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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上書本的那一刻,時針與秒針正巧走到了十點整。
赤司征十郎挑起眉望向放在一旁正好亮起螢幕的手機,即使是他也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起這位毅力非凡的膽小鬼。
『降旗光樹』這個名字這二個月來、準確來說今天是第六十一天,以一種纏人卻不至於煩人的頻率持續地傳送電子郵件給赤司征十郎。
內容不外乎都是些晚餐吃了媽媽難得煮了麻婆豆腐,口味卻辣的他怎麼樣也吃不完一整份、路邊野貓躍牆失敗摔了下來、朋友們說了哪些有趣的笑話、課堂中打了瞌睡被罰站的糗事、訓練中遇到了什麼瓶頸,有時候卻是一句話也沒說,僅僅是分享了一張異常湛藍的天空照片,卻也能讓他感受到遠在東京的降旗光樹的那份澄亮的好心情。
對於赤司征十郎來說都是些雞皮蒜毛的事,但就是這些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之事,偶爾卻能讓他不自覺地揚起唇角,並懷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耐心一字一句記下了這些零零總總的心緒。
於是,赤司征十郎饒有興致地拿起手機,傳送了這二個月來的第一封郵件,他想,他完全能預見收到這封郵件的那人會有怎樣激動的情緒反饋。
『晚安,降旗君。』
*
『晚安,降旗君。』
仰躺在床上滑著手機的降旗光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止不住顫抖的雙手以及不斷由手掌冒出的薄汗,最終讓手機不偏不倚地砸在降旗光樹的腦門上。
「啊─、好痛啊!」
降旗光樹顧不得頭上隱隱作痛的紅腫,手忙腳亂從舒軟的床鋪爬起正跪在床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鄭重地開啟郵件再次覆讀了一遍終於盼來的回信。
再次確認了來信人正是他一直以來殷殷期盼的赤司征十郎。
──太、太好了,赤司君終於回我了,這樣是不是代表我可以繼續與他聯繫?
降旗光樹難掩興奮地在床上扭來轉去,一開始還很擔心這樣會不會打擾到赤司,但是發出去的郵件都有好好地被打開讀閱,也不曾被制止這樣的行為,如今,先前的堅持終於有所回報,雖然只是短短的問候卻讓他笑彎了雙眉,心滿意足地抱著手機闔上了雙眼,憶起了幾個月前那個冬季盃結束的夜晚。
*
歡樂的慶功宴結束後,降旗光樹踏著雖然沒有喝酒卻也微醺的腳步往家的方向前進,然而,這樣輕鬆地步伐沒能維持太久,他忽地停下往前的右腳,有些疲憊的調頭往家的另外一頭走去。
他將腳步停在離家不遠處的一座公園,坐在一個面向湖畔的長椅上,仰望著漆黑星空底的微微星光,不禁想著,今天真的就像做夢一般,沒想到誠凜能夠驚險地戰勝洛山,歡快的情緒不斷地佔滿心頭,儘管距離比賽結束已有一段時間,心臟仍然撲通撲通震盪著血液。但他也不甘地清楚認知到,沒有隊友是不可能有這樣的成績,不僅怯場導致身體僵硬、體力也無法負荷敵人的攻防,在這場勝利上作為替補的自己僅僅貢獻了一球。
他低下頭將視線與地板對焦,明白對於一場勝利來說,每一球都是致勝關鍵、不容小覷,但他還是希望總有一天渺小的我能為球隊爭取更多、更多的分數。
──好了!反省就到這裡吧、再怎麼自怨自艾都沒用,明天開始繼續努力鍛鍊吧!
降旗光樹握緊雙拳,默默地在心底為自己打氣。再次抬眼時便看到那抹炙紅色背影坐在湖畔邊。降旗光樹嚇得倒抽一口氣,因為深怕驚擾眼前的人他又立刻摒住呼吸,他感覺到身體正不受控的哆嗦,牙齒也逐漸上下打架,他有些氣餒地想,又不是在球場上也沒面對面,怎麼還這麼沒用地懼怕這不可撼動的存在,然而一聲明顯因受冷而出的噴嚏聲竟意外地讓降旗光樹全身上下的顫抖瞬間平靜下來。
降旗光樹直直盯著赤司征十郎莫名單薄的背影,身上並沒有披著洛山高校的外套,只有輕薄的長袖上衣、運動短褲,降旗光樹注意到赤司征十郎的右手正規律地擺動,他順著他的右肩尋找規律的來源,頓時被近在咫尺的畫面震懾了心魄。
這分明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但是當他看著赤司征十郎讓一隻罕見雪白毛色的幼貓在洛山高校的外套上放肆,因寒冷而有些發顫的右手正在貓咪的肚子上來回撫摸,含笑的眼瞼裡有著如紅寶石般色澤的瞳孔、甚至還有那微勾的嘴角,這明明是自己放學後最稀鬆平常的消遣,卻讓降旗光樹無以名狀的情緒不斷湧上心頭。
降旗光樹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地踱步到赤司征十郎的身側,依稀記得赤司說過並不喜歡被人俯視,他猶疑地蹲低身體,讓自己的視線與赤司持平,他不知道停在三步的距離有沒有侵犯到赤司征十郎的領域,但他已緊張的顧不得這麼多,微微弱弱的開口:「赤、赤赤司君、我是誠誠、凜12號的降旗光、光樹,那個、不嫌棄的話……、外套請你穿上!」
憑藉著過人的觀察力敏銳力,赤司征十郎早就發覺身後令人煩躁的視線,但今日並沒有餘力針對也不想去應付,就這麼無視直到他自討無趣離去即可,毋需費神。
因此在身後的人墊起腳跟極力地放輕腳步靠近時,赤司征十郎頓時感到百般不解,雖然只有幾面之緣,但那份對他的畏懼表露無疑,完全無法理解後方那人的舉動,於是在腦中推算著各種降旗光樹接近自己的理由。
是來嘲笑身為洛山主將的我?還是來同情終於跌落神壇的赤司征十郎?
——不管哪個都將顯示此人的愚蠢至極。赤司征十郎選擇繼續忽略那人的所作所為。
直到身旁的人開口才側過頭用異色雙瞳直視著眼前緊張窘迫到連話都說不好的人,與預想完全不同的話語如同壞掉的收音機般斷斷續續地連結大腦,彎彎繞繞的字句轉進思緒終於捕捉到重點——外套。
赤司征十郎了然地垂首望向降旗光樹用雙手捧著的誠凜運動外套,再觀察了對方的穿著——與自己一樣的長袖運動衣,不同的是運動衣裡頭還套了一件保暖用發熱衣。
「確實有餘裕來同情人呢。」赤司征十郎再次將目光鎖定跟前的人,不慍不火的開口。
降旗光樹用了將近十秒鐘來過濾這句話的意有所指,「啊!欸、不、不是的,赤司君,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需要而已、沒有其他居心!」他有些激動地慌亂澄清,降旗光樹沒有想到此舉會造成這樣的解讀,他灰心地責備著自己的不貼心,但還是希望赤司征十郎能夠接受來自他人好意,不至於感冒讓身體難受。
這個人對於明顯酸言酸語的誤解也不惱怒甚至捧著外套的雙手仍固執地舉在視線範圍內,近乎討好的口吻讓赤司征十郎也懶得再出言擠兌,他無奈地輕嘆了口氣:「是嗎。」
他也不是個不考慮現實處境的人,他知道身體正因冷冽的空氣而發寒,再不接受外套便會瀕臨感冒邊緣,這是明知故犯的愚昧行為,他不打算接受降旗光樹的好意也不再放任自己如此幼稚下去。
「是、是的!赤司君,很抱歉讓你有這樣的誤解、嗯?」降旗光樹一股勁地道歉被赤司征十郎突然起來的舉動打斷了,手上的外套被赤司征十郎拿起來,還來不及高興,降旗光樹眼睜睜地看著赤司征十郎動作輕柔地撈起白貓,將白底黑邊的外套與白底水藍邊的外套交換了,再將白貓放回原位,現在,這隻可愛的小白貓正在自己的外套上打滾。
「啊、赤司君⋯⋯。」這一系列順暢無比的偷天換日,讓降旗光樹不免在心中佩服這波操作,既不會感冒、也不會讓人太難堪、更重要的是那只白貓依舊有一個溫暖的墊子可以繼續撒野。
赤司征十郎有些好笑地看著降旗光樹目瞪口呆的眼神忽地轉變為溢滿崇拜之情的神情,喜形於色的人並不讓人覺得厭惡,然而,終歸來講降旗光樹對於赤司征十郎依舊僅止於一面之緣的陌生人,赤司征十郎並沒有給予更多的情緒,淡然地輕說:「兩全其美的結局。」
不等降旗光樹反應,赤司征十郎再次開口,「謝謝你的外套,這隻貓今晚不至於凍死,那麼再會了。」
那時候,赤司根本不給自己道別的機會便離開了,再追上去時赤司已經坐著計程車消失在夜晚的盡頭,降旗光樹躺在床上懊惱的回想,反應還是太慢了,手腳永遠跟不上大腦運轉的速度,如果再快一點說不定還能再說上幾句話。
——不過不要緊,他愉悅地想,以後有越來越多機會與赤司談天說地。
『晚安,赤司君。』
*
『對了,關於上禮拜談起的那部電影,就如同降旗君說的一樣,挺輕鬆溫馨的,是部好電影。』
忐忑了一個禮拜的心情終於穩穩落地,而因為自己提起的話題被好好對待的滿足感也悄然爬滿心頭。
前些天跟赤司聊起最近跟福田、河原一起看了這部新上映的愛情科幻電影,下意識覺得赤司不喜歡被劇透,所以只跟赤司敘述了這部的風格以及特別有印象的台詞,一股腦地就說出了,『赤司君要不要也去看看,絕對值回票價!』
如同強迫推銷般不負責任的說詞,雖然赤司當下沒有表示任何不滿,但降旗還是覺得這些話帶有勉強人的意思,趕緊道歉隨之轉移話題,以為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沒想到赤司真的去看了,而且還無意間地安撫了自己內心小小的自卑。
——畢竟赤司是不可能主動看這種小情小愛類型的電影。
想到這裡降旗有些難過地嘆了口氣,自卑是源於彼此之間的差距,平凡又膽小的自己與獨特又強大的他,這樣的距離因單方面的主動促成了這一連串的交流,能夠稱之為朋友就應該要知足了,更何況⋯⋯。
「降旗君。」
「嗚哇、是黑子啊、不要突然從背後出聲啊。」
降旗光樹被突如其來地呼喚嚇了一跳,有些欲蓋彌彰地連忙收起手機,目光尋向眼前面無表情的隊友結結巴巴地詢問:「怎、怎麼了?黑子?」
「有事情要拜託你,降旗君。」黑子哲也並沒有太在意降旗光樹的慌亂,直接了當表明目的:火神君睽違了將近5個月終於迎來第一個長假,安排了回日本休假,想要跟誠凜的大家、奇跡世代以及一些他校的熟人一起聚會。因為火神君原本的租屋處已經退租,且這麼多人在外聚餐很容易場面失控,想來想去好像只剩降旗君家裡最適合了。
「???黑子等等,這個結論來的太突然,等我消化一下。」降旗光樹正在處理龐大的資訊量,終於確定沒有誤聽了關鍵字,他難掩雀躍地發問:「奇跡世代、所以赤司君也會來嗎?」
「?當然會,赤司君是奇跡的中心,接到火神君的消息後第一個便是聯繫赤司君。」
黑子哲也困惑地回答了問題後,隱約聽見降旗光樹低語些什麼,太含糊了完全聽不清楚,但是看著降旗光樹喜形於色的神態,他知道他答應了。
冬季盃結束隔天降旗光樹突然誠懇萬分的跟他請求赤司征十郎的聯繫方式,問原因也僅是說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跟他說明,黑子哲也考量了一會,降旗君雖然膽小卻也是有分寸的人,應該不至於造成赤司君太大的困擾,於是便給出了聯繫方式,黑子哲也觀察著提起『赤司征十郎』已不再顫慄的降旗君,看來他們出乎意料地相處的還不錯。
「降旗君這是答應的意思嗎?」黑子哲也再次確認道。
「摁摁!沒問題。」
「那周末再麻煩你了,順道一起去社團吧。」
「喔、走吧。」
──更何況、……何況什麼?
方才被黑子哲也打斷的異樣情緒又湧了上來,降旗光樹停頓了腳步,哪裡不對勁?想不出來,但又好像哪裡都走在正常的模式中,他站在原地左思右想就是無法下個結論,茫然中又聽到了黑子哲也的催促聲,降旗光樹索性甩盪腦袋,將這些未明思緒甩至天邊,決定不再多想。
*
『喂喂?赤司君。』
透過電波傳過來的聲線,是顯而易見的樂不可支。赤司征十郎不免覺得好笑,這個人就如同小孩子般,永遠藏不住心思。對赤司征十郎來說掌握一個人的性格、情緒甚至思考是絕對穩操勝算從沒有例外。初次見面之時,他就將降旗光樹這個人了解的透徹,全然可以用膽小又懦弱來概括,然而這幾個月的相處卻擊破了赤司偏頗的成見。
『啊、你聽哲也說了吧,周末會去東京。』赤司征十郎語氣刻意平淡的開口。
但說也奇怪,他就是有種莫名自信,打從心底認定讓降旗光樹如此樂不可支的唯有自己,這逾常的感覺從何而來,赤司卻不願意再多做琢磨。
『……,赤司君太厲害了吧、明明我什麼都還沒說。』
『當然,』勝利如同呼吸般正常,察覺人心更是必備,然而面對來自降旗光樹直率的稱讚,赤司征十郎卻格外受用,語氣漸漸不自覺的溫和了起來,『聽說要去降旗君家?這麼多人沒問題嗎?』
『沒問題!該說火神運氣好還是怎樣,我爸媽剛好要回鄉下、我哥也出門跟女朋友度假去了,這個週末只有我一個人,』降旗光樹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看來這幾天有得忙了呢,要趕緊把房間整理一下。』
『這是平常沒在整理的人才會說的話。』赤司征十郎篤定的說。
『誒、赤司君真過分,我的房間只是東西有點多啦、』降旗光樹故意不滿地嘟囔著,他當然不這麼覺得,甚至很喜歡會這樣跟他說話的赤司征十郎,於是又換上愉悅的語氣說:『是說,赤司君的房間一定很大而且乾淨、整齊,感覺房間內一定有一大片牆是書櫃!然後落地窗旁邊就是有小桌子和單人沙發,沙發的顏色灰白色嗎?阿還有莫名的就覺得赤司君的房間有養魚,還是那種很貴很漂亮的魚,』降旗光樹天馬行空的想像著赤司房間的樣子,把電影、漫畫上富裕人家的房間綜合起來又刪刪減減了不適合赤司的浮誇擺飾,留下就如同赤司本身一樣純淨的空間,『啊、』在他得意忘形之際突然覺得這麼突兀地揣摩別人的房間好像不太禮貌甚至侵犯隱私,他的聲音因心虛而低落了起來:『對、對不起……,赤司君、總覺得好像有點太自以為是了。』
赤橙色的異色眸環顧了偌大的房間一圈,難得有些發愣地瞪著檀木書桌上的一角,長方形的魚缸、七彩繽紛的砂石以及適量的水草正坐落於那,在沒有其他任何裝飾的方缸裡,一群色彩斑斕的孔雀魚正漫著輕快的步調游來游去。
除去一塵不染不用說誰都能想像的到,其他傢俱也跟尋常人家大同小異,他也確信之前的聊天過程中不曾著墨過寵物這樣的話題,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詫異,降旗光樹居然能夠指出養寵物、甚至精確地猜到了魚這個選項。
為什麼?雖然不是降旗口中價格昂貴的魚種,但是為什麼?
身為赤司本能地抗拒排斥這種因熟悉而被洞悉一切的恐懼感,然而赤司征十郎卻又下意識地接受迎合這樣因熟稔而被暸若指掌的親切感。
他驚愕地發現他無法控制這兩種情緒在心底蔓延,脫離掌控、無法掌握都是不被允許的,要遏止事態愈發嚴重,方法非常簡單——僅需要結束一切聯繫即可。
然而,赤司征十郎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想要。
『⋯⋯,赤、赤司君?』
因為長時間沈默迎來降旗光樹擔心又唯唯諾諾的關心,他很是自嘲地笑了笑,對降旗光樹來說應該是個再普遍不過的話題衍生,在他這裡卻始料未及的成了禁區,赤司征十郎不置可否地想,哪天對方突然想結束這段聯繫也不為過。
——不想要。
這種幼稚又任性的不理智情緒又竄上心頭,赤司征十郎無力地鬆垮了肩膀,他需要說出降旗君你太自大了、他想問你怎麼知道,字字句句卻又卡在了喉嚨吐不出聲音,最終,他只能故作鎮定地選擇強制終止通話:『沒事,只是累了,不用在意。』
『啊、都這個時間了,對、對不起、一不小心聊得太起勁了,赤司君趕緊去睡吧。』
隨著降旗光樹的驚呼,赤司征十郎下意識地撇眼望相的時鐘,將近十一點早已超過了平常入睡時間,一直以來就寢時間為十點半,赤司征十郎是個嚴格遵守生活作息典範,所以每次時間一到他便豪不客氣地打斷對方聊得起勁的心情,儘管清楚感受到降旗光束濃濃的不捨,但也沒有提出異議,久而久之,有時候甚至不用赤司提出,降旗也會很體貼的主動說晚安。
『赤司君。』
『嗯?』飄遊的神智被這聲呼喚拉了回來,透過機器傳來的略低嗓音此時此刻清晰的仿佛降旗光樹近在咫尺般,讓赤司不自覺地回覆個一個毫無意義的氣音。
『我很期待週末見面、真的很期待,也有個驚喜想讓你知道、雖然、不是什麼很特別的、但是希望你看到的時候能幫我做一件事。』
過於慎重誠懇的語氣讓赤司的右手不禁捏緊了手機,不太自在地將手機換到另外一耳,用另外一隻空著的手揉了揉發燙的右耳,赤司征十郎不忍心地和緩了語氣:『知道了,我也很期待,晚安,降旗君。』
*
「啊、小青峰、小火神你們不要擠過來啦!」
「小黃仔,你好吵喔……,小赤你在哪?」
「對嘛、黃賴你吵死了。」
「沒錯沒錯、黃賴你安靜點。」火神點頭如搗蒜地附和著。
「小黑子、他們好過分喔……!」
「黃賴君,請你不要突然撲過來。」
「連小黑子都這樣……,小赤司!」
「好了,涼太,過來坐我這邊。」
「好煩啊……小黃仔,這裡變擠了啦……輾爆你喔。」
從廚房拿飲料回來的降旗,眼前快要打起來的混亂景象著實讓他嚇了一跳,儘管早已見識過奇跡世代的成員是多麼「獨特」,但每每再次接觸總還是會驚嘆於他們的異於常人。
因為不知道大家喜歡什麼口味的飲料,詢問過黑子也說大家都很隨興,隨便買就可以了,這樣模稜兩可的答案,所以前一天他隻身來到超市,真的是按照所謂的大眾口味看到什麼拿什麼,可樂、雪碧、檸檬紅茶、烏龍茶等等,確定人數後拿了數十來罐,但是他記得,赤司比較偏愛的飲品是什麼,之前聊天時有不經意聊過類似話題,赤司說,沒有特別喜歡喝冰飲,一定要喝的話也會選擇熱的茶類。
熱的茶類,真的很像赤司會喜歡的東西,降旗笑彎了眉眼,褐色瞳孔底盡是連自己都毫無察覺的溫柔,走向了茶包區,向店員詢問了幾款推薦的茶包,最終是選擇了能夠放鬆舒緩情緒的洋甘菊茶。
降旗將各式各樣的冰飲放在桌上後,再匆匆回到廚房將剛泡好的熱洋甘菊茶端過來輕放在赤司面前,沒想到迎來赤司探究的目光,他楞神了一會,緊張地用手撓了撓頭髮,看不懂那奪目的異色眸底的情緒,心亂如麻地想該不會其實赤司今天想喝冰的飲料吧,但都這個地步了,降旗只好舉棋不定怯怯地開口解釋:「呢、因、因為赤司君上次說比較喜歡熱的,如果、赤司君不喜歡,我也有多買其他飲料,還是我幫你換一種?」
「不用,這個就很好了,」赤司不吝嗇地將笑意染上眉梢,「只是有點意外你還記得。」
在某次降旗不小心誤按通話鍵後,便開始了他們頻繁的電話往來,早上出門前一通、晚上睡覺前再一通,LINE通話都是由降旗主動撥出,一開始降旗還擔心這樣會不會太煩人,赤司爽快地否定了這樣的想法,雖然也沒有多說什麼,但降旗知道他是被允許這麼做的。
東京和京都的距離讓降旗想不再透過電子產品來聯繫也沒辦法,因此降旗對赤司最後的印象仍是臉上毫無表情、甚至一絲冷漠的樣子。現在降旗便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笑容震得愣在原地,一時沒辦法做出回應,覺得臉頰的熱度越來越高,直到被福田大聲呼喚,降旗才終於回過神,他乾咳了一聲,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大聲回了句馬上過去,轉頭面對赤司又因尷尬作祟沒能將話說的完整,「那、那就好,那那那我去找阿福了!阿、對了赤司君、」降旗腳步還沒跨出去,又想到要提醒赤司他們電話裡約定的事,才剛要開口赤司便挑起眉、眼神銳利了起來笑意卻絲毫不減,彷彿在說:『降旗君變大膽了呢,居然覺得我會忘記。』
降旗完整地接受到那雙凌厲的眸光傳遞而來的訊息,久違的敬畏感襲捲而來,但奇怪的是,儘管感受到了懼怕的情緒,卻與初次見面的恐懼完全不一樣,心臟劇烈震盪至始渾身上下皆起了雞皮疙瘩,然而他笨拙的腦袋分辨不出來此時此刻的顫抖是為了什麼,身體的動作卻比大腦的主人透徹似的,擅自動了起來,他伸長右手直至赤司陽橙色的左眼,發顫的大拇指停在眼尾處來回摩挲,像是要撫平眼底的鋒銳又如僅僅珍惜這樣的情感般不斷地撫摸直至左心口。
霎那間,四周的空間都似結凍般地停止了流動,一點聲響也沒有,只有當事人降旗光樹君渾然不覺,他的嘴角還掛著與平時無異的笑容,褐色眼眸深處的溫暖卻滿溢而出,第二次感受到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憐愛的情感,就好像早在那個夜晚就應該這麼做,所以即使他緊張到心臟都要從喉嚨奪門而出也絲毫沒有一點退縮。
事發突然,愣是領地意識極端強烈的赤司也沒即時阻擋降旗伸過來的手,或者可以說,他對他的靠近沒有防備,沒有防備的狀況下就導致超乎預想之外的情況發生。
從來沒有人敢踏進他這荊棘滿佈的世界,更沒有人如他逝去的母親般,這樣憐惜的撫摸著他。赤司仍然處於瞠目結舌的狀態,不確定該如何反應,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陡然驚覺放在髮絲上的四根手指正在收緊將自己的腦袋向著降旗的方向施力,意識到降旗想要做什麼,赤司驚愕地瞪大雙眼,不假思索地向著降旗反方向抗拒,可能他的眼神流露出過多情緒,責備、怒意、詫異、困惑等等都在須臾之間被降旗接收到,因此降旗瞬間就停止動作收回右手,剛剛的膽大妄為消失殆盡,又恢復成大家都熟悉的怯弱,他聽到降旗期期艾艾的開口:「對對對不起、赤司君、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做⋯⋯,請你不要⋯⋯。」
『請你不要討厭我。』
就算沒把話說完整,赤司還是從降旗滿臉哀求、可憐兮兮的神情讀出了這幾個字。沒辦法坦然自若地說出沒事,又不想讓氣氛一直凍結在此,他在心底深呼吸將責怪的情緒盡量隨著吐氣隨之而散,但也必須讓降旗知曉他做了一件不是道歉就能無視的事情,於是他選擇語帶嚴肅的說:「降旗君,晚點再說。你先去廚房找福田君他們。」
等到降旗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於客廳,周圍空氣才又如釋重負的重新流動。
「我太震驚了,赤司君。」黑子看似面無表情地說。
「不,小黑子,你的表情實在是很難說服人,你應該看看小桃、小紫、小綠間、小火神、小青峰的臉。」
「赤司,這個人講話雖然還是結結巴巴的,但他真的是之前那個看到你會嚇到摔倒的人嗎?」綠間推了推下滑的眼鏡,終於不可置信地開口。
「赤、赤司君,請你務必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了!」回過神來的桃井馬上抓住了重點。
「我覺得降旗君知道自己在幹麻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幹麻。」
「哲,我完全聽不懂了。」「黑子,我完全聽不懂。」
「哲君,⋯⋯,我好像全懂了。」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小赤司、這句俗語是這樣用的吧!」
「⋯⋯,小赤仔、我不能接受。」
滿滿無奈如鉛塊般重壓在赤司的心頭,面對眼前這起明顯八卦心四起的一夥人,赤司實在沒有餘力應付,而且從來也沒有跟任何人闡述過心事經驗的赤司,委實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各位,勞煩你們先失憶一下吧。」他態度堅決不容反坑地擋回所有好奇的目光。
*
「不是說有事請我幫忙嗎?」
一整晚的喧騰終於劃下句點,降旗因為先前的插曲到聚會結束這段時間,都不敢再跟赤司搭話。他不懂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舉動,看到赤司岔怒抗拒的樣子就明白了——他越界了。後悔莫及,這幾個月好不容易累積下來甚於朋友的情誼,可能就這麼被他給毀了。
他喜歡赤司、很喜歡,打從那個夜晚的公園開始就很喜歡。
所以他扯出各種理由從黑子那邊要到了赤司的郵件地址、即使沒有被回應仍然堅持不懈地分享自己的每一天、開始通話的契機也不是因為誤撥電話、佔據赤司的早安與晚安、甚至,領養那隻小白貓然後自私地希望赤司能為這隻貓取個名字,就好像這些都是他們之間共有的秘密一樣、彼此緊密連結著。
他渴望成為赤司所珍視的夥伴中的一份子,希望能成為跟奇跡們一樣重要的存在,或許黑子說的不太正確,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想這麼做,因為他必須拼勁全力來維持這段朋友關係,卻沒考慮赤司的想法,只憑本能行動什麼的真的是最差勁了。
然而最根本的問題在於、降旗光樹還是混淆了自己對赤司以及赤司對奇跡們的情感。
他想要道歉苦於一直找不到時機,赤司的身邊又總是有紫原佔據著,他已經在大眾之下做出讓赤司丟臉的事了,不能再因為自己的莽撞讓赤司再次動怒。
拉拉扯扯的情緒導致降旗連視線也不敢與赤司交會。
最終,還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赤司打破了彼此膠著的狀態,興師問罪的詢問。
「赤司君,對不起、突然對你做那些事、」答非所問,但降旗覺得取得赤司的諒解是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事。他低下頭不安地攪著手指,沈下嗓音地繼續說:「我、我只是希望能跟紫原君一樣可以隨時觸碰你,但、但是、我想紫原君是有經過你的同意的,而我剛剛卻違背你的意願、不、不過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希望赤司君能原諒我、希望還能夠是、是朋友⋯⋯?」
越聽越火大。看似頭頭是道、誠意十足卻滿是破綻、推卸逃避,還把第三人無端捲入。紫原就是個懶骨頭一樣喜歡掛在別人身上,他難道沒看到紫原同樣的也掛在黃瀨、黑子身上嗎?但赤司很肯定降旗是有看到的,因為黑子跟降旗詢問洗手間在哪裡的時候紫原是掛在黑子背上的。他難道不會試著思考黑子可以而赤司不可以的原因嗎?
他沒有降旗這麼天真,今晚降旗暖褐色的雙瞳,在燈光的映照下微微晃動,揉進了藏也藏不住的愛戀與柔情。在那一刻,赤司的心臟不由自主地跳動,他知道了自己之前那幼稚的情緒是源於什麼——源於對降旗光樹的依戀。
然而理智終究更勝情感,赤司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心意都還沒相通、彼此也不夠熟悉、甚至降旗還處於分不清友情與愛情的階段,這讓赤司能不抵抗嗎?
赤司的目光緊鎖著眼前的正在發抖的人膽小得令人失望。降旗沒辦法正視自己的情感,難以忍受卻也情有可原,畢竟對一個沒交過女朋友的正常男性來說,的確很難將愛情輕易地定義在兩個男人之間。赤司坦蕩磊落的接受對於降旗的感覺,也不是因為有過任何戀愛經驗,他只是單純的相信自己、就跟無數次的勝利一樣——自己的選擇絕對不會有錯、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那就如降旗所願,暫時先維持他所謂的『朋友』的狀態。
「我接受你的道歉,降旗君。」赤司淡然的開口。
「謝、謝謝你,赤司君!」降旗激動的可以用起死回生來形容也不為過。他克制自己想要往前撲抱住赤司的衝動,「那那個、赤司君,我有時候可能做事、比較不經大腦,有冒犯你的地方請你一定要告訴我,我不想要惹你生氣。」
赤司望著降旗小心翼翼的模樣而忍俊不禁,「知道了,你的意思我已經很清楚了,那?」
降旗馬上意會到赤司是在指要幫忙什麼事,他止不住興奮示意赤司跟著他走,降旗的房間在二樓的最裡面那間,他神秘兮兮的回首對著赤司說:「噓,小聲點,牠可能在睡覺。」
有種奇妙的直覺將赤司的心臟勒緊,總覺得門後降旗所說的『牠』便是那隻有著跟自己相同異色眸的白貓,他瞪直雙瞳緊盯著降旗的一舉一動。
降旗躡手躡腳的輕轉門把,那只白貓毫無睡意的站在門口,彷彿等待主人歸來好一段時間了,白貓喵的一聲走向降旗,頭蹭了蹭降旗的褲管,催促著主人快點將牠抱起。
「很可愛吧,是上次公園那隻,我連著我的外套將牠就這樣抱回家了。」
降旗邊說邊把貓咪舉起遞到赤司眼前,輕晃著白貓笑著說:「牠比那時候胖了不少,長超快的!」
看著降旗又把貓咪往前遞了一點,滿懷期待地盯著赤司,赤司毫無懸念地看透降旗的那點小心思。
赤司確實很喜歡這些小動物,但是父親從來都不允許飼養,在房間養魚已經是父親最大程度的寬容。對父親來講,牠們必須能成為贏得勝利的工具才有豢養的價值,所以即使赤司已經沒再參加馬術比賽了雪丸仍可以在赤司家生存的根本原因便是赤司帶領著雪丸贏過大大小小的馬術冠軍。
「是希望我幫牠取個名字?」
「!!你怎麼又知道了?很明顯嗎?」
「阿、相當明顯。」
赤司玩味的看到眼前還在碎碎念著『真不愧是赤司君,什麼都瞞不了』的人,他邊思索著取什麼才合適呢、邊把問題拋回給降旗,「你呢?應該對名字有一些想法吧?」
被點名的人明顯的楞了一下,赤司立刻又抓到褐色瞳孔因心虛而開始左右飄移的小心機,「想都別想,降旗君,」赤司不怒自威的提醒道:「你最好別說出口,不然絕對饒不了你。」
赤司君實在太可怕了連這個都知道,那雙漂亮的眼睛就跟鏡子似的,把自己的心思映照地一覽無遺,而且貓咪也是一只水藍、一只金黃色的異色瞳,真的跟赤司很像啊!降旗縮著肩膀無聲地在心裡吶喊,他苦哈哈的笑著解釋:「沒有啦、絕對沒有任何對你不敬的想法!」
「赤司覺得呢?我記得你說過你有一匹叫雪丸的馬。」降旗面露討好的迎向赤司的目光,顯而易見的轉移話題。
想到雪丸眼角眉梢瞬間柔和了原本凌厲的氣息,「這隻白貓也是冬天撿到的呢。」赤司就像那天夜晚,用手指輕撫貓咪的臉頰,而貓咪也很識相,似乎也對赤司的味道感到熟悉,舒服的呼嚕呼嚕了起來。
赤司跟著降旗一起坐在房間裏的小桌子旁,赤司將貓咪放在大腿上,他揚起唇角提議道:「叫冬丸吧。」
「冬丸,毛色皓白如雪花,冬季不外乎就是雪及白色,剛好又是寒冬遇見了她,」赤司垂眸看了眼正在玩自己尾巴的小東西,不禁覺得傻的可愛,語氣最終不自覺地染上了輕鬆,「而且圓滾又討喜,冬丸很適合牠、如何?」赤司自負的抬眼望進降旗的瞳眸。
「啊、嗯、冬、冬丸、」降旗又再次感受到心臟不受控的到處亂撞,原本視線一直在赤司身上的降旗欲蓋彌彰的垂下頭,不斷默念著赤司賜予的名字,閉上眼又睜開,然後用力抬頭對上赤司的赤橙雙瞳,綻開了和煦如陽的笑容說道:「謝謝你、赤司,我很喜歡、真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