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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宜野座伸元第一次见到狡啮慎也,那人在用沾满血的手点烟。
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点上,狡啮咬着烟深吸一口,对目瞪口呆的宜野座笑笑说,“麻烦帮个忙。”他满身血污,皱巴巴的西装贴在身上,呲牙一笑牵起脸上几道血痕。
这画面实在不算美好。
宜野座本来在隔壁清洗宠物笼,听到Dime急躁地扒拉储藏室的门缝,过来打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Dime闻到血腥味,烦躁地在他脚边团团转。宜野座不知道陌生人是什么身份,浑身是血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危险,但又的确需要帮助。
狡啮不等他答话,拖着腿跌跌撞撞走到桌边,在托盘上一堆医用器具里翻找。Dime作势要扑上去,被宜野座眼明手快一把牵住项圈。
“运气不错。这里是诊所?你是医生?”
“……这里是宠物诊所。我是兽医。”
“有执照吗?”
“有。”
“帮我把子弹取出来。”
“什么?”
“这里,子弹卡在里面。”狡啮比划着腿上受伤的部位,漆黑的眼睛气势逼人。
宜野座飞速想到各种情况,谨慎地斟酌字句,“如果子弹在神经或血管附近,贸然动手术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最好先确认位置。这里没有仪器,我可以送你去最近的社区医院,开车五分钟就到。”
“我不去医院。”狡啮盯着他的眼睛,掏出枪放在桌上,“小手术而已,你会的吧?”
Dime趁主人分神,嗷呜一声挣脱扑上去。等宜野座把一人一狗分开,狡啮已经瘫坐地上,直吸冷气。伤腿被重重踩到,手臂又添新伤。
宜野座把大狗拖到墙角栓牢,懊恼地过来查看他的伤势。
“Dime有定期接种疫苗,但是以防万一,你最好还是打一针疫苗。”
狡啮本来痛得满头冷汗,听到他这么说又觉得好笑。
“我没意见,请你顺便把子弹也取了。”
宜野座经营这家宠物诊所五六年,在附近小有名气。他治疗的猫狗有上百只,但是操刀面对大活人还是第一次。他给狡啮的伤腿拍了X光片。子弹没有伤到骨头,也避开了主要血管。确定了子弹位置,他又发现新问题。
“这里没有合适的麻醉剂。兽用麻醉剂用在人身上很可能出现中毒反应。”
宜野座诚恳地指给狡啮看包装盒上的兽用标签和警告标示。狡啮没有犹豫,咬住擦手巾,示意他开始,他握着手术刀的手有点抖。果然还是打急救电话比较好吧。
狡啮支起身体,凑近他说,“请你帮我”。
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宜野座一回头,漆黑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是自己的影子,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手术还算顺利,不过毕竟是人体手术,没有助手帮忙,宜野座有点手忙脚乱,直到取出子弹,清理完伤口才想起看一眼那人。狡啮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惨白,两颊肌肉鼓胀绷得死紧,白色手巾上隐隐有血迹。
宜野座扭过头,定定神开始缝合伤口。针尖刺透皮肉穿过,狡啮闷哼一声,终于晕过去。
02
狡啮是被疼醒的。
窗外橘色的路灯照亮了储藏室一角,他躺在地板上,看到自己右手背上扎了点滴针,细管垂在一边。门外有脚步声接近,他习惯性去掏枪却摸了个空,一惊之下门已经推开。
“醒了?”
高瘦的青年走进来,给他换上新的点滴瓶,动作熟练利落。
“这是什么?”
“葡萄糖。”
“我的枪呢?”
“藏好了。”
“还给我。”
“只要你走,就还给你。”
宜野座俯视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狡啮垂下眼。他暂时还不能离开,伤口刚刚止血,但是疼痛难忍,现在他连走出这间房间都做不到。
远处突然响起凄厉的警笛声,渐渐接近。
狡啮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面前的人,黑暗中眼神像极了狼。宜野座居高临下和他对视,不发一言。他们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对面,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数辆警车在最近的路口呼啸而过,刺耳的警报声慢慢转弱,终于归于寂静。
宜野座听到狡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止痛药吗?”
“没有。”
这人给他的感觉和刚开始不一样了,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狡啮扯起嘴角,“如果我死在这里……”
“这点疼痛死不了人。”宜野座打断他,“你也没到要输血的地步,等恢复得差不多就可以走了。”
他趁这人昏迷,搜了他的身。除了左手腕内侧的纹身,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虽然他从未接触过黑社会,也知道那个纹身大概代表什么。如果报警,说不定会被报复,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他拉上窗帘,留下一盏小灯,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扇门可以从里面锁住,窗帘不要拉开,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这里。点滴打完了拔掉针,我明天一早再来。”
“谢谢。”
狡啮向他道谢,这是自然流露的感谢之情。他之前想过要怎么说服这个人,或者说威胁他替自己保密,但显然他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选择中立。虽然不是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但也等于承诺不会报警,这让他松了口气。
宜野座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随手关上了门。
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狡啮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03
天还未亮,宜野座已经到了诊所。
他一夜噩梦睡不安稳,梦见那人拿枪指着自己,转眼又是满地的血。醒来望着天花板出神,突然想到万一那人死在了储藏室该怎么办。他被这个念头惊出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索性来到诊所。
狡啮醒来时,宜野座正低着头查看他腿上的伤口。
他戴了眼镜,素色银框,清晨日光下,眼睛清透澄澈,像祖母绿中蕴含了墨玉的深邃。
宜野座抬起头,发现狡啮正在看他。那样有力的目光犹如实物,能看穿人心。他觉得很不自在,视线交会一瞬,就移到别处。
“恢复情况不错,再观察两三天。这几天注意保暖。”
深秋夜晚温度很低,没有安装取暖管道的储藏室更是寒意逼人。宜野座担心他着凉影响伤情,带来了绒垫和毛毯。
“我叫狡啮慎也。”
狡啮主动报上名字,眨着眼等待回复。宜野座置若罔闻,只是轻声提醒他挪动身体躺到绒垫上。他有求于人,只好耐心等他给自己盖上厚厚的毛毯,再用商量的口吻问,“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事?”
“我要小解。”
宜野座怔怔地看着他。输液到现在已经有七八个小时,排出多余体液再正常不过,但是现在这人的伤腿无法行走,没能力自行去洗手间,原本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有拐杖,我可以自己去。”
狡啮看出他的不情愿。其实他也不想被一个陌生人扶着去洗手间,这画面想想就很尴尬,出于自救,他给了点建议。
宠物诊所当然没有拐杖。
宜野座让狡啮靠在自己身上,手臂绕过他的肩背,托住另一侧的腋下。有了固定支点,狡啮勉强能用没受伤的腿站起来,起身时微微扯到伤口,他疼得一哆嗦顿时脱力,全靠宜野座勉力支撑才没倒下。
“你还好吗?”宜野座听到他鼻息沉重,半天没吭声,显然在努力忍耐。“如果不行就别勉强,万一伤口裂开会很麻烦。”
“没事。”狡啮的声音低如蚊喃。
从储藏室到卫生间短短十几步路,他们只能慢慢挪动。等到重新躺下,狡啮已经疼出一身冷汗。
宜野座忍不住开口,“这样影响伤口恢复,用尿袋比较好。”
狡啮瞬间黑了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有拐杖我能走。”
宜野座决定暂时搁置这个话题,重新给他输液。
“一会我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止痛药。”
“……知道了。其他呢?”
“拉面。”
宜野座锁上门出去,留下他一个人重建受伤的自尊。
如果伤在手臂也不会这么麻烦,狡啮暗暗咬牙。昨晚他们和警察起了冲突,他被流弹击中,趁乱逃出了警方布控。混战中他们这边有不少人死伤,衣服上的血迹是掩护头儿撤离时沾上的,触目惊心一大片,头儿的伤势想必很严重。
组织群龙无首的时候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必须尽快回去。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一想到可能会把无关的人卷进来,他又犹豫了。
佐佐山一定会鄙视自己太过感情用事。他自嘲地笑了笑,鼻尖蹭到毯子。
毛毯干净舒适,他感觉身体逐渐暖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将他淹没,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04
“日安,宜野座先生。”
常守朱走进诊所,熟稔地和宜野座打招呼,身边的阿拉斯加犬已经欢快地蹦起来,和闻声跑来的Dime滚在一起。
“日安,常守小姐。”
常守朱养了一条三岁黑色的阿拉斯加犬,名叫莱娜。一年半前,常守带得了肠胃炎的莱娜来这家诊所治疗,认识了宜野座,后来发现彼此住所距离不远,经常在同一处公园遛狗,逐渐熟识起来。让宜野座意外的是,看似柔弱的常守小姐竟然是刑警。
“莱娜看起来不错,好像又胖了。”
“是啊,它吃得太多了。”常守朱对没能控制住爱犬的饮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今天我来是有事想要拜托宜野座先生。”
“什么事?”
“我最近要出差,连续几天不在家,想拜托宜野座先生帮我照看莱娜。我会提供必需品。”
“没问题。白天让它在诊所,晚上我带它回家。Dime能有个伴肯定也很高兴。”
“太感谢您了。”
常守的车停在诊所外,宜野座送她出去时叮嘱说,“常守小姐,虽然工作忙,您也要多休息。”
常守一愣。数月来她和重案组的同事设计布局,在昨夜拦截了两个帮派的海洛因交易,可惜没能一网打尽。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她的确有些疲惫,只是自己已经尽力掩饰,还是被看出来了吗?她体会到宜野座的细心和善意,微笑着答应了。
预约早晨来看诊的人不少,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经过了中午。
宜野座查阅日程单,发现下午没有预约,于是吩咐助手出门采买必需品,自己煮了一碗拉面端进储藏室。
狡啮应该是饿急了,三两口连汤带面一起吃光,搁下筷子说,“味道太淡。”
宜野座的语气比面汤还要寡淡,“真是抱歉,附近有拉面外卖的只有这一家。”
“吃拉面的话一定就是中华街的金龙拉面啊,蒜瓣豚骨浓汤加双份厚叉烧。”
狡啮打着饱嗝似乎还不满足,自顾自回想滋味浓厚的拉面汤底。
“伤口怎么样?”
“吃了药不怎么疼,就是痒得厉害。”
“忍忍就好。”
狡啮很想告诉他这种麻痒比痛感还要难以忍受,但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他想起另一件事。
“宜野座。”他念出名字,看到他转过头来。“你叫宜野座,没错吧?”
宜野座神情漠然,猜想他早晨应该听到了别人叫他。
“今天早上来的那位小姐是常守朱吗?”
这一次宜野座惊讶了。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这里隔音不怎么好。”狡啮笑笑,“她好像和你很熟,有没有提到她在忙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事?”宜野座警觉起来。
“我嘛,和她也算认识。”
他的解释听起来毫无诚意。有黑社会背景的人怎么会和警察认识?宜野座脸色冷了几分。
“她对你提过近期的工作吗?”
“没有。”
狡啮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地闪着光,他看了宜野座半晌,突然叹气,“太无聊了,给我一台电视机吧。”
“没有。”
“借我手机,能上网的那种。”
“想都别想。”
就知道会这样。狡啮苦闷地掏出香烟,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
宜野座皱眉,“不要在储藏室吸烟。”
狡啮叼着烟,坐在地上看他,无声地抗议。
宜野座走开一会,很快又折回来,抛给他一样东西。是收音机,市面上已经不多见的款式。
“音量调低。”他叮嘱了一句,关上门。
05
那家伙失踪了两天究竟去哪儿了?难不成被扔进下水道了?佐佐山使劲踩了踩窨井盖。
这个仓库是前天晚上的交易地点,也是和警方交火的地方。现在这里寂静无声,只剩墙上的弹痕。
佐佐山走过两个路口,寻找蛛丝马迹。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吱吱喳喳,歪着脑袋瞅他。他搔搔头,视线掠过头顶上方的电线,落在路边宠物诊所的招牌上。
诊所和两边房屋之间的通道很窄,勉强够一人通过,后门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佐佐山沿着隐蔽的道路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他脚边的草丛里有几块不起眼的暗色污迹。
宜野座近两天都是一早就来到诊所,他刚从办公室出来,瞥见有人走进诊所大门。
这么早就有顾客上门,他有些意外。
“早安,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的狗走丢了。”
佐佐山皮笑肉不笑,视线四下一扫就看清了室内格局。他的右边是手术室,后面是办公室,门都开着,大块的落地玻璃隔开他所在的门厅和左边的宠物笼舍区,空荡荡的笼子一目了然。他径直朝角落里紧闭的一扇门走过去。
“请等等!”
宜野座拦在他面前,“最近没有人送来走丢的宠物,您的爱犬应该不在这里。”
佐佐山乐不可支,学他的话,“我看到我的爱犬进了这里。”
“这里没有无主的宠物,您也已经看到笼舍都是空的。”
“可能躲起来了嘛。”
佐佐山突然抓上他的肩,力气大得惊人。宜野座毫无防备地被推得一个趔趄,他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别动他。”宜野座听到狡啮说,“进来说话。”
连续两天没有组织的一点消息,收音机播报的新闻只是简要提到近日警方一举摧毁了一个毒品交易团伙,语焉不详的报道让狡啮很怀疑新闻的真实性。能见到佐佐山光留无疑是意外惊喜,然而他立即怀疑自己的行踪是否暴露了。
“能找到你全凭我的嗅觉,猎犬的嗅觉。我跟你说过吧。”
佐佐山大喇喇地盘腿坐下,面有得色,见狡啮紧盯自己不放,终于松口,“放心,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里。被尾田知道你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早就没命了。”
“尾田组情况怎么样?”
“死了两个头目,下面的人折了将近一半,不过依我看,他们损失最惨重的是160公斤海洛因。为了那批货,搞不好会和我们死拼。”
“他们怀疑我们做手脚?”
“现在两边都说对方有内奸,和条子设局想一网打尽。底下的人没人按着,已经火并了几次。”佐佐山看了一眼狡啮,话中有话,“没想到你躲在这里,倒是安静。”
“嫌疑落在我头上了?”狡啮不动声色。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消失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组里也有人怀疑你串通尾田,设局要老大的命。”
“所以我成了这样?”
佐佐山哼哼地笑,“如果是真的,这枪你也挨得不冤。”
“串通那边又和条子勾结,我可真忙。”狡啮神情淡漠,“头儿情况怎么样?”
“头部中弹,还在ICU。我看熬不过。”佐佐山顿了顿又说,“找对时机回来,那个位子就是你的了。”
狡啮平静地和他对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还得请你帮忙啊。”
06
今天是诊所的定休日。狡啮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拄着拐杖到处溜达,见宜野座在小厨房忙碌,他悄悄走进办公室,想找到自己的左轮手枪。
办公室的布局很简单,靠墙一排书架,书桌旁两张单人沙发。狡啮打算绕到桌子另一边去拉开抽屉,趴在书桌下的Dime突然站起来对他叫唤。他并不怕狗,可以说挺喜欢这种动物,但是Dime给他的第一印象不算友好,再次乍然相见着实让他惊了一下。
这条狗年纪不小,毛发光泽,显然被照料得很好,对他叫了一声之后不再做声,警惕地看着他。
宜野听到动静,连忙从厨房出来,惊讶地看到狡啮出现在办公室,和Dime相互瞪视。
“你怎么起来了?”
“好得差不多了,想走动一下。谢谢你给我买了这个。”
狡啮笑着指指拐杖。他之前的衣服已经处理掉,现在穿的是宜野座按照他的尺码买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即使拄着拐杖,他也没有一点萎靡的样子,笑容爽朗,整个人像蓬勃旺盛的杂草一样精神十足。
狡啮闻到肉香,支起拐杖朝厨房走去。
“你在煮什么?好香。”
办公室相邻的小房间是诊所的厨房和休息室,桌椅齐全。电磁炉上炖着满满一锅食材,汤汁咕嘟翻滚,香气四溢。
“外面雪大就不去买外卖了,正好冰箱里有一些食材做了火锅。”
宜野座的话半真半假。前一日气象部发布暴雪预警,他去超市采购食物,因为惦记着还有狡啮的一日三餐,不知不觉就买了太多东西。新鲜食材即使存放冰箱也保存不久,他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掉。
窗外风雪交加,地上已经积起厚雪,这里却是暖意融融。宜野座给狡啮添了被子和取暖器,这两天即使睡在背阴房间的地上也不觉得冷。想到这里,狡啮的脸上浮起微笑。
“宜野,谢谢你……”
“不用谢。”
狡啮苦笑,“好歹听我把话说完。”
“不要随便改别人的名字,我叫宜野座。”
“好、好。”
狡啮随口答应,扶着桌子坐下,脚边蹭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红棕色的阿拉斯加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进厨房,走到主人身边,眼睛片刻不离火锅。
“要给它一片肉吗?”
“不行。”狡啮的提议立刻被宜野座否决,“不能给它们吃人吃的食物。盐量过高不利于狗的健康。”
狡啮谨遵医嘱,夹起牛肉放进自己碗里,看到大狗露出渴望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高兴。
柔韧的肉片裹上蛋液滋味醇厚,他嚼了几下就亟不可待地囫囵吞下,等反应过来,牛肉已经被他吃掉了大半。他有些不好意思,瞄了一眼对面的宜野座。那人摘下了眼镜放在一边,低头喝汤。除去了遮挡物,他的眼睛更加明亮,瞳孔深邃如暗绿宝石。狡啮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宜野座见狡啮突然停下以为他噎住了,倒了一杯水给他。
“别吃太快。”
“……谢谢。”
狡啮有点尬尴,顺势接过喝了口水,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起。那是佐佐山给他的手机。
宜野座示意狡啮继续坐着,自己则走出厨房。
佐佐山来过以后,狡啮身边多了一部移动电话,和外界的联系也多了起来。有几次换药的时候正好有电话进来,宜野座都主动避开。
狡啮知道他不希望卷入麻烦,也向他郑重承诺过,这些事绝对不会牵扯到他。他还找机会替佐佐山那天的鲁莽行为道了歉。
“那个人很久没联系上我,所以有些焦急。”
狡啮身份特殊,佐佐山不能向警方求助,又要顾忌到尾田组的报复,只能暗中查找狡啮下落,几天内连附近医院的无名尸体都一一翻遍。狡啮当然不会对宜野座解释这些事,只是再三向他保证,“那个人不会再来。”
佐佐山的确没再出现过,甚至没见到他从储藏室出来。那人肯定翻窗走了,就像狡啮那晚翻窗进来一样,宜野座猜想。
他回到办公室,随手找了一本书看,直到狡啮挂了电话在隔壁叫他。
“抱歉。”
狡啮一见到他,就向他道歉。
“没事。”
宜野座坐到狡啮对面,碗里的食物已经有点凉了。
“谢谢你。”
狡啮往他碗里夹了牛肉,一本正经地向他道谢,目光坦诚而温暖。
宜野座有点意外,犹豫了一下,往狡啮的碗里放了白菜和冬笋。
“多吃蔬菜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狡啮似乎很承他的情,三两下就吃光了碗里的蔬菜,又去捞锅里的白菜。
宜野座笑了笑,低头尝了一口牛肉。果然很好吃。
大雪持续了一周。等到天气转晴,积雪褪去,商业街已经被圣诞树和层层彩灯簇拥。
每年新年宜野座都会拜访外祖母,今年也不例外,他计划年末就回老家。今天是休业日,他外出给外祖母买些礼物,从商场出来开车经过中华街,远远就能看到拉面店火红的招牌,他想起狡啮提到过这家店。
回到诊所已近中午,宜野座脚步轻快,提着外卖袋直接走去储藏室。
他敲门,里面没有回应。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折叠整齐的绒毯和被子。
“狡啮?”
他疑惑地喊着狡啮的名字,走出储藏室,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是休息室、手术室、洗手间。哪里都没有他的踪影,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那把左轮手枪也不见了。
宜野座回到储藏室,对着空荡荡的满室阳光立了半晌。
圣诞节前夜,常守朱来诊所接莱娜。宜野座看出她消瘦了不少,精神却很好。莱娜见到久违的主人,兴奋得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莱娜很想念你,开心得像小孩一样哭了。”宜野座向常守解释。
“抱歉莱娜,因为工作不得不撇下你,好在有宜野座先生帮忙照看。”
常守略带歉意地抱住大狗,莱娜像是回应似地使劲舔她的脸。
宜野座微笑着看常守和莱娜,心里却有个疑问沉浮不定。
狡啮在养伤期间旁敲侧击问起常守朱,他出现的时机和常守查案的时间又如此巧合,其中是不是有某种关联呢。此时常守就在面前,只要他问了就能得到答案吧。
宜野座这么想,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狡啮慎也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他清理了储藏室,抹去那人住过的痕迹。他又恢复到正常的工作时间,不再清晨来诊所,傍晚下了班带Dime在公园溜达一会,然后回家。
他有时会想起狡啮,那人的眼睛深沉如夜,像一匹孤狼,危险、不受控制,出现和消失都充满了疑点。偶尔他会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随即自嘲自己在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他相信,那个叫狡啮慎的人也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07
认识了一个人以后,你会发现他频繁出现在你的生活中,而在这之前,你甚至不知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狡啮不知道这是否可以用概率解释,或者只是纯粹的巧合。离开诊所后,他经常遇见宜野座伸元。比如现在,宜野座牵着那条红棕色的阿拉斯加犬走过公园门口的人行道,他坐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相距不过几十米。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相见就像现在,他在车里,宜野座在车外,车里的人在观察,而车外的人毫不知情。
他很快摸清了宜野座的日常行踪。这人的生活规律到乏味,总是在同一家餐厅用餐,在同一间便利店买杂志,出入同一处训练馆。佐佐山光留带给他的情报让他知道了那人二十八岁、单身、独居,经营的宠物诊所在当地小有名气,宜野座既是诊所的所有权人也是唯一的医生,有一名助手协助,他甚至知道他的公寓在哪里。
想要彻底了解这个人只是时间问题,但是狡啮让佐佐山停止追查,他确信宜野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他们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在逐渐恢复元气的尾田组上。
上一次他们和警方联手,本想在交易现场将两组成员一网打尽,关键时刻被老奸巨猾的尾田识破,提前带人逃走。两年的计划功亏一篑。他们所在的大河原组损失不小,组长遭到枪击昏迷不醒,在重症监护病房躺了一个月无声无息地死了。隔日,狡啮慎也突然出现,稍稍安定了组内涣散的人心。他原本就是组长信赖的接替人选,以代理人身份料理完组长的丧事后,顺势被推举为新组长。佐佐山光留接管他以前负责的区域事务。
一切顺理成章,但是落在一些人眼里,得益最大的他怎么也洗不脱幕后黑手的嫌疑。狡啮以提拔为由,把这些人统统打发到远离中心的其他地区代管当地事务。他告诫自己不要深入掺和帮派内部的人事,他要做的就是完成任务,然后恢复正常人的身份。
佐佐山拉开车门,看到的是狡啮陷入沉思的侧脸。
“大河原组的新组长出门不带保镖,车停在路边不锁门。如果我是尾田的手下,刚才在离你十米远的地方就能一枪了结你。”
佐佐山坐上副驾驶座,扔给狡啮一包便利店饭团。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他们不会过来。”
“荒川和平田,哪一个不是在我们的地盘上被杀的?”
佐佐山的话里带了点情绪。狡啮对自己的安危总是掉以轻心,这让他有点火大。
上次的钓鱼交易让尾田组损失了160公斤海洛因。前几天,他们在闹市区枪杀了几个大河原组成员。意料之外的事态发展让狡啮感到头痛,他之前一直盘算怎样和警方再次联手清除尾田组,现在不得不分神处理黑帮之间的火并。
“上周有人看到大岛和尾田的手下碰面。没想到大岛被你踢去多摩市,竟然和尾田组做起了海洛因交易。”
“他拿组里的余货卖给尾田?”
“没错。尾田组已经断货,大岛现在出手正好可以抬价。还真是他的作风,唯利是图的小人。”佐佐山轻蔑地嗤笑,“不过这样敲竹杠,他就不怕尾田报复?”
“尾田已经报复了。”
“你是说那两起枪杀?”
“是的。尾田肯定认为大岛是受我的指使把货高价卖给他,所以他一面和大岛做交易,一面报复我们。”
“我不明白,既然大岛开价高,为什么尾田还是买他的货?”
“他在公海上有赌场,最近资金紧张,他急着填赌场的洞,只能接受大岛的高价。”
佐佐山惊讶地看向狡啮,“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常守上周联系了我。警方已经掌握大致情况,还需要具体证据。”
“毒品交易回笼赌场资金的证据?”
狡啮点点头,“看赌场的规模,大岛销出去的这些货远远不够填补空缺,所以我想……”
佐佐山猜到他的计划,“钓鱼?”
“对。断了大岛的货源,迫使尾田直接面对我们。”
“这样等于把大岛开除出组,逼他和我们对上。”
狡啮耸耸肩,“荒川和平田的命要摊一半在他头上。”
佐佐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少几个人横死街头也好。”狡啮搔搔头,凌乱的黑发翘得更高,“你肯定又要说我感情用事。”
佐佐山笑着点烟,“就这么办吧,直接和尾田交易也便于我们获取证据。不过尾田那个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直接对上他很危险,你最好多留几个人在身边。”
“我知道。还有一件事,只能由你亲自去办。”
佐佐山叼着烟,示意狡啮继续说。
“大岛知道我们的藏货地点,尾田也肯定想方设法要搞到这批余货。我们必须尽快把东西转移出去。”
“没问题,我另外找间仓库把货放进去。”
狡啮点点头。他拣出一个梅干饭团,专注撕开包装的时候,听到佐佐山惊讶的声音。
“那个人不是宠物诊所的医生吗?那个宜野座伸元。”
狡啮抬头看到宜野座牵着大狗走出公园大门。他每天都来这个公园遛狗半小时,然后回家。
“他的公寓就在附近。”他随口提醒了佐佐山一句。
“难怪这么巧会碰到。”佐佐山突然想起什么,“我查到了有趣的情报。”
狡啮略微不悦,“怎么还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说过他没有威胁。”
“你确定他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如果你指的是组里的身份,你去过诊所后,他就深信不疑了。”
佐佐山咬着烟哼哼地笑,“抱歉抱歉,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
“入戏太深了啊,佐佐山搜查官。”狡啮嚼着饭团,含糊不清地问,“你发现了什么?”
佐佐山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刚才是谁一点兴趣也没有?”
狡啮沉默地咀嚼饭团。佐佐山也不点破他的心思,只顾自己乐,觉得乐够了止住笑说,“你说的事我一周内办妥,然后我们和大岛摊牌。”
他摁灭香烟下车,回头又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狡啮叫住他,“到底什么情报?”
“那个啊,无关紧要的消息罢了。”
佐佐山潇洒地挥挥手,吹起口哨离开。
08
狡啮搂着女人从俱乐部出来,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无意间回头,看到宜野座站在路边。
宜野座在等绿灯,仿佛感应到视线似地转过来,也看到了狡啮。夜晚寒风凛冽,他戴了浅色围巾,黑色风衣,提着旅行袋,像是刚回到这座城市。
他们之间距离不远,霓虹灯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镜片的反光让狡啮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是他知道宜野座在看他,疑惑探询的视线在认出他时一瞬间转成可感知的惊讶。
狡啮脚步微微一顿,怀里的女人立刻觉察,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眼神娇媚。
“你认识他?”
“不认识。”他下意识地否认,想了想又接上一句,“认错人了。”
“是吗?”女人像是不相信,用甜腻的声音质问,仔细看了看在路边等候的那个人。
真是拙劣的借口,狡啮暗暗鄙视自己,但是多说只会欲盖弥彰。他笑笑,摸上女人纤细的腰,把她送上车。
车子启动,狡啮朝后视镜张望了一下,那人的身影仍然站在原地,很快就消失在霓虹灯光点染的夜色中。
宜野座在外祖母家过年。母亲去世以后,他一直和外祖母生活在一起,直到考上东京的大学,留在这座城市工作,但回家过年是每年的惯例。
外祖母在他的行李里塞满了土特产和自己亲手做的食物,宜野座回到家开始整理,顺手打开电视。常看的频道在放动物世界,旁白是低沉温和的男声,徐徐地叙述农场主人和狼的故事。宜野座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农场主在森林里发现踩到猎人陷阱受伤的野狼,把它带回农场养伤,伤好得差不多了,狼却突然消失了。若干个月后,农场主又在森林里遇到这只狼,远远地站在高地上望着他,身边还有一只母狼和几只小狼崽,似乎是带着一家外出觅食。在旁白和音乐的渲染下,故事带上了浓浓的煽情意味。
纪录片最后有一段采访,农场主对着镜头说,在森林里和狼相遇,相互对视的感觉非常奇妙,不同物种的人与狼之间似乎可以交流,他确信那只狼是在向他致谢。看到它能够回到自己的世界,他也觉得很欣慰。
不知何时宜野座已经停下手上的事,专心地看起了纪录片,直到片尾音乐响起,屏幕上列出节目制作人员名单,他才回过神来,拿起需要冷藏的食物走进厨房,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冰箱里剩余的空间不多,年末没能处理掉的食物有些已经过了保鲜期。他叹了口气,开始逐格清理,意大利面肉酱、鸡蛋、面包,过期的食物一律扔掉。
他找出两袋拉面时疑惑了一下。他很少吃拉面,不会买这种外卖的袋装拉面回家。他翻到包装正面,金龙拉面火红的标志醒目地占据了一角,他这才想起这是为狡啮在中华街买的拉面。那天他买了两袋,打算两个人一起吃,但是回到诊所发现狡啮已经不辞而别。
几个月前买的拉面早已过了保质期。他拿在手上看了一会,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女人黏腻的口红还留在嘴边,狡啮低头看到她长发披散,趴在自己胸口,被短裙紧裹的浑圆臀部高高翘起。温软的舌尖舔过他的乳头,顽皮地在周围画圈,接着一路向下吸吮紧实的小腹。他眼前忽然晃过宜野座的脸,不知道想那个人给自己做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狡啮被突如其来的荒诞想法吓了一跳,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反应。女人敏感地捕捉到他下身的异常,朝他妩媚一笑,埋头在他股间亲吻,牙齿轻轻咬开拉链。
狡啮深吸一口气,扶上她的肩膀推开。
“回去吧。”他起身对上女人迷茫不解的眼神,“告诉尾田,他要的东西我不会给。”
“你说什么?”女人的眼睛里迷乱的情愫已经不见,“你认为是他派来我的?”
狡啮没有回答。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把剩余的水淋在头上。
“你觉得我在你身边另有目的?”她嗓音尖利,满是愤怒。
“只要你把我对你说的那些事告诉尾田,他不会为难你。”
“狡啮慎也!”女人的声音在发抖,“难道你认为我在你身边是受尾田指使?”
狡啮终于转过身,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我知道你是大岛的前女友藤井纪子,至于你是受尾田指使还是受大岛指使,我没有调查也不必调查。你对我说的那些事都是尾田组的内部事务,如果不是尾田有意透露,你又怎么会知道?”
藤井死死盯着他,突然僵硬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说是我主动离开大岛,因为发现他夹在大河原组和尾田组之间做毒品交易,早晚死在某一组手上,你相信吗?如果我说这些事情是大岛以前就告诉我的,是他暗中搜集,打算在危急关头用这些情报换自己一命,你相信吗?如果我说,我和大岛分手回到俱乐部是为了等你,因为两年前你进组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你,因为我爱你,你相信吗?”
狡啮把她的伤心愤怒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伤心和愤怒。他有些不忍,但是别无选择。
“抱歉。我要说的就那么多。”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狡啮的这番话等于向藤井下了逐客令。藤井不笨,相反,她是极聪明狡猾的女人,所以大河原组先后换了三任组长,她却步步攀升,甚至差点攀上新任组长这棵大树。
她拭去眼角的泪。那不是虚情假意的眼泪,但是究竟有多少真情实意,只有她自己清楚。狡啮让她离开,虽然态度温和,但是眼神冷漠得让她心寒。她是喜欢狡啮的。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他身边,但是今晚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未入过他的眼。这个事实让她心底黯淡跳跃的爱火噗地熄灭了,随之腾起的是深刻的恨与不甘。
狡啮打开门,送藤井出去。这间稍显破旧的屋子是他的临时住处,虽然他已经是大河原组的组长,但仍然住在以前的出租屋里,并不打算置换住所。
藤井沉默地走过他面前,没有看他一眼。
狡啮看着她离去的单薄的背影,突然叫住她,“尾田那边如果有麻烦的话……”
藤井转过身,冷冷地打断他,“狡啮慎也,如我所知你果然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但是在恨你的人看来,你这样做无非是在他们伤口上扎刀子。”
狡啮无言以对。
“别小看人了,我在组里的时间比你还长。”
藤井的眼睛在夜色里暗沉无光,看不出一点情绪。
09
“让女人哭可不好啊。”
狡啮从浴室出来看到佐佐山咬着烟,翘腿坐在床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佐佐山笑嘻嘻地斜睨他,“放心,我只是在来的路上看到藤井。至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情。”
“什么都没有。”狡啮硬邦邦地用话堵回去。
“你和她在俱乐部亲热的样子可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哦。”
“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还请佐佐山搜查官亲自出马。”
“我也想啊,可惜她看中的人是你。”佐佐山遗憾地摇头。
狡啮不想和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接过藤井纪子主动抛出的线索,顺藤摸瓜调查尾田组,这是他们商定的计划。现在计划搁浅,必须尽快想出其他办法。
“尾田想知道我们的仓库和供货人。”狡啮说,“他想找到仓库不意外,意外的是还想插手我们的货源。”
佐佐山哼了一声,“他真的是想钱想疯了。你打算用哪个引出他?仓库还是货源?”
“仓库好办。货源的话,我们还得找帮手。”
“你指常守?”
狡啮点头,“我大致有个想法,让常守他们假扮上家,用货源钓出尾田。”
佐佐山思忖,“他急于筹钱,很可能在近期动手。我们短时间内要计划周全不容易,而且上次的交易已经让他对我们起了疑心,不知道这次会不会顺利咬钩。”
“我也不确定,但早做准备也是必要。”
“好。联络常守的事我去办,你在组里帮我掩饰。仓库那边盯紧点,他们如果有心探查,总会查到我们那批货。”
“好。”
佐佐山灭了烟,起身刚要离开又转回来,“那个藤井纪子,我总觉得她刚才的样子有些奇怪。”
“怎么?”
“尾田的意图不难猜,但是这个女人我看不透。”
狡啮叹气,“我对她也没什么头绪。不过她既然去了尾田组,应该就是听尾田命令行事。”
“你确定她进了尾田组?”
“是的吧,否则她怎么能得到那些情报。”
佐佐山不置可否,“我最近才知道藤井甩了大岛,大岛想要报复,一直在找她。”
“所以她找上尾田,大岛不敢动她。”
“如果要找保护伞,你也挺合适不是吗?你刚进组的时候,组里有传言说她对你青眼有加。”狡啮恍若未闻,佐佐山心里明白,笑了笑说,“总之,藤井纪子不简单。如果她再来找你,你可要小心。”
佐佐山开车在街区兜转,身后并没有车尾随。出于警惕,他仍然转了两圈才到预定地点。从大楼阴影处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轻快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唷~小弥生~”
佐佐山打了个唿哨,右手自然地绕到她背后,忽然偏过头,避开六合塚挥出的拳头。两个人像是很熟悉这种特殊的招呼方式,短暂交手后就恢复了原样。
狡啮慎也和常守朱同属重案组,佐佐山光留和六合塚弥生则是缉毒组的同事。年轻的六合塚刚入职两年,是佐佐山的后辈,但是身为前辈的搜查官却没有一点可敬的前辈的样子。
“常守病了,联络事务暂时由我接手。缉毒组和重案组仍然共享情报。”
六合塚开门见山地解释了联络员变动的原因,没耽搁一秒就问及计划。佐佐山很欣赏她极简高效的办事风格。
“我们计划用大河原组的货源做诱饵,缉毒组和重案组派人扮成上家在接货码头交易。接头点周围设下陆上和海上包围圈。另外协调海上保安厅巡逻艇和巡逻直升机支援,做好往外海追捕的准备。”
“外海?”
“对。如果尾田出逃,很可能去公海上的游轮赌场。不捣毁赌场,他还有再起的机会。”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夜长梦多,狡啮和我希望一个月内把尾田组拿下。”
六合塚点点头。
计划规模远超预期,不仅缉毒组和重案组参与其中,还涉及更多上层组织。接下来一个月内,他们又会有数个不眠之夜。
10
接到尾田电话的时候,狡啮正在核查组内的会计账册。佐佐山也在,有问题的账册是他带来的,还带来不少组员,里外站了三层。
狡啮接起电话,没说几句话就沉默着挂了。
佐佐山在他脸上梭视,“谁的电话?”
狡啮的语气和表情一样平淡,“尾田让我现在过去。”
“有说是什么事吗?”
“他要和我做一笔交易,在新宿见面。”
僵硬的气氛顿时松弛,每个人都转着同样的念头:尾田组断了货源,终于撑不下去了。
狡啮对佐佐山示意,“带十来个人,别带枪。惹上条子麻烦。”
在这里,他是名正言顺的头儿,话音刚落立刻有十二三个人跟着他出了门。佐佐山走在他身侧,一路没有说话,直到上了车才缓缓开口,“尾田向来选在偏僻的地方接头,这次在新宿……”
“一定有理由。”
狡啮和佐佐山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想法。
“他还说了什么?”虽然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佐佐山还是压低了声音问。
“他说如果我不去,会死。”
“会死?”佐佐山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含义,“他是指你会死,还是某个人会死?”
狡啮摇头,“不知道。不过既然他这样说了,无论是什么事,我都要去。现在离上次的交易不过三个月,条子仍在各区戒严,新宿是重中之重,他们不敢在那里犯事。”
佐佐山皱眉,刑警的直觉让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有种不祥的预感,然而此时他们除了赴约,没有更好的选择。
尾田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一家地下酒吧。随狡啮一起来的手下训练有素地在楼梯和入口站位,狭小的空间里同时容纳了两个组的二十来个人,气氛瞬间为之一变。打破僵局的是尾田暗哑的笑声。
“大河原组组长亲自登门让敝舍蓬荜生辉啊。”
四五十岁的干瘦男人拽着生硬的古语,声音嘶哑难听。狡啮见过尾田多次,能在道上混到这个年纪,心计和手段不容小觑。
尾田给狡啮斟了酒,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狡啮看了他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尾田先生约我来不是为了把酒共叙吧。”
“狡啮先生果然干脆,想来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组长也是靠着这份干脆利落吧。”
尾田话里有话。狡啮没有回答,顺手摸出随身带的香烟。尾田在电话里威胁他不赴约“会死”,现在又是各种得意作态,似乎胜券在握。他猜不透这只老狐狸的算盘,只能耐心等他主动出牌。
“前两天,我碰巧遇到你的情人。”
尾田抛给狡啮打火机,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闲话聊天。
狡啮擦亮打火机,稳稳地点烟,心里依然毫无头绪。情人?难道是藤井?
一张照片突然戳到鼻尖下,他夹着烟递到嘴边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真是个美人哪,”尾田啧啧有声,“可惜嘴巴太紧,我的手下不小心折断了他的手。”
佐佐山站在狡啮身后,一眼认出照片里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扫过狡啮僵硬的侧脸,暗想事情不妙,坐在对面的尾田已经放肆地笑起来。
“他叫什么?宜野座伸元对吧?明明救过你,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听到你的名字有点反应,但怎么也不肯承认和你的关系。也是,身为男人,虽然长得漂亮了些,但是成为其他男人的情人也是耻于说出口的事哪。”
听着尾田不着边际的胡扯,狡啮神色平淡,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找错人了,这个人和我没有关系。要玩这套戏码,找个美艳女人更靠谱。”
“你说藤井?”尾田眯起眼睛,“就是她把这个人带来的。”
狡啮的心猛地一沉。
尾田是何其狡猾的人,狡啮坐在离他不足两米远的地方,虽然尽力掩饰,他的情绪波纹仍旧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一周前,藤井纪子来找他,起初他是不相信她的。见多了为了生存到处攀附的女人,他没兴趣买她的人情,然而藤井三两句话就改变了他的心意。三个月前失败的交易让他损失了160公斤海洛因,他急于要货,如果这个叫宜野座伸元的人能换来大河原组的货源,那就是最完美的交易。尾田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约狡啮见面,现在他终于确信自己手里握着一张王牌。他按捺住狂喜,慢慢把牌摊开来,将对手逼入死路。
“宜野座伸元,小原町宠物诊所的医生。三个月前那次交易,你腿上中弹,是他救了你。你在诊所躲了几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以为你已经死了。利用他的时候没想到今天会把他卷进来吧。”
尾田的叙述与事实相差无几,狡啮无法再隐瞒下去,“他和这些事没有任何关系。”
“我当然知道。藤井说他是你的情人,我也不信,但我相信你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掉。”尾田的食指点了点照片,笑得含蓄又残忍,“既然把人抓来了,怎么说也不能随便放了。把他牵连进来,你欠他一声抱歉。”
狡啮无意识地捏紧香烟,感受着炙热温度燎烧手心的疼痛,激荡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的货给你,把人放了。”
尾田不以为然,“你也知道大岛之前卖给我一些,剩下的货不过四五十斤,用这点东西换一条命,怎么看都是我们这边亏了。”
“你想要什么?”
“你们的货源,外加200公斤货,五天之内送到。收货,放人。”
狡啮已经猜到尾田的意图,但是他索要的数量仍然大大超出预计。不仅是他,佐佐山也大感意外,联系上家、大量进货,要在一星期内办成这件事几乎不可能。他看了看狡啮,狡啮低头坐着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要和他通话。”
沉默良久,狡啮终于提出要求。
11
宜野座的右手被拷在管道上,稍一动,手铐就和铁管碰撞咔咔作响。他靠墙坐着,眼睛被黑布蒙住,唯一自由的左手已经无法举起,他却不觉得很痛。强烈的饥饿感麻痹了感官,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前天晚上,他回到家,一辆银灰色商务车突然驶入地下停车库,拦在他面前,两个体型壮硕的男人礼貌但不失强硬地要求他上车。他猜到他们的来路,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在他即将摆脱他们的时候,车门从内打开,诊所助手百田舞小姐满面泪痕,哭着对他说抱歉。前座的女人扬起银色的手枪,甜腻的声音说,如果他上车,她立刻放了这个女孩,否则请他去隅田川找尸体。最后,他被蒙了头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高跟鞋叩地的声音渐渐接近,宜野座眼前的黑布突然解开。天色已经变暗,窗外时而有亮光闪烁,藤井纪子精致的脸庞映着惨白光芒,毫无生气。
宜野座和她对视片刻,平静地移开了视线,藤井仍然在仔细打量他。
这个男人比他显露的温和外表要坚韧得多。两天的拷问没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她并没有非常失望,因为她想要知道的早已了解,对这个人的拷打不过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她想报复狡啮慎也。
离开狡啮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去找他了。这个男人对她的戒备和不信任让她无从下手,而失去了保护伞,不管是被大岛还是尾田组找到,她都必死无疑。
那个时候,她咬牙对自己说,不用慌,还有退路。
她开始调查狡啮腿上的疤痕。她无意中发现那块靠近大腿根部的淡粉色疤痕,那是最近才痊愈的枪伤。三个月前,警方伏击了大河原组和尾田组的交易,之后狡啮失踪了一段时日。她猜想他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
带着枪伤去普通医院免不了招来警察询问,黑道上的人一般都去地下诊所治疗,然而她带着狡啮慎也的照片走遍了大小地下诊所,没有一家认出他。
如果不去医院和地下诊所,中弹受伤的狡啮慎也又会去哪里?
她接连几天开着车在交易地点附近兜转,终于在一天傍晚撞见离开宠物诊所的宜野座伸元。
所有的线索在一瞬间连接起来。为什么狡啮失踪这么久,为什么他见了那个人会有那样的眼神,远远看着宜野座的身影,藤井坐在车里无声地笑起来。
此时,她也微笑着抚上宜野座的脸,由衷感叹,“这双眼睛真是漂亮呢。”
血红的指甲灵巧地向上攀爬,落在眼皮上不轻不重地一掐,宜野座条件反射地闭上眼,藤井嘻嘻笑起来,细长的手指又划过他的下巴、喉结,探入衣领。
宜野座睁开眼睛看向她,神色淡漠。
“你和那个男人一样,都很无趣呢。” 藤井见他没什么反应,停了手上动作,“狡啮已经知道你出事了,真想看看他的表情,是震惊?愤怒?还是……”
“没用的。”宜野座打断她,“他不会听人摆布。”
“哦?如果赌上你的性命呢?”
宜野座沉默,转头看向窗外,“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找错了人。”
藤井轻笑,笃定地说,“等着看吧。”
像是回应她似的,手机响起了悦耳的铃声。她接起电话,很快把手机递给宜野座。
“狡啮要和你说话。”
宜野座怔了怔,犹豫了一下才凑近,试探着问,“狡啮?”
“宜野!你还好吗?”
狡啮清晰的声音突然从通信线路那一头传来,像一把木锤重重拍打在他心上,一时间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宜野?”
得不到回音,狡啮又喊了他一声,听得出他有些焦急。
“我想见你。”宜野座轻声说。
狡啮愣住了。
在尾田的要求下,他按了免提键通话,所有人听得到他们的对话。尾田的手下不禁露出玩味的表情,大河原组各人也是面面相觑,听到佐佐山咳了一声,又立刻敛起神色。
狡啮略一思忖,隐约明白了宜野座的用意,然而尾田不怎么乐意,“你听到他的声音了。”
“他听起来不太好,我要确认他的状况。”
狡啮无视其他人刻意显露的讥笑和嘲讽,坚持要求视频通话,尾田最后还是同意了。
刚打开的手机视频一片昏暗,镜头对上焦后,狡啮才看清宜野座苍白的脸色,脸侧有几道伤痕略微发肿。奇怪的是,宜野座没有直视镜头,而是看着镜头范围外的某个地方。
狡啮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由得疑惑起来,“宜野,你没事吧?”
镜头里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宜野座收回视线直视狡啮,轻声喊了他的名字。
别人听来略显暧昧的低唤让狡啮感到一丝异样,这是宜野座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们让你做什么?”
“没什么,他们很快就会放你走。抱歉,把你卷进来了。”
狡啮的声音有些低沉,正说话的时候,视频里又有一道白光划过,转瞬即逝。
宜野座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声音仍然很轻,像是恋人间的低喃。
视频就此中断。
藤井冷冷地收回手机,“话说完了,接下来就看他怎么做。”
宜野座松了口气,胃部火烙灼烧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拿后背抵靠在墙上,努力忍住痛楚,突然一杯冰水浇下,接近零度的低温激得他猛地一颤。
藤井居高临下地睨视他,吩咐看守,“别给他吃东西,也别让他死了。这人对我们有用。”
狡啮离开酒吧的步伐还算从容,之后越来越快,甩开众人朝停车场走去。佐佐山跟着他上了车,车子猛地发动,他半个身子歪着被甩进座椅。
“喂!狡啮!常守那边还没有计划周全,如果尾田拿到货源,我们全盘皆输!”
“还有五天时间。”
“五天能做什么?”
“救人。”
佐佐山愣了愣,“你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不,大概知道,应该是。”
“冷静点。”佐佐山宽慰地拍了拍狡啮的肩,“我能帮什么忙?”
“我要东京都周边的海岸地图,越详细越好。”
“你认为他在靠海的地方?”
“对。他故意把声音压低,我听得见海浪声。”
“周边大小港口码头有几十上百个,你怎么找?”
“找有灯塔的。”
“灯塔?”佐佐山惊讶地抬起眉毛。
“宜野说要见我和我视频通话,目的是让我看到灯塔的闪光。旋转灯光,白色,间歇大约二十秒。对照地图查一下仍在使用灯塔的港口和码头,再核实照明系统,应该就能确定地点。”
“我知道了,但是现在不能救人。救人和交易必须同时进行,你应该明白。”
视频里种种细节都没有逃过狡啮的注意,他正因为这些发现兴奋,佐佐山的话恰如一桶冰水浇下。现在救人等于打草惊蛇,尾田知道了肯定取消交易,如果救晚了,藤井说不定会伤害人质。
见狡啮没有吭声,佐佐山加了一句,“我会先找到宜野座,派人盯着,但是必须等到交易开始才能救人。”
“我明白。”狡啮终于按捺住心里异动,点点头,“你联系常守,五天后在山武交易,让他们做好一切准备。我去山武,交易必须由我出面,你带人去救宜野。把我们在山武的码头告诉尾田,告诉他当天夜里货到码头,他肯定会带上最得力的手下。”
“尾田不会放过你,你就算带人去山武也很凶险。”
“有常守他们在,只要衔接顺利,在尾田出手前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好,我会和常守仔细商议,这次一定斩草除根。”
狡啮猛踩油门,黑色丰田风驰电掣般在车流中穿行。佐佐山在副驾驶座上迅速把事件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挑出疑点, “藤井怎么会知道宜野座收留你的事?除了我们,应该没有第三人知道。她是怎么接触到他的?”
狡啮缓缓摇头,脑海里却闪过数月前在俱乐部门口和宜野座意外的相遇。那应该是藤井第一次见到宜野座,也许当时就埋下了隐患。没想到自己片刻的凝神驻足会给他带来这样的后果,他懊悔地抓紧方向盘。
“我没想到藤井会对宜野下手,没留意她的动向是我的错。”
狡啮嘴唇紧抿,他很少露出这样严峻的表情,佐佐山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虽然藤井的话十有八九是无稽之谈,但是我也有点好奇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救过我,我不能让他送命,仅此而已。”
12
宜野座半躺在病床上,晨间新闻在播报警视厅和海上保安厅联手取缔了两个非法组织以及海上赌场。主播连线在警视厅门口的现场记者,背景闹哄哄的,数家电视台都派出了采访人员,大队人马聚集在警视厅门口。
罕见的警匪正面冲突以警方大获全胜收尾,媒体显然不会错过这类新闻素材,新闻循环播放,警视厅召开的记者见面会也反复放了多次,紧随而来的是各种专题采访。都内早春时节的宁静完全被这条重磅新闻打破。
被解救出来的时候,他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陷入昏迷,送到医院急救才勉强缓过来,之后因为胃痉挛呕吐了数次,一直在特护病房接受精心治疗。宜野座是受害人,同时也是重要的证人。警视厅派了四名警卫二十四小时轮流在病房门口看守。常守朱来探望过他,送来了鲜花和祈愿早日康复的护身符。父亲也来过。
宜野座的父亲征陆智己是资历深厚的刑警,在重案组是教父级的灵魂人物。同僚里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宜野座伸元的父亲,更没有人知道这对父子的关系并不亲密。抓捕行动那天,他带队在外海追捕逃犯,收队回来,才听说宜野座的事。他交接完事务,立刻赶来医院。宜野座见了他,还是那样不冷不热,问他恢复得怎样,他回答还好、不错,没说几句话,两人就沉默下来。
如果冴慧还在就好了。征陆伤感地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