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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什方缩在很厚的被子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少年清瘦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眼睛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原本明净的深蓝色眼睛蒙着一层水雾。他的额头上覆盖着冰凉的湿毛巾,他的贴身侍从在旁边守着,每过片刻就把捂热的毛巾换下,重新换上新的。
十五岁的奥尔什方,已经烧了整整两天。现在,他头脑昏沉得厉害,觉得自己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炽热的。
伊修加德已经是深秋,枯叶几乎落尽,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湿寒的空气直往屋子里渗。奥尔什方时不时轻轻战栗,坐在儿子床前的福尔唐伯爵叹了口气,吩咐仆人再给壁炉里添几根柴。
奥尔什方身体一向好极了,几乎没生过病,偶尔打几个喷嚏,咳嗽几声,也一两天就好。然而,昨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奥尔什方感到头脑昏沉,但他认为自己坚持一下就好,根本不需要请医生来看。事实上,奥尔什方很怕别人背后议论他。如果他生病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一定会有多嘴的仆人轻蔑他,说他这个私生子竟比两个真正的少爷还娇贵,一点点小病就要闹得天翻地覆;而伯爵夫人,也更会瞧不起他。
可是他发热竟然越来越厉害。终于,到了这天晚上,总管再也看不下去了。他不顾奥尔什方少爷的阻拦,执意禀报了伯爵。伯爵又惊讶又心疼,立刻命人去请医生,又匆匆赶到他的私生子的房间。
福尔唐伯爵把手伸进被子,握住儿子的手,即使早知道奥尔什方在发烧,那只手心的烫人温度仍然令他感到吃惊。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这样高烧下去,会把自己烧死的!”伯爵急问,口气几乎是责备了。腋下取出来的体温计显示的,竟然是四十星度。
“对不起。”奥尔什方声音很低,嗓子因为高烧而沙哑。他小心翼翼又歉意地回答父亲,却什么也不解释。
伯爵重重喟叹。他知道自己的问题问得过于拙劣。知子莫若父,奥尔什方这孩子的心思,他早就一清二楚。奥尔什方一定是怕别人笑话他娇弱,又不敢麻烦打扰自己,哪怕高热惊人也一个人默默忍着。可是,这孩子明明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本该理所当然地去麻烦打扰他这个做父亲的。阿图瓦雷尔与埃马内兰那两个,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拘谨又如此疏离过。
总归是自己轻率时犯下的罪孽,让这个孩子根本不能、也没有机会与自己亲近。阿图瓦雷尔和埃马内兰总会跟着自己出席庆典、面见政要、参加宴会……可奥尔什方,和自己同桌用餐的机会,都从来不曾有过,仿佛永远躲在阴影里,永远无法见光。
奥尔什方仿佛是伯爵心上扎着的一根永远拔不下来的刺,永远提醒着他的罪孽。欠了的就是欠了,即使他有心弥补这个孩子,也已经不可得了。
福尔唐伯爵出着神,心里酸涩,眼睛悄悄湿了,默默给奥尔什方拢了拢被子,生恐溜进去一丝寒气,再让病中的少年着了凉。
奥尔什方无神的眼睛却悄悄一亮,对父亲感激地笑了笑,尽管笑容显得有些虚弱无力。
伯爵默然,心上的那根刺,又往最柔软处扎了一下。哪怕微不足道的关心,都能令这个从小缺了爱的孩子欣喜半天。
“医生很快就来了。”伯爵勉强找些话说,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
幸好,老医生拉德尔先生的确很快就来了。拉德尔先生常年给福尔唐家的老爷夫人少爷们看病,医术精湛、经验丰富,又很是慈和。他仔细给奥尔什方检查了一番,又问了奥尔什方几个问题,谨慎地思考了一分钟,摇了摇头:“奥尔什方少爷不是生病,而是开始性别分化了。唉,可怜的孩子,这罪受得可不轻。”
进入青春期的少年男女会分化出第二性别,成为被认为有主导力的alpha,不受信息素干扰的beta或者是最易受信息素干扰并且最易怀孕的omega,这不足为奇,每个人都会经历。
伯爵听到这个判断,舒了口气,稍稍放心释然,随即生出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但他还是相当担心,于是追问:“您看,这样的高烧,是否会有危险?我从未见过这种事。”
福尔唐伯爵自己是alpha,他的长子阿图瓦雷尔也在十三岁时分化成alpha。可他不记得会有如此的高烧。
老医生解释:“根据我的经验,beta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分化完成,但是alpha和omega,这段时期会格外难熬一些,有些人会发高烧。只不过,奥尔什方少爷体温的确太高了,我会给他开一些降温的药物,这样下去这孩子太受罪,也太吓人了。”
伯爵感到奥尔什方握着自己的手悄悄紧了紧。他转头看去,少年的眼睛里有一丝惊慌和无所适从。
“别担心,你会没事的。”伯爵安慰着儿子。
阿图瓦雷尔站在长长的走廊里,墙壁上华美的灯饰投下柔和的光芒,把他的影子拉得也很长。
他已经一言不发地站了很长时间了。
他听说了奥尔什方连着两日高烧;他看见了父亲急匆匆赶往奥尔什方的房间;他看见仆人开始在那个私生子的房间进进出出,甚至连老医生拉德尔先生也来了。阿图瓦雷尔诧异于自己为什么如此关注那家伙,明明他平时和奥尔什方关系淡漠疏远,连话都很少说。可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情不自禁悬着心,为什么他会悄悄不安。
他是在担心奥尔什方吗?阿图瓦雷尔自嘲地摇头,可他为什么要担心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终于,他看到父亲走出那个房间,他犹豫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父亲,他的病……”
“没什么。不是病,是分化。”
阿图瓦雷尔心中一震,他勉强保持着不动声色,点点头:“我知道了。”他想了想,又干巴巴地补充,“他一定会是个alpha。”
几乎每个人都猜测,奥尔什方一定会是个alpha。
奥尔什方酷爱练武,不畏寒暑,体格比寻常人更为强健。而且他力气大、耐力极好、反应也极其机敏,任谁都说奥尔什方将来一定是个出色的战士。这些明显的alpha特征如此密集地集中于一个人身上,奥尔什方怎么可能不是alpha。
而伊修加德常年与龙族交战,强大的战士在战场上常常以一当十,格外受到器重,alpha自是地位优越。但alpha在人群中是少数,即使是掌握着这个国家最高权力和最多财富的四大名门,也不可能保证每代都会出现alpha,哪怕数代不出一个alpha也极有可能。现在,福尔唐家父子两代都是alpha,已经足够令人艳羡,其他贵族都悄悄说福尔唐家运气好,alpha家主象征着家族的繁荣。如果连一个私生子都是alpha,那便不是令人艳羡,而是令人嫉妒了。
福尔唐伯爵却慢慢摇了摇头:“不到分化结果出来,谁也不会知道的。alpha数量很少。奥尔什方是不是,都不重要。”他温和地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但即使奥尔什方是alpha,他也绝对不会成为你的压力和你的阻碍。我了解他,他只会成为你更强大的左膀右臂。”
阿图瓦雷尔紧紧地闭着嘴,对此不发表评论。如果奥尔什方也是alpha,那个家伙,将来多半会是自己强大的竞争对手。奥尔什方一定会获得许多人渴望的东西:战功、荣耀、名声、与拥戴。他也一定会获得父亲更多的器重与疼爱。
黑发少年心中像是有杯柠檬水被打翻了,有些不是滋味。
福尔唐伯爵出了一会儿神,叹了口气:“孩子,我知道,我把奥尔什方贸然带回家来,让你的母亲和你都十分失望生气。你跟他疏远,完全是人之常情。但即使如此,我也相信,你们将来一定能够和睦相处。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本性都善良纯粹,一直都让我深深为之骄傲。”
阿图瓦雷尔茫然点点头,勉强说了一声“谢谢您”,就再也找不出话。少年不知道如何回应父亲对异母弟弟的的评价。
“现在很晚了,你早些休息吧。”伯爵说。他认为可以终结这场谈话了。许多东西,要留给孩子们慢慢去想。
阿图瓦雷尔却站着没有动。
明亮的灯光把黑发少年欲言又止又尴尬的神情映得一清二楚。伯爵没有错过长子的视线:阿图瓦雷尔的目光,一直在瞧向奥尔什方卧室的方向。
“如果想去看看他,就去吧。他还没睡。”伯爵善解人意地对儿子说。
阿图瓦雷尔向父亲道了晚安,向奥尔什方的房间走去。他的神思飘忽,心中感到烦乱。
走向异母弟弟房间的这段短短的路程,令阿图瓦雷尔感到些许陌生。他当然知道奥尔什方住在哪里,可他却从来不会踏足那个家伙的房间。今天,他却破例了。阿图瓦雷尔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是费解。
他犹豫了一下,仍然推开了奥尔什方卧房的门,迈步踏入这间格局布置与他的卧室差不多,却又令他感到陌生的房间。
奥尔什方确实没睡。老医生开的药见效了,他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冷得发抖了,精神也稍微好了一些。现在,他正靠在厚厚的的靠枕上,捧着一杯热茶啜饮,氤氲的热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见到阿图瓦雷尔,奥尔什方愣了足足两秒,他全然没有想过异母哥哥会进入他的房间,他毫无准备,几乎感到慌乱了。
但是,他仍然高兴见到他的哥哥。奥尔什方知道兄长一向不怎么喜欢他,总是对他态度冷漠、刻意疏远。可他自幼就把阿图瓦雷尔视为榜样,仰慕他、效仿他、渴望接近他。
奥尔什方直了直身子,露出一个不自然、生涩、却又十分友善、几乎是灿烂的笑容。
“那个……晚上好,阿图瓦雷尔!”
阿图瓦雷尔僵硬地点点头,奥尔什方生涩却又真诚的笑容让他觉得别扭。他确信,自己十几年来还没对弟弟笑过,可是弟弟在对他笑。他酝酿了一下,一句“恭喜”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奥尔什方抢在他前面,用沙哑的嗓音问:“对不起。你的伤好些了吗?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图瓦雷尔脸色阴沉了下来,乌黑的剑眉紧紧皱起,十分不快。
那是三天前的事。就在奥尔什方发烧的前一天,教他们剑术的总管先生的建议,让两位年长的少爷给最小的埃马内兰少爷展示实战。于是,在伯爵府的花园里,阿图瓦雷尔和奥尔什方各执木剑,战在一起。初时他们势均力敌,奥尔什方攻得凌厉,阿图瓦雷尔守得严谨。但最后,阿图瓦雷尔一个疏神,肩膀被奥尔什方的木剑击中。
他剧痛之下,丢下了木剑,捂着肩膀,不可置信地盯着奥尔什方。
奥尔什方为自己的失手吓坏了,他惊慌失措地连连道歉,拼命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阿图瓦雷尔抿紧嘴唇,没回答。
奥尔什方还想继续道歉,盛怒的伯爵夫人匆匆赶来,扬手给了她素日厌恶的私生子一记耳光。
伯爵夫人怜爱儿子,对那私生子粗野冒失又不懂礼数的行为忍不住发了脾气,她揽着阿图瓦雷尔匆匆离开,一面连声吩咐仆人们拿药。阿图瓦雷尔最后瞧了奥尔什方一眼,比他小了两岁的私生子弟弟怔怔地站着,满脸懊悔、满脸歉意。
而现在,奥尔什方竟又旧事重提。阿图瓦雷尔变得很生气,这个家伙正在逼迫他回忆失败的耻辱。
“够了。那件事不要再提了。”
“对不起,可我想说……”
“我说够了!我不想听。”
“不是的,你比我强!真的!”奥尔什方急切地说。
“是吗?可是我输了。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不需要你安慰。”阿图瓦雷尔冷冷冰冰地回答。他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对手的安慰并不能令他更好受。
奥尔什方拼命摇头,他艰难地用沙哑的嗓音,努力解释:“总管先生事后批评了我,说我贪于进攻,疏于防守,在战场上死得更快。他说你攻守兼备,其实比我高明多了。我后来仔细想,终于明白了,因为我熟悉你的招数,才能侥幸制敌机先。但如果遇上陌生的敌人,我就可能打不赢了,而且还会把弱点暴露给他们。真的,你的剑术比我高明!你不信,可以去问总管先生!”
阿图瓦雷尔不肯服输又愤懑的心绪,突然被奥尔什方沙哑的声音神奇般地抚平。他瞧着弟弟真诚又急切解释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家伙,正在拼命地说服自己,让自己不要生气,不要耿耿于怀。
现在,阿图瓦雷尔的确不生气了,反而有一瞬间汗颜惭愧。十七岁的少年很自责,自己的风度还是不够,明明是输了,却又不肯承认对手的强大,反而暗暗嫉妒他。
阿图瓦雷尔摇了摇头,淡然回答:“没事,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只是来看看你,你早些休息。”
奥尔什方深蓝的眼睛亮了亮,兄长不动声色的关心,令他感激得有些不知所措:“谢谢你,我没事的。而且,我很高兴,真的!”他想了想,又哑着嗓子低声补充,“你该早些回去。你在这里呆久了,伯爵夫人会生气的。”
阿图瓦雷尔无奈点头,奥尔什方说得对,他的母亲不喜欢看到自己和埃马内兰和这个私生子说太多的话。
“那祝你早日分化成功。我猜,你会是个alpha。”阿图瓦雷尔说。奥尔什方刚刚打败了他,不是 alpha才怪。
奥尔什方却摇头。他很矛盾,他一直渴望变得强大,而人们都认为alpha与强大挂钩,所以他当然希望自己成为体质过硬的alpha。可是那样的话,伯爵夫人会更加嫉恨他,他的哥哥也会不喜欢他。
“不,beta就可以,或者说,是最好的。”奥尔什方回答。他端起茶杯,滋润他那说了太多话而变得干涩发疼的喉咙。
阿图瓦雷尔闻到悠长清冽的茶香钻入他的鼻尖。十七岁的少年突然心脏猛地一跳,脸颊情不自禁地开始微微发热,忍不住渴望嗅到更多清冽的茶香,他不自觉地朝奥尔什方的方向迈了一步。
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异母弟弟。这种感觉,他以前也经历过,那是只有在闻到发情期的Omega的信息素时,才会产生的生理性反应。
阿图瓦雷尔很震惊,自己先前的判断竟然错了。分化后的奥尔什方根本不是alpha,而是Omeg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