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哪怕成年后、正式接替下落不明的森鸥外成为港口黑手党首领,在横滨只手遮天,太宰治依旧觉得自己近乎无力,始终困在那场年少的梦中。有时惊醒逃出梦境,也带着汗湿的额头和自嘲的笑声,任由无法沉睡的思绪在空旷的房间里鬼魂般游荡。
他觉得可笑,明明真正十六岁的少年时期,自己竟还带着一丝期待乃至渴望,近乎压过想要迎接死亡的欲望——
十六岁时,中原中也在一个明亮的午后,正式分化出第二性征。
那时魏尔伦才被关进港口黑手党地下不久,又鲜为人知。经历这一战,黑手党战力严重受损,各部门分配不足,自己和中也都莫名加班加点地干活,单从工作量来说俨然已成干部,偏偏又还不是,导致活干不少,能调动的人力就两说。
连着几星期下来,中也倒是依旧兢兢业业,只是脾气见长,一点就着;自己则干脆写了份遗书,决定借助实现自身爱好,正式渡河去地府,以实际行动拒绝资本家驱使众人疯狂内卷的行为,顺带实现永久躺平的愿望。
很快他哼着歌抓着游戏机,决定打完这局打完就抽签决定不太痛苦的死亡方式时,森鸥外亲自打电话过来:“太宰君要是还没成功,不妨来帮忙清一波中也君的活再走?那样的话我就费心,请中也君病好后亲自把游戏机也一并烧给你。”
太宰治嗤之以鼻,想说老子的游戏机当然会一波带走,轮得到让他碰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森鸥外在这番话中暗塞的信息,哪怕一再提醒自己不要上当,还是忍不住用嫌弃的声调追问对方:“什么啊,森先生,连那样一个工作狂都能被你使唤病了么?”
“本人是稀里糊涂凌晨打电话过来,说是难受,不知道为什么烧得厉害,恐怕意识模糊,听不清楚我这个医生的问诊,统统答非所问啊。自己都还在胡乱埋怨昨天给他吃的螃蟹——说是太宰君喜欢吃的东西果然都不会是好东西……”森鸥外的声音带点有趣,也有无奈,“后来可能没注意,我话都没说完,那边连电话都断了。”
啊啊不喜欢吃螃蟹的小屁孩果然连智商都会出问题不是吗?!太宰治翻着白眼,心底暗暗升起一个模糊的答案。
“我给红叶君的宅邸留了言,请她带上港黑专门负责这类事宜的医生去看看。”从森鸥外的话筒那边传来沉稳的写字声,平静到让太宰治觉得这老狐狸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
果然——
“太宰君来我这里帮忙的话就太好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抽出手来专心接红叶电话,问清楚那边究竟什么情况。”
先不说两份本就超额的活压到一人头上、又没给双份工资是不是太过丧病,这种事难道不是员工隐私的么?!太宰治特别想要义正辞严地拒绝,甚至都已经极其帅气地对着话筒发出讽刺笑声,利落干脆地挂断电话,只差一步就能彻底完成对资本家的凛然嘲讽。
然后他就出现在森鸥外在港口黑手党大楼的豪华顶层四面落地窗超绝视野办公室中,躺进昂贵的真皮沙发,睁着的一双死鱼眼中正快速闪过港口黑手党最新的一批账目核算。
“森先生早就知道的吧?”太宰治懒洋洋地开口说着,“内部有人挪用资金拉拢先代首领的派系,还在试图与其他家族进行沟通合作……红叶姐的拷问室里,不也有因此被秘密关押的先代心腹么?话说都快一年了,我都记不清人的死活了啊。”
“太宰君不用在意无关事宜。”森鸥外轻飘飘将太宰治的试探揭过,“只不过当初好不容易压下不少,最近死灰复燃的趋势未免太过明显——如果可以,实在是不想在高层方面进行大的清理……毕竟我们的人手已经很紧张,没什么大的理由就来动手,说白了是在给自己埋雷啊。”
太宰翻着白眼,心说能不死灰复燃么?单是对魏尔伦一战中填进去的人、受到的损失,只要有人长个心眼都足够动摇;但凡先代派里当初留下个会耍嘴皮子的,就能让不少人对这一次要保护的最终对象产生质疑、甚至愤恨的吧?只要一个问题就能重燃余烬:我们凭什么要为这些损兵折将、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可他没将那些猜想以嘲讽的语气说出口。甚至清楚知道原因却还在心里死不承认:那些个别人并不情愿以人海代价换回来的人中,除了森鸥外,还有一开始就被魏尔伦视为最终目标的中原中也。
“所以呢?森先生想让我依靠资金流动就锁定所有外部据点和他们的拉拢对象、并为此搜找拿得出手的证据,方便您动手么?实在是高看了啊,”太宰治叹出一口气,“先不说这里应外合的趋势肯定需要秘密实地确认,我最烦跑腿的工作,单是危险性,就已经对我来说不合适了哦?咱们损兵折将那么多,您真的还有高实力的保镖来陪着我往里送么?”
“太宰君说什么呢,你的安全不是一直有最高实力的保镖保证呢么?”森鸥外笑眯眯表示,“要和搭档搞好关系才行啊,难得的同龄伙伴不是么。”
太宰治对此只有白眼:“我说森先生,‘秘密’这个词,你是有什么误解?我所谓的搭档声势太足,向来不适合掺和到这样的任务里……何况,人现在什么情况,您不是还没数呢么?要是那边出现最糟糕的结果,我一个还没分化的未成年,只能是更大的不确定因素吧?”
手机铃声在他停下话语的那一刻响起,森鸥外看着太宰治的目光随即转移至自己的手机死死盯着,有些好笑,故意慢悠悠接起来:“太宰君过早定义了——青少年都要经历的一个过程,何必分什么糟糕与不糟糕的结果。”
他又停了两秒,才在太宰治不显山露水的恼火目光中按下接听:“辛苦了,红叶君,那么,是猜想的特殊情况么?”他一边说,一边故意露出为难表情,激怒太宰治之后才按下公放。
“鸥外大人恐怕从接到中也的请假电话就听出来了吧?否则怎么就精准指定了我带医生过来呢。”那边的红叶带着一丝笑意反问,“医生已经嘱咐过,我让她先回去了……接下来只能帮中也和我自己再请几天假。等孩子过了最难受的时候足够清醒了,再好好教教他今后注意些什么……这里胡乱搭出的巢,太过不舒服了,恐怕孩子烧得朦胧,都是随手抓的。”
森鸥外正答应,便听红叶收敛笑意,换上一丝担忧的语气:“不过,若是鸥外大人允许的话,我可能需要地牢里那位囚犯的一点东西,外套、枕头之类柔软些的东西……要是选不出,不妨一并带来。”
太宰治翻着白眼心想这家伙不是住高档公寓的么?连个筑巢的东西都翻不出来,到底是我们港黑请来的装修公司太拉跨,还是他人缘太差。
那边的红叶自然是听不到这边太宰治的内心活动,继续平静陈述着:“毕竟这一幕……看着太过心疼,也过于惨烈了些。”
听到这话的森鸥外终于有点意外,不由伸出另一只手,已经要去按下紧急按钮招来人手:“惨烈?需要我……”
那边红叶的声音几乎云淡风轻,快叫人忽略语调中的一丝伤感:“还请首领放心,并没有什么危害的,这孩子现在估计也根本没那个力气开启什么异能,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毁灭……让人不放心离开。您就姑且认为这是我身为欧米伽对于幼崽的软弱吧,看到了,确实就只想寸步不离守着这孩子。”
森鸥外舒展眉头,隔着电话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余光瞥见太宰治还皱眉躺在那里,正努力装出对这段通话一点儿不感兴趣的样子,眼珠子却要斜视到翻出来,有点好笑,问红叶:“说到幼崽——我这里倒是还站着一个没分化的,中也君也熟悉……要让太宰君帮忙拿去么?”
太宰治带着“凭什么要我去”“中也好麻烦啊”“太累了真是总让我跑腿”“能做这种没有技术含量事情的下手们还是很多的吧”等一系列大声不满抗议抱怨——以本人历史最快速度来到地下。
被首领亲自打了招呼的守卫人员没有多问,很快带着太宰治进去。然后就在并不温暖的地下空间里被四道相互注视的寒光冻得瑟瑟发抖。在看到太宰治瞟过来的“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视线时,如蒙大赦感恩戴德退了出去。
“我是听说有人需要到我这里要些东西——不过现在知道是你要,我觉得,挺反胃的。”魏尔伦冷冷看他一眼表示。
“不好意思啊我也这么觉得,甚至在看到关你的大门打开那一瞬就已经开始恶心了——真是连光合作用也净化不了的臭气呢。”太宰治回应。
“你想要什么?”已经不耐烦的魏尔伦干脆问他,并打定主意只要对方再敢回以半分挑衅,他绝对要在这个对黑手党都略显闭塞阴森的空间内,徒手掐死这位赶来挑事的少年。
“是红叶姐帮中也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太宰治一边再次大声抱怨“中也最麻烦了”给自己听,一边对着已经有些疑惑的魏尔伦大方索要:“这位哥哥请问你有没有出人意料的小毛绒玩偶的爱好,不要害羞无需隐藏,快点拿出来几个软和好捏经常把玩的,好让我带去给你麻烦的兄弟。”
魏尔伦的右手拼命按下想要掐死太宰治的左手,带着隐约的预感问他:“说清楚——你到底要什么、去做什么?”
“我说拿去给中也做诅咒娃娃你信么?”太宰治不耐烦冲他伸手,“当然是拿去给你刚分化的弟弟筑巢啊。还是你想要我一个未分化的家伙现在去大街上随手索要哪个陌生阿尔法的衬衫?关爱幼崽人人有责啊。”
得以满意注视魏尔伦陷入呆愣失神的状态三秒,随后低头陷入沉思。
太宰治不耐烦地扫一眼地下挂着的钟表,觉得这人真是浪费自己的时间——虽然自己其实不着急干什么绝对没有心焦——又甩甩手:“一点东西有什么好舍不得的,要花多少钱我给你……不对,我会叫森先生付钱的,关我什么事……总之,你不拿出来我就只能叫人拽被子带走了。”
魏尔伦深呼吸一口,提醒自己这人现在算是个快递员,还需要他送货上门,冷静了又冷静后,转头去自己床头上拿条围巾出来。
太宰治皱眉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围巾,又看回魏尔伦。
“完全属于我的东西,未必会让他好受……”魏尔伦重新坐回椅子,就好像刚才并没有交出去任何重要的东西,说出今天出口的最后一句话,“这条是兰波的。”
直到太宰治转身离开,屋内重回一片死寂,魏尔伦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重新提笔写下一两句并不满意的诗行后,起身走到古旧的书柜前,望着里面几本古旧的诗册发呆。
太宰治拿了东西来到中也的公寓门口敲了三遍门也没得到回应,在心里埋怨,决定回去就把中也办公室里所有物件都写上“麻烦的小矮子”。搭上把手才发现门并没有锁:大概红叶专门为了不出来开门,而叫医生留了门。
不过是分化成了欧米伽,至于要这么寸步不离守着么?果然还有矮子的加成,导致红叶姐彻底母性泛滥了对吧!太宰治“不情不愿”推门进去,准备找到人摔下东西扭头就走回去补觉。
尽管他自己都并未意识到:自己原本的计划中,这个下午是打算去自杀的。
红叶的身经百战使得太宰治刚一踏入屋内就被识破:“太宰,拿进卧室来——顺便,请你帮忙再打盆水进来。”
饶是花言巧语如太宰治,面对红叶的请求面前也只能咽下反对,接了水后勉为其难将围巾搭在肩头,端进卧室。
刚一开门便被扑面而来的淡淡花香与成熟果实的酸甜气息拂过。与露台相连的落地窗前被拉上窗帘,屋里仅有的光线来自床头调暗的台灯与一丝窗帘未拉拢的缝隙间透出的光幔。
透过帘缝,太宰治能看到落地窗外撒入明亮的日光笼罩了整个露台,零星挤入房间的碎光斑驳地铺在床角和地上,和屋内弥漫的淡淡花香果酸合在一起,将房间点缀得如同一个微凉的晚春之夜,看最后的几片残樱落地;又似落雨的深山,熟透的浆果在扑落月光星点的水洼中溅起涟漪。
而红叶点亮了床头一盏台灯,贴心地将灯盏别开,避免过亮的灯光直照到中也的脸,同时帮他梳理黏着汗的头发,轻擦他温热的胳膊和手心。
中也烧得发出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吸入什么讨厌的烟气一般让他蹙眉,胡乱抓着身下垫着的布料上零星几件拿来筑巢、甚至有些并不柔软舒适的东西:西装装饰的手帕、签字的钢笔、纤细小巧的双光电筒、有些发皱的皮手套、带着冰凉拉链的机车夹克,甚至还有坚硬的台球。
猛然认出那些是什么的时候,太宰治不动声色地微微睁大眼睛,觉得有人在这闷热的房间里兜头倒下冰水。
红叶擦完一只手,将一个之前已被握得发热的香槟瓶软木塞轻放回中也虚握的手指,太宰治便看着人轻轻攥回去,微仰起脸,露出显然是困惑着的表情,轻轻转向他——虽然闭着眼睛,什么也没看清,良久才嘟囔出一句:“红叶姐……难受……”
即便曾多次出入拷问班密不透风的牢房,看过那里坚硬厚实的墙壁和冰冷的床铺,太宰治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这个处于高档公寓顶层的宽阔卧房中、铺有最贵重被褥的软床,确实是他所见过的、一个刚刚分化的欧米伽最悲惨的巢。
他看着烧得恍惚的中也蜷缩在胡乱抓来、铺了满床的遗物之中,迷迷糊糊问着红叶自己究竟怎么了,又被红叶轻轻用润湿的帕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柔声安抚。
红叶伏下身,轻轻将自己毫不介意铺在中也身下、已被揉皱的华贵和服衣摆,又往他身边轻拢了些。
尚未分化的太宰治觉得自己甚至理解了欧米伽对于幼崽的保护与疼爱,甚至隐隐泛起一丝并不针对中也,却带着紧张怀疑的敌意:攥着手中的围巾,迟迟不肯交出去。甚至有点想将它扔得远远的,唯独“这个大概能让中也好受些”的猜想,让他的动作僵在原地。
直到红叶略带好笑,抬起暖樱色调的眉眼瞧他,带着笑意轻扬起手:“拿来。”
太宰治强迫自己将围巾放上红叶的手,紧张盯着,准备看中也抓住那东西的反应。但红叶只是将围巾也向中也侧过的肩头轻拢,紧接着再次朝他伸手:“当然是一块儿拿来,还有那个呢,太宰?”
太宰治那饶是聪明的大脑也在红叶优雅的音调里懵住,呆愣原地,自己都意识到大概在面前的女性目光注视下,露出过于愚蠢也不谙世事的懵懂表情。
红叶的笑容微微带上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但也温柔几分,轻声告诉他:“领带。解下来,太宰。”
即便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想要照做,太宰治还是以十六岁少年逆反且欠揍的执拗,努力想要违心抱怨:“我的领带,凭什么要给中也……”
他的声音在红叶一脸“那我可就不会再要了”的表情,以及威胁着要放下的手臂弧线中,极速崩盘,到后半句不光红叶听不见,恐怕连自己都听不见。反倒是手指再也忍不住,自作主张飞速解开领带,使得他的埋怨话语在一条解开垂在手心的柔软布料前,反倒像句亲密的祝福。
红叶漫不经心似的接过来,用湿布擦完中也的另一只手心后,将那条领带顺手留在中也软绵绵的手指上。
被遮挡而略显昏暗的室内照明中,中也无意识地仰起脖颈,想要在房间内攫取氧气般努力呼吸,让太宰治都跟着紧张到屏息。被放上领带、软绵绵不动弹的手指拢上灰纱般朦胧,但随着中也微张开嘴,绷紧略显瘦弱的胸部,努力给自己肺部灌入氧气,那些看着细白的手指也不自觉跟着抽动蜷紧——
就这样,十六岁的太宰治,在一间自己都快要忘记呼吸的卧房里,借着晦暗不明的灯影,静静看着一只汗湿无力的手慢慢缠上自己解下的领带:
细长的箭尾卷曲着绕上瘫软的小指,熨烫过的折痕轻覆上微微弯曲的无名指,剩下的三根手指倔强地想要攥紧那柔软的丝质表面,最后将剩余的领带胡乱摸索着揉进手心:中也能瞬间致人于死地的指腹,此时胡乱缠绕上自己的领带,如顺着藤条攀援而上的玫瑰枝蔓,带着花瓣的柔软与荆棘尖的锋凌。
最终那裹着丝质布条的拳头搭在脸侧,中也侧头过去,终于安静下来,离得那样近,甚至呼吸都能吹动丝布表面的光泽。
红叶忍住自己的笑声,努力克制住不去打量太宰治握紧的拳头和颤抖的全身。
太宰治绝望地发现,他甚至没看清中也的脸,但对方已经用一只无意识的手,就在昏暗的光线中拨动自己内心强烈的渴望——
他觉得自己肯定要完蛋了,用不了多久,下一秒,再下一秒,如果中也真的轻吻上自己的领带,哪怕明明知晓那只是一个昏睡中不带任何意味的轻蹭,他也绝对会没用到在中也的房间里就地分化……
“辛苦了,太宰,”红叶终于笑意盈盈地开口,“快回去——回自己房间,好好休息一下,我会帮你向鸥外大人请假的。”
那天晚上,太宰治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细弱的树苗在初长的枝条间舒展盎然绿意,透过叶脉的阳光都被绿意染成流动的水波,将他温柔淹没,长久地透不过气来;
等终于浮上水面,隔着最后一层清透的水涟之时,撞入目光的是簇拥叶间盛放的雪白花朵,探伸出纤长的淡黄花蕊在弥漫着水汽的微风中轻颤,细小的花药成簇晃动,雪白的花瓣尖端在他无法移开目光的注视中逐渐蒙上一抹淡淡的薄粉;
太宰治忍不住伸手撩开最后一层水色,终于呼入憋了太久后的第一口带着花香的气息,甚至禁不住想要沉醉于那样温暖的空气之中;
等他睁眼,恰逢落下的花瓣轻贴脸颊,清凉柔软如一片不化的雪,曾开花的的叶间结出小小的圆果,随着他的逐渐靠近,被染上浅橘、轻粉、银朱,化作灼灼燃烧般的赤色,几乎透出暗沉的黑,最大的那一颗果皮轻薄而柔软。
他觉得在靠近那沉甸甸的果实之时,自己先闻到了沁入心脾的甜香,以至于他不确定自己此时脸上的色彩会比那颗樱桃的颜色淡然多少……
“太宰先生,”恍然惊醒的那一刻,门口也及时传来身为阿尔法的广津沉稳的声音,“首领派我过来协助您……方便我进来么?”
清楚明白自己分化第二性征情况的太宰治抱着对森鸥外与红叶那未卜先知的恼火,长久地叹出一口气:“等着。”
等我平静一下——虽说大概大概很久都无法平静下来了……
初为阿尔法的太宰治不知道第几次恼火心想:中也果然太麻烦了!
很快,度过初期分化的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在刚平定下来不久,不得不在港黑人手短缺的现实逼迫下回去工作。初为欧米伽的中原中也即便依旧有隐约能让人察觉的信息素气息,也以不容人忽视的武力和实力很快闭了全港黑的嘴。
倒是分化成为阿尔法的太宰治可谓狼狈。
能对着敌人打空子弹的手指在中也几不可闻的气息靠近之时,偏出至少90度,差点一梭子扫没跟去的手下,好在小队队员门在上司第一发手抖射偏太远之时就吓得齐刷刷趴下;
往日将大半个港黑高层都怼出心梗的舌头偏偏对上冲过来的中也失去威力,只能粗暴以对“离远点你挡到我视线了”,使得中原中也一时竟无法判断这于自己到底是夸是贬;
而越是临近中也的周期,太宰治行动速度基本和中原中也信息素浓度正相关,已经到了和中也一同完成任务后,连配备的专车都不要了,几次三番夺路而逃跳上电车,留下来善后的中也气得冲他遥遥比中指时,他都累得满头大汗跪在电车之上迎接路人惊疑的目光。
“太宰先生克制一下恶作剧行为如何?否则有一小部分部下们已经觉得您对中也先生有意见了啊。”广津在拿到新一期赖皮中也周报,发现上面的谣言已过于离谱乃至低于猿类平均智商之时,忍不住建议到。
“意见一直很大好嘛!中也真是太麻烦了!”太宰治一甩大衣,绝尘而去,无视广津还呆在原地的另一句叹息:
“另外的大部分都在怀疑您对中也先生有意思啊……”
太宰治瞎作了近三个月,终于在一个傍晚看到出任务归来的中也时没有嘲讽没有避开没有激怒——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找到机会,就被一脸怒气脚步匆匆的中也破口大骂:“滚开!”
然后仰着下巴很拽地离去。
抽了什么风?快到日子了所以情绪波动么?欧米伽的信息素还和大姨妈一样有这效能?
可心中其实有另一层担心:他隐隐记得,他负责追查港黑内部被资金流向,而中也应该正在照线索追查暗中与港黑内部先代派可能有关联或开始暗中合作的帮派。
太宰治努力撇开自己关心的那点心思,装作公事公办地走在两名被中也的疾行甩落身后的部下身旁:“态度暴躁成这个样子,今天任务没有办砸吧?别再给人添事了好么大家都很忙。”
突然被港黑准干部抽问,中也的部下先是愣了几秒,眨眨眼回想一下,才终于想起来似的回复到:“呃,是今天的任务吗?得到前阵作对的家族二把手动向,很快就制服对方卫队,我们都还没赶到,中也先生就亲自孤身把人缴了械。倒是正追问对方其他线索时离得近,大概察觉到,被嘲笑来着……”
一直盯着中也背影的太宰治用余光瞥停顿的部下一眼,让对方赶忙继续汇报:“说是港口黑手党真是不要面子,派个欧米伽出来耍威风,”
太宰治的大脑不受控制,自动从研究自杀的百种舒服方法,无缝切换到折磨人致死的千种花样,又很欲盖弥彰地皱着鼻子,想装轻蔑嘲笑中也的承受力:“这种垃圾话也要……”
“中也先生很得意。”
部下接着说下去,差点没闪掉太宰治急缩回去的舌头:“哈?”
为了汇报任务,甚至郑重停下来站直的部下表示:“他跟人说,堂堂帮派二把手的阿尔法,连个欧米伽踢回去的子弹都接不住,逃跑到垃圾回收点,失败还耍嘴皮子,可见战力是有多屑——下一发踢回去的任何攻击,他都保证直穿他们阿尔法帮主的裆。”
正在心里幻想折磨小人的太宰治觉得饶是自己的脑力也接不住中也这样急转的思维,只好先沉默,准备听人讲后面的意外。
“然后就很开心地成功收工,请我们去吃冰淇淋。吃完了很快赶回来,人和资料之前也已经全部由后援部队带回,移交给尾崎干部了。”部下做完陈述,依旧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等了五秒没再见着下文太宰治很火大,怒斥对方:“这跟中也现在的暴躁脾气有什么相关?!”
部下震惊,很觉委屈:“您,您没问啊?您问的是今天的中也先生带我们小队出的任务有没有办砸啊!我们完成很出色啊!”
我他妈……太宰治怒视对方,吓得人快要哭出来,拼命以眼神示意一旁憋笑的同伴,希望比自己聪明不少的对方能给一点点提示,到底哪里汇报错了。
“吃冰淇淋的时候,”同伴终于憋回看似要出口的爆笑,以得体优雅的笑容歪歪脑袋,“中也先生被额外赠送了一个微型特别口味甜筒,说是今天的活动——小学生买一送一。”
被提醒着大概摸清太宰治重点,之前快吓哭的部下也赶紧点头:“哦哦生气的话,就是那时候生气的。中也先生跟店主吵,说他才是小学生,他全店都是小学生……但其实也没什么攻击性,因为店里除了我们,真的都是被新口味微型甜筒吸引过来排队的小学生……”
人家店主哪里有错?先不提你的庆祝方法是带人去吃冰淇淋,你这不就是典型小学生思维么——太宰治简直哭笑不得:我认为的小瞧才叫小瞧,我不认为的侮辱统统不存在?!这特么还是小学生里吵架老输的那个啊!只会“反弹”“反弹你的反弹”“你的反弹无效”“反弹你的无效”那种没救式、嘴最笨的小学生啊艹!
原本莫名不受控制、已经一心策划之后怎么进拷问室对今天带回来的某位阿尔法实行并不必要的报复,又被这急转的剧情绕得闪瞎大脑,太宰治气闷,甚至说话赌气都不再经过脑子:“多吃一个甜筒有什么不好,降降温,反正再过两天又要到开始发热的日子不是么……”
“啊?真的么?太宰先生还帮中也先生记着日子的么?”说话不过脑子的部下脱口说出一半,就被同伴不顾礼节就地拖走,于是后半句是在走廊上悠悠飘过来的,犹如游荡的幽灵。
太宰治愣在原地,最后捂住脸,缓缓对着自己发出叹息:的确,我记着日子干嘛啊……
过了两天追捕对方帮主的任务时,太宰治罕见地没有选择再回避,跟着中也和小队一起去了目标地点,在中也发号施令之时虽然懒洋洋但绝对不回怼也不嘲讽更重要的是居然听!从!了!
中原中也觉得人生观世界线都被重塑了,惊疑不定看着他。
太宰治正挣扎于自己似乎比平时更为灵敏几倍的嗅觉、和中也快到日期而愈发明显的信息素中,好不容易抬头,被中也一双蓝眼睛盯得快要崩溃,干脆自己率先跑去就位。
任务在太宰治精准捕捉到对方出逃路线的那一刻就确定了成功,正得意晃着枪口教对方帮主:“自己手下自己要管教好,跟不上社会的落后性别观念在自己的脑子里想想就好了,何必说出来,你看多给上司找麻烦,我们这里可是有可怕的家伙预定了你的……”
正说着,身后传来中也的信息素,太宰治手一抖枪走火,抢了中也预定的地方,收获阵阵惨叫。
中也气急败坏指责他“你把人打成这样,我怎么好意思交给红叶姐审问”时,太宰治慌慌张张将枪撂给旁边的部下,表示自己今天的努力份额都已经透支先走为敬——
就和之前一样冲出巷口跑上大路,直奔电车。
他在行驶的电车地板上不顾路人诧异打量的目光,半蹲着面朝地面满头大汗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打开的窗户吹进的冷风面前略微冷静下来……虽然很快就在风带入的花香中怔愣原地。
比他还不顾路人眼光的中也操纵重力追上电车,展开的大衣如敏捷的鹰隼展开羽翼,掠入窗口站在他对面,皱眉怒视着他,大吼:“你适可而止啊!太宰!”
太宰治一时进入了思想真空状态,好不容易才靠着少年不服输的意气挣扎着反咬:“你追上来干什么啊!我的事不都做完了么?!”
对面中也眯眼盯他几秒,才气急败坏胡乱挥着手抗议:“我都听部下们说了!你准备把报告都推给我写对吧!你要点脸……”
这特么都是哪些不要命又欢乐多的弱智儿童给我扣过来的帽子?!太宰治对着生气中也的指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准备立刻在心中的小本上记下一笔……
然后终于上线一瞬的直觉挣扎着将连续掉线太久的思考力砸回脑海:港口黑手党没有和他如此熟稔还敢开这种无聊玩笑的小喽啰。
他猛地回头,目光直穿电车尾部的大面玻璃:车上人不多,后面太过敞亮,以至于他能一眼透过窗口看到连接巷口的街道尽头。而中也的两个部下站在那里,似乎是追着中也跑出来,又像是目送带着他们的车远去。
一场冷眼远观的告别。
过去所有时间里本应被自己串联、却伴随着忽上忽下的心思,被摔落成浮尘的所有碎片在那一刻全数就位脑海。
太晚。
“出去!”太过迅速扭回头的太宰治甚至不顾脖子抽筋的剧痛,同时下意识在车底传来第一丝震动之时后退两步,和中也彻底拉开距离,“你中计了!”
他在后退的同时绝望地看到中也脸上也在同一时间挂上和自己同样明白真相的惊恐,然后——
跃起的身影没有朝向窗外,而是冲着明明已经拉开距离确保他能发动异能的自己疾速冲来,张大的口中喊出的声音和轰然炸响的火花、硝烟、惊叫、碎窗、像纸壳一般被瞬间轻易扯碎肢解的车体混在那漫长的巨响之中,以至于太宰治根本听不清对方那一刻说了什么。
他只来得及看到接近的蓝眼睛里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在碰到他的那一刻,被消解重力落向正在爆裂燃烧的车底,凭借着惯性近乎粗鲁地将他推至已然随车体翻转角度碎成如锯般锋利的窗口。
然后在翻倒断裂的车体中,无数碎裂的玻璃块砸下,他被惯性和重力牢牢按在窗口,玻璃在头上、肩侧和脖颈割开的深深伤口让他瞬间陷入黑暗,涌出的温热鲜血在一瞬间上浮,也要将他埋没其下。
太宰治不知道自己在红与黑的剧痛与意识抽离中挣扎多少次,才终于隔着粘腻的液体扯开一丝鲜红的视野,恍惚开口想要念出一个名字。
可是他在叫出口之前就看见了,被黑暗侵袭的一丝目光中,中也离得并不遥远,甚至离他很近:他被扭曲的铁皮与支架牢牢卡在一扇碎裂的窗边,可笑地挂在那里,只有头露出堪称地狱的车内,窗子边缘的玻璃近乎无情,快要割断他的气管和动脉,一根断裂的钢条穿透车体,就扎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而在他下方,中也躺在那里,上半身甚至被翻倒还带着硝烟黑烬的铁皮与砸落的座位遮挡,只看见无知无觉的四肢以并不正常的角度瘫软着,那根自己可以清楚看到的钢条穿透中也的腹部,如同一枚钉死蝴蝶的钢针,将他牢牢钉在那里。
陷入黑暗时,太宰治绝望地想要呼吸,但颤颤巍巍吸进的一丝空气之中,没有花香与熟透的果实,唯余血腥。
——— TBC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