲁利心想。但这也不意外,自以为自己是人类的一大好处,不就是你可以和其它人类约会吗?他很想知道亚茨拉斐尔的人类生活都遭遇了什么。
“之后的几任男朋友也没有兴致。其它的朋友也没有。”亚茨拉斐尔有点尴尬地说,“当时是初春,现在是秋天了。呃,克鲁利,你躺在那里不冷吧?”
克鲁利挥了挥手,这意思是“别管我,快说说你”。
但亚茨拉斐尔不再说了,他认真地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慢慢咀嚼着,秋日的太阳很明亮,林间的亮斑装饰着他的发梢,一片红色的落叶慢慢飘下来,晃悠悠地掉在他头上。
克鲁利闭上眼睛。
克鲁利醒来的时候,他先是后悔——说好的野餐,怎么自己没说两句话就睡过去了。然后,微微睁着眼睛,他忽然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
附近没有人类,他闻了闻周围的气息,只有一个天使。以前,和亚茨拉斐尔呆在一起的时候,克鲁利很习惯天使看着自己。伊甸园的守护天使,有一百只眼睛。克鲁利知道总有几只在注视,在看不见的超现实的平面上,克鲁利习以为常。
但这个亚茨拉斐尔不知道怎么伸展翅膀,不知道怎么睁开那些眼睛。可是克鲁利仍然感觉他在注视。亚茨拉斐尔的一双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带着他不了解的思绪。克鲁利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很不舒服。
克鲁利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亚茨拉斐尔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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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克鲁利才意识到亚茨拉斐尔并没有付房租。
亚茨拉斐尔搬进他的公寓之后两周,就已经收到了第一笔稿酬,是克鲁利替他开的银行账户。那之后,稿酬陆续不断,但亚茨拉斐尔一直拖着没交房租。这有点不像他。克鲁利觉得,按亚茨拉斐尔的脾气,他应该在手里有钱的第一时间就把房租交掉的。
心里斗争了几天之后,克鲁利偷偷查看了亚茨拉斐尔的银行账户。
里面只有几十块钱。克鲁利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简直要怀疑是哪里操作错了。所以,人类亚茨拉斐尔把钱全取出来了?拿来干嘛?他们白天并没呆在一起,他并不知道亚茨拉斐尔都干了些什么……哦操。
那天晚上,克鲁利先回了家,亚茨拉斐尔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克鲁利叫住了他。
“埃兹拉,我们得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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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茨拉斐尔整个人僵住了,他紧张地、无意识地把手指绞在一起,挪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他盯着茶几看。
“我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生活。”克鲁利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我昨天突然想起你好像还没交过房租,呃,我不是介意房租本身。但我开始担心了,埃兹拉……”
“我用了毒品。我一直在用。”亚茨拉斐尔剧烈地打断他,“我清早坐投币公交逃到伦敦郊外,在那边买,在那边用,然后,等我的瞳孔不再放大了,我才回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克鲁利感觉很手足无措,他一百零一次地想取消“假期”,他很需要那个六千岁的天使来跟他讨论这种话题,而不是面前这个易碎的人类。但亚茨拉斐尔看上去已经快哭了,人类总是流出很多液体。克鲁利微微倾身过去,小心翼翼。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亚茨拉斐尔看了他一眼,亚茨拉斐尔不同意。
“说真的。”克鲁利坚持,“你也知道,我不缺那几千块钱,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困扰。”
“这不是房租的问题。”亚茨拉斐尔嘶哑地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克鲁利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来了他没说的话,这是信任的问题。
“那么我原谅你。”克鲁利马上说,“而且,我对你的看法一点也不会改变。”
亚茨拉斐尔猛吸了一口气。克鲁利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相当酸痛。过去六千年他听那个高傲的天使说过许多遍“我原谅你”,他都不知道原谅人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很仁慈,只会相当苦涩。克鲁利试探着举起了胳膊,亚茨拉斐尔冲进他怀里。
被亚茨拉斐尔抱着的感觉很好。克鲁利晕晕乎乎地想,他早就该拥抱亚茨拉斐尔了,不是现在,而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或者在罗马。亚茨拉斐尔的身躯挤进他锋利硌人的肩膀的缝隙。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现在是谁需要安慰。
“我提到……我提到这个,只是觉得我们可能也许可以谈谈,如果你愿意谈的话。”克鲁利把头埋在亚茨拉斐尔的头发里说,“我不是强迫你一定要谈。只是,我们是朋友,你可以随便说说看,也许你可以用得上我。”
亚茨拉斐尔发出一声抽噎,亚茨拉斐尔在流泪的事实令克鲁利发抖。克鲁利只好死命抱紧了天使。
“我不知道……我明明……理论上来说我应该生活得挺好的。”亚茨拉斐尔断断续续地说,“但我可能就是……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什么都想要。这是一种病吗?时光短暂……我想要永恒的欢愉,又不能转过头去,无视这个世界的种种危险。我一直在逃避,往书里逃。一段时间以后不再起效了,于是我选择更剧烈的毒品。我对这个世界有太多问题,没有一样有答案。我想要……我想要……”
问题。问题在于,克鲁利想,亚茨拉斐尔你从来不会像我一样把问题问出声来。那些你问不出口的问题,最终会刺穿你。而且亚茨拉斐尔你爱这个世界,太多的欲望,太多困惑不解的迷宫。克鲁利知道,亚茨拉斐尔肯定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讲,但那些都可以再等等。
抱了亚茨拉斐尔一会儿,克鲁利问:“唔……所以,你想要没有毒品的生活吗?不用现在回答的,甚至不用短期之内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愿望。”
那天治愈亚茨拉斐尔的时候,克鲁利就已经用奇迹在他身体上抹掉了毒品的痕迹,但如果那之后人类亚茨拉斐尔还是回去寻求毒品的安慰,这说明他的心和脑子渴望它。这是更复杂的问题。
“我……”克鲁利感觉亚茨拉斐尔抱紧了自己,人类亚茨拉斐尔说,“我想的。我想要努力。克鲁利,我不想再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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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利想要亚茨拉斐尔作为人类的剩下三个月人生能不受见鬼的毒品的干扰,但他又不想让人类亚茨拉斐尔去戒毒所或者用奇迹限制住他。他考虑了大概半分钟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然后意识到星系旅行绝对不是“身为人类的假期”应该包括的内容。他重新打开了一张地球的地图,最终目光落在了一处海边,还在英格兰,就在伦敦靠东南一点,那里风景不错,且没有毒品和其它值得烦心的事情。
“南部丘陵的小屋?”亚茨拉斐尔目瞪口呆,“你他妈的是不是在开玩笑?”
克鲁利忍笑,每次听到人类亚茨拉斐尔咒骂,总是让他特别想笑,考虑到天使曾经六千年没有说过一句粗话。他耸耸肩:“当然不。如果三个月之后不用了我们可以再卖掉。我最近基金赚了很多钱,多到可以提前退休,我想是时候享受乡村生活了。一起来吧,你的专栏在哪里都可以写。”
亚茨拉斐尔直到他们踏入小屋的那刻,都还在拼命眨着眼睛,仿佛怀疑这是梦境。克鲁利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的盆栽一盆盆手动搬进屋,亚茨拉斐尔则沉迷于抚摸那些上个主人留下的19世纪的木制家具。亚茨拉斐尔喜欢古老的东西,尽管他不知道他自己其实比家具还要古老。克鲁利仍然住了稍大的那间主卧,亚茨拉斐尔睡在他隔壁的卧室。
傍晚的时候,克鲁利煮菜(一个人在厨房的时候,他可以用奇迹偷很多懒),从窗户望去他常常看到亚茨拉斐尔坐在屋旁的凳子上看书。闻到食物的味道会让亚茨拉斐尔把书合上,向小屋走来,亚茨拉斐尔会一边走路一边唱歌。亚茨拉斐尔看起来是那么珍惜他们拥有的一切。
一切都如此美好,直到克鲁利说错话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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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一株植物枯死了,亚茨拉斐尔饶有兴致地看着克鲁利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挪走扔掉,他注意到克鲁利并没有把种子收集起来。
“不再种了吗?”亚茨拉斐尔问。
克鲁利沉迷手工挖土,并没有认真听他讲话。
“它的花很美,我很希望明年还能看见它。”亚茨拉斐尔试探。
“明年我们不会在这儿了。”克鲁利随口说。
“你说什么?!”
克鲁利皱了皱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赶忙找补:“我是说,谁知道我们明年在哪儿。等你不再想着毒品的事了,你可能会想回到大城市去,你可能会找到其它工作,对吧?”
“不是。”亚茨拉斐尔很坚持,“你刚才的语气就好像,你百分百确定我们明年会离开。而且,如果只是不知道未来的情况,以防万一,把种子留下来也花不了你几分钟。正常来说,没有人会花这么大一笔钱买下新家,只住几个月!”
“呃这个……”
“而且。”亚茨拉斐尔步步紧逼,“我们刚打算搬来的时候,你随口说过一句‘三个月之后不用了可以再卖掉’,三个月,你怎么知道这么精确的?”
克鲁利的脸拧了起来,他没想到天使还一直记挂着那句话。
“呃,我只是一向悲观……”他试着找理由。
“克鲁利,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亚茨拉斐尔说。
“什么?”
“你说自己是撒旦教徒,我完全相信。”亚茨拉斐尔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我们相遇的第一天起,你来找我就有目的。我后来细细问过戴夫,他仅仅知道你的名字,但根本不真正记得你这个人!那天根本不是他打电话叫你来的!”
克鲁利的下巴张大了,他捏着铲子,茫然地站起来,面对亚茨拉斐尔。亚茨拉斐尔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也问过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救我。我甚至想了最荒谬的理由,但你说不是。”亚茨拉斐尔盯着他,“正常社会的逻辑无法解释,于是我想只剩下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和你的信仰有关。那天你是察觉到我快死了才出现在我面前,你救了我,因为你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等等!”
亚茨拉斐尔没理他:“我不知道你是想拿我做献祭仪式还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是迫不得已的,因为……”他的声音有所凝滞,“我们是朋友。你是真的关心我。我始终相信这一点。我没有怀疑过这个,但其它的,克鲁利,你说的都是谎言。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
“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克鲁利喊道。人类亚茨拉斐尔面对着他,摇了摇头,看得出亚茨拉斐尔很想相信他,但做不到。
“算一算,当时你说三个月,现在过去了这么久,算起来我只剩下一个月可活了。”亚茨拉斐尔愚蠢又固执地说,“但在死亡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必须告诉你。”
克鲁利挤出一连串声音,但都没有意义,他像在水底吐泡泡的鱼。
“我爱你,克鲁利。”亚茨拉斐尔说,“我爱上你了。”
克鲁利手上的铲子掉在地上,他恐惧地开口:“亚茨拉斐尔……原谅我……我必须提前结束……”
他举起了左手,打了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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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期的疼痛和死亡没有到来。亚茨拉斐尔发现自己被陌生的记忆充满。不,这不是陌生的记忆,这是他,真正的他。过去的九个月,作为人类的也是同样的他,但是这就好像属于他的一部分终于醒了,他完整了。他回看过去,回想自己经历的一切,和所有愚行。空旷的屋前,白色的羽翼向天空展开。
一百只眼睛一同看向克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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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很抱歉。”克鲁利说,“这次假期,一定是过了头了。我应该早点叫停的。我只顾想到你六千年来难得放一次假,不想让你提前结束,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
“噢,克鲁利。”亚茨拉斐尔温和地说,“天啊,这次你为我做得太多了。”
“也给你造成太多麻烦了。”克鲁利有点局促地说,他的目光移开,“像,像刚才那样的尴尬时刻……”
“仅仅是尴尬而已吗?”亚茨拉斐尔问。
“哦,呃,Ngk.”
“克鲁利。”亚茨拉斐尔接着说,“身为人类的我说出了我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勇气说出来的话。但我想,既然都已经说出来了,我还是应该说完。”
“Ngk.”
“末日之后我很困惑。”亚茨拉斐尔说,“第一,天堂不再回应我了,我以后要怎么活?我要去往何方?第二,我发现我爱上了你,或许已经几百年了,但我不知道要拿这份爱怎么办。我没办法,我想逃走。我选择了用成为人类来逃避。”
克鲁利瞪着天使。
“我带着这样的想法成为人类。出厂设置,你可以说。我试着和人类交往,很多人类,尝试世间的各种欢愉。但都没有用。直到再次遇见你,我都一直隐隐觉得我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克鲁利,我想要的是你。”
“噢天堂啊。”克鲁利开始骂人。
亚茨拉斐尔回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没必要使用那样的语句吧”。
克鲁利看着天使。和他一起背弃天堂和地狱的天使。在空军基地劝他留下一起守护人类的天使,劝了他两次。克鲁利觉得自己本来也很可能在末日之后感到迷茫,但亚茨拉斐尔一向是他的锚,他从未怀疑过。
“恐……恐怕这种感受是双向的。”克鲁利语无伦次地说,除了把亚茨拉斐尔的语句“反弹”回去之外,他觉得再多说一个字都会让他爆炸,但他拼命咬牙说,“当然了,我也爱你。”
亚茨拉斐尔吻住了他,如同火焰遇上硫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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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茨拉斐尔最后还是请他吃饭了,两次,都在伦敦的丽兹饭店。
当星星和月亮挂上天空,他们会从饭店离开,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那座小屋。
*经过仔细考量,亚茨拉斐尔选了一个比较小的年龄,他是去度假的,他不想和五十岁男人的风湿,肩颈痛以及某些器官的难以唤醒问题作斗争。另外,也很难解释一个五十岁的人为什么想不起自己有任何活着的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