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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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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2-12
Words:
9,10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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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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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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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7

戒断反应

Summary:

与他骨肉同源的同胞在低语:吃了它,我们都能获得自由。及川说:“如果你真要帮我,就在我犯烟瘾时和我接吻。”

Work Text:

“小岩,这不公平。”及川从被子里探出上半身。“为什么你总是游刃有余?”

他的头发正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像毛发打结的马尔济斯犬。这类观赏型犬往往有迷惑人的美貌和恶劣的性格,碰巧及川在两方面都与其如出一辙。见岩泉一不理会他,便伸长腿去踢那把转椅,直到对方忍无可忍地摘下耳机。

“我现在就不游刃有余。”岩泉捉住他的脚踝,把它和它作恶多端的主人塞回被褥里。“论文明天就要交了,我却得来照顾一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蠢货。如果你还算有点良心,就闭上你的嘴,让我好好写作业。”

他很想让这个混蛋自生自灭,但是他做不到。直到上周及川在他面前惊慌失措地冲去洗手间、抱着水池干呕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纵容或许也算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背光的房间不开灯就格外昏暗,环顾四周,满地的速食产品和饮料瓶让它看起来像个垃圾场。尽管如此,岩泉还是从抽屉、衣柜、床塌下搜出不下20包品牌烟,其中甚至包括一盒新上市的电子烟弹(「柠檬爆珠听起来好恶心!」他们等车时及川还对着广告牌不屑一顾,现在却任它乖乖躺在抽屉内侧)。他像收垃圾一样把这些东西堆进塑料袋里,决定带回自己家保管。

「从今天开始戒烟?」

及川彼时刚从卫生间出来,表情尴尬、T恤下摆还有水渍。他垂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发小。那个眼神介于可怜与小心翼翼之间,但岩泉一决定无视它。

「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先尝试一下,如果不行,再陪你去咨询医生。」

岩泉痛恨擅自替人做决定,可他更痛恨及川这样歇斯底里地糟蹋自己。对方向来不是懂得节制的人,训练到肌肉劳损或者熬夜研究比赛都是家常便饭,但这些行为通常会在警告下及时停止,并以去医务室检查再睡个好觉作为结尾。春高赛前,及川谨慎地克制着性格里那些蛮不讲理的部分,来爱护与排球相关的一切,包括他的身体状况——及川爱排球胜过爱他自己。2000年的某个夏日之后,击球的闷响和酸胀的手臂就此与所有喜怒哀乐环环相扣。排球于及川而言是命中注定,他愿意为之付出的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多。也许这听起来有些病态,但如果他能因此学会照顾自己,岩泉也无所谓放任他的胡作非为。

只是偏执和热情是两头猛兽,相互压制从不是长久之计。纵容让它们野蛮生长,最终嘶吼着破笼而出。春高结束后的短短一个月,及川彻就染上了烟瘾。某天晚上岩泉去扔垃圾,正巧在垃圾桶边看见他的身影。及川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身子笼罩在高楼的阴影里。在岩泉开口之前,他已经条件反射地将手向背后藏去,可指间没来得及熄灭的火光在黑暗中还是那么显眼。

「你这样多久了?」

「大概两三周?记不清了。」及川回答。

他们坐在石阶上。傍晚的风很冷,岩泉有些发抖。

「你是怎么想的?」他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要是真的上瘾,时间长了,你的发球就连乌野的和尚头都能轻松接到,更不要肖想还能拿下对手的快攻。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及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微不可查地挪动身体,好和岩泉打着冷颤的小腿贴在一起。

岩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按耐不住看向及川的侧脸,试图从他的默不作声中寻找到一丝裂缝。及川的五官很锋利,不笑时往往显得冷酷,可岩泉却能从中看出更陌生的情感来,像是坚不可摧的城堡从内部崩塌、或者鲜花下面埋藏着腐烂的尸骨。他从及川的双眼里微妙地捕捉到一丝水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街道上飞驰而过的汽车的尾灯。有一瞬间,那让他感到恐惧。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情绪激动下抛出的问题——仅此一次,他希望对方不要给他答案。

「我不知道。」

岩泉一的心沉到肚子里。

「小岩,我不确定还要不要打排球了。」

戒断反应比他们想象中的严重。及川彻变得嗜甜,口袋里总是装着棒棒糖。他必须要让嘴巴忙起来才能不去想那些烟草,因此不得不把廉价糖球当作救命良药。他缺乏睡眠,正巧搭上春季流感的末班车——花粉过敏,鼻尖擤得通红还喷嚏连天。现在他倒在岩泉一的床上,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的狼狈相,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他可怜的尼古丁们的下落。

“我牙疼。我不想再吃棒棒糖了。”他把胳膊从被褥下挣脱出来。“给我一只烟吧!就一只,我保证不会多拿。”

春高之后及川瘦了很多,阳光充沛时甚至能看清眼下青色的血管。他又重提他那有关“游刃有余”的理论:小岩永远充满果决,从不为哪一球瞻前顾后;起跳、挥臂,排球重重砸在球网的另一端,大喊着「二者都是同样的一分」来扳回一城。明明自己才是队长,可岩泉总是关键时刻抚平队员焦躁不安的那个人,好像他才是青城的最后一樽堡垒,只要没被攻陷,绝地反击的机会就仍被握在手中。岩泉一否认这些过度揣测,却遭到对方强烈反对——及川恼火地皱眉,甚至把被子掀到了床下:不,你向来如此,从“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

“那件事”是一个意外。及川换气过度,而他本人在初次发作前甚至从未听说过这种症候群。和白鸟泽首战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球,岩泉一站在旁边,负责在球框空掉前把他四肢健全地带离体育馆。可是他们都低估了及川强迫自己的能力。意外发生时,岩泉只听见球网被排球砸中的喀啦声,而及川重重倒在地上、双臂痉挛。

“难道不该接吻吗?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主角发病了,他的爱人给他一个湿漉漉的救命之吻,从此他们缔结关乎生死的羁绊。”及川认真的神态因为鼻尖红肿显得有些滑稽。“凭什么你在那种场合都能游刃有余?”

“因为我们那天晚餐吃的是麦当劳。”岩泉再次把他摁回被子里。“你应该感谢麦当劳的纸袋救了你一命,而不是在这无理取闹。”

可是及川捉住了他的手腕。“我是认真的。”他说:“我们应该接吻。”

那场意外有很多个版本,因为及川不止一次抱怨电影情节没有发生在他和岩泉身上。他有时说「小岩托起我的脑袋时像个缺乏经验的外科医生」,有时说「你的动作有条不紊,好像先前我们排练过一样」。但是岩泉一心知肚明,当时的情况与所言相差甚远。他不像对方说的那样冷静、沉着,与之相反,他手脚冰凉、呼吸骤停,好像犯病的并非及川而是他自己。排球从球网滑落到地面上,嘭、嘭,像是逐渐变慢的心跳声,他脑中随之闪过很多片段:及川第一次打架时流血的鼻子、第一次爬树时蹭破的膝盖,脓液和鲜血从皮肤下渗出来,而他的视线定格在掌心这张脆弱的脸上。他可能在赶过去时摔了一跤,可能没有,总之麻木的四肢先于大脑做出行动,他拿纸袋罩住及川的口鼻,尽可能阻止二氧化碳过速流失。

当及川逐渐恢复意识时,岩泉看见他被唾液润湿的嘴唇。及川下颌紧绷、面色惨白,睫毛甚至被汗水糊成一缕一缕——他靠在岩泉的大腿上,汗味盖过了香水味,涕泪和唾液让他狼狈不堪。但是岩泉没法否认自己的欲望,他没法对自己撒谎……他被原始的冲动操纵了,黑暗中他们的脸颊逐渐靠近。只是电影里的情节最终也没有发生,及川睁开眼,而岩泉用拳头代替嘴唇结束了自己癔病似的心动。

“帮帮我。”现在,禁忌之果又一次被摆上天秤。“我头痛、恶心、睡眠不足、暴饮暴食。如果不叼着糖,我就会想起我的烟,没有它的每分每秒都是一种折磨。”他垒上更多砝码:“这些戒断反应无可避免。它们太痛苦了,小岩,人怎么能拿痛苦来替代快乐。这样下去我们只会失败。”

一个致命的诱惑,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与他骨肉同源的同胞在低语:吃了它,我们都能获得自由。及川押上他最后的筹码:“如果你真要帮我,就在我犯烟瘾时和我接吻。”

及川彻是甜的。当舌头滑进口腔时,岩泉能尝出荔枝棒棒糖的味道。除此之外,他还清楚地闻到护手霜的香精味——及川罕见地热衷于照料他的手,对待它就像对待一件工艺品——现在这双手滑下岩泉的脸颊,摸上他光裸的脊背,掌心的厚茧从下陷的脊柱摩挲至凸起的蝴蝶骨,很痒。岩泉闭上双眼,因此错过了及川得逞的笑。对方娴熟地润湿他们的嘴唇,舔舐牙龈、抚慰舌尖,鼻尖一会儿轻抵着岩泉的左脸颊,一会儿又转向右边,他的双手将岩泉的背紧紧压向自己,索求着加深这个吻。

津液交换的水声夹杂着轻微的闷哼,唇舌缠绕像隔靴搔痒,岩泉忽然感到自己像是被温水烹煮的那只青蛙。及川的手抚摸着他后脑的短发,终于在他们都快要窒息时松开了桎梏。“小岩,呼吸。”他喘息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脸好红。”

及川彻擅长得寸进尺,而岩泉一从来没法真正拒绝他。

他像渴求香烟一样迫切地渴求那些吻,把它当作缓解躁郁的氯硝西泮。渐渐的,他的吻开始不分时间地点。教室、更衣室、街道上,或者岩泉家里。他们的嘴因为亲吻过多而泛红,及川拿手指摁压岩泉的下唇——又肿又痛。他被岩泉恼怒的表情逗笑,又因为扯到嘴上的伤口叫唤起来:“好痛啊!小岩真是没经验,接吻怎么能把我的嘴唇咬破……”

及川在春高后就没碰过排球。学业也不再允许岩泉全身心投入于运动中,所以他只在周末陪后辈训练。青叶城西依然是宫城县名列四强的私立高校,会有来自北川和全国各地的新鲜血液不断注入。岩泉变换位置、一次次接下矢巾秀的托球,用力将它打向球网的另一端。时至今日,他还会在跃起时想起及川的那个长传。比赛的最后时刻,所有人都气喘吁吁,汗水模糊视线、太阳穴奔流的血液震颤着整个头颅,可是他们的神经依然紧绷,吞咽唾液时疼痛的喉咙在不断敲响警钟:比赛仍未结束;及川冲向赛场的最右侧,像飞鸟一样经过岩泉,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却奇异地注意到对方背后数字1上一小块儿淡色的汗渍。他们和时间赛跑,超越138公里的时速,在排球落地前接住它。像他们从五岁开始千百次的排练一样,及川精确地把球传向他的方向,而岩泉起跳、挥臂——分毫不差——他能看清对面的站位盲点、和每个人疲惫又紧张的神情。球场上方的天地如此广阔,却容不下一个继续并肩前行的梦。岩泉一击中球的那一刻,及川摔倒在地、正磕在带着白色护膝的那只膝盖骨上。

岩泉知道关于它的故事:他们还念小学时,何塞·布兰科曾在及川彻的白色护膝上留下签名。小及川把它当作稀世珍宝,总是戴在腿上不愿意换下来。但这只护膝终究无法包裹少年快速生长的躯体,于是及川买了许多不同的白色护膝堆在柜子内侧。「看到了吗?这是我的热忱,我的右膝就像阿克琉斯的脚踝。」他们走进北川一中狭窄的洗衣房。凌晨,嘈杂和死寂的交界点,烘干机的轰鸣声外只剩他们的呼吸声。

「你是说膝盖是你唯一的弱点?真够中二的。」岩泉看着他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合上盖子前多丢进一个洗衣球。荧光灯在及川淡蓝色的眼池里闪动着。「我是说我的热忱可能成为我的致命弱点。」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果然,小岩鸡蛋大小的大脑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

「它是把双刃剑。我不知道有一天剑锋会不会指向我自己。」

他没有错,这把剑终于把他自己捅得鲜血淋漓。离开球场,点燃烟芯,事情从那一刻开始脱轨,向着黑暗的荒芜驶去了。中场休息时,岩泉发现了看台上的及川,对方穿着运动套装,坐在倒数第二节座椅上,单薄的身影几乎被观众席吞没。岩泉看不清及川的脸,只感受到炽热的目光快要将他点燃。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和后辈们的交谈,在转向及川的同时,及川也起身向他走来。

他坐在那里多久了?岩泉想:第一场训练时他就来了吗?他有看到矢巾那个优秀的托球吗?可是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出口——及川跳下最后几节台阶,扯过岩泉的手腕,把他拽进了看台后的器材室。

他们接吻。

岩泉差点被他撞在球篮上。轱辘叮叮哐哐乱响,光线从铁门上的窗口洒进来,昏暗中是及川愠怒又隐忍的脸。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胸口快速起伏着;紧接着他低下头,有一瞬间岩泉好像感到了一丝湿润,但很快,这个吻蛮不讲理地霸占他所有感官。及川的恶劣在亲吻中暴露无遗,最开始那个温柔的吻只是混淆视听的糖衣炮弹。他急迫地撞上岩泉的嘴唇,包住岩泉脸颊的手掌一并捂住了他的耳朵。当他们一起倒进排球框的时候,及川把舌头探了进来。唇舌交融的水声和吞咽唾液的闷响,好像在水下、好像在隧道里,及川单方面将他变成了不知驶向哪里的列车、或者一个溺水者。

铁质球框硌得他们膝盖生痛,但是及川无暇他顾。他摸到岩泉身上细密的汗水,热烘烘、滑碌碌,像小猫毫无防备的肚皮;他摸到岩泉的手和凸起的腕骨,这双手十几年间不断接下他的传球,接下他投掷去的所有情感。及川彻只想接吻,忍饥受冻的人渴求美餐和拥抱,因此他生吞活剥、狼吞虎咽,几乎把岩泉一拆吃入腹。他可能咬破了对方的舌头,或者磕到了自己的嘴唇,因为他们满口咸涩的铁锈味。万众瞩目的球场后是逼仄的器材室,昏暗、隐蔽、无人知晓,各种球类和钢制道具堆作一处、空气里充斥着橡胶制品的臭味。他跪坐在岩泉的腰上,他们肌肤相贴——这个吻从嘴唇一路下滑,脖颈、喉结、锁骨,最终停留在岩泉赤裸的胸前——上衣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你疯了,或者我疯了。”岩泉最终挣脱出来。“如果你要说这也是戒断反应的一种,我可能会打你。”

他撞破及川吸烟那天的那副神情重新出现在及川脸上。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虽然从不吝啬向岩泉展示自己混蛋的一面,但偶然的脆弱依然令人心碎。岩泉盯着他垂在额前的湿发,及川刚洗过澡,闻起来很香。他又想起接吻前的那点湿润……是水还是其他什么?

“怎么不能是我们都疯了呢。”他灼热的呼吸打在岩泉脸上。

“我没疯,及川,我很清醒。”岩泉一说:“我会去美国读书,成为一名训练师再回到队伍里。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要十年,或者十五年,但我会用最适合自己的方式继续热爱排球。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有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岩泉一看着他的眼睛,及川褐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也变成深色。他们靠得太近了,及川的手甚至还握在他腰上,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会不会顺着血液传递到及川手里,把所有的情感暴露无遗……但是没有。及川干涩的眼池里没有那曾令岩泉心惊胆战的水光。他只是眨了眨眼,筋疲力尽地倒下,把下巴搁在岩泉的左肩上。他笑起来时两个人的胸腔一起振动:“小岩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嗯?”

“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我嫉妒。”及川的声音像装在罐子里。“小失巾的传球怎么样?”

“……精准度有进步,但变换不够灵活,没法适应每位队员。他才二年级,上升空间依然很大。”岩泉停顿了一下,最终决定继续说下去:“及川,你的传球肯定不是日本最强,但却是最适合你的队员的。你清楚我们想要什么,正是这种才能让合作从加法变成旨数,你让青城的每个人有了百分之一万的可能性。”

“别小瞧自己的混蛋之处,赛场上没有比你更可怕、更阴魂不散的噩梦了。”

及川又笑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称赞”还是岩泉突然的啰嗦,或者两者都有。他把头转向岩泉颈侧。“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嫉妒?更幼稚的那种。”他的呼吸让岩泉很痒。“我嫉妒小失巾的传球被你接到了。”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及川乐于拨弄他人心思,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总是真假参半、不能轻信。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岩泉十八年来一直坚信不疑,即使全世界都被对方光鲜的表面蒙蔽了,岩泉一也依然会不幸成为真理的唯一知晓者。可是及川的吻从耳根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爬痕,而他的身体也早已在大脑之前给出了反应。他们都硬了,没人能在这样你来我往的试探中全身而退。于是岩泉心想:无所谓了,因为自己也并非坦诚相待——他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不曾动摇。

春高结束后他该去哪里?将来该做什么?青城为全国大赛交出了宝贵的三年时光,却以这样暧昧的结局收尾,不能说是失败,但也绝对不是成功。预选赛战败的那天大家含泪挥别,可是明天又该何去何从?没有人真的清楚。岩泉知道,他应该更多地去考虑自己的未来,但他无法克制想起及川。及川、及川的将来、及川的吻、及川的最后传球。他脑海里有一个小小的及川说:我需要让我的嘴忙起来。于是岩泉一终于在器材室里答应他:好,但至少换个地方,热爱排球也没必要坐在排球堆上做爱。

及川给他口交。他像吮吸棒棒糖一样吮吸岩泉的阴茎,高挺的鼻梁犁在下腹敏感的肌肤上,当他的双手套弄起两颗睾丸时,岩泉忍不住呻吟出声。及川观察他,拉下岩泉挡在眼前的手臂露出情动的脸,那双向来游刃有余的眼睛此刻也为欲望沉沦,看向自己的眼神令人头晕目眩。他心满意足地欣赏岩泉不为人知的一面,恶意地挖掘更多;他想听到岩泉的呻吟,注视他高潮的脸,他享受岩泉为他失去控制的每一个时刻。但是岩泉一不可能让他轻易得逞。他忍住唇齿间的呻吟,反将被及川握住的手向对方的脑后伸去。

及川的卷发纠缠在他的手指间,湿润的发根让它们摸起来像某种海藻。他难以自持地挺动胯部,让阴茎在湿热的口腔里小幅度地进出。某个瞬间及川颤抖了一下、可能想要后退,但是岩泉没有立刻允许,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及川的头发,咽舌反应正让他爽得浑身酥麻。当他拔出阴茎时及川恶意拿虎牙硌他,而他也报复性地射在对方嘴里。

“这是谋杀。”及川涨红着脸咳嗽,撑着岩泉的膝盖站起来,接着表情凶狠地吻下去。一部分精液顺着他的下巴落到地毯上,一部分被他渡回了岩泉自己嘴里。精液味道不算差,岩泉知道这是回家路上及川怂恿他喝的菠萝汽水的功劳,如果连这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他真的会后悔刚才没有让及川呛住更久一些——这个混蛋势在必得的模样总令人火大。

他们的吻满是精液和口水,或许亲吻本该如此,粘稠、肮脏,和三年前岩泉一暗藏私心的急救一样不可见光。

从这之后便无法控制了。他们真的做爱。
“这和你说的帮忙有什么关系吗?”岩泉问,随即在及川自己把手指伸进口中时泛起了鸡皮疙瘩。及川拿精液和唾液做润滑,他把中指捅进岩泉身体里时,岩泉难耐地仰起脖颈。即使动作再小心,疼痛依然无法避免,岩泉拿手臂挡住眼睛,只露出紧绷的唇线和下颌,而这正方便及川低头含住那颗颤抖的喉结。它小而脆弱,像一颗发育不完全的心脏,微弱地在及川的唇齿间跳动着。

伸入第二根手指时岩泉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及川的嘴唇追着那道泪痕从眼尾一直亲吻到短发里,接着他咬了咬岩泉算不上柔软的耳廓,向下重新吻过他的嘴唇,舔舐锁骨上方那个浅浅的窝,拿犬齿研磨。及川看着岩泉湿漉漉的眼睛,里面倒映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但是岩泉很快向他看来,黑色的瞳仁里就住下一个小小的及川彻……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有时是床,有时是沙发,有时是书桌。面对面时及川吻他的脸、锁骨和乳头,背后的话就吻脖颈和突出的脊椎骨。岩泉会转过脸回吻,他技术不好,太急切时两个人咳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不过这也好过让及川认为他在性爱里也能做非凡的领导者。第一个吻也好、第一次插入也好,他似乎总以温柔开头,接着不由自主地在岩泉面前暴露本性——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岩泉没法百分之一百地肯定。在及川再一次碾过他的敏感点、拿指尖戳弄他的茎头时,岩泉高潮了;他痉挛的小腿碰不到地面,只好小心地踩在及川的脚掌前端。冰凉的琴身贴在岩泉前胸,很难受,而受害者本人这才后知后觉其中的不合理性。操他,岩泉心想,及川怎么会想在钢琴上做爱?可现在明显不是质问的好时机——他转头看及川,淡粉的小色块浮现在对方眼睑下方和颧骨上的皮肤上,正和睫毛落下的阴影重合在一起,形成一块儿不规则的色斑。蓄谋已久的罪魁祸首长着多么无辜的一张脸,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垂到鼻梁处,让及川的眼睛变成森林中的两片湖泊,隐秘又危险。

及川的迷人正是最富有的赎罪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仅凭这张深陷情欲的脸就能让岩泉沉醉。岩泉一没法在这个时候苛责他,他只能被迷惑,而在他为快感瑟缩的瞬间,及川也叹息着射在他的身体里。他们先分享了一个背后式的拥抱——左心房紧贴左心房,心与心间最近的距离——再一起顺着钢琴滑到地毯上,把肮脏的体液蹭得到处都是。

岩泉从他怀里转过身来,他们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他看见及川眼眶下的青色和眼睛里的血丝——及川撒了个不完全的谎,他的戒断反应没有那么严重,但也足够折磨。此刻的他疲惫地眨巴眼睛,像只病恹恹的小狗,他带着低热的呼吸不断打在岩泉脸上。岩泉盯着他看了会儿,最终忍着下身的酸痛给他翻了包感冒灵。

“把它喝了。”他拿马克杯碰对方的眉骨。

“你是我妈妈吗?”及川把杯子捧在手里,表情非常苦恼:“我很担心诶,你是不是对我太着迷了点,过度迷恋有损身心健康的哦……?”

“废话少说,喝你的药。”

“哼哼,果然及川大人魅力无穷。”及川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低头小口喝起药来。他表情痛苦地喝了几口,才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等下,你不来揍我吗?”他瞪着眼睛看岩泉钻进被窝里,药也不喝了,把马克杯扔在地上七手八脚地爬上床:“诶——?小岩,你刚才没反驳我说的话?”

“你耳朵不好吗?”岩泉翻身坐起来,把跨在他腰上的及川摔进被子里。“我确实着迷你,没什么要反驳的。药被你扔哪去了?”

他身上套着及川的白短袖,大了半码,垂下来的衣角堪堪遮住大腿根。及川确实好好动用他的嘴巴在岩泉身上忙活了一通,因此他露出的脖颈和腿上布满吻痕。及川盯着那些痕迹后知后觉地脸红心跳,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却对此浑然不知。岩泉把马克杯端回来时,及川乖乖躺好在床上,只露出小半张脸。他的目光追着岩泉的身影直到床前,在岩泉把手掌放在他额头上时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

“……怎么感觉更烫了?”

及川不说话。他只盯着岩泉看,那些雀斑状的粉红色块又浮现在他的脸颊上。他快速地弹射起来,夺过马克杯一饮而尽,把岩泉重新扑回床上。

“太过分了吧!”他听见头顶及川在黏糊糊地嘟囔:“你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游刃有余啊?”

游刃有余?游刃有余。及川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好像它是岩泉犯下的一等罪状。及川似乎长回了一些肉,吃饭时脸颊圆乎乎地鼓起来,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十八岁的大男孩。青少年总是被迫拉扯着成长,扯得急了甚至连骨骼都会疼痛,因此那些熟稔的相互依赖便成了比吗啡或者尼古丁更有效的止痛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们一起上学放学、半夜看电影、坐十站路只为去吃小学公园旁的关东煮;但还是有一些事情在发生变化,他们接吻、他们做爱,他们很少再谈论将来。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去讲。及川使了个小把戏,多么明显又蹩脚,但是岩泉没有将其拆穿。

“什么时候停止你的撒娇?”又一次性爱之后,岩泉忍不住问。

“嗯?”及川懒洋洋地回答。“被发现了?不愧是小岩。”

“对不起。”他的道歉听起来毫无真挚可言。他从背后抱上来,手掌正放在岩泉的左心口,那之下跳动的心脏从不像它的主人那样擅长掩藏真相。及川把额头抵在岩泉的短发上:“放心,我不会重蹈覆辙的。”

“如果我选择职业生涯,我会在更大的舞台上遇见你的队伍。一想到你不会在球网的对面接下别人的传球,我居然有点高兴。”

“听起来像处女情结。”

“呃啊,好恶心啊!”及川“噌”地坐起来,脸色发青,看起来像刚吞掉一块坏披萨,迅猛又剧烈地食物中毒了。“能换个方式骂我吗?”

岩泉看他像在看精神病:“不光恶心,而且幼稚,而且愚蠢。你这个自我中心的混蛋。”

“谢谢。”及川起死回生。“这些词听起来好多了。”

岩泉一当然会接下别人的传球。在北川和青城他接下队友的救球,将来也会在指导或者玩闹时接下任何人的一球,那个人也许是及川认识的但讨厌的,比如影山飞雄,比如牛岛若立,当然更有可能是他不认识的,更年轻的、陌生的面孔,只从岩泉口中听说过的人。他们抛来一只排球,岩泉一接下,再打去球网对面——看起来和他跟及川在赛场上的进攻如此类似。但是它们不一样。及川托球给岩泉一,转动手腕在指尖蓄力,当排球从他手中离开时,它将他的一部分一起带向岩泉一。青城的球迷说:“如果到了最后一刻,及川前辈一定会将球传给岩泉前辈。”这是一种本能,正如我们的祖先在危险中面临的两种选择:要么战斗、要么逃跑,只是及川彻的两个选项写着一样的内容(某种程度上很不高效):信任自己、信任岩泉一。于是排球从他的手飞向岩泉的手,这是某种加冕?某种恳求?或者更平等来说,某种共同完成的使命。高速旋转的排球飞向岩泉一的眼前时,其实只传来层层包裹下、那个最朴实又无比坚定的信念——我们要赢。

初中毕业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及川如愿以偿成为市内第一二传,奖状被裱在镀金的木框里,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哭相。荣誉多脆弱,少年从人山人海里爬上来,只拿到一张写了几个字的证书,大人们拍拍他的头,挥挥手,展开一张新的横幅,红底白字:招聘下届第一二传!然后新一波人争得头破血流。十三岁,考虑人生还为时过早,但是当他问岩泉要纸巾,看到看到对方同样窘迫的脸时,他忽然想起:北川一中的体育场是由永不停歇的哨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噪音,和他被岩泉揍流血的鼻子。对方揪着他的衣领大喊:「六人强才是真的强!」无论挣扎的样子在汹涌人潮中多么可笑,他们都会更加坚定的走下去。他们会走得很快,快到后浪碰不到他们的脚踝。全市第一、全国第一、全球第一……以热情为食的土地原来真的毫无退路。

“我想说话。”

“说。”岩泉疲惫地睁开眼。性爱让他应接不暇,睡梦还要再被及川打搅。“但如果是说没意义的话,你还是闭嘴吧,我要睡觉。”

“什么嘛,小岩好冷漠。”

那天他们做的时候踢到了书架,裱着“市内第一二传”的木框咚地砸在及川脑袋上,当即肿起一个鼓包。岩泉一忍不住嘲笑他:说垃圾话这就遭到报应了!及川捡着它神情微妙,他的兴致都被疼痛打散了,只能很逊地对着岩泉的嘴唇又啃又咬。

没意义的话当然可以讲。少年们在热忱中彼此相爱,就像神秘主义者在上帝中彼此相爱一样。岩泉一接下及川的传球——一个多月没有练习,它却依然无比精确地跑入岩泉手中——指尖碰到球的那一刻,他又想起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麦当劳的纸袋、流血的鼻子、数字一上的汗渍、雀斑似的脸红。北川一中的及川说:「我的热忱是一把双刃剑。」这把剑的一端被收回剑鞘里,18岁的及川向他跑来,岩泉的挥臂挥空了,变成环绕在对方肩膀上的一个拥抱。失去方向的排球撞在球网上,喀拉喀拉地发出噪音。他们一起狼狈地摔在草坪里。排球落在地上蹦跳着远去,跳进更灿烂的阳光里。

戒断反应……戒断什么?戒断爱,戒断排球,原来上瘾这么简单又深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戒掉。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没意义的话要讲很多遍,上千遍、上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