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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每到暮色四合的时候，天空就变成了一张欲言又止的嘴，人站在下面，很快就被它吞噬，连带着那些晦涩不语的心思，一起在夜色里翻涌。
张继科打开远光灯，两束强光把雾蒙蒙的黑暗劈开。
机场高速上没什么车，年久失修的路灯发着幽幽的光，一半照在地上，一半反射到天上，前方的路像个黑洞，看不出方向，也不知道通往哪里。
副驾驶的人一上车就在假寐，张继科瞥他几眼，见人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自己先开口。
“我说，送你回哪儿啊？你老婆那儿？”
马龙没睁眼，身体转了个角度朝向车内，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先去你那儿。”
有病。
张继科看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生气，敲着方向盘甩出几个字：“不方便。”
“去你那儿，我有话跟你说。”马龙揉了揉眉心睁开眼，压根儿没把张继科的“不方便”当回事儿。他戳着屏幕上的搜索栏，在常去地点里找到张继科家，点上，清脆的女声响起来：“开始为您导航”。
“累了，睡会儿。”马龙重新窝回座位里，歪着头很快昏昏欲睡。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操。
张继科边在心里骂街，边给他打开暖风。
不方便的确是随口说的，张继科在打开家门之前也没想到这回可能是真的不方便。
密码锁“滴”地一声响，围着围裙的女孩儿就打开门迎上来。她手上还粘着水，踮起脚用小臂勾住张继科的脖子，甜甜地喊了声“科科”。
女孩儿穿着拖鞋，看起来也有170左右的样子，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一身居家的运动装，看起来纤细却不瘦弱。
的确是张继科会喜欢的类型。马龙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
张继科在身后灼热的目光里僵硬地回抱了一下女生，然后不动声色地和人拉开距离，“怎么过来也没跟我说一声？”
在娱乐圈走过一遭的人多多少少学了些说话的艺术，他的语气把控得很到位，欣喜还是责怪全看对方怎么理解。
女孩儿显然把这句话理解为了情人间的嗔怪，她害羞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次说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今天刚好有空就过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张继科笑笑没正面回答：“下次来之前和我说一声，不然我不在家你不是扑个空吗。”他的确没生气，但“下不为例”四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亲密，但不熟。马龙在心里给他们的关系下定义。至少没有自己跟张继科熟。
他在背后清清嗓子，试图引起女生的注意。
满心满眼都是张继科的女孩儿这才注意到马龙的存在。她朝后看了一眼，热腾腾的新晋双满贯得主，电视上见过的。
女孩儿对马龙笑笑，“龙队你好。”
马龙也端起一副笑脸，“你好。跟继科儿好久没见，这不刚下飞机就来家里蹭饭了。”说完又转向张继科，“看来我今天有口福了。继科儿，不介绍一下？女朋友啊？”
张继科含糊地“嗯”了一声，显然不打算细说，女孩儿倒有些不好意思，“刚在一起没几天。”
马龙连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没变，他把行李箱往前推了推，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样子，“那进屋聊吧。”
女孩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身给马龙让路。
来吃个饭还带着行李？好奇怪。
她疑惑地看了张继科一眼，后者揣着兜不说话，显然没意识到这一行为的不合理之处。
好像更奇怪了。
一进门，马龙就轻车熟路地换上拖鞋，收拾餐桌拿碗筷，倒显得忙了一晚上的女孩儿像个客人。
张继科趁女友不注意把人堵在厨房里，“吃完饭就走，别乱说话。”
马龙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挡在门上的手，“我尽量。”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饭桌上三个人各怀心思。
一开始女孩儿还兴致勃勃地跟张继科分享工作上的趣事，长长的马尾随着她转头说话的动作一甩一甩的，看得马龙心烦。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继科儿，今天录了一天节目累不累？”
女孩儿哑了声，“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今天工作这么久。”
张继科看了马龙一眼，扭头安慰女友，“没事儿，就是在演播室坐了一天，不累。”
于是没人再说话。
中途马龙接到一个电话，他起身说了声“抱歉”，十分自然地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张继科低头吃饭，装作没看见女友古怪的眼神。
女孩儿扒拉两下碗里的菜，还是没忍住问他，“你队长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张继科抠着碗口的小裂纹，“没有，他人就那样儿，你别往心里去。”
女孩儿看着他嘻嘻地笑，“你应该说，‘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喜欢你就好了’。”
张继科也跟着笑，“嗯，你说得对。”
女孩儿凑上来，他装作不经意地偏头，唇印落在他侧脸，很软，他有点儿不习惯。
张继科一抬头，马龙正面无表情地靠在主卧门口，他敲敲门板，“打扰一下，手机没电了，可以借用一下充电器吗？”
张继科从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挑出一根数据线，手机“咚”地一声显示连通，“目前电量84％”。
马龙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你喜欢她吗？”
“她是我女朋友。”
“我还是你男朋友呢。你更喜欢谁？”
你是个锤子。我还是你爸爸呢。张继科腹诽。
“你到底想干什么？”
马龙拽着人跌坐在自己腿上，伸手去蹭女孩儿刚刚留下的唇印。
“为什么不让她亲你？她不是你女朋友吗？”他含着张继科的下唇舔吻，宣誓主权一样，“她还碰过你哪儿？”
“我没兴趣在外人面前演活春宫。”张继科躲开他的吻，“马龙，你闹够了没有？”
“谁是外人？”马龙一只手摸开床头柜的抽屉，“她知道你家安全套放在哪儿吗？”他拎起一只捏在手里，咬着张继科的耳朵追问：“你跟她用过吗？”
见人不说话，他变本加厉地舔上他的耳蜗，“我借用一个，你猜她会发现吗？”
张继科耳垂红得滴血，他推开马龙站起来，压着声音说话：“马龙，你发疯也要看场合吧？”声音哑哑涩涩的，比起愤怒倒更像是欲迎还拒。
马龙哼笑一声，把套子扔回抽屉，他本来也没疯到要在这种情况下办事儿。
张继科转身就要走，又被马龙一把拉回床上。他朝人身下看了一眼，“你就这样出去？”
马龙为了坐飞机特意穿了宽松舒适的运动裤，这会儿正襟危坐，一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模样。反观张继科，从耳朵到脖子一路泛红，包身的牛仔裤前面被顶出了一个不小的弧度。
马龙凑到张继科耳边学他说话：“张继科，你发情也要看场合吧？”
裤链被拉开，马龙跪在床边给他口交。
张继科按着马龙的后脑勺配合着挺腰，他不敢出声，只能仰起头无声地、剧烈地喘，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的，亮得他头晕目眩，张继科闭上眼，“马龙，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马龙从他腿间抬起头，勾着嘴角的浊液吞下，“我看你挺喜欢的。”
马龙从卧室出来时女孩儿正在餐桌旁刷着手机，她见马龙出来，扒头往他身后看，“怎么这么久？继科呢？需要我帮忙吗？”
马龙装作没听到，他抬头看看挂钟，九点十分。
“时间也不早了，让继科儿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马龙摘下外套递到女孩儿眼前，明摆着在下逐客令。
“没事儿的，我家小区治安还不错，继科也去过。”女孩儿乖巧地婉拒，顺便不经意地释放出一些暧昧的信号。
马龙好像被她的话逗笑了，“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太晚了，继科儿开车不安全。”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听不出敌意的恐怕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女孩儿面上有些挂不住，“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走就好。”她接过外套，努力表现得大方得体，最后想笑却没笑出来，神情十分复杂。
张继科从卧室追出来，“我送你。”女孩儿站在门口红着眼圈不说话。
最后到底是没送成。十分钟后，马龙接到电话，“下楼。”
张继科正背靠着库里南抽烟，见马龙走过来，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
他抽抽鼻子，“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说吧，说完送你回去。”
“你女朋友呢？”马龙答非所问。
张继科深吸一口气，冬夜的寒风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疏离，“马龙，你别管了，好吗？”
“她的确挺适合你的。”马龙自顾自地说，“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再考虑考虑。”
“挺没意思的，马龙。”张继科皱起眉，“你觉得你应该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马龙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好像在认真思考张继科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中，马龙的手机发出“滴滴”的响声，他掏出手机解锁查看。
张继科下意识瞟了一眼，好像是一封邮件，具体内容看不清，他猜大概率是封广告邮件。
马龙看完没有说话，又把手机揣回口袋。
“张继科，我们打个赌吧。”
他突然像变戏法一样从大衣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打彩票。“这儿有十张彩票，你猜，有几张能中奖？”
“能中几张？我看一张都够呛。”张继科抱着臂笑出来，“你刮五十张都不好说有一张能中吧。”
“好，那就这样，十张都不中算你赢，有一张中就算我赢。”
张继科不置可否，“你想赌什么？我觉得我赢定了。”
“你赢了，就去谈你的恋爱，想公开还是想结婚我都祝你们幸福。”马龙把手里的卡片翻得哗啦啦地响，“如果我赢了，你今天晚上就跟她分手，行不行？”
“你好不讲道理啊。”
马龙勾勾嘴角表示默认，“赌不赌？”
“你觉得你能赢吗？”胜负的概率似乎显而易见。
“我不知道。”马龙诚实地摇摇头，“也许能呢。你希望我赢吗？”
张继科裹了裹外套，没说希望也没说不希望，他朝马龙努努嘴，“刮吧。”
马龙一张一张刮，刮完一张就递给张继科一张。
他刮得很认真，边角的涂层也处理得干干净净。张继科一张一张地看过来，刮奖区整整齐齐地写了九个“谢谢”。
倒也不意外。
马龙的表情自始至终没什么起伏，张继科甚至觉得这是他一整晚看起来最平静的时刻。
就像每场比赛打到局点时，专门拿出来给对手看的那种平静。
“还剩一张，继科儿，你来还是我来？”
张继科把最后一张彩票从马龙手里接过来，举到路灯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看到什么了？”马龙认真地问。
“什么都没看到。”光源有些刺眼，张继科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微微泛红。
马龙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滴滴地响起来。
这次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离婚协议我签好发你邮箱了。马龙，这回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张继科耐心地等他又一次收起手机，突然发问：“马龙，你信命吗？”
“我不信。”马龙笑了。
张继科点点头表示认同。手里那张纸被他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又一层一层地展开，再叠，再展，很快变成皱巴巴的一团。
“我也不信。”
他沿着折痕把手里的小纸片撕成几半，手掌合拢，满手的纸屑被攥成了一个小团。
十分钟前，女友哭着问他，既然放不下别人，当初为什么还要给她希望。
他想跟她说，决定在一起的那天，他是真的想要重新开始，想要认认真真地再爱一次。可他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张继科把纸团揣进外套口袋里，“你赢了，带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