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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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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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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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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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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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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6

[艾利]无名尸体

Summary:

艾伦·耶格尔是个法医,他偷了一具尸体。

是对电影《无名女尸》的改编。
不是专业人士所以医学知识基本是编的。是个不讲科学的灵异故事。

Work Text:

1. 

艾伦·耶格尔是个法医,工作已有四年。今天他偷了一具尸体。

 

谢天谢地,这具尸体被运到切斯菲尔德警部法医证据科的时候,正好是德比郡近两个月以来一个久违的晴天。周五下午将近四点三十分左右,艾伦·耶格尔的好同事波尔克·加里亚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提前下班。作为一个来自南部海岸,习惯于烈日炎炎与湿咸海风的布莱顿人,他对于中部地区阴雨连绵的秋天可以称得上是深恶痛绝。他接下来将有一周的假期,算上周末,差不多半个月左右不必再回到这阴风阵阵,或者被政务处的同事们戏称为鬼影幢幢、阴魂不散的实验室大楼内。那纯粹是人来人往,走廊里老眼昏花的白炽灯投射在水泥墙上的影子,或是空调淌着脏水的冷风晃动尸体上脚铃的动静。他们倒是对此习以为常,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警务繁忙的时候,他们哪个人没有端着中餐馆的外卖盒就地一坐,当着尸体的面胡吃海塞,顺便聊聊昨晚欧洲杯那个令人悲痛欲绝的角球。即便如此,那些在夜店里看对眼的辣妹,一夜风流之后,也没几个愿意听他聊聊工作,乃至于到这儿瞧上一眼的——对此,加里亚德的解释是他运气不佳,绝不是他这工作前途渺茫。因此,当他们的好前辈,天一亮就忙着到十几英里外出警的好组长,莱纳·布朗顶着一张风尘仆仆,几天没来得及刮胡子的脸庞,推着一台担架,身后还跟着一排三具裹得严严实实的尸袋,出现在地下车库那扇涂着蓝漆、缓缓分开的铁栅门之后——波尔克·加里亚德,虽然早有准备,这心心念念着鹅卵石沙滩、香草伏特加和百香果利口酒的年轻人,还是情不自禁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这哀嚎在一贯沉寂的走廊上惊天动地,把艾伦·耶格尔放桌上的咖啡都震得一晃。

 

波尔克·加里亚德很显然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稀里糊涂进了证物科的人。但这一行入门的起点并不高,成为一名助理探员只需要三门GCSE拿A,只有想成为评核员时才需要一个理科的荣誉学位。与他马马虎虎的成绩正好相反的是,他那承载了全家骄傲的哥哥,马赛·贝利库·加里亚德,不仅拿到了博士学位,最近还申请到纽约的约翰杰刑事学院做为期三年的博士后研究。对于亲兄弟之间如此巨大的反差,他的理由坦率得荡气回肠。他认为,他们加利亚德两兄弟恰好代表了两种不同世俗的幸福——一个事业上的,一个精神上的。这都要归功于他们当教师的父母愿意鼓励他们,由着他们随心所欲地发挥自己的长处。而他只是发挥得不怎么好而已,虽然他对此已经相当满意,何况他的绩效考核还总能胜过他的好对头莱纳·布朗一筹。这并不能怪他。莱纳·布朗的母亲一心想让他当医生。但这可怜人勤勤恳恳念了四五年,最大的问题却在于天分不高,苦学无用;乃至最后被他大学同窗,艾伦·耶格尔,一起忽悠着转了行。不得不说,这是份更加适合他的工作,他的吃苦耐劳和身强体壮终于在此获得了回报。除了他的母亲无法原谅他从伦敦城市大学退学的决定,一直不允许他回家,这男人对于自己常年睡在办公室里,一天和活人说不上三句话,每个周末自愿加班的生活还算安于现状。他认为,这就是他这样的人所能期盼的最好待遇了,必须更加努力工作才能配得上这份安宁。对此,他的组员可不是这样想的。当他连续三年蝉联“全世界最差”这样同事之间的秘密评选,并被一封匿名信送到办公桌上的时候,他也是像往常一样默不做声,只是从此以后,更加默默无闻地替他们干完剩下的活儿。今天显然是个特殊情况。从他严肃的神情和推进来的尸体数量,这都表明他遇到了点应付不来的麻烦。

 

“加班。”这金发男人撂下一句话,不顾加利亚德的抱怨,只来得及喝了口自来水,就钻进了解剖室。

 

而艾伦·耶格尔选择这一行则完全是出于自身的考量。他出生在一个祖传的医学世家,一同留下来的还有某种特殊的厄运遗传。他的祖父死于此。他的父亲死于此。他那同父异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却一直给他写信的兄长,到最后也未能幸免于难。到了十三岁,他母亲逐渐病得无法下床,他就和妹妹一起住进了一个集体之家。这让他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这种沉默寡言却与莱纳·布朗的那种患得患失、身心俱疲的样子截然不同。他的沉默寡言纯粹产生于现实世界的贫瘠,而使他不得不驱使向丰富的精神世界以寻求慰藉。他就这样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自得,自给自足地过着日子,就连哪个同学、哪位同事,甚至是最亲近的妹妹,也没有发现过他的异样。——何况他像莱纳一样愿意加班,从不抱怨。因此,在他毕业的那一天,唯一对他评价颇低的则是那位仅仅教过他一学期,给他看过一次论文的病理学教授。这位总是直言不讳,因此不受欢迎的先生就给他盖棺定论——这小子天生一副衰样,早晚得闯出大祸。

 

艾伦·耶格尔掀开盖住尸体的白布。他盯着它的脸庞,有那么好一会儿。

“还没登记?”

“还没。”

他又看了看其他三具尸体。面目全非。

“同一件案子?”

“不,我想不是。你旁边的这个——沼泽里发现的,罗利斯顿靠南三英里。晨跑的姑娘吓坏了。剩下三个只是车祸。”

 

莱纳·布朗头也不抬,正全神贯注地准备固定药品。艾伦抱起双臂,守在第一具尸体旁边。它赤裸着,一丝不挂,白得像一截木头。像刚刚被拦腰砍断,扔在地上的桦木,树皮白得像纸,光滑得像涂过蜡油。他对白桦木颇有好感。在他小的时候,他经常和米卡莎在夜里溜出那间破破烂烂的集体宿舍,到后院的山上,捡来一大堆碎木片,抄抄写写;或者多塞点树枝进炉子里,好让他们缺衣少食的冬天没那么冷。他放下一只手,让手指的缝隙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它像乌鸦的羽毛一样黑,沥青一般闪着光,既不打结,也不纠缠,顺从地从他手上流过。手套上清晰地留下只属于南方湿地里夏秋之交的痕迹:一团黑乎乎的水鳖叶子、一个指甲盖里黏糊糊的化成沙子的腐殖、几颗已经在运输的路上死掉的水蝨,还有一些长腿的鸟儿们离开巢穴时带出的绒毛和它们灰绿色的粪秽。这些秽物那么轻而易举地纠缠在这绸缎那样光滑的黑发上,比蜗牛爬过树枝留下的粘液还要令人生厌。在没照相之前,他们现在还不能给它好好地冲洗干净;它只能像现在这样脏兮兮地待着,考虑到他们徒增的工作量,运气好的话,下周末之前能有人想起来它的存在就算不错。

 

这是他此生摸过的最柔软的头发。

 

背对着他忙碌的同事,艾伦·耶格尔弯下腰,假装自己是想更仔细地研究一番。他有洁癖,戴着口罩只怕液体溅到脸上,而不是在意什么腐败的臭味。有洁癖的人选择这行也许本身就是自我折磨,是连糖衣都没有的赎罪券。隔着几层无纺布和滤纸,他把鼻尖凑近了这冷冰冰躺在解剖台上的人的颈窝。他不敢置信地翕动着鼻翼,几乎要贴到它的身上。顺着它的乳房,它干干净净的腋窝,一根根像风琴那样外翻的肋骨。他的鼻子一路向下,直到它藏在布料里闪烁着幽幽水光的私秘处。不,他什么也没闻见。除了沼泽里那股凌冽的寒气,或者说,他就没闻到这尸体本身散发出来的什么气味。

“这可不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样子。”他总结说。

“这倒是。老实说,可能连两个小时都没有。还记得几年前那起动用了半个郡的警员,小两口露营时吵架结果双双在山上失踪的案子——当事人没找着,一路上倒是搜到了毫不相干的九具人体。打那以后,这么恶性的案子已经很少见了。”

“怎么排除是自杀的呢?”他说。

“排除不了。”他的同事老实地回答。“情况比较复杂——有可能发现它的地方就是第一现场,可是衣服还没找到。也有可能是在上游落水,被水流带到这儿的。但他身上没有一丁点刮伤,我觉得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总之,把事情往坏处想一点儿总没错。”

“别用常理去推测想自杀的人。”他摇摇头。

 

他眼看着这金发男人熟练地打开摄影机。镜头正对着他。艾伦·耶格尔太清楚这个角度的机位会拍到什么样的画面了,所以他就势一歪,半个身子直接倚在解剖台上,把尸体的上半截挡得严严实实。当加利亚德的眼睛出现在门口的小玻璃窗上,他就啪地一声放下了罩布。他确信以波尔克的位置看不到尸体的脸庞。莱纳·布朗对着相机鼓捣了一会儿,最终遗憾地确认他们用完了最后一点胶纸。镜头无力地闪烁了几下,屏幕就变回了一片漆黑。

“该死。加利亚德,去找隔壁要点胶卷。”

他听到他另一个同事在门外的动静。骂骂咧咧,并且一路踢翻了堆在走廊里的担架。他沉静地等着这金属碰撞的巨响逐渐平息下来。在这短暂的几秒钟内,在他故作平静的外表下,一个念头正在疯狂撕咬着他的内心。他知道自己并不算临时起意。恰好相反的是,他觉得自己在掀开白布的那一刻,他就早该这么做。

”今晚就要把活全都干完吗?“

他忙着摆弄相机的同事从那也正罢工的机器后面抬起头,有点迟疑。

“不。鉴定科说其实他们并不着急。”

“没有失踪?没有相关案件?没有家属报案?”

“什么都没有。”莱纳说。他刚刚给尸体的脚趾挂上的小铁牌还在空调的冷气下微微晃动。只有胶布上用圆珠笔潦草写下的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姓名待定。年龄待定。没有明显外伤,死因待定。除了它来自一片十分适合用来抛尸的沼泽,他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他放下心来。简直是长舒一口气。与此同时,他试图找个谎话蒙混过关。

“那我们可以周一再说。”

“这怎么行,艾伦。”这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前辈老大哥完全读不出来他的语气。“一想到这些受害者还在冷藏柜里冻着,这怎么能让人有心思过周末呢。“

“加利亚德的飞机要晚点了。”他提醒说。“他得赶着回去和家人过周末呢。”

这理由确实十分充分。思量片刻之后,他们的副组长终于给出了今晚第一个绿灯。

“那好。等他拿来胶卷他就可以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也还行。”

 

艾伦·耶格尔长叹一口气。

“莱纳。”

“什么?”

“今天是我值班,你忘了。因为上周你已经替我轮班一次了。”他说。

他们勤勤恳恳的副组长暂时地停下手里的活计。这男人已经擦干净了手术剪,还没来得及放下第一刀。艾伦·耶格尔走到他金发的搭档身前,双手摁住裹尸布,低下头,用那双很有说服力的绿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不,他看起来简直是想用那双绿眼给自己的同事来场催眠。

“去休息吧,莱纳。”他平静地说。“我应付得来。”

“你确定吗,艾伦?一晚上检查四具遗体可不是轻松活呀。”

他皱起眉头,终于显得对这金发男人的拖拖拉拉有点不耐烦起来。

“莱纳。”他不动声色地抱起手臂。“贾碧上周来这儿找你的时候说的什么?她说如果你今天错过了她的汇报演出,你就再也别想进姑妈家的门,也别想着法尔科能给你求情。是这样吧?——现在是五点十三分了,你还有十七分钟。”

他心满意足地盯着这老实人在墙上钟表和画着红圈的日历之间反复确认而逐渐变得惊恐的神情。在这金发男人抓起外套,连公文包都来不及收拾就冲出门外的瞬间,他这眼睛里闪着幽幽绿光的好同事,艾伦·耶格尔,还不忘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话。

“——看,贾碧要是知道我都比你上心,她会怎么说呢?”

 

因此,当加利亚德仍旧骂骂咧咧,嘴上对他们的副组长抱怨不停的时候,艾伦·耶格尔已经静悄悄地等在了解剖室的门前。他冷静又恰到好处的理由把加利亚德顺利地挡在了门外。艾伦·耶格尔从门缝里接过还没拆包装的胶卷,背着手,随意揣进了口袋里。我欠你一杯,他的同事挥拳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只是这位经验不足、对穷凶极恶的罪犯尚不了解的年轻调查官,在发动油门匆匆赶往机场之前,忘了确认艾伦·耶格尔究竟有没有把那卷胶纸放进了摄影机——也许他直接关掉了镜头,假装忘记了这回事呢。总之,加利亚德一走,他就把那剩下的三具尸体远远地抛到了脑后。他从门缝里伸出头,绕着空荡荡的走廊环视了一圈,确认那些喜欢在下班时分磨磨蹭蹭喝咖啡吃零食的同事们都已经走得干干净净,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这才谨慎地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然后从里面紧紧地锁上门。

 

艾伦·耶格尔低下头,盯着他此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躯体。

 

它是男性。面容苍白,黑发散乱,睫毛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像睡着一样。他忍不住隔着手套,用修剪干净的指尖轻轻抚摸它的脸庞。他甚至害怕,当他接触到这皮肤的瞬间,就会让这冰面碎裂出几道划痕。它比空调的低温还要冷,但依旧柔软得像糖,像是几分钟前才刚刚断气。这让他有点起了疑虑,但暂时还没放在心上——要知道,他在冬天的室内去收殓他兄长的尸体,还得把热毛巾捂在脖子上几个小时,才勉强把它僵硬的头转了回来。他再次确认,它的体表完好,没有任何损伤,就连血液都没来得及沉积到背上,形成暗红色的尸斑。他实在看不出这人在死前有过什么挣扎,好像它就是在睡梦里顺从地接受了死神的怀抱。他希望,它确实死得就像看起来那么安详。在他见过的无数形态各异的尸体中,这确实是一句真挚的祝愿,就连他那个当医生的父亲也常常这么告诉他。因此,他养成了向尸体鞠躬的习惯。当他长大,离开家,来到切斯菲尔德上大学和工作以后,这一刻板行为引起了同事们的嘲笑。他感到自己的举动也有点多余。唯一会监督他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尸体显然是不在意他尊不尊重它的。

 

而就在今天,艾伦·耶格尔觉得有所不同。他的这一预感愈发强烈,是在他拿起电动剃刀,准备给这尸体剃去一头鸦发,好让他等会能够锯开头骨,检查颅脑损伤的时候——他防滑的靴子向躺在解剖台上的男人走近,却莫名其妙地在塑胶地板上摔了一跤。这感觉不像是他踩到了水上(再说地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反倒像是有人抬起一脚,结结实实踢到了他的后腰上。这是今天第二回了,要是再摔一次,他的屁股非得开花不可。当然,第一回就发生在几分钟前,当他拿出皮尺,想给它量一次身高。他刚一读出数,就立马摔了个屁股墩。

 

“五英寸三尺。”他有点恼火地抗议。“顺便,这可不像您这样的先生该做的事呀。”

 

艾伦·耶格尔就这样坐在冰凉的地上,屁股生疼,安静地等待了一小会儿。他觉得自己还会遇上一场飞来横祸,以证明尸体先生对他的回敬,或是嘲弄。不过,接下来十几分钟的宁静足以证明他这举动毫无意义。艾伦·耶格尔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弯着腰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他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知道尸体先生讨厌什么了。它讨厌别人动它的头发,或许还不太喜欢谈论它的身高。

 

“可能接下来会有点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我必须伤害您了,先生。我必须知道您为何而死。”

 

因为没得到尸体先生的允许,艾伦·耶格尔决定从先温和的地方开始。他观察它的眼睛,它眼角的细纹。它的右眼有些异样,但并不影响它的睡颜。他的拇指摁在它的眼眶上,轻轻翻开它的眼皮。——他的疑惑在这一刻反而加深了,因为它的眼窝里一只已经空空荡荡,另一只的角膜浑浊得像是石灰乳,因为死亡时间过于久远而呈现出一片完整的、幽暗的、雾蒙蒙的海水蓝色。不需要额外力气,他就认出了那些围绕着眼睑一周,像涡轮那样蜷曲着外翻,被锐器刮得破破烂烂的皮瓣。显然,它发生于死亡之前。那并非外科手术的痕迹,因为就算是在泥浆里打滚的战地医生,也绝不可能允许锈铁屑和木刺留在病人的创口上。——有人挖掉了他的眼睛,而且这个人很笨拙。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都看起来像是一种酷刑。

 

他不眨眼。尸体也不眨眼。直到他恍惚之间,看见尸体的眼窝因为长时间无法闭合,自然而然地流出一点组织液。他这才幡然醒悟,用玻璃小瓶放在尸体的眼周,采集下这唯一的一滴眼液。不,他并不是在意某项毒物检测。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内心,不愿再看它流泪。当他把手覆盖在尸体的双眼上时,他第一次为有人合上双眼而感到欣慰。

 

“先生,”他对着这张脸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您暂且休息吧。等我需要您的时候,我会来告诉您的。”

 

他继续掰开它的下颌,想看看它的牙齿。他相信它生前从未戴过牙箍,但这些珍珠贝母依旧整齐、雪白,一颗在血肉里隐隐抬头的右下智齿始终闪着圆润的光泽。不抽烟,不吃糖,没有龋坏,没有炎症。他确信它生前总是吃比较粗糙的食物,而且喜欢用右边一侧咀嚼。他需要X光片才能判断牙根长度,才能推测它的年龄。在此之前他只能根据磨损程度,猜测它将近三十多岁。不过这些都可以放一放,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口腔正中,那一截被拦腰截断的舌头所牢牢吸引住了视线。他不认为那是锐器割断肌肉时留下的创口,因为那条舌系带就像被拉断的丝绳一样,正无力地垂在牙床一侧。这层次不齐,近乎于纤维化的断面让他隐隐约约有了不好的联想。艾伦·耶格尔伸出刀片,试图刮取一些皮肤碎屑——显微镜下的结果出乎他的预料。他认为尸体的口腔内壁干燥得超乎寻常。这说明它在死前很长时间,起码两到三天,从未进行过任何饮食。

 

他摸了摸它的脖颈。它完好无损,没有骨折,没有机械性窒息,光滑得像一截涂上了玻璃釉的鹅颈瓶,一只大手就能环绕过来。凸起的喉结浮在他的掌心,随着他的抚摸而轻轻晃动,像一块卡住的苹果。

 

当他用X光片拍摄它的全身时,他觉察到了更多的异样。灰白影像上清晰地映照出它内在的惨状——确切来说,就像是孩子们在聚会上敲打过的皮纳塔玩偶,虽然彩纸包装的外表看上去还精美完好,但里面的糖果早就被一下又一下拍打成了碎片。它的手臂全碎了,字面意义上地勉强裹在肌肉里。伴随着明显的肘关节移位,它的左右肱骨、桡骨和尺骨都同时有着粉碎性骨折。当他试图搬动它的一只前臂时,那种如同石块在麻袋里摩擦而发出的响声让他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遭受同样厄运的还有它的双腿,只是有过而无不及。它的右膝受伤尤其严重,虽然左腿也好不到哪里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髌骨粉碎性骨折,胫骨和腓骨多处凹陷,或是孔状骨折。而最令他感到不安的则是这些骨头碎片的形态。它们很小,像波浪一样规则地排列着,以一种半弧的发散性力量向外扩张[1]。

 

起初,艾伦·耶格尔认为,这符合巨大机械性暴力造成的伤害。他首先想起来的是工厂,因为起吊机故障和模具侧翻而造成的挤压死亡屡见不鲜;或者是车辆伤害,行驶过程中的高坠和倒塌也并非没有可能。即便如此,他还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困惑。表皮没有一点剥脱,没有皮下或是肌肉出血,没有擦伤,然而四肢大面积粉碎性地骨折,胸骨和头部却还安然无恙。这可信吗?概率得有多低?他在胡思乱想。他这样想着,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在他的脑子里成型。——这种程度的损伤,如果没有刺破动脉,其实是不足以当场死亡的。而那些波浪般起伏的、像梯田那样排布的骨头碎片,只有一种钝器符合它的伤害。锤子,圆形锤面,而且直径不少于十英寸,他刚刚进行过计算。尽管它的体表依旧没法解释,但艾伦·耶格尔确信,它的四肢骨折均来自于用这种锤子进行的反复重击。

 

他继续他的工作。他的目光下移,划过它的下腹。它很漂亮。覆盖住秘处的毛发修剪得干干净净。他让尸体弓着身子,微微蜷起双腿,背对着他,自然地侧卧在台上。它就像一幅油画。一副定格在某人笔下,不惜让自己的模特情人得上结核病,死在浴缸的冷水里的画作。它像一个被刚刚毒死的国王,躺在铺满水百合花的床上;又像是一个溺死的水手,被海浪冲上岸边。它十分顺从地随他摆弄,裸露着背上那一根月牙儿似的脊骨。他让这男人头枕在手臂上,安安静静地睡着。

 

它被侵犯过,毫无疑问。这一抹红色留在这片洁白的画布上。他愣了半晌,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最后,只是把那一小点露出来的肉推了回去。

 

艾伦·耶格尔扔掉手套。他停了下来。

 

面对这种情况,艾伦·耶格尔希望自己能停下来,抽根烟。但他又不像他的兄长,烟酒麻什么都沾。至于吉克·耶格尔年纪轻轻就死于肺癌的原因是否如此,这很难说。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找出来的只是根棒棒糖。蓝色,柠檬汽水味。当他的后槽牙嘎吱嘎吱地习惯性磨碎剩下的糖块时,他的胃里没有缘由地返起了一阵酸液。

 

吉克·耶格尔是他名义上的兄长。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他们共同的父亲死后这个人才突然来信,附上一叠钞票和一封去伦敦的推荐信。当然,他花了更多的时间,终于理清了他那三位双亲,颇为复杂缭绕堪称温莎秘史的感情经历。简单来说,他父亲从一名王室医生,花了二十年时间,终于从牛津的医学部出走到剑桥旁边的圣埃德蒙兹伯里,从圣埃德蒙兹伯里出走到南方的科尔切斯特,最后从科尔切斯特那条长满绿藻和榆柳树的切尔默河一路漂泊到海边的杰威克,这个埃塞克斯郡有史以来最贫困的乡下,这才有了他,和他收养的妹妹。追求自由没什么大错,前提是得先离婚。格里沙·耶格尔因此死在狱里,他的第一任妻子起诉他重婚罪。

 

思来想去,艾伦·耶格尔还是决定放下目前的一切困惑,开始继续履行他更加繁重的职责。他的眼睛不情愿地从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上离开。当他鼓足勇气,转过头的时候,他所预想的桥段并没有出现。男人的尸体仍旧维持着原状,正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金属台上。这不像是一种死气沉沉、毫毫无意义的等待;恰好相反,他却觉得,这更像是一位年长者对他这样的小鬼颇为无奈的纵容。

 

艾伦·耶格尔把刀尖抵在那薄如蝉翼的皮肤上,顺利地切下第一刀。

 

他没有听到尸体的呻吟声。恰恰相反的是,他认为自己听见的是一种隐忍的、紧闭嘴唇的叹息声,就像是他在翻开颌下皮瓣的时候用力过猛,挤出了含在胸膛里的最后一口气。他盯着从切口处流下的血浆,缓缓地顺着两条肋骨,最后又流进了昏暗的下水道口。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死后许久却依旧流淌着的血浆代表着什么。与此同时,他闻到一股气味,像一团云翳,渐渐地从被他切开的胸膛里漂浮起来。如果是死尸腐败的臭气,他早有准备;但他没有想到,他闻见的是一股雾气。他先前戴着口罩,无法闻出的气味,如今他被其包裹其中。他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这像一滴泪水蒸发后的雾气。

 

他低下头,更加仔细地嗅了嗅。这雾气蒸干了,很快就消失不见。他的手上只剩下一小片盐。

 

艾伦·耶格尔认为,他总在哪儿见过此情此景。那时他十二岁,自从他的医生父亲死后,他们一直过着紧巴巴的日子,直到他第一次攒够钱,能够给自己的生日买个小蛋糕。他把鼻尖贴近玻璃橱窗,挑挑选选,直到嘴唇边的玻璃都泛起了一层薄雾。艾伦·耶格尔自认为曾经是个优柔寡断,不知道怎么做出抉择的人。于是他索性闭上眼睛,让自己尖尖的、从医生的药水瓶里浸泡出来的鼻子,带着他,替他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但这鼻子比他自己胸怀大志得多,因为它没把他领到最昂贵的草莓与起泡酒的红丝绒上,没把他领到不含酒精的蛋奶甜酒上,也没把他领到点缀着香橙和酸奶的儿童蛋糕上,而是直接把他领向了那玻璃窗后面,正忙着整理茶罐和清洗碗碟的灰眼睛男人身上。这位年轻的老板,是个对顾客不怎么耐烦,但却是唯一不会把饥肠辘辘的小鬼赶走的人。因为不喜欢把孩子们把指纹留到他擦得光鲜亮丽的玻璃上,这男人对于衣着整洁、动作拘谨、指甲干净的小鬼艾伦的态度还算宽容。因此,当这小鬼一反常态,闭着眼睛,莽撞地一头扎进这男人的膝盖上时——他没受到多少责备,但确确实实受到了这男人不曾有过的关注。这男人怀疑他生病,给他泡了热茶,允许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发呆一个下午。故作深沉的小鬼,这男人后来这么叫他。那时他已经长大了一点,能够到店里打些零工。

 

这一刻,艾伦·耶格尔才终于意识到,他所着迷的这清水般的热气,这长寿花般金黄、琥珀那样透明的红茶香气,并非来自于任何一口他在蛋糕店里呼吸到的糖浆、水果、鲜百合花或者蜂蜜香气,而是来自于这男人身上,从挽起的袖口里露出的一点皮肤。他冷静下来,付了钱,没有再多看这男人一眼。除了手里的蛋糕何其相似,没有其他事情值得艾伦·耶格尔如此深刻地记住那一天。那是一块冷冻过的奶油胚。他刚一下刀,里面就流出了晶莹剔透、鲜红如血的覆盆子果酱。

 

关于内脏,他实在不想描述太多。他本该把这器官每一件都过秤,每一份体液都进行毒理反应。但当他完整地翻开皮瓣,打开腹腔时,眼前的景象还是又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与这男人苍白如纸,毫发无损的外表截然相反的是——它体内一片焦黑,像是大火曾经吞噬过它的一切。他隐约看见一个遭受火刑的身影,因为它的肺叶里灌满了灰烬,气管由于下意识的咳呛而严重灼伤。在那些严重炭化、极度缺失的腹壁软组织下,他注意到了一些尚且幸存,但暴露在外的内脏碎片[2,3]。它们来自于各个角落,唯一的共同点是遍布锐器的刺创。好像一场火刑还不足以泄愤,这些人还要用刀尖贯穿它的身体才肯罢休。

 

最后,一场迟来的胃部解剖,确认了它生前的最后一餐。艾伦·耶格尔久久地盯着X光片上那团小小的、椭圆形的黑影——他不想这样做的。但是他叹了一口气,别无选择,割开了这男人皱巴巴的、缩得像网球一般大小的胃部。他伸手下去。那团东西比他想象得要大。他不得不重新剪开一个小指长的创口,才终于用镊子掏出这湿淋淋、黏糊糊、浸泡在酸液里、气味直冲鼻腔的东西。当他拿到显微镜下时,他意识到了原因。这其实是一块裹着块亚麻布的石头,因为布料并不能在X光片上显形。除此之外,这男人的胃和肠里就什么东西也没有了——正如他所想,他现在可以确定,在这男人死去的将近两天内,它几乎什么也没有吃;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它就停止了饮水。

 

他觉得,这两样东西实在不像是现代工业的产品。他保留了一些胃液样本,其余清洗干净。那片亚麻布没什么价值——它手掌般大小,被人从什么地方撕扯下来,破破烂烂,残留着些脏兮兮的血迹和泥土碎屑。凭借着他在大学里四处闲逛蹭课得来的一点历史知识,他依稀辨认出,显微镜下的布料呈现出一种斜纹编织的经纬结构,缺失的大部分来自于几乎被胃酸腐蚀殆尽的羊毛。他认为,这是只有十六世纪的古诺森比亚[4]才独有的织物,而其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几百年尺度的小冰河期开始降临时,越来越多的毛线开始逐渐替代亚麻纤维,以接近三分之一的比例交错地混织在纱线里。至于那块玻璃似的绿石头——它应该是一条项坠。从那些紧密排列的、睡莲状的不规则包体[5],他猜测这是块橄榄石。在他看来,它做工粗糙,成色浑浊,也许曾是主人的心爱之物,但实在没有什么非得吞到胃里才能保护它的必要。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在特定的角度下,它会在底部显露出一片凸起的浮雕。由于年代久远,他实在无法辨认,那究竟是一双羽翼,还是只不过一些天然杂质。

 

他拿了一把小锉刀,想从底座上刮下一些样本。它比想象中还要坚硬,简直是杯水车薪。他发出的动静大了一点,手一滑,给桌上的玻璃片刮出了一道刺耳的裂痕。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他此刻背对着尸体,所以什么也没有看见——那男人的头颅第一次有了动作。它从不锈钢头枕的边缘滑落,脸庞歪在一边,发出一声巨响。

 

艾伦·耶格尔疑惑地转过身。

 

在这种时候,他总是迟钝得要命。他认为,是自己放的重心不稳,才导致它从台子上滑了下来。因此他什么也没多想,只是用塑料袋包好两份样品,紧接着拨通了同一座大楼里测试实验室的电话。他看了看时钟,已经是晚上八点。他希望,实验室里还有一两个熟人在值班。

 

“您好,切斯菲尔德警部证据科。是我,阿尼。我想做个放射性检测,最快需要多久?......碳十四、锶九十和铯一三七都需要。有一些布料和石头。人体有牙齿和骨碎片。”

 

电话那头阿尼冷冰冰的声音打消了他的希望。和莱纳截然相反的是,她从不加班,从来不接受任何额外的工作。也许这不能怪她,因为她现在的日程已经排满到三周以后去了。但是三周?他可等不了那么久。他如此急于完成这项检测是因为——他感到极度的困惑。这说不通。

 

他对于这男人的死亡时间实在无法确定。他觉得......也许这男人很久之前就死了。发生在这男人身上的一切都无法解释。开始,它忍受的只是饥饿。既没有食物,也没有任何饮水,直到有人对它施加了酷刑。挖掉了一只眼睛,然后用锤子砸碎了每一寸四肢上的关节——但不足以致命,它还活着,好像这些刑罚的目的也是尽力拖延它的死亡。它这样撑过了至少三天,直到有人在它身上放了火,把内脏都烧得干干净净......但这依旧没法解释,它完好无损的皮肤是从哪来的。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它想保存下来的东西,还好好地留在它的身体里,一点也没有损坏。

 

艾伦·耶格尔思来想去,考虑半天,最终叹了口气,得出了个结论——

 

“您可真是个固执的人。”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一直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坠落造成了撞击,它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毫无生气地盯着他的方向。

 

他后退了几步,撞在实验台上。那些试管、移液管,量筒和注射器,一齐撞在一起,发出玻璃碰撞的脆响。盯着那双黯淡的蓝眼,他感到自己结结巴巴,喉头痉挛,无论如何也挪不开视线。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先生?”

 

他努力地回想自己的过错。这可与先前踢他屁股的玩笑不太一样。他觉得脖子后面阴风阵阵,冷气一根根掠过他的毛发。尸体的眼神几乎是无视了他的存在,径直穿过他的身体,一直落到他背后的抽屉。那里收藏着他刚刚掠夺下来的项坠。

 

他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取下来。那其实只是个装饰品,一把通往童年时期藏着灰尘与蛛网的地下室,属于那栋远在约克郡北部的老房子。他们家第一次破产的时候,这房子就连带着他们的回忆一起拍卖了,就在他的父亲刚死不久。从那以后,他就和妹妹过着流离失所的日子,直到母亲实在养活不起他们,给他们送进孤儿院里。现在他戴着这钥匙也没什么意义。于是,他把那根还带着体温的皮绳解下来,穿过项坠的吊环,打上一个死结。

 

出于某种愧疚,他抱起那男人的尸体,给它合上眼睛。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它的秘密,他的动作,也许说不上出于尊敬,但至少懂得了轻拿轻放.....或者说,像试图哄睡一个浅眠的人。它的胸口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黯淡的、浅红色的印记,刚好符合那椭圆形项坠硌出的伤痕。他轻轻托起它的后脑,让它在死后如愿以偿,又一次戴上了这绿色的石头。

 

“唉,”他叹着气,又一次低头自言自语。“您还是别总这样吓我啦......毕竟,我也不想加班......”

 

接下来的工作是收尾的工作。他还有颅腔没开,他很清楚。但很显然,他已经完全默认了尸体先生不会允许他干出剪头发这种事情。出于某种原因,他没再制作器官切片,而是把它们都放回了原处。他尽可能地缝合完整的内脏。他尽可能地缝合内脏上的伤口。他尽量地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医生,面对的不过是个全身麻醉的手术台上的病人。

 

他已经准备关腹了。如果不是他再一次看见了腹腔内壁上的端倪。

 

艾伦·耶格尔眯起眼睛,鼻尖都快贴到了暴露在外的肋骨。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些烧焦炭化的组织。但当他真正看清楚它的腹腔内壁上,那些黝黑发亮东西时——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一阵眩晕,踢翻了一直站在身后的摄影机。艾伦·耶格尔就这样坐在地上,手掌流血,镜头碎片散落一地。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来不及想。他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那具躺解剖台上,被他开膛破肚的尸体,它外翻的皮瓣,和皮瓣内侧的古老文字,一直蔓延到它的全身。

 

——那是些用漆黑墨水刻上的咒语,密密麻麻,像是一副献祭的图画。

 

灯灭了。他摘下口罩,无力地坐了一会。在黑暗里,他掏了掏口袋。还剩一根棒棒糖,覆盆子味的。他剥开糖纸,手在颤抖。中途,他还哭了起来。

 

TBC

 

[1] http://fdjpkc.fudan.edu.cn/d200905/2010/0322/c9438a17064/page.htm

[2] https://insightsimaging.springeropen.com/articles/10.1007/s13244-018-0633-2

[3] https://www.guokr.com/article/20633/

[4]诺森比亚,中世纪时英国北方的王国,现今苏格兰东南部。

[5]https://m.hanspub.org/journal/paper/41792

[6]http://fdjpkc.fudan.edu.cn/d200905/2010/0322/c9438a17036/page.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