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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半睜開眼,眼睛一眨一眨地與睡意搏鬥。波光粼粼地糝在他身上,在眼中折射出澄澈的光彩。波光浮動,像是悠游嬉戲的魚群。忽地,有一龐然大物打擾了他們,水波向旁溢散開來,陰影籠罩在男子身上
──是隻鯨魚。
灰藍的身軀上有數道猙獰的傷疤,暗紅色的瘡口、粉嫩的肉色,訴說著過往的傷痛。擺動尾鰭,優美的弧度,向囹圄的彼端游去。
男子沉默地看了一會兒,起身換上制服。那是件黑色的制服,海洋館員工專屬的。
看了一下手錶。
時針與分針完美地交疊在數字十二的位置。
已經正午十二點了,動物園營業的時間是上午八點整,男子已經遲到整整四個小時了。
「居然起早了......」
已經遲到了四個小時的男子居然還在感嘆自己起得太早,不過也是,畢竟他的正常上班時間可是從午夜十二點開始計算。
走近巨型水箱,抬手輕敲了敲箱面。鯨魚悠游而來,隔著透明的水箱,一人一鯨望著彼此。溫和而沉靜的眼帶著憂傷,鯨魚蹭了蹭男子停留在箱面上的手指。既是表達親暱,也像寵物在討好主人。
「好孩子」
溫馴的巨型生物,戴上無形的枷鎖,悠游在有形的囹圄中,做被人類所疼愛的寵物。
男人有些餓了,他打算出去覓食。也順便看看能不能提早開始工作,這樣他就不必午夜還要再爬起來一次。
走出海洋館,館外人流稀疏。正午時分,烈陽毒辣,多數遊客都選擇先到比較涼爽的地方避避暑。
左顧右盼的女孩因此顯得特別突兀,女孩抱著小兔子的背包,神色不安地四處張望,看上去是在等什麼人。
「可愛的小兔子」
今天效率真不錯,才出來就遇到獵物。
他愉悅地想,嘴角扯出和善的弧度,笑著走向女孩。
「小妹妹您好,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呢?」
走到女孩身旁,男人微蹲下身,笑著尋問女孩。就像所有園區內認真敬業的員工一樣。
「啊......不......我沒事」
女孩微微後退半步,吶吶地說著,眼神飄忽的更厲害了。似乎試圖從寥寥行人中找到可以求助的人,像隻惴惴不安的小白兔。
「是不是跟父母走散了?櫃台可以廣播,叔叔帶你去好不好?」
他前進了一小步,小兔子又後退了一步。男人與女孩,獵人與小白兔,四目相對。獵物警惕著獵人,男人與女孩相互對峙。
「不......不用了,謝謝您」
啪嗒啪嗒──
機敏的小兔子迅速跳走了,留下獵人望著其遠去的背影感慨。
「真是位靈敏的女孩」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男子試圖向往來的遊客兜售門票,卻都無功而返。正當他要放棄時,男孩們奔跑而過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男孩們玩著捉迷藏。
兩位男孩,小冒險家們。一前一後的奔跑著,像兩頭橫衝直撞的鬥牛。迫不及待地探尋未知的所在,以及躲避對手們的追擊。
距離四點還有十五分鐘。
男人環視周圍一圈,裝作匆忙地迅速走向男孩們。
「啊──」
「不好意思」
男孩被撞得踉蹌了下,昂首正要說什麼,待看清了男人來的方向後,湧上唇齒的不滿轉換為了興奮。
海洋館,神秘、被禁止進入的地方。無人探訪的所在,動物園的禁忌。躲藏者的天堂,散發著令冒險者垂涎的香氣。
男孩們互相討論著。
「你看那裡,海洋館,躲在裡面他們絕對找不到」
「可是入園守則不是說沒有海洋館嗎?」
「哎呀沒事啦,搞不好是新建的,只是沒公開而已, 剛剛撞我們的人不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你確定嗎......?」
「而且我們只是進去躲一下,很快就出來,又不會怎麼樣!那個人不也沒事?」
「說的也是」
「哈哈!走!我們可是第一對進去的人」
躍躍欲試的小冒險家們,帶著探索未知的興奮,勇往直前,奔向空無一人的海洋館。
孩子們的影子在身後被拉得細長,與海洋館的陰影交融在一塊。猶如織成一張網,將孩子們圍攏,等待自投羅網。
距離四點還有五分鐘......
【第二日】
「這是......哦!那兩位小朋友的......」
孤伶伶的充氣球,獨自躺在陰冷的地板上。本該被主人抱在懷中,小主人卻不見蹤影。
海豹在啜泣。
男人拾起充氣球,充氣球上印著海豹的圖樣。
雪白的膚色,又黑又圓的雙目,天真又治癒的笑容。
誰不想擁有一隻可愛的海豹呢?
海豹充氣球,稱職的紀念品。父母買給孩子,孩子與海豹愉快地玩耍。
充滿歡樂。
「這是可以帶來歡樂的東西,對嗎?」
走到海豹池前,海豹們在水池中嬉戲。
「你們喜歡這個嗎?」
嘩啦──
男人將充氣球丟進水池中。
咕咚──咕咚──
下沉……
持續下沉……
下沉……
化為海豹的頭骨。
下沉……
咕咚……
他又出去了,這次他遇到了一位男人。淺金色的髮,紫色的雙眸。令人聯想到清晨的陽光與落日時的紫藹。
高大的像頭熊。
北極熊,他想到海洋館裡的北極熊。
很適合他。
他決定稱呼眼前這個高大的男子為北極熊先生。
他向北極熊先生兜售海洋館的門票,他原以為要耗費許多心思,沒想到對方不帶一絲懷疑地便買下了門票。
到是省了他許多時間。
他想著,領著北極熊先生走進海洋館。像是飼養員將野獸驅趕回牢籠中。
下午四點整,夕霞逐漸暈染天色。
【第三日】
鯨魚沉默而敬畏地望著站在牠眼前的男人。
嚴肅的男人,莊嚴的神祇,無情的神諭。險峻山嶺般的意志籠罩大地,萬物皆臣服於他腳下。
伊萬•布拉金斯基負手而立,紫水晶般的眼瞳望著鯨魚透著死寂的墨色。
濃墨般的黑在瞳孔裡翻騰,滿溢而出。
彷彿垂淚。
伊萬默不作聲地望著一切,幽深的紫透露著憐憫。
天神垂憐。
他將手臂穿過玻璃壁,往裡頭投下了一個東西。
飼養員的顱骨。
鯨魚開始掙扎,墨色的淚、血色的淚淌下,
黑與紅,死亡與疼痛,放棄與掙扎。
匯集,交融,難分難捨。
清澈的水變得混濁。
鯨魚不斷地掙扎。
掙扎。
扭動。
扭動。
扭動。
扭動。
扭動。
抽搐。
斷裂。
掉落。
斷頭的鯨魚。
無頭的象。
鯨魚搶走了大象的頭顱,飼養員殺了大象。飼養員死了,大象的頭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了……
咕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