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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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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2-22
Words:
45,5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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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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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当交往

Summary:

律师和检察官之间不应当进行不正当交往。包括在庭下过于亲密的举动、交换证据以及向对方透露自己的工作机密。
但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似乎不这么想。

Work Text:

不正当交往
  
  001
  御剑怜侍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家里并没有别人,只有Pess摇晃着尾巴热情地冲到门口,在他的红色西装上粘了一大堆毛。
  沙发上放着套胡乱叠了一叠的国中校服,拆开咬了两口的饭团被随手扔在茶几上,御剑有些无奈地捡起饭团看了一眼,里面的金枪鱼果然被吃得很干净。美贯一定是又挑挑拣拣地垫了垫肚子就跑去哔哔鲁芭了。
  作为一个美少女魔术师,美贯一向很注重保持体形,晚饭通常吃得很少,但成步堂龙一坚持认为女孩子在发育期间要多摄入碳水,于是每每把饭团包得很大,然后沦落到一边埋怨一边吃掉美贯剩饭的地步。
  这样说起来,成步堂呢?御剑下意识掏出手机来看了看,并没有短信留言。他下午告诉成步堂自己要加班,不用等他吃饭,但这个时间成步堂一般都会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被他赶去书房温习司法考试的教材为止,今天又是跑到哪里去了?
  他本来想给成步堂打个电话,想了想又作罢,最近成步堂复习司考复习到精神恍惚痛不欲生,想要出门透口气也很正常。
  “好吧,Pess,”检事揉了揉自觉地叼来牵引带的金毛大狗的头,“我换个衣服,然后我们出去散散步。”
  御剑的公寓位置很好,出门左转不远就是主干道,便于他开车通勤,右转不过半条街就有超市便利店和小饭馆,在深秋的傍晚亮着温暖的光,散发着关东煮与拉面之类食物的香气。他牵着Pess走了十分钟,狗狗突然兴奋地叫了两声,摇头摆尾地朝着街边的一家小店里冲去。
  “Pess又来啦,御剑君,晚上好啊。”便利店老板笑眯眯地揉了揉金毛的头,任她冲进店里叼住了正在玩推币机的男人的衣角。成步堂被狗狗拽得手一抖,游戏币在摇杆上叮叮咚咚弹了两下,正巧落到了摇臂凹槽之外。他被干扰了游戏倒也不太生气,回过头来朝御剑微微一笑,“下班了?”然后又顺手摸了把Pess的头,最后转回头去继续操作。这次他把手里的代币一口气扔进了机器里,硬币在界面中互相碰撞、翻转,哗啦啦地落下,成步堂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五光十色的连线图案将光影投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渲染得难以辨识。各色水果的图案流水般划过屏幕,最后定格成三张一模一样的小丑脸,成步堂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御剑,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推币机里下了一场雨,无数的硬币洪流般滚落,在盘子里敲出清脆的声响,然后被推入机柜,从下方的出口挨挨挤挤地流淌出来。成步堂拿了个托盘把它们收好,站起身来递给便利店老板,随手指了指老板背后架子上挂着的什么。
  “我要这个。”他说。
  “诶,成步堂君只要这个吗?”老板似乎有点惊讶。
  “是,只要这个。”成步堂笑了笑,顺手接过了御剑手里的牵引绳,示意老板把奖品直接递给御剑。
  御剑接过奖品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是一个白色的长条小盒子,里面静静地排列着三枚挂件,是红黄蓝信号灯武士。
  “现在要找到信号灯武士的周边可真的不容易呢,”成步堂压在帽沿下的眼帘活泼地抬了抬,“那天偶然看到我就一直惦记着。”
  御剑轻轻地摩挲着小盒子光滑的表面,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红色信号灯武士挂件那熟悉的纹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而成步堂已经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和老板道过别,趿拉着拖鞋牵着Pess走出了便利店,背影得意洋洋,显然是在炫耀。
  “所以你准备换掉原来的挂件吗?”御剑突然问。
  成步堂的背影僵住了,“诶?”
  “既然不准备换,我不明白你非要赢这个的意义是什么。”
  “喂!”
  “而且我们不是约定过考试之前晚上都在家里安心复习吗?”
  “这个……”
  “所以你确实只是因为不想刷题在逃避吧!可恶不要牵着Pess就跑啊!”
  Pess很快就因为两个主人的纵容开始尽情狂奔,成步堂在后面被拖出了一路惨叫,等他们两个遛完狗回家的时候,这人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
  
  
  002
  成步堂其实也没有那么热衷于逃避。毕竟司法考试确实很难,如果不好好准备是很难过的。
  但是人类的本性就是这样,如果有一项旷日持久、消耗精力巨大、回报看上去也就那么回事的任务摆在眼前,很难有人能不下意识地去拖延。
  成步堂毕竟是34岁而不是24岁,记忆力和当年已经完全不能比了,再加上现在他并不是非得拿到徽章不可——固然他热爱律师事业,也有相当坚定的职业信念,但毕竟他已经成功把王泥喜拐进了自己的事务所,站在助手席上又不是不能帮助委托人,种种条件综合之下,他似乎一直没什么冲劲。
  “你刚刚的话是认真的吗?”御剑一边往炖菜里加番茄酱(他就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一边无奈地瞥了成步堂一眼。
  “什么话?”
  “你要站在王泥喜君的助手席上。”御剑用勺子在锅里翻搅,“容我提醒你一下,你脸上被他打出来的淤青刚散了没多久。”
  成步堂笑了起来,“王泥喜君才没有你想的那么记仇,只要确认那有利于追求真相,他会愿意听取任何人的意见,这是一种宝贵的天赋。”
  御剑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听上去是很难得的下属。”
  成步堂眨了眨眼,把手里的汤盆递给对方,“怎么,你对你的下属有什么意见?”
  御剑愣了会儿,缓缓地露出了一种非常微妙的、难以描述的表情。
  刚刚当上检事局长的他接手的完全是个烂摊子,但凡公检法体系内部人士的工作效率和廉洁程度稍微合格一点,日本也不至于陷入“法的黑暗时代”了。真正的腐败分子他可以送进监狱,尸位素餐之流可以直接辞退,但剩余的那些道德与能力上并无短板的下属有时候也让他相当头痛,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因为过劳而英年早逝,他甚至动了把监狱里的前检事也拎出来打下手的念头。
  “比如牙琉检事,”御剑说,“他本来就没有太高的工作热情,毕竟摇滚明星的收入是检事的不知道多少倍,而他的兴趣主要也是在那方面,现在又因为眉月检事和牙琉雾人的事受了点打击……”
  在成步堂伪证律师的罪名洗清之后,介于自己也曾经历过DL6案,御剑对因兄长入狱而迷惑、动摇、自我怀疑的牙琉响也抱持着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的心态,在工作中对这位下属颇多宽容,可是响也本身却有点自我放弃的样子。
  “不如让我和他谈谈吧?”成步堂忽然说。
  
  
  003
  御剑也不知道这次谈话是怎么谈到酒吧里去了的,他明明记得最开始成步堂是在一家拉面馆里约牙琉响也见的面。
  至少成步堂是这么和他说的。
  于是在接到矢张的电话时——矢张在这家酒吧打工——御剑吓了一跳,等他驱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场面已经有点没办法控制了。
  成步堂和响也两个人连鞋都没脱,居然歪歪斜斜地跪坐在卡座里,牙琉检事完全无视了自己的上司,自顾自地拨着怀里的空气吉他,嘴里动次打次地打着拍子,成步堂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就着他根本不存在的伴奏叽里咕噜地哼唱,同时发出一些含混的、听上去非常诡异的笑声,矢张虽然还能勉强站直,但脸也因为酒意而涨得通红,正用力地向御剑挥动手臂,大声喊:“御剑——你有这么厉害的下属怎么不告诉俺啊!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俺当朋友啊!”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挥动的那只手里抖着两张不知什么活动的门票。
  “俺要——俺要带美代子一起去!”矢张还在热情地大喊。响也抬起头,呵呵地笑了,“这种演唱会的票只是小意思啦!朋友给我留了很多票!御剑局长也要一起来啊,我给了成步堂君两张票——我有作为特邀嘉宾出演哦!”
  ……成步堂到底和牙琉响也谈了些什么!御剑揉着眉心,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视线都被气得有些模糊。
  他刚走到卡座的沙发旁边,成步堂就直接从沙发上扑进了他怀里,男人的肢体都是软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简直像是另一只Pess。御剑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抵着过于热情的大狗的额头把他推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糸锯打了个电话——希望刑警看在同僚的份上能收留牙琉一晚上,御剑发誓月底会给他发奖金的——然后半拖半抱地把成步堂拽进了车后座,随后把矢张也塞了进去。
  成步堂还在笑,伸出手去在衣兜里一阵乱摸,随后真的掏出来两张票,朝御剑炫耀,“御剑,一起去吧!”
  御剑冷漠地抓住他的手,把票塞回他怀里。
  “响也君说,他准备唱大将军的主题曲哦!”
  御剑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两张票上。片刻后,他艰难地转开眼神,坐回了驾驶席。
  
  
  004
  御剑其实一直有点担心成步堂会染上酗酒的毛病,毕竟这人在波鲁哈吉的时候喝掉的葡萄酒不知道有多少箱。
  但他后来发现成步堂其实心里很有成算,他喝酒多半只是为了融入地下赌局的氛围,其实从来没有醉过(这点从他未尝一败也能得到印证),反而是以前与他和矢张一起在居酒屋消磨时光的时候喝得更多。那时候他们就是三个最普通不过的青年,聚在一起享受自己迟来的大学生活。
  但成步堂偶尔也会在工作结束回家后,在熹微的晨光中再度灌下一整瓶酒,然后瘫在沙发上沉沉睡去。那时的成步堂看上去格外安静,毛线帽被他蹭掉,露出曾经律师那永不软塌的刺头来。御剑有时会把他扶进卧室剥掉外衣,让他能躺得舒服一点,有时候只会在他身边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开成步堂家去检事局上班。
  自从绘濑土武六的案件解决、成步堂和美贯搬进御剑的公寓之后,这还是成步堂第一次喝醉。
  
  
  005
  成步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暴打了一顿一样充满酸痛感,他痛苦地捧着头呻吟了一声,发现他正躺在自家公寓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裤。
  他惨叫着掀开被子,然后看到矢张躺在他身边,也只穿着一条短裤,身上还有一些奇怪的淤青。
  于是他叫得更大声了。
  “御剑!……御剑?”成步堂差点吓哭了,他摸索着去找自己的手机,但床头和枕边都没有,最后是在床下拖鞋旁找到的,剧烈的动作让他再度感到眩晕,忍不住伏在床边难过地干呕了两下。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记得御剑来接他了,但现在怎么会是他和矢张两个人躺在已经很久没住过人的自己的公寓里?
  成步堂眨着干涩的眼睛,在通讯录里翻到了御剑的名字,电话接得很快,御剑沉稳的声音在那边响起,“这里是御剑怜侍。”
  “御剑!”成步堂的声音在颤抖,“御剑你在哪儿?”
  “我在家里啊,昨天矢张打电话来说你们在一起喝酒,我以为他会——成步堂,发生什么事了?”
  成步堂从床上滚了下去,摔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成步堂!”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检事局长满脸焦急地冲进门来,“你没事吧?”
  成步堂有点摔懵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御剑,后者在确认他没摔出什么问题之后迅速平静地看了回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好吧,我不该跟你开这种玩笑。”最后还是抱着手臂的御剑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指摇了摇,“但我觉得你应该听听昨晚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事。”
  “……什么事?”
  “因为家里的客房已经改造成了你的书房,所以我只能把你们两个送到你家里,我给你脱了衣服,简单擦洗了一下,矢张我直接让他躺在沙发上了。”御剑忍俊不禁地说,“然后你从卧室里冲出来,抓着矢张说,‘我们来相扑吧!’”
  成步堂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
  “然后矢张说,‘好啊’,就也把衣服脱了,你们从客厅一路扭打到卧室,各自摔了几跤,最后抱在一起睡过去了,我没办法,只能把你们搬到床上,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一晚。”御剑看上去下一秒就要爆笑出声,“而且我真的没办法让矢张穿上衣服。”
  成步堂:“……”
  御剑非常无奈又非常纵容地笑出了声,“所以你以后还会喝醉吗?”
  “……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绝对不会。”
  
  
  006
  对于让成步堂和美贯住进自己家里这件事,如果说御剑有什么可后悔的,那就是他失去了Pess的一部分爱。
  Pess是一只很聪明的狗狗,而且非常有骑士精神,在美贯搬进来之后,她对这个小姑娘的体贴已经到了一种御剑都会嫉妒的程度。平心而论这并不能全怪Pess,毕竟最开始是因为成步堂爬上了御剑的床,所以她才失去了自己惯常睡觉的位置,但后来她明显表现得更喜欢担任美贯的床伴。平时只要美贯在家里,Pess基本都会黏在她身边,并且在她练习任何魔术的时候瞪圆眼睛露出极端震惊的神情,非常捧场。她还学会了各种魔术用具的名字,能给美贯叼来她需要的任何东西,甚至在魔术师的表演里客串助手的角色。御剑很难形容自己某天下班时看到Pess当着他的面消失在空气里然后又从门外跑进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美贯也就算了,连成步堂在Pess心目中的地位也诡异地高。御剑研究了很久,觉得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工作太忙,平常遛狗的人都是成步堂的缘故。
  比如有那么一个晚上,遛完狗回来的成步堂坐在沙发的一边看书,而刚刚下班到家的御剑换了家居服,倚在沙发另一边的扶手上吃糖炒栗子。他很喜欢这种香甜的小零食,尤其喜欢拿一块餐巾垫着把所有栗子肉收集起来,最后一口气吃掉。但剥栗子壳对他来说难度有点大,每次都搞得他双手黏糊糊的,不耐烦了就只能用牙齿嗑,碎栗子壳还会掉得到处都是,像一只学艺不精的小仓鼠。
  “御剑,我也想吃。”成步堂苦恼地从书里抬起头来,用一种黏糊糊的声音撒娇。
  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可以放松的检事局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怀里好不容易剥好、还有些坑坑洼洼、甚至还带着牙印的栗子们,脸稍微有点红了。
  “你自己剥。”他将一颗带壳的栗子扔进了成步堂大张的手心。
  成步堂还没来得及抱怨什么,Pess就窜了出来,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看着御剑,伸出前爪用力地敲了敲他的头,然后她叼着那块餐巾的一角,把所有剥好的栗子都拖给了成步堂。
  御剑差点气哭了。
  
  007
  但有时候成步堂也会嫉妒Pess。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场地震,震级不高,基本没造成什么损失,正在泡澡的成步堂只是感到一阵摇晃和眩晕而已,如果不是仔细分辨,他甚至会以为是不是自己晚餐时喝的那杯红酒上头了。
  但他随即听到了Pess的大叫。
  成步堂匆匆裹了条浴巾冲出门的时候,发现本来躺在床上看大将军的御剑已经蜷缩成一团,面色惨白,不停地发着抖。
  在他来得及做些什么之前,Pess已经跳上床,趴在御剑身边,用舌头轻轻地舔着主人被冷汗浸湿的额角,发出一些安慰的呜呜声,而御剑下意识地伸出手搂住体型庞大的狗狗,用力抱着她,低低地呓语着什么,肢体渐渐放松。成步堂试图伸出手去抚摸御剑,却被Pess非常凶地吼了一声。
  于是最后成步堂只能回到浴室把自己擦干净,然后委委屈屈地坐在旁边看着明显有点进入应激状态的御剑和Pess。大概十分钟之后御剑缓过神来,首先动作亲昵地抱着Pess一边喊着“good girl”一边亲亲她的眼睛和鼻头,然后才发现床脚的成步堂,成步堂毫不怀疑他在那个瞬间露出了受到惊吓的表情——他一定是忘了成步堂也在这儿了。
  “我错了。”成步堂诚恳地说。
  “嗯?”御剑的表情有点迷茫。
  “那次在看守所的时候,我不应该扔下你一个人离开。”成步堂显得有些沮丧,但同时又非常认真和专注,“我发誓以后我都会陪着你的。”
  御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爬起来亲了亲成步堂,Pess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随后扑过来把两个人一起撞到了地上。
  
  008
  成步堂半夜做噩梦,把御剑给吵醒了。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检事局长睡眼惺忪,眉头微微皱着,但困意让他的面部线条自然地舒展开来,仿佛下一秒就能重新沉入黑甜乡。
  成步堂叹着气揉了揉额角,“吵到你了?”
  御剑低低笑了起来,“你刚刚突然大喊‘异议!’还差点从床上翻下去,你这种目前连律师徽章都没有重新拿到手的家伙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心理阴影啊……”
  成步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梦到……嗯……司法考试……”
  他似乎有些赧然,环过御剑的腰身轻轻抱了一会儿,像是在汲取什么能量,“题量很大,而且很难,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完,眼看马上就要交卷了,可是还有一半题目都空着,我很着急,可是越着急就越想不出答案……后来不知道怎么了,铃声还没有响,监考官就走过来抽我的卷子,那我当然要抗议啊!”
  御剑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暗夜里交织在一起。正当成步堂以为他是不是又睡着了的时候,御剑伸出手按亮了床头的台灯,暖黄的光芒映照出他格外柔软的轮廓,当他注视成步堂的时候,那双平素锐利的灰色眼睛显得温和极了。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压力。”御剑说。
  成步堂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坏心眼地用御剑毛茸茸的粉色家居服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嘟嘟囔囔地说:“其实我也没觉得有很大的压力……”
  但司考的通过率确实只有2%左右。至今成步堂都不太明白自己第一次是怎么通过的。
  御剑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容忍了某人的狗狗举动,他轻轻吻了吻成步堂的发顶——这人的头发比看上去要柔软的多,至少完全不扎嘴——低声说,“没关系,王泥喜君也不会介意你在他的助手席上多站一段时间的。”
  成步堂暗暗地翻了个白眼,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被御剑的言辞安慰了,那并不是想象中的完美答案“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却有一种平实而真挚的力量。的确,他不是非要马上得回那枚徽章,他已经得到了最好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刚刚亲吻他的这个人更好,所以哪怕命运还要跟他开个玩笑什么的也可以接受——虽然这么说,当然还是戴着徽章站在这个人对面,针锋相对直到对方露出一些格外生动直白的可爱表情才更为完美。
  “而且你的模拟成绩已经完全达标了,我实在不明白你在紧张什么。”紧接着,御剑就以他独有的模式摧毁了成步堂的感动,“哪怕以历年的最高分数线来计算,你都不会有问题的。你应该对我的备考方式有信心。”
  “好吧好吧,可能我只是在为明天……哦不,今天的事紧张。”成步堂不满地磨了磨牙,“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嗯……一起出席正式场合。”
  御剑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关上了灯,“那你更要好好休息才行,今天早上见。”
  他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放松地陷入自己的枕头里,很快就重新睡着了。
  成步堂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突然觉得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悄声对检事局长说,“今天早上见。”
  
  009
  成步堂所指的“正式场合”,是天海一诚和绪屋敷司的婚礼。
  这一对经历了重重波折的有情人,在二十余年的分离后终于迎来了Happy Ending,绪屋敷司于半年前出狱,一个月前,御剑怜侍收到了他们二人的婚礼请柬。
  当年的律师成步堂龙一和检事御剑怜侍当然经常在法庭、案件现场或检事局见面,然而当成步堂失去律师徽章后,他们二人就再也未曾同时出现在世人面前,毕竟,他们两人的交往中有太多不正当的、不可告人的部分。检事局长在推进陪审团制度实施的过程中做了许多努力,这在法律界内算是公开的秘密,但这些努力有几分与那个具体的负责人成步堂龙一有关,就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所以当成步堂听到御剑怜侍轻描淡写地说“我收到了一份婚礼邀请,他们也邀请了你”的时候,差点把面条吃到鼻孔里去。他听说过IS-7那个案子,毕竟那和DL-6一样,都是御剑幼年痛苦的起源,而且地方报纸也曾在御剑替天海一诚翻案后连篇累牍地报道过那件事,但他从没想过天海和绪屋会知道自己。他们知道“成步堂龙一”的存在这件事,或者说,御剑会邀请他同去这件事,实在令他受宠若惊。认识这么多年,他深深知道御剑对于隐私的态度是多么封闭,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又敏感又固执,哪怕在DL-6水落石出后他重新拥有了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却也一直吝于与他人分享自己的秘密。一起出席婚礼这种事,放在御剑身上简直不啻于某种隐秘的剖白。成步堂忍不住畅想,也许有一天,他和御剑会一起出席某个更重要的场合,甚至是成为那个场合的绝对主角。
  天海夫妇的婚礼非常有特色也非常随性,他们没有租用神社或者教堂,而是直接把场地定在了两人一起经营的甜品店。店铺后的小花园里回荡着“午后3点的下午茶”的主题曲,一张张长桌摆放在花园边缘,上面摆着杏仁甜饼、华夫饼、软绵绵的戚风蛋糕和其他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点心,甜品店通往花园的小门敞开着,烤箱里飘出的浓郁香气从店里飘出,占据了整个花园。任何人都可以自己动手制作甜点,而新人也为来宾准备了精致的饼干拼盘作为伴手礼。
  受邀而来的客人并不多,一半是当年下午茶节目的工作人员,一半是夫妇二人在后面的漫长时光中分别结识的朋友,其中西点师占了大多数。来宾们做出来的糕点一款比一款更精致,甚至新人收到的礼物也基本都是糕点,专门收拾出来用于展示礼物的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
  当日的结婚蛋糕是一款雕工精致的冰糕点,做成了下午茶节目里夫妇二人的经典造型,放在用于保持温度的干冰盘上,四周涌动着氤氲的白气,像是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梦。御剑刚刚看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皱起了眉头,却被旁边冒出来的热情声音打断了思绪。
  “哎呀,他们是很勇敢的人哦!”
  信乐盾之穿着一件圆领T恤,在外面套了件夹克,看上去出乎意料的年轻,他摘下帽子,朝御剑怜侍微微点头示意,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能这样坦然地面对过去的事情,可真是了不起,呜呜,大叔实在是太感动了……”
  御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信乐脸上顿时出现了伤心的表情,目光落在了御剑身边不远的成步堂身上。今天的成步堂穿着御剑为他定制的蓝色西装三件套,正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旁边长桌上的几款甜品。他并不嗜甜,但御剑非常喜欢,成步堂早就发现御剑进门之后眼神一直在那些桌子上打转,正在思考要怎么能劝他放下形象包袱试着尝一点。
  或许应该直接和主人家说一下,打包一些比较好?成步堂这样想着,突然被一个热情的拥抱打断了思路,戴着宽檐帽的中年男人将他一把拽进怀里,用力地拍了两下背,“来个爱的抱抱吧!‘那个男人’!”
  成步堂差点被拍得背过气去,连忙用力挣脱了对方的双臂,有些疑惑地看着信乐。
  “怎么,怜侍君没有向你介绍我吗?”信乐笑眯眯地摊开双手,“我想见见你已经很久了,所以才请天海先生在邀请函上加了你的名字,不过,怜侍君居然真的会带你一起来,可真是令大叔我非常惊讶啊!”
  在御剑难得有些结结巴巴的介绍中,成步堂终于知道,若不是这位前辈心心念念想要认识一下御剑口中的“那个男人”,御剑或许仍不会将他带到独属于自己的社交圈中来。
  “怜侍君说,成步堂君在他心中是像信先生一样重要的存在,曾经拯救过他、信任过他,也完全改变了他,我当时惊讶极了。”信乐凑在成步堂耳边嘀嘀咕咕,而御剑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已经径自走开去吃东西了。
  成步堂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他当然听到过御剑的赞美,但这些话从另外一个人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有种难以承受的惊喜和窘迫,他本来还想说两句客套话,但信乐注视着他的眼神让他难以开口。
  那是一种混合着不甘、怅然与怀念的眼神。成步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信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被两声惊喜的呼喊打断。两位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花园,朝着御剑快步走了过去。
  “御剑检事,不,御剑局长,真高兴您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您这样年轻就当上了局长,信先生知道也会很欣慰的。”天海一诚笑着说。这位糕点师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曾经花白的头发居然有返青的迹象。
  御剑微微俯身,“谢谢,也恭喜你们。”
  天海侧过身,将双手捧着一个小巧蛋糕的绪屋敷司让了出来,绪屋甜美地笑着,伸长双臂,让那个蛋糕完全呈现在御剑眼底。
  御剑与走过来的成步堂和信乐一齐沉默。
  那是个做工精巧的律师徽章,金色糖浆浇出平滑而完美的釉面,葵花天秤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信先生曾经问过我,能不能定制律师徽章形状的蛋糕,他说您一定会喜欢。”天海有些迟疑地说,“我一直都非常感激信先生,是他给了绝望的我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我却辜负了他的努力。虽然……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但您出现在我面前,最终拯救了我和敷司,我不知道用什么能表达我们对于您的感激……”
  御剑看着面前紧张得有些词不达意的中年人,突然坦然一笑,“虽然很遗憾,但我找到了另外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不过您和您夫人的礼物我非常喜欢,也代家父感谢您。”
  如今的检事局长偏过头来,瞥了成步堂一眼,唇角笑意更深,“我确实非常、非常喜欢。”
  
  010
  婚礼堪称宾主尽欢,新郎新娘互相致辞的时候台下的信乐直接哭了出来,御剑掏出手帕递给他,却被他就着袖子抹了两把眼泪,面部肌肉一时有点抽搐。
  婚礼结束后,新郎提供了精美的蛋糕盒,小心地将律师徽章蛋糕装进去让御剑带走,而新娘在成步堂的请求下帮他另外打包了许多份甜点,除此之外,她还指点着成步堂做了个蛋糕。
  蛋糕做得挺一般,裱花歪歪扭扭,回家途中还在盒子上蹭糊了。成步堂有点沮丧,把它和其他糕点一起塞进了冰箱里,准备第二天自己吃掉,再做一个新的给御剑。
  但当他第二天打开冰箱的时候,发现某位早起上班的检事局长已经把那个简陋的秋霜烈日蛋糕带走了。
  午饭时他收到了御剑发来的短信。
  “蛋糕味道不错。”
  
  011
  成步堂的初试通过得很顺利,御剑作为检事局长,本身对于司法考试的出题思路就非常了解,为成步堂制定的题海战术也相当有效。
  考试成绩需要网上查询,成步堂对这东西相当苦手,所以结果是美贯查好发给他的。当他收到美贯的短信时,正和御剑一起在东京郊外的公墓里为绫里千寻和神乃木庄龙扫墓。
  “恭喜你,至少以后你不会因为选择题做噩梦了。”御剑眼底压着笑意,用一种故作讥讽的口吻说。
  成步堂悻悻摸了摸鼻子,“我只希望我不要接着因为小论文做噩梦。”
  御剑看着正把一束向日葵放在千寻墓碑前的成步堂,突然问,“为什么是今天?今天并不是绫里律师的忌日,也不是神乃木检事的。”
  成步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千寻老师某次被真宵灵媒出来的时候和我说过,她们作为掌握了灵媒能力的家族,一向以来的态度都是‘事死如生’,死亡并非结束,而是另一段开始,已经死去的先辈们也会在另一个世界等待着故人的召唤或重逢,虽然受到生死之间的限制,被召唤的灵魂回到现世时会短暂失去在死后世界的记忆,她不能将那个世界宣之于口,但她非常确定那并不是全然的黑暗和无止境的沉睡。所以绫里家的每一个人对家人或他人的逝去都抱有一种矛盾的心理,确实会有悲伤,但并不强烈。千寻老师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那个家族束缚住,所以她选择和神乃木前辈做邻居,她也不希望我们在对待她的身后事这方面太有仪式感,毕竟……”他冲御剑挑眉一笑,“叶樱院那个案子审理的时候我们还曾经见过她,不是吗?”
  御剑低低唔了一声。他向来不热衷于怪力乱神之事,包括成步堂曾经递给他的那块形状古怪的玉石,他也只用过那么一次。毕竟当年是绫里舞子灵媒御剑信指证了灰根高太郎,在DL-6案水落石出之后,他常常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绫里舞子编造了指证结果,就是自己的父亲为了保护自己而指证了无辜的人,这两个猜测都令他难以忍受,他对灵异力量的排斥与其说是科学严谨的习性使然,不如说是他尽全力保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三观和尊严。
  “但叶樱院的案子结束之后,千寻老师和我道了别。”成步堂说,“就算是她,在法庭上直面当年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还是会觉得很难过吧。那次庭审结束之后,她对我说,我已经不再需要她的任何指点,她是时候回到那个世界去,等一个很快就能重逢的人了。后来……就像你知道的那样,神乃木检事在具体判决下达之前就因为拒绝服药,身体崩溃死在狱中,他留了遗言想要和千寻老师葬在一起……哦对了,千寻老师还让我向你表达谢意,如果不是你的帮助,神乃木前辈也没那么容易成为检事,更别提插手绫里家的案子。”
  御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我20岁的时候那个案子你后来也看过的,差一点我就要被千奈美陷害成功了,是千寻老师救了我。”成步堂回忆起过去的时候仍稍微有些窘迫,“当时我会去法院的图书馆就是因为想要成为一名律师,千寻老师得知这一点之后无私地帮助了我,给了我实习机会,还给了我很多假期让我能专心准备考试,我平时在用的那套错题本就是她当年整理的……所以当我通过初试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应该来看看她。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没有出那次意外,凭借她的努力,或许能更早地为绫里家族正名,而灵媒也能依托于成熟的司法制度,为案件的破获做出更多的贡献。”
  向日葵映着阳光,在墓碑顶端的照片上投下灿烂而热烈的金,绫里千寻与尚且年轻的神乃木庄龙并肩而立,唇角都有放松的笑意。
  “或许吧。但灵媒未必就是真相。”御剑低声说,“就像目击者的印象往往十分模糊一样,受害人的记忆同样会受到许多客观条件的限制,而且……受害人也会有私心……”
  成步堂伸出手,环住了御剑的腰,后者微微一颤,但并没有躲开。那只火热的手似乎给了检事局长很多勇气,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定了很多。
  “不过口供确实非常重要,如果其他证据不够充分的话,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引入灵媒来印证一些事实。但这必须要非常、非常地谨慎,”御剑说,“如果没有你站在我对面,灵媒的引入可能不是一种便利,而是一场灾难。”
  成步堂睁大了眼睛,“我都不知道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
  御剑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的法律基本功非常不扎实,思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逻辑,再加上总是不放弃死缠烂打和虚张声势——”
  “喂、喂喂——!”
  “但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对面,检方任何一点立证不够充分的地方都会被你挖出来,整个案件中不合逻辑的地方最后也能够得到解答。假如我们真的想利用灵媒来破案,就需要一根保险绳——”
  御剑看着成步堂,比划了一个手势,像是在说“你这样的保险绳”。
  成步堂感动地抬起手抹了抹眼角,“所以你同意在案件办理中有限度地引入灵媒?”
  “仅限于试点。”御剑冷硬地说,“而且,我不会接受以其他事情为目的进行的灵媒。”
  成步堂眨了眨眼睛,有点泄气。
  他知道御剑曾经非常希望能重新见到父亲,但绫里舞子的那次灵媒摧毁了他所有的勇气。DL-6早已结案,御剑近年来已不再做噩梦,然而他依旧无法面对那个鲜血淋漓的电梯间,也无法面对一位满心期待自己的儿子能够实现梦想成为优秀律师的父亲。
  “好吧,”成步堂最后举手表示妥协,“我会问问春美愿不愿意去检事局实习一段时间,真宵最近是约不到了,她在克莱因进修,玩得很开心呢,而且她们家现在单子多得接都接不过来……”
  御剑以他的碎碎念作为背景音,反复打量着面前的两座墓碑。成步堂身边的其他人似乎都有些他无法理解的超能力存在,时常让检事局长觉得自己的手下在某些方面输得非常彻底。和成步堂同居久了,他似乎已经对超能力彻底习以为常,也许……也许某天,他真的能对着父亲(哪怕是别人身体里的父亲)露出微笑,告诉他自己虽然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但现在过得很好,非常完满,非常幸福。
  
  012
  绫里春美来得很快,快到御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成步堂套路了的程度。不过据成步堂说,本来她和美贯就是好朋友,在成御二人还未同居的时候,春美就像是这个家庭里的第三位成员。
  美贯甚至还用有点儿哀怨的表情看了御剑一眼,就像是在控诉他们搬进御剑家里之后春美都不来找她玩了。
  如果说春美还算是个意料之中的访客的话,绫里真宵的来访就确确实实令御剑有些讶异了。
  “偶尔也要允许我放个假嘛,”真宵说,“克莱因的瀑布可真凉啊,比消防水车可怕多了!”
  御剑开始怀疑这姑娘以前都是用什么设备辅助灵媒练习的。
  “而且最近有几个单子,对方不太信任春美,哎呀,春美的灵力其实比我还要精纯哦!”真宵气鼓鼓地说,“没办法,他们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我就只好回来一下了。”
  她掏出一个小本本开始念念有词,“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哇——这个是黑道仇杀诶!”
  御剑眉头一动。
  “没有报警吗?”
  真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真的那种黑道哦,没有人会把他们内部的问题捅到警察和检事们面前吧?先说好我不能告诉你到底是谁想找我灵媒哦。”
  御剑揉了揉眉心,“你的工作听上去挺危险。”
  “危险?其实还好啦,他们一般都对我们很客气,客人特别激动的时候很少啦,不过成步堂哥说,如果能隔着拘留所的那种防弹玻璃灵媒就万无一失了!”真宵不客气地抓起果盘里的坚果和小饼干咀嚼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
  “我还以为……嗯……死者家属的情绪一般都会比较激动……”御剑喃喃地说。
  “那是你们检事会遇到的死者家属吧,我这里的话,其实大家并不一定是因为想念死者或者想知道凶手才来找我的,最常见的是老人去世之前没有留下遗嘱,所以一大家子人一起来找我,让我灵媒老人说明白房子和钱到底要留给谁,还有欠了钱自杀但是债主不相信,非要我把人灵媒回来再问一次的,还有一些失踪挺久的人,家属如果着急的话,会让我灵媒看看,最离谱的一次是有一个公司的老板让我灵媒过劳死的员工问一个据说非常重要的服务器密码……我看那个员工的情绪比较激动才是真的,我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把老板打了一顿……”
  御剑无言以对。
  “灵媒有时候挺烦的,总是遇不到什么好事,虽然确实可以赚一点钱,听仓院之里的一些老人说,合理运用能力的话还可以获得非常可怕的‘权力’,但我对这些其实不感兴趣,再说,绫里家的传承可能很快就要断绝了。”
  “为什么?”
  “因为仓院之里的每一代、每一场婚姻都很不幸。男人无法忍受在村子里毫无地位的日子,男孩无法忍受从小就被无视的人生,支脉里天赋异禀的能力者不能接受俯首称臣的结局,主脉里缺乏灵力的人又很难鼓起勇气切割自己的人生……姐姐是一个勇敢的人,上面这些话就是她和我说的,她还说过想要改姓去和神乃木先生生活,但我不行,从小妈妈就跟我说……我是主脉唯一的骄傲,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灵媒师,所以我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但我又不想再让其他人卷进仓院之里来,所谓的‘绫里’,其实根本就是个诅咒……那就让这个诅咒停在我这里,也很好吧?”
  真宵停止了咀嚼,有些认真地看着御剑,眼眶微微泛红。
  “你……”
  “成步堂哥说想要把灵媒重新引入到调查案情的环节里来,我觉得这很好,至少比强行唤醒一个老人让他立遗嘱要好得多,我会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情。不管要等多久也好,我会努力地练习,然后等待,我相信有成步堂哥和御剑检事在,我不会像妈妈那样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来。”真宵合掌,大大的眼睛里有信任的光,“而且,我觉得,让一个人能和他非常想念的亲人见面也很有意义,所以我一定要和小春美抢一抢这份工作(春美:“真宵殿下!”),灵媒的必要条件是知道亡者的姓名和长相,所以假如您有一天需要我做点什么,只需要给我一张照片——”
  “谢、谢——”御剑的喉头有些哽住了。
  “——还有一张绝版大将军卡片,就是和第三部蓝光碟一起发行的那个特典,拜托了哦,御剑检事!”
  御剑的后半句感谢哽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了。
  
  013
  真宵和春美临时住在成步堂的公寓里,据真宵说,她解决了手头这个黑帮继承人指定的灵媒请求就会回去。
  那间公寓离成步堂万能事务所很近,于是成步堂偶尔去事务所里上班的时候,总能看到真宵盘腿坐在沙发上吃各种奇奇怪怪的零食。
  “成步堂哥!”真宵一只手挥舞着一串烤面筋,另一只手在心音的pad上面点来点去,“你知道吗,我找到了御剑检事的推特!”
  “诶?”成步堂好奇地凑了上来。他当然知道御剑的推特账号,不过那是带着东京高检检事局长认证的官方号,一年到头也发不了几条动态,全是司法宣传一类的东西。
  但眼前这个账号的头像是一条华丽的领巾,动态虽然不是很多,但用词非常生活化,偶尔还会转发一些烘焙教程和健身跟练视频。
  “Red Signal……”成步堂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真宵你怎么能确定这个就是御剑?”
  “那你可问对人了!”真宵洋洋得意地说。
  她熟练地登录了某个账号——只发过唯一的一条推,内容是一个极尽夸张之能事的宣传视频。
  “……真宵君,求求你快点把这个关上吧!”成步堂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惨叫起来,这种扮成特摄片武士拍出来的律所宣传片真的太羞耻了!
  “毕竟是难得的记忆嘛!”真宵笑眯眯地表示,然后点开了视频下方的点赞列表,“虽然只有一个赞,看上去很可怜,但这个赞可是非常重磅的哦!噔噔噔噔!”
  那个孤零零的白领巾头像确实相当显眼,同时,他也是“成步堂法律事务所”这个推特账号的唯一follower。
  “再结合一下推的内容就很好确定啦!我们一起做巧克力的那次,他还发过你的巧克力胸像呢!”真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看穿了真相!”的炽烈光芒。
  成步堂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看了看御剑点赞的时间,好像是刚解决了王都楼案后不久,那时候他应该还在海外吧……这样想着,他决定今天回家后问问御剑,当他给这个视频点赞的时候,到底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然后偷偷把这个小号上的每条动态都看一遍。
  
  014
  “御剑,什么叫‘我甚至有些嫉妒那位患有咖啡依赖症的检事,如果是我站在他对面就好了’?”
  “成步堂,你有三秒钟时间闭嘴。”
  
  015
  成步堂发誓他真的是想要全心全意准备司法考试。
  被美贯拉来逛游乐园这种事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无奈美贯最近迷上了过山车(“美贯想创造一个像过山车一样惊险刺激的大魔术!”),手里攥着一把游乐园名单一个个去取材,其他还好说,富士急这种游乐园她在国中里的几个小伙伴都完全不敢去,就连王泥喜都惨叫着跑掉了,于是她不得不一手一个拽着成步堂和御剑的袖子用力摇晃,直到两个大人都举手投降为止。
  成步堂从检票入园的瞬间就开始怀疑人生。
  “我不可能去玩过山车的,不管美贯你怎么说都不会去的!”成步堂看着面前高耸的、圆环套圆环的、落差七十多米而且拐角大于九十度的过山车轨道开始犯晕,脸色一片惨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异议!异议!异议!”
  御剑抱着双臂幸灾乐祸地看戏,眼看着美贯都快要黏在成步堂身上了,才笑着帮他解了围,“我来陪你吧,这位成步堂先生的恐高症看来又严重了呢。”
  “一直都是这样好吧!什么叫做又严重了啊!”成步堂惨叫起来,“御剑你根本就知道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说到底我就不该来啊!”
  御剑愉快地笑了笑,牵起美贯的手,“走,我们去排队,让你的爸爸在这里抱着你的帽子君默默流泪吧。”
  “对哦!”美贯的帽子君应声跳了出来,“那,成步堂先生,多多关照哦!”
  于是在御剑与美贯在过山车上快乐尖叫的时候,成步堂抱着一个大大的木偶,承受了排队人群惨无人道的围观。
  “那个叔叔为什么抱着一个玩偶啊?”一个正在排队的女孩子问。
  “嘘……小点声,可能这就是二次元吧,逛游乐园也要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呃……男朋友来?”
  成步堂抱着帽子君落荒而逃。
  十分钟之后御剑和美贯从EEJANAIKA上下来,美贯明显意犹未尽,一边拍手一边唱着“有什么大不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歌谣,看上去像是想要马上再来一次,但最后还是拖着御剑去排别的新项目了。临走前御剑将一张相片塞进成步堂手里,照片上美贯大睁着眼睛快乐地大喊着,而御剑——太神奇了,为什么在过山车上他都能维持着一副招牌式的检事表情——眯着眼睛,唇角带着从容的笑意。
  成步堂小心地把照片收进衣袋里。
  很快他的衣袋里就放进了更多的照片,不幸的是,御剑坐完DODONPA之后一直觉得脖子有些不舒服——毕竟在1.8秒内速度从0加到172km/h基本相当于把人当高铁开,对中年人的颈椎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友好——于是在美贯兴致勃勃跑去排各种过山车的第二轮的时候,御剑不得不和成步堂一起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让后者帮自己按摩脖子。
  “所以说,上了年纪就不要和年轻人一起玩这么刺激的项目啊……”成步堂的大拇指按在御剑颈椎的侧面,略微用力,横向拨出一片咯咯哒哒的响声,“偶尔也要顾忌一下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吧……”
  “或许你觉得自己上了年纪,但我还很年——嘶——很年轻呢。”御剑不满地反驳,但随即被成步堂重重按在耳根下,强烈的酸痛感让他识相地闭上了嘴。
  “美贯都快要国中毕业了,我们已经是老头子了哦。”成步堂把手搓热,在御剑的后颈上捂了一会儿,“好点了没有?”
  “唔。”御剑活动了一下,觉得确实轻松了很多,“我去买点吃的。”
  成步堂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继续抱着帽子君在长椅上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御剑一手拿着一个甜筒往这边走来。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他右手那个巧克力的甜筒已经快被他三两口吃干净了。
  御剑坐下之后,成步堂下意识伸手想要分一个甜筒,却只得到御剑疑惑的眼神。
  “……这个甜筒不是给我的?”
  “当然不是,你不是不喜欢抹茶的味道,觉得太苦吗?”御剑有些疑惑地问,同时把右手的最后一点蛋卷塞进嘴里,开始向左手的抹茶甜筒进军。
  “……那你为什么要买两个甜筒啊!”
  “因为买一送一啊!”御剑看起来比成步堂更加理直气壮,“你想吃吗,我可以去给你买一个香草味儿的,那我就可以再吃一个牛奶味道的了。”
  “……不用了,谢谢。”
  
  016
  富士急游乐园里有个特别著名甚至扬名海外的鬼屋。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慈急病院!用真实的医院改建的哦!”美贯用力挥着手,满脸都是兴奋,“美贯要玩那个!我们现在就去排队吧!”
  成步堂满脸惊恐。
  “爸爸!你不至于吧!”美贯不满地看着成步堂,“你看御剑叔叔都愿意陪美贯一起去呢!”
  御剑风度翩翩地鞠了个躬。
  “……我今天真的不应该和你们一起来的……我的命运从踏进大门就已经决定了吧……”成步堂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没关系!”美贯拍着胸脯说,“我会保护爸爸的!”
  这样的豪言壮语在她踏入鬼屋之后迅速破灭。
  因为说了是一家人(负责登记和检票的小护士好奇地看了他们三人好几眼),所以三个人被安排在一起,坐在一个小型电影院的长凳上看这家病院的悲剧过往。代表入院病人拍照登记的白光骤然闪过的时候,成步堂直接就从长凳上翻了下去。
  “喂、成步堂你没事吧!”御剑又好气又好笑,和美贯一人一只手臂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只是拍照而已啊!一会儿到门口的时候我们还能领到照片呢。”
  “……那照片上可能只有我的拖鞋吧……”成步堂花了一点时间才借着手中电筒的微弱光芒找到了自己的拖鞋。
  “多么富有新意啊,拖鞋也能成为病人。”御剑调侃地耸了耸肩,牵着美贯的手向医院深处走去。
  至于成步堂?他整个人都瑟瑟发抖地挂在御剑肩上。
  “还要走多久啊……我不明白鬼屋这种东西的乐趣到底在哪里……”三分钟里,成步堂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二十多遍,美贯都有点烦躁了,御剑倒是很好脾气地充耳不闻,拿着手电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面,逐个房间掀开门帘查看,不错过任何一扇门扉。
  美贯明显也有点害怕,但有成步堂做对比,她看上去就放松多了,此刻还有闲心安慰自己的爸爸,“鬼屋就是利用人类的心理弱点设计出来的大型魔术,好的鬼屋就像精彩的魔术一样,都会给人惊喜!爸爸也不要担心啦,这只是机关和工作人员在和我们开玩笑而已呀!”
  “介于你的助手席上经常站着一位灵媒师,我实在难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怕鬼。”御剑语调冷静地说。
  “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吧!”成步堂用力揉了揉额头,他已经怕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就在他们穿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之后,三人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铁器碰撞声,一个穿着残破血衣的护士悄悄出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成步堂直接喊到破音,“救命啊御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御剑不得不向后靠上了墙壁来缓冲成步堂的体重,这人扑过来夹手夹脚地把他抱在怀里,头埋在他的肩上,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收紧怀抱,像是要把御剑勒死。
  “没事,真的没事……”御剑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
  “爸爸!”美贯快到喉咙口的尖叫硬生生被成步堂的叫声给堵了回去,表情相当精彩。
  就连那位护士Npc似乎都被成步堂的反应吓到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里离鬼屋的入口处很近,预设的惊吓程度很低,她除了衣服上有血迹之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挺清秀的正常女孩子,怎么会把一个成年男人吓成这样啊!
  “御剑!御剑救我啊御剑!”成步堂还在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头也死活不肯抬起来,“鬼啊——!!!”
  御剑无奈地和女鬼小姐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顺手摸摸美贯的头。
  “咱们走吧,看起来她并不会追过来。”
  他痛苦地拖着身上的树袋熊,两个人像是连体婴一样慢慢向着走廊的尽头挪动,御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位女鬼小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谴责神色。
  这就是他们游戏体验的巅峰了。
  因为后面被吓过劲儿的成步堂开始拽着御剑的手一路狂奔,御剑一边被他拖着跑一边还要尽力帮他照着路不要让他摔倒或者把拖鞋甩飞出去,整个鬼屋里都回荡着字正腔圆、气壮山河的“异议あり!待った!喰らえ!Objection!Hold it! Take that! 异议あり!异议あり!异议あり!”Npc都被这样的凛然正气吓得不敢冒头,御剑甚至完全来不及看清每个房间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就冲到了出口,预设半小时的游玩流程被成步堂十分钟跑完,作为一个设计亮点,他们手中的手电筒应该在路程过半时电力用尽,但事实是直到他们冲出鬼屋,手电筒的光芒还相当明亮。
  御剑看着美贯欲哭无泪的表情,不得不给成步堂买了杯热可可,然后狠心把依然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成步堂暂时寄放在周边店里,自己和美贯重新刷了一遍这个项目。
  这次出来的时候美贯一脸意犹未尽,一边崇拜地看着御剑说“御剑叔叔真的好厉害啊感觉每个房间都探索到了呢!这个鬼屋也好厉害!美贯的新魔术有灵感了!”一边给依旧瑟瑟发抖的成步堂披上了帽子君的披风。
  
  017
  成步堂做了一个梦。
  他难得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于是放松地怀着一种非常好奇的心情往前走。面前是大片大片完全看不到尽头的向日葵花田,灿烂的金色在晴朗的天空下甚至有些刺眼。当他走过的时候,所有的花朵茎干都微微摇晃着向左右分开,为他让出带着泥土清香的道路。
  他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了一袭红衣。
  那是御剑,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也知道那是御剑。身穿红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正在海边漫步,在沙滩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大喊着御剑向前跑去,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向日葵花田在海滩前停步,他赤裸着双脚,踩着御剑的脚印一路追了过去。
  突然,剧烈的刺痛袭击了他的脚心,他抬起脚,看到御剑遗留的脚印中嵌着一枚检事徽章。
  “御剑!你的徽章掉了!御剑!怜侍!”他扯开嗓子喊。
  听见自己的名字,红衣检事终于驻足,转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一张纸条从他手里落下来,被风送到成步堂的手里。
  “检事 御剑怜侍选择死亡。”
  
  018
  成步堂醒过来的时候还喘得很厉害,左脚不知道为什么痛得钻心,他难以自制地发出一声呻吟。
  “成步堂?”御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伸出手就摸到成步堂满头的冷汗,声音清醒了许多,“怎么了?”
  “好像……”成步堂定了定神,“左脚有点抽筋……”
  御剑按亮了床头灯,坐起来将成步堂裸露在被子外面的左脚捂在手里,轻轻揉着他僵硬痉挛的脚趾关节,“说了多少遍了,知道自己有把脚蹬出被子外的习惯就应该穿睡袜啊,现在天气已经有点冷了,但开地暖还太早……”
  “但袜子也会被我蹬掉的啊……”成步堂龇牙咧嘴地叹了口气,他体温偏高,从小就火力旺盛,特别盖不住被子,经常连累御剑半夜被一起冻醒。
  “需要帮你拿一贴暖足贴吗?”御剑面无表情地重重一指按在成步堂的脚心,在后者的惨叫里慢条斯理地问。
  “不用了吧……啊!御剑你轻点啊!”
  “轻点就揉不开啊!”御剑继续用力蹂躏着成步堂的脚底。
  “都怪你……”
  “你说什么?”御剑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你脚抽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做了个梦,我光着脚在海滩上走……你在前面走,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你还把检事徽章扔了,就是徽章扎到我脚底的!你还……你还留了字条……”成步堂下意识地觉得很委屈,可是自己也明白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再翻出来指责御剑既没有必要又不讲道理,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微微有些颤抖。
  御剑瞥他一眼,也陷入了沉默,只是反复地、用力地揉着他僵硬的脚,直到痉挛的肌肉和关节慢慢柔软下来,才用床头的速干洗手液和湿巾清洁了手,容让地说,“那是我的错。”
  “那不是……”成步堂摇了摇头。理智上他知道那不是任何人的错,他那时连战连胜,完全没意识到御剑正面对着什么、背负着什么,御剑怜侍只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他应当感激对方依旧愿意回到他身边……但他依旧无法从容地原谅,因为那张纸条将他的心割出了过于巨大的伤口,十年仍未痊愈。
  “我知道你很生气……”御剑斟酌着、缓慢地说,“你有权利生气,要怎样……你才能心平气和然后好好睡觉?”
  他的眼里有一些暗示性的东西,检事局长修长的手指落在睡衣领口的那颗扣子上,缓慢地解开了它。
  成步堂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就、就算你用美色贿赂也……”
  “受贿与行贿同罪,”御剑微笑着说,“所以你的答案是?”
  成步堂露出了一个炽烈的、近乎粗鲁的、充满行动力的笑容。
  
  019
  御剑做了一个梦。
  跟过去很多年间那个纠缠着他的噩梦不同,这里没有电梯,也没有枪响。
  他在一间教室里,非常典型的那种教室,最前面是一块黑板,下面是整齐的课桌椅,许多手机被统一堆放在教室门口的袋子里,每张课桌前都坐着人。
  那些人在答题。
  御剑走过去看了看,他能明显地感受到随着自己的走动,周围的考生明显有些紧张。他们正在进行司法考试的复试,所有的题目都是论文题,沙沙的答题声是教室里唯一的旋律。
  御剑看到了成步堂。他的逻辑告诉他这只是个梦,他是检事局长,不可能担任司法考试的监考官,更不可能被分到成步堂所在的考场,但这一刻他难以遏止地觉得真实,而且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根据剩余时间来看,成步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完这张卷子了。
  上一秒他还在自嘲,是因为成步堂做了答不完题的噩梦所以自己也要做一次吗,下一秒剧烈的恐慌就攫取了他的全副思绪,这种恐慌那么强烈,甚至让他想蹲下来抱住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些。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比成步堂还要恐惧对方无法重获徽章(哪怕只是暂时)的那个未来。
  他站在成步堂身边看着他答题,疯狂地想要告诉他这道题不能这么答,这个思路完全错了,但他试着张了张嘴,却没办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成步堂用力挠着后脑勺,把错误的分析写在卷面上。
  不,别这样,停下……而且你已经写不完了,这种时候就应该先把后面每道题的大致要点都写一下,才能争取更多的分数……停下!停下!停下!
  御剑冷汗涔涔地睁开眼,甚至来不及开灯就凭感觉摸索着拉开了床头的抽屉,抓出里面的签字笔和笔记本,匆忙地把梦到的题目记录下来。
  “怜侍?”成步堂似乎还沉浸在睡前运动的场景里,将恋人的名字喊得黏糊又渴望,“几点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没亮啊,怎么,检事局有急事?”
  御剑的意识直到此刻才慢慢回笼,一时有些啼笑皆非。他打开台灯,想看看自己到底记下了什么东西——虽然他并不相信这真的会是今年的复试题目,但万一呢?自从和成步堂在一起之后,他已经很习惯面对一些灵异事件了。
  “什么东西啊?”成步堂的头也蹭了过来,“御剑你写了什么?”
  然后两个人就同时看到那张纸上御剑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着:
  “大将军就是最好的!!!”
  
  020
  很幸运的是,御剑的梦并不准。一个月后,成步堂顺利地通过了司法考试的论文试。
  最后一场是两个月后的面试,御剑相信只要律师协会的那群老头子不想弄出大新闻的话就不会故意卡掉成步堂,所以现在基本已经可以提前恭喜成步堂重获律师徽章了。
  “想去旅游?”御剑有些惊讶。
  “是啊,以前就算是跟你出国,也总是处理案子啊、参加研讨会啊什么的,这样想起来一直都没有放松地旅游过呢。”
  “去年去北海道的那次不算吗?”
  御剑还记得这人被特意要求的超超超辣版汤咖喱辣得一直擦鼻水却又忍不住把最后一片香菇也吃光光的场景,最后离开北海道的时候,成步堂一下子打包了一箱汤咖喱底料回家,之后的半个月御剑每次和他碰头都不得不带着淡淡的汤咖喱味道回到检事局。
  “就是因为去年的北海道之行才觉得遗憾啊!”成步堂说,“那次都没有看到下雪!”
  东京很少下雪,即使下雪也很少会堆积起来,大城市的热岛效应让厚厚的雪地成为只有旅游时才能看到的景象,御剑有时候觉得成步堂有点像大型犬——很喜欢冲进雪地里撒欢的那种,而后者总是振振有词地说因为下雪的景色特别美丽而且还不会弄湿衣服,怎么看都非常可爱。
  看着成步堂写满恳求的大眼睛,御剑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说,“那我们去西凤民国吧。”
  在西凤民国总统案中,他认识了当地的一些人,也对那个国家稍微有了些了解,那里的高纬度山区一年有三个季度都有可能下雪,现在过去的话,大雪估计已经覆满了山川吧。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021
  御剑提前联系了水镜秤,在西凤民国总统被刺案里,王总统在遗嘱中承认了诗纹的身份,也将自己的一些产业留给了他,其中就包括一处地处西凤民国北方山脉中的二层小楼,水镜曾经带着诗纹过去住过一些日子,后来就交给当地的一位护林人打理,旅游季按日出租,居然真的赚了不少钱。
  现在这座小楼闭门谢客,只为御剑怜侍、成步堂龙一以及提前打了招呼会到来的水镜秤和相泽诗纹(现在也许应该叫王诗纹)提供服务。
  这里的床和普通旅馆标间里的配置很不相同,在西凤民国的东北,一张床通常有2.3x4米长,与其说是床,不如按照当地的通俗说法来说是……“炕”,是一种垒得严丝合缝的水泥砖瓦结构,上面垫着被褥睡着人,下面的空腔是与烧木材的锅灶联通,靠着木材燃烧的热度,能一烧一晚上,表面经常烧到四十摄氏度,别说保暖没什么可担心的,甚至有时候会让人有点上火,不得不溜出门去,在室外的冷空气中慢慢冷却。
  他们到达的第一晚就下起了小雪,成步堂兴奋地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深夜时他们按照旅游手册的推荐开始爬山,晨光熹微时,两人已经越过了2000米的海拔线,一个日本人几乎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御剑听说这一条山脉最高峰也只有两千七百多米,但他从来没想过字面上的一点点高度对人类的影响会这么大。
  他们没赶上那传说中的绝美日出,被天气拖累着,只能凑合着看一看日光弥散开去之后的叠云似海。零星的雪还在零零散散地下着,而成步堂已经开始担心高反严重的御剑,坚持要背着不小心扭了脚的他下山。
  御剑伏在成步堂背上疯狂地喘息,他有一点头痛,但并不严重,扭伤的脚也只是有一些肿胀发热的感觉,唯有他的肺与这座山难以兼容,让他难过得像是揣了一只老旧的风箱。他们两个人的背包被他拎在手里,上山前成步堂在包里塞了一大堆小圆面包,现在它们全部都鼓胀成了一个个气球,似乎只需要一点轻微的外力就会砰地一声爆裂开来,御剑拆开一袋面包,莫名觉得这个小袋子就是自己的肺泡。
  成步堂走得很小心,山路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看上去就很滑,何况他还背着一个接近一米八的大男人。御剑三番五次想要下来自己走,被成步堂拍了一把屁股才算安静下来,红着耳朵缩在成步堂柔软厚重的棉袍里,悄悄在袖管里用体温暖了一小瓶水送到他嘴边。他们像两个球,笨拙,丑陋,不体面,但无比贴近,非常暖和。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御剑的脚腕到后来好了很多,于是在成步堂的搀扶下自己走完了剩下的一半路。中午时温度稍微高了一点,他们还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会儿,分食了剩下的面包和在当地小卖部中采购的一种叫辣条的食物,御剑的味觉被冻得接近麻木,囫囵吞了两根辣条后才后知后觉地被辣得呛咳连连。成步堂比他能吃辣,扯着一根辣条冲他笑,牙齿上沾着红色的辣椒。道路两旁的树上都结着冰,晶莹剔透,像是特意雕成的艺术品。
  直到他们回到坐落在海拔500米处的小楼,御剑才终于从剧烈的喘息中缓过一口气来,“这就是西凤民国吗……感觉和日本很不一样。”
  成步堂将他安置在炕上,灰头土脸地将火生了起来,就着结了层薄冰的水抹了把脸,迅速地脱掉外衣钻进被窝里。棉被把他们两个人都压在下面,很厚重,但也很能给人安全感。
  “我还以为在这里可以看到极光……”御剑小声说。
   成步堂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要往北再走很久很久,在很冷很冷的地方,晚上才能看到极光……如果像我们现在这样的话,在看到任何东西之前,就会先变成冰雕吧。”
  御剑突然止不住地神往了起来。这个瞬间所有的现实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只有他和成步堂慢慢地变成雕塑,永远地伫立在这里,直到时间的尽头。
  
  022
  两天后,水镜秤带着诗纹来了,还带来了一车吃的、一架雪橇以及四只哈士奇。御剑本来以为这种狗完全就是种灾难,但奇怪的是,也许是高纬度地区的气温冻掉了它们脑子里的水,四只狗狗都表现得聪明又敏捷,它们能自己在小屋附近觅食,完全无需人类特意照料,甚至会在饭点的时候叼着为了过冬储存了大量脂肪、相当肥美的野鸡出现。
  水镜带着他们把周围的几个景点都玩了一遍,御剑迅速地和就住在旁边不远的护林人学会了常用的西凤民国语言,那个大叔也相当喜欢这四位颜值与气质并重的外来客,给御剑送了好几次自家做的酸菜,还相约趁着天气不算太冷,一起去附近的集市上拉车大白菜回来。御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酸菜炖豆腐和粉条征服了的成步堂就兴致勃勃地从小屋的地窖里翻出了四五口大缸洗刷干净等待酸菜进驻,而且在听大叔说这里根本没有人住,只要不撞树卡车闭着眼都能开之后跃跃欲试地想要无证驾驶。
  御剑一直还是有点隐隐约约的头痛,吃了布洛芬之后缩在房间里睡觉,水镜虽然在度假期间,但似乎还是有些工作要处理,于是最后就只有成步堂带着诗纹和大叔一起出门采购。比起已经二十岁的诗纹,成步堂仿佛还更像个孩子,见到什么都想买,并且对集市上堆成山的白菜表达了夸张的赞叹之情。最后他们买了整整一车的白菜和萝卜,成步堂美滋滋地盘算着回去就腌起来,虽然要一个月后才能吃,但他可以先向大叔借一些,一个月后大叔再自己来拿他腌好的成果就可以。大叔甚至还答应了给他和御剑寄一点——哪怕这份酸菜要经过真空封装之后再通过国际转运到达日本。
  回程的路上,成步堂和大叔一路都在聊天,诗纹则缩在后座一边摸着被带出来的那只哈士奇的头,一边捏着一本台词反复揣摩。成步堂在后视镜里看到,笑着问他,“在车上看书不会晕吗?”
  诗纹摇摇头,“回去之后就要进组了,我得抓紧时间看看。”
  成步堂突然有点兴趣,回过头去伸出手,“让我也看看,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啊?”
  他之前与水镜和诗纹都不太熟,但如今的诗纹已经是日本有名的青年演员,成步堂也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好几次。他的表演和小时候一样充满灵气,又增添了系统学习赋予的技巧,在媒体口中是前途无量的新星。
  “……是个检察官。”诗纹的脸微微有点红,“这个剧本很好,检察官也……很好。”
  成步堂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剧本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忍不住笑了起来,“会接这种角色……你很崇拜御剑吧?”
  这部剧是个罪案片,里面的检察官刚正不阿,不畏强权,是个非常规矩的正面角色,但远没有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罪犯一角亮眼,放到诗纹身上反而有些浪费他的演技了。
  诗纹倒也不羞涩了,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御剑局长帮助过我和妈妈,而且他是个非常正直和强大的人,妈妈一直希望我能和他学习,我想,即使是单纯的正面角色,如果我能演出御剑局长给我的感觉的话,也会很出彩的。”
  成步堂大笑起来。
  诗纹有些好奇地问:“您也对电影表演有研究吗?”
  “啊,我大学的时候是学这个的,”成步堂说,“那时候我的志向是以后去伦敦西演莎士比亚。”
  诗纹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表演和法律差得也太大了吧!我听妈妈说过,您曾经……啊,抱歉,您是一位‘传奇律师’。您为什么……”
  成步堂挠了挠头,“传奇律师什么的听起来也太夸张了,我只是想要帮助一个人,所以偶然走上了这条路,然后发现这对我来说更有意义,因为我真的帮了很多人,也得到了很多了不得的报偿,总之就是,哈哈,很有趣的职业生涯吧。”
  “那……”诗纹眨了眨眼睛,“您最开始想要帮助的那个人——”
  “——我其实没有帮到他,因为他从来也不曾真的坠入黑暗,恰恰相反,我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成步堂飞快地截断了他的话,“好了,现在我们帮大叔把这些菜搬进他的地窖里面去吧!”
  
  023
  在老实孩子诗纹帮忙搬菜的时候,成步堂却很快以“哎中年人的腰经不起这样的劳累”这种理由溜了号,一个人跑回自家小楼——他有点担心御剑,不知道他醒了没有,头还痛不痛了。
  然而他们的卧室里并没有人,反而是一旁的厨房中隐隐传来交谈声。这边的卧室设计有些古怪,有一扇木质小窗直接开在正对厨房的位置,可能是为了观察灶台的情况防止火灾什么的。成步堂放轻了脚步,慢慢爬上炕,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御剑和水镜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木凳上,两人中间围着个铁皮炉子,里面的炭火哔啵作响。
  “这边的人经常用这种炉子烤东西吃。”水镜手里拿着什么颠来倒去地晾着,过了一会儿才递给御剑,“虽然不好看,但是确实很香,除了这个,还能烤土豆,烤玉米,烤栗子什么的。”
  御剑接过那东西,小心地剥开尝了一口——那是个红薯——被烫得嘶嘶抽气,“有点烫……不过味道不错。栗子要怎么烤,直接扔进炉子里就行吗?”
  水镜笑了笑,似乎觉得检事局长贪嘴的样子颇为新鲜,成步堂刚要出声叫他们两个,就听她突然问,“你想过和成步堂先生结婚吗?”
  御剑沉默了片刻,“你怎么会这么问?”
  “你的避嫌工作做得并不好,至少你拜托我帮他活动律师徽章的事情时根本没想到要避嫌。”水镜调侃地笑了笑,炉火前的她抛去了平日法之神垂照下的威严,明媚而鲜活,“你看,你们同居了,还有个孩子——你想没想过给你们的孩子一个……更‘常见’的家庭环境?”
  御剑挑了挑眉毛,犀利地反问:“怎么,是你觉得自己应该给诗纹一个常见的家庭环境,还是他希望能拥有一个常见的家庭环境?”
  水镜愣了一下,“你还是这么敏锐,是他希望我能寻找自己的幸福……即使我跟他说过很多次,我的生命已经很完整了,但他依然觉得自己对我有所亏欠。”
  御剑了然地唔了一声。
  “我们不可能结婚,”他说,“这在日本不合法,我不可能变换国籍而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变换国籍,所以你的问题没有意义。”
  “你知道有一些变通的手段,现在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尝试。”水镜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怎么满意。
  御剑陷入了思考,成步堂屏着一口气等待他的发言,他的心仿佛被攥住了,泛着微微的疼痛和酸楚。
  “我们的工作领域太接近了,他还没拿到律师徽章,如果我们真的……通过一些方式缔造更加紧密的联系,他会遭受很多诟病,审判员制度也会受到质疑,还有他的律师事务所……还有美贯,这真的不是什么常见的家庭环境,而是一桩……可能会困扰他们的事。”御剑顿了一下,“我看不出现状有什么不好。”
  水镜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但成步堂已经走回卧室门口,弄出了一点声音,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
  “御剑,我回来了——御剑?”成步堂状似无知无觉地说。他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感谢自己大学时的那些专业教育。
  厨房的门被打开,水镜有些不自然地看看御剑又看看成步堂,两个话题当事人的表情却都十分自然。
  成步堂微笑着看向御剑,而御剑也沉静地回看他,他恍然间觉得,即使御剑知道他正在倾听,那番话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024
  他们在这方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呆了两个周,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大雪阻挡了离开的道路。
  四个日本人一生都没有见到过那么夸张的雪。
  雪花无休无止地从天上落下来,像荒诞剧里的情节,任何时候只要抬头望去,白色的噪点永远是画面里的主旋律。楼外的雪已经积了一人高——一开始御剑透过窗看到的时候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当他试图开门未果之后就陷入了永恒的沉默——他撞了三次门,没有撞开,直到成步堂过来帮忙他们才成功,然后两个人就被塌下来的雪砸了个透心凉。他们甚至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够开辟一条住处到国道之间的道路。
  守林人大叔倒是早就出来了,在自家房门前铲出了一小片能活动的区域,正在踩着梯子清理屋顶上的雪。
  “我们得在这里待多久?”御剑忍不住问。
  “小伙子没必要这么着急啊!出太阳的时候一切就会好的!”那个大叔一边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捅雪,一边笑呵呵地喊。
  “我们也得……这么做吗?”御剑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根杆子。
  “不用!”大叔摇摇头,“我这个屋顶没那么结实,你们的没啥事!”
  御剑有些焦急,成步堂还要回去参加考试,而他还有工作。但成步堂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可以回去再躺一会儿。”
  
  025
  大雪还在下,成步堂开了卧室的窗,窗外的雪已经将将漫过了窗沿,偶尔还会有零星的雪花透过窗子飘进房间,又迅速地融化,变成细小的水滴落在两个人汗津津的头发上。御剑抗拒似的伸出手,按在成步堂赤裸而滚烫的胸膛上,被那热度烫得缩了一下,然后舒展着肢体攀附上去,像一只被冬日被窝里的温度征服的猫,柔软温顺得不可思议。他们在漫天的大雪里相拥着融化,然后疲倦地昏睡,不辨昼夜,亦不知时日。
  
  026
  这场大梦结束的时候,伴着大叔“你看,这不就出太阳了吗!”的大笑,御剑收拾停当,站在门口神情茫然地看着屋外连绵的白。大叔帮他们雇了人清扫出了一条道路,让他们能去到附近的国道再乘汽车去往机场,然而在狭窄道路的两旁,依旧是一片雪垒成的原野。阳光映在积雪上又映进御剑眼底,他闭了眼睛,连忙转开头去,眼泪却已经晃了出来。
  成步堂伸出手,为他掖了掖围巾,自然地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笑着问,“走吗?”
  “走吧。”御剑定了定神,声音稳定地说。
  
  
  027
  成步堂在回到日本半年后拿到了自己的律师徽章。
  那天晚上,美贯用魔术变出了一瓶很贵的葡萄酒,成步堂一开始以为又是御剑买的,但小姑娘马上生气地表示这是自己用演出费买来的好东西。于是成步堂和御剑分享了这瓶酒,甚至连美贯都在成步堂的纵容下尝了一口。(御剑:“她还没成年!你刚拿到徽章就准备犯法吗?!”)
  饭后小姑娘自觉地跑回房间去了,成步堂也有几分醉意,早早洗漱了上了床,御剑洗完澡的时候看到他在床上滚来滚去,从各个角度观察那枚徽章。
  “看出什么了?”御剑有些好笑地问。
  “……不一样。”成步堂喃喃地说。
  “哪里不一样?”
  成步堂把徽章翻过来,认真地指着上面几乎难以辨认的那行编号数字,“这里。和原来的……不一样。”
  御剑突然落下泪来。如果不是成步堂呆呆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眼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像七年多以前一样用一种想要把对方勒死在自己怀里的力道拥抱和亲吻成步堂,后者一开始还有些恍惚,但很快身体就自发地响应了他。
  御剑趴在床上,被成步堂摆弄得难以自制、神智昏沉的时候,那枚徽章一直放在床头柜上,在台灯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028
  某位律师拿到徽章的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诡异的替虎鲸辩护的案子(居然还赢了),但接下来一段时间反而没了委托,他又懒散惯了,如果不是下属请求的话就连事务所都懒得去,最常去的地方居然是检事局。
  他每次都打着讨论案情或者推进陪审团制度的名义,可是检事们多半有基础的侦查技巧,御剑已经放弃去想下属们到底怎么看待自己了。
  直到有一天,因为成步堂提前告诉过他今天要和事务所的下属们聚餐,不会回家吃晚饭,于是御剑就放纵自己按照年轻时的作息在案卷与红茶间消磨到了快七点,才准备随便下楼找点东西吃。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路过的办公室和开间基本都亮着灯,下属们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都在注视着电脑或案卷,看上去非常专注。
  御剑喜欢工作,以前常常加班,但并不喜欢强制下属们跟着加班,而且今天也没什么大案子或者归档需求,他正准备叮嘱其他人早点回去,或者如果他们确实需要加班的话就给他们叫一些便当什么的,突然被走廊尽头刚刚冲出电梯、气喘吁吁的人吓了一跳。
  “成步堂?”御剑皱起眉头,神情严肃,有点担忧,“发生什么事了?”
  成步堂穿着严谨而合体的西装三件套,额前的黑发被汗打湿,半沾不沾地晃悠着,他看上去很迷茫,愕然地看着御剑,“我没——不是你的下属叫我来的吗?”
  “唔呣——等等,谁?”
  成步堂游目四顾,迅速地会意了什么,他闭上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态度非常自然且哥俩好地碰了碰御剑的肩膀,“我还没吃晚饭,一起吃饭去?”
  御剑觉得有什么超出控制的事情发生了,但在他来得及追问之前,已经被成步堂推着,相当没有局长风度地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成步堂在他背后举起右手,潇洒地挥了挥。
  “你没吃晚饭?”电梯下行的时候,御剑狐疑地问成步堂。
  这人身上分明就带着居酒屋里独有的混合式食物香气。
  “啊,哈哈……这不是,想和你一起吃嘛……”成步堂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御剑又瞅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检事局长和律师在检事局里因为奇怪的理由开始上演现场版逻辑象棋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而且他确实饿了,还很想和成步堂一起吃晚饭。
  
  029
  当然回家之后御剑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出了问题所在——只要让成步堂点开手机的通讯记录一切就一目了然了。
  “一柳弓彦?”御剑的神色简直堪称震惊,“怎么会是他?你为什么会认识他?”
  “哦,”成步堂很配合地交代,“之前王泥喜君的一个案子,他是负责检事,我们见过面,也聊过。我其实没弄明白他到底从哪里找到我的联系方式,也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说救命啊局长还在加班成步堂律师请快来把他带走我晚上还约了人吃饭呢——大概就这样。”
  御剑揉着自己的眉心,觉得头疼极了。
  
  030
  一柳弓彦也招供得很快。
  “是美云姐告诉我的,我和她抱怨您还没下班,呃……您很久没加班了,我们都……总之美云姐告诉我可以请成步堂律师来帮忙……”他用力挠着头,老老实实地说。
  “这又和美云有什么关系——不,你什么时候和美云这么熟了?”御剑开始深刻反思自己身边这些人到底在他不了解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自从一柳弓彦下决心找出自己的道路之后,御剑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给了他不少指导,如今的他即使算不上数一数二的检事,好歹也迈入了真正的一流行列。
  但美云又是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的?那个女孩不是一直很讨厌一柳弓彦吗?
  弓彦大大咧咧地笑了笑,“美云姐帮过我很多忙啦,她也知道我父亲的事,那之后我遇到一些案子的时候……您也知道的,她是找出真相的大盗嘛!”
  御剑决定稍晚和美云好好谈一谈,但现在……
  “她还和你说了什么,咳,关于成步堂律师的?”
  “哦,她就是说成步堂律师是您非常好的朋友,他来约您共进晚餐的话您一定不会拒绝的,不过这个我本来也知道,毕竟在局里看到成步堂律师那么多次了嘛!”弓彦响亮地说,“就是我不知道成步堂律师的电话,网上也只能查到事务所的号码,所以美云姐就告诉我了!”
  他露出羡慕的神色,“大家都说成步堂律师是传奇律师呢!怪不得您愿意和他吃饭!这样的友情真是太让人向往了!”
  御剑开始思索到底应该禁止成步堂以后来检事局然后期待所有下属都像这孩子一样迟钝,还是直接破罐子破摔听之任之算了。
  
  031
  这个问题还没得出答案,忒弥斯学园和大河原航天中心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就把两人都拽进了漩涡之中。御剑怜侍发现他根本不可能和成步堂将关系分剖清楚,不如说,他已经七年多没有过这么配合无间、酣畅淋漓的体验了,有成步堂在,检事与律师仿佛就不必再耗费心力对抗,可以携手用最快的速度接近真相——当成步堂帮他救出夕神迅之后,御剑怜侍已经完全放弃了在他人面前与成步堂划清界限的打算,因为他发现,这层关系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潜移默化地让最固执的下属们也逐渐削减着对律师的对抗情绪,直接提升了检事局的案件审查效率。
  揪出亡灵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年底,解决了这桩大案子,检事局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开始办忘年会。成步堂万能事务所那边当然也有安排,不过他们人员很少,成步堂带着吃了顿饭就算是应付过去了,而检事局显然不可能这么敷衍,他们直接包了个酒店的宴会厅,忘年会开场后,御剑作为局长做完简短的发言,就准备提前退场——他留在这里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这群年轻人根本不开放开手脚玩,一种是这群年轻人玩太嗨了把他拱上台去表演节目。
  他刚离开餐桌,就被舞台上传来的声音吸引了全副注意力——随着“噔噔噔噔”的配乐,全副武装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跳上台去,开始挥舞手中的长枪。
  御剑顿时恍恍惚惚地转回餐桌边重新坐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下属私下里搞出来的好事,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观赏大将军的表演必须要专注,而且这个演员非常专业,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下属们请来了荷星先生,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很像,但这不是荷星先生,当然也不是矢张那个令人无语的家伙。
  表演结束时,御剑第一时间起立鼓掌,这位大将军却不知怎么回事,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武器就朝着宴会厅侧门冲了过去。
  御剑当然不可能让他就这么走掉,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但这位表演者明显具有非同一般的表演天赋,而且还很有信念感,他很希望能得到对方的签名。
  他在侧门外拉住了“大将军”。
  “请——请给我签个名好吗?”御剑局长抓起旁边签到桌上的纸笔,非常诚恳地问。
  大将军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犹豫着接过纸笔,签下了“江户战士大将军”的字样。
  御剑接过签名,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成步堂。”他的语气比起疑问更像是肯定。
  大将军摘下头套,露出一张有点尴尬的脸(御剑真的有点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把头塞进头套里的)。
  “这次又是谁请你来的?”
  成步堂无奈地笑了起来,“算是我自己想来的,我拜托你的下属们把我排进了节目单,想给你个惊喜,为了这个我还和荷星先生学了很久……至于是谁帮的忙你就别问了吧,留点悬念有什么不好呢?”
  御剑有些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我给他们做了错误的示范。不过……你又为什么表演完了就要跑?”
  “啊,这个啊……”成步堂眼神游移,慢吞吞地说,“因为矢张告诉我之前他也扮过一次大将军,但可能是因为他演得太差了,所以结束后你打了他一顿。”
  御剑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是自己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忘年会了。
  
  032
  出于对大将军的尊敬,御剑带着换好了衣服的成步堂回到宴会厅,美其名曰“与当地律师代表增进沟通了解”,为他安排了一个位置。他的下属们对成步堂都相当热情,毕竟这人一开始就是审判员制度的负责人,没少和检事们打交道,前段时间又搞出了一系列大动作,最后还因为亡灵一案重拾了传奇律师的名号,而且这一切确实都还是御剑局长牵的线。
  御剑只觉无话可说。
  那天平日里和御剑关系好的几个下属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连着御剑带成步堂一起敬酒。到了最后两个人都有点喝多了,还是夕神迅看在成步堂救了他一命的份上提前打电话叫来了希月心音,这才把两个人从真的脱了外套上台去演大将军大战恶大官的恐怖前景中拯救了出来,但很不幸地,也让心音在护送他们家回家的路上有了一些倾听酒醉上司心声的机会。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心音看到成步堂就笑得很诡异,直接导致成步堂半个月没敢去事务所。
  
  033
  先不管成步堂到底酒后被心音套出了什么,他们其实第二天就遇到了一些麻烦。
  御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感冒了,他强撑着上了一天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低烧,头晕发热加上宿醉导致的手脚麻木,让他洗澡的时候差点晕倒在浴室里。
  “你得休息,明天别去上班了。”把御剑扶上床,成步堂给他拿了药和热水,又拿来吹风机,开始给他吹头发。
  他的手指轻柔地按摩着御剑的头皮,御剑吃了药,在舒适的暖风中昏昏欲睡,却还是惦记着工作,年底要归档的案卷和报销单据都需要他签字,他休息会耽误很多事——
  “检事局离了你也会转的。”成步堂无奈地说,“但你再不休息就真的会病倒了,然后你就得去医院抽血、挂水、甚至还得睡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病床……”
  御剑颤抖了一下(也可能是发热导致的),病中的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神情格外倦怠柔软,甚至有点呆呆的,可是依然那么固执,“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睡一晚就会好了,我保证。”
  “感冒是身体在向你抗议,我妈妈就是这么说的,”成步堂说,“你得听妈妈的话,御剑怜侍。”
  “……我只是病了,不是只有九岁,别拿这种话哄我,”御剑故作傲慢地挑了挑眉毛,“成步堂龙一。”
  成步堂笑了起来。
  “病人就是需要哄的,每次美贯生病的时候,只要我哄哄她,她就会好得很快。”他放下吹风机,让御剑躺了下来,给他掖好被子,俯下身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现在病人该睡啦。”
  “……别传染你。”御剑转过头去不肯看他,银色发丝间露出的一只耳朵却透出了鲜艳的红。
  
  034
  不管御剑怜侍设想得有多美妙,事实是,他醒来的时候依然在发着低烧,虽然精神比昨日宿醉时好了不少,但还是有点头晕。
  成步堂不由分说地坐在床边,把御剑整个人卷在被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目光彰显着自己要说的话。
  御剑揉了揉太阳穴,也有点拿他没办法,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年底检事局事情很多,我真的要去处理一下,我答应你,下午就回来休息,好吗?”
  成步堂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当你的承诺和工作有关的时候,基本上从来没兑现过,我不想下午去检事局和你吵架,而且年底能有什么事,签字而已,我又不是不知道检事局都要做些什么。”
  御剑不想深究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自己的工作内容,直接拨开了成步堂的手,准备起床穿衣服。
  成步堂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拦他,但当御剑发觉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糸锯警部吗?对,我是成步堂龙一……嗯我知道这是御剑局长的手机,是这样的,他生病了,所以我想帮他请个假,但我不太方便直接联系检事们,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转达一下?”
  他甚至按开了免提。
  于是御剑得以听到糸锯圭介非常古怪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声音,“局长他要……请假?”
  “是的。”
  “生病?”
  “对。”
  “呃……我无意冒犯,成步堂先生,不过……局长他还好吗,你们是在医院吗……?”
  成步堂有些迷茫地看了正在努力用眼神杀死他的御剑一眼,“没有啊,我们在家里。”
  “局长的病已经严重到只能回家的地步了吗?!”糸锯几乎是在惨叫了,“成步堂先生,我真的很抱歉!如果我们有什么能做的请您尽管开口!”
  “不不不只是普通感——”
  忙音打断了成步堂的话语。
  成步堂一头雾水,“他……这是怎么了?”
  御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闷头倒进了被子里。
  “真是谢谢你的这通电话,现在我确实得赶紧好起来,不然马上检事局就要集体以为我得了癌症然后过来探病了。”
  
  035
  御剑这一歇就直接歇到了年节。本来他准备第二天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工作,但牙琉响也直接带着所有需要他签字的文件跑来找他,签完又带了回去——他不想知道这是谁授意的,好在成步堂后来又打了个电话给糸锯解释,终究没有让可怕的谣言传遍检事局。
  成步堂则闲得发慌,马上就要过年,他直接给王泥喜和希月心音放了假,事务所也不用去,成天带着美贯在家里爬上爬下地做扫除,每天都抱着一大叠东西问御剑这是什么,到底留还是扔。
  然后他在御剑的书房里翻出了压在厚厚一叠文件下的一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信。本来成步堂也并不想偷窥御剑的隐私,准备把它和所有银行函件、邀请函之类的放到一起,结果御剑恰巧走进书房,看到他手里抱着的东西,直接吓得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
  “……你小心点……”成步堂看了看确定御剑没被烫着,突然就起了点别的心思,眼光一转,他突然就觉得那些信封有点眼熟。
  御剑没能阻止他拿起其中一封。
  在成步堂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之后,他望着御剑,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其实你不用这么慌张。”成步堂抖了抖那个已经被拆开的信封,“我知道你没丢。”
  “你怎么——”
  “你忘了,我有点不科学的小玩意儿。”成步堂掏出口袋里的那块形状古怪的玉晃了晃,“有次我问过你,你是不是真的没看过我写给你的信。”
  御剑恍然大悟,脱口而出,“精灵枷锁?”
  成步堂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御剑,你真的太可爱了。”
  御剑的脸涨得通红,“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这种词来形容我!”
  “好的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成步堂笑得眼角都有了泪花,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总之,你说了谎,但这无所谓,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误会了你,你从来都没变过,但把所有信都收集起来这种事,说真的,我很……”
  “你想笑就笑吧!”御剑觉得自己自从年纪渐长,很久没说过这种话了,然而此刻真的只有这句话才能表达他的心情。
  “不不不……”成步堂斟酌着语言,“我觉得很感动,很……浪漫。虽然我一直认为你需要我,我得想办法见到你,但很多个晚上,我背法条背到头昏脑胀的时候,都会忍不住问自己,我是不是很愚蠢,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所以才不回我的信,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因为我解决了一些和你有关系的案子或者我失去了徽章所以你可怜我……”
  “我没有!”御剑实在忍不住申辩。
  “我知道,但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明明躺在我身边,我还是会患得患失。”成步堂自嘲地笑了笑,“我很喜欢你,御剑怜侍,或者说,我很爱你,可是……你并没有对我说过喜欢。”
  御剑睁大眼睛,动弹不得。
  成步堂露出苦恼的神色,“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从国外飞回来找我,代我辩护,在我失去徽章的时候一直安慰我,和我……在一起,和我同居,我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感到荣幸,你不但可爱,还很温柔,也许DL-6刚结束的时候你还会苦恼不知道如何表达,但即使是那时,你也一直努力在向我展现你的真诚和坦率。我却忍不住还想要更多,甚至在刚刚我看到这些信的时候,我甚至松了一口气,我觉得……对不起,但我觉得‘我又找到了一项新的证据,证明御剑怜侍也同样喜欢成步堂龙一。’”
  御剑捂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你别——你别说了……”
  “即使对我来说,说出这些话也很难,也许错过这个场景我就说不出来了,御剑,”成步堂温和地说,“我没有任何抱怨的意思,因为我喜欢的确实就是这样的你,我只是不希望你认为我会因为这些事嘲笑你,虽然我平常确实有时候喜欢和你……嗯,用一种类似吵架的方式交流感情,但任何能证明我们之间感情的事,都只会让我觉得感激。就好像你在法庭上经常嘲笑我,可是我们一起解决案子之后你总会说‘谢谢你’,或者‘我欠你一次’。你其实也明白的。”
  “闭嘴……把那些信拿走!”御剑几乎是在嘶吼了,他的脸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那是你的东西,把它们拿到你的书房去然后……求求你,真的别说了!”
  不等成步堂答复,他就落荒而逃。
  “我不会拿走的!这是我们的东西!”
  成步堂在背后扯着嗓子喊。
  御剑决定今天去检事局的沙发上凑合一夜。
  
  036
  御剑当晚真的去检事局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他想去火星,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天他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只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成步堂居然也配合地没有再说什么。
  御剑趁成步堂洗澡的时候偷偷检查了一下,万幸,那箱书信还好好地放在原地。
  他非常明智地决定不去考虑成步堂已经全部翻阅过一遍的可能性。
  
  037
  两人间这种平静到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12月28日,他们一起驱车前往东京某处墓园时,那种难以言说的张力在车内依旧存在,太过鲜明以至于谁都没办法忽视。
  这么多年过去,御剑已经能平静地面对父亲的忌日,不过他知道成步堂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也能领受这份好意。他们两人洒扫了御剑信的墓,在墓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御剑没有对父亲倾诉的习惯,而成步堂很清楚御剑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安静与陪伴——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阵非常有特色的脚步声。
  “冥?”御剑有些惊讶地出声招呼。
  狩魔冥拨了拨自己的头发,眼中的桀骜与锋锐已在时光流转中被平和与笃定偷换。她依旧骄傲,却不再需要像从前那样将浑身的刺展示出来保护自己。
  就算她看到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站在一起,也不过是不甚明显地翻了个白眼罢了。
  “我有话和你说,怜侍。”
  成步堂识趣地耸耸肩,向墓园大门走去,狩魔冥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朝御剑点点头,“我来……看看御剑信律师。”
  “我不知道你回国了。”御剑挑了挑眉毛,侧身为她让开道路,“你有地方住吗?”
  这些年来狩魔冥一直在美国发展,甚至将狩魔家在日本的宅邸都变卖掉了,如今会在这里看到她,御剑确实有些惊讶。
  “圣诞假,我回来拜访几个朋友,住的地方当然有,就算没有我也不会住到你和成步堂的家里。还有……狩魔家也一直欠御剑信律师一个道歉。”她在御剑信的墓前深深鞠下躬去,久久才起身,冬日的雾气氤氲在她的眼角,但她仍毫不避讳地看向御剑,眼神平静又坚定,“我并不是特意来这里见你的,不过既然碰上了,那我确实有些话要告诉你。”
  御剑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你没必要这样……”
  “狩魔家的人从不回避问题。”狩魔冥有些讽刺地说,“倒是你,御剑怜侍,我听说你至今不敢见御剑信律师?”
  “……你又是听谁说的?”御剑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而且我也不是不敢见——”
  “你只是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狩魔冥截断了他,“我听绫里真宵说了这件事,她说她一直在等你联系她或者春美。”
  御剑真的不明白自己和成步堂的亲人朋友之间到底是怎么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建立起诡异的密友关系的。
  “我只是觉得……灵媒这种事并不那么可信……”他慢腾腾地试图解释,但马上就被冥再一次打断,“但我听说你正在考虑在疑难案件的审查过程中重新引入灵媒。”
  御剑陷入了沉默。
  “说真的,你应该见见他,我想你应该会有很多话想和他说,而且……当年的事也还没有结束。”
  她的语气非常真诚,然而这样的关切反而让御剑的心中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怒气,他难以自制地想要反唇相讥,但他不能伤害自己的妹妹——
  冥突然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我有没有试过灵媒,如果没有,那么我为什么不先试试,对吧?”
  她轻轻摆了摆手,神情中有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我和你不一样,御剑怜侍,我从来没有回避过这个问题。当年父亲入狱的时候我好几次申请会见,只是被他拒绝了——不管他出于什么心理这样做,都说明一个事实,他并不愿意见到我。我尊重他的自主意志,所以从不曾在他去世后试图借助灵媒的力量。但我们都知道,御剑信律师必然非常非常想见你。他应该已经等了你很多年了。”
  御剑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她说的没错,自己确实一直都在逃避。他偏过头,躲开了冥与墓碑上的父亲从照片里投来的目光。虽然小时候都是他在照顾狩魔冥这个妹妹,但她确实比他更为坚韧,也更为勇敢。
  “我不是逼你现在就给出一个答案,需要这个答案的人也并不是我。”狩魔冥放缓了声音,她深深看着御剑,眼中涌动着完全没准备掩饰的关切,“你已经是检察局长了,怜侍,他——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御剑感到自己的鼻腔一阵阵发酸。他匆忙地闭了闭眼睛,掩饰了一下。
  他知道狩魔冥说的两个“他”并不是一个人。
  
  038
  那之后御剑、成步堂和冥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御剑问狩魔冥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过新年,得到了对方“你难道不跟成步堂回家”的诧异反问。那顿饭最后在狩魔冥谴责的眼神中匆匆结束,无论御剑怎么解释,她都不肯相信两人不在一起过年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真的是御剑自己。
  御剑可以发誓,成步堂确实问过他好几次新年要不要一起回家,但他有自己的考虑。毕竟,去成步堂家一起过新年无异于在他的父母面前宣称“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他并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好时机。在过去的七年里他们必须保持关系的隐秘性,所以成步堂从未向父母说过任何有关御剑怜侍的事。他的父母当然关切他的终身大事,不过他们都是性格温和又开明的人,虽然担忧,与成步堂电话聊天的时候却依旧保持着克制,仿佛已经接受了成步堂会一直单身的现实。
  今年一切都变得不同——成步堂洗刷了冤屈,拿回了徽章,而御剑作为检事局长的地位也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稳固,他们的关系好似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但面对朋友和下属们是一回事,面对长辈,尤其是父母级别的长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御剑不确定成步堂的父母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儿子有个同性伴侣而且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公开关系的事实,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坦然自若地融入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
  这没什么,至少成步堂是这么说的,毕竟过去七年的大晦日都是成步堂带着美贯回家,而御剑也有许多工作要做——新年的拜会是人际交往中重要的一部分。然而他似乎忘记了,他前段时间才因为生病请了假,介于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请病假,整个检事局都表现得如临大敌,这直接导致他们没有为他安排任何新年宴请或拜会行程。
  于是这个大晦日对御剑来说变得格外陌生与漫长。
  早上六点成步堂就匆匆地爬起床,一通收拾后带着美贯狂奔出门去赶JR了,他们中间还得转一次巴士,到家的时候估计正好能吃上午饭。御剑被成步堂搅得毫无睡意,在床上直挺挺地躺到八点多,起床胡乱搞了点东西吃,就坐在沙发前开始第无数次重看大将军的历年剧场版特辑。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几乎所有的下属都发来了措辞严谨、态度恭敬的拜年短信,有几个关系好的司法界人士还主动打了电话来,御剑被他们的举动提醒,才想起应该给提携过自己的几位前辈打电话拜年,打完电话,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给下属们回消息,于是又抱着手机有些笨拙而认真地一字字编辑不同的回复短信。
  这根本不像他。他不会忽略这样重要的人情往来,也不会在看大将军的时候心不在焉。可他总是忍不住地想,成步堂和美贯到家了吗,他说会和父母稍稍透些口风,会顺利吗,他的父母会喜欢御剑挑选的礼物吗,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这种情况到了晚上变得更加严重,御剑把碟片退出来,电视转到红白歌合战,在热闹的歌声和尖叫声中愈发神思不属,Pess跳上沙发,窝在他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头拱他的手,谴责他没带她出去玩,也没按时添狗粮。御剑摸摸她,起身给她开了个大大的罐头——毕竟是过年嘛。然后他就很想吃那种特别咸的拉面——在一些案件解决之后,成步堂会请他去麦面老爹那边吃面,时间长了,盐放多了的拉面似乎和成功找出真相划上了等号——可家里没有拉面,而且他也不想自己做饭。
  红白歌合战转入中场休息,御剑在看歌会的过程中吃了点零食,其实不太饿,可是对咸味拉面的想念还是让他忍不住披上风衣出了门。
  大晦日的晚上,街上全都是兴高采烈勾肩搭背的人群,其中相当一部分还醉醺醺的,酒吧之类的娱乐场所门庭若市,但他需要的超市便利店和拉面馆却大门紧闭,至于麦面老爹更是想都不用想,他怎么会在新年时开门做生意。御剑随便找了家酒吧坐了会儿,酒只喝了半杯,店家赠送的咸味小吃倒吃了个干净,然后走出门去,下意识地往人流最稀薄处前行,他真的受够凑上来搭讪的男男女女了。
  他终于拐进一条幽静而狭窄的小巷,背后依稀传来钟声与巨大的倒数声,新年到了。
  不知道成步堂有没有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刚刚在酒吧里就已经没电了。不过成步堂此刻应该正在陪他的父母一起拜谒神社吧,又或者和美贯一起放烟花,他说过新年的时候家里会放烟花,美贯特别喜欢。
  小巷中突然响起了几个零星的音符,音色令御剑感到十分熟悉,他抬头望去,黑暗的巷子里只有一家店面还亮着灯。
  御剑敲了敲门,站在柜台前的老板诧异地抬起头来,对他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这是家乐器行,柜台上摆着一架手风琴,老板似乎正在调试它。
  “您怎么现在还开着门呢?这个时间没有客人会来的吧。”借着稀薄的酒意,御剑有些失礼地问。
  老板透过老花镜片温和地瞥了他一眼。
  “我就住在店里,一般睡觉的时候才会关门。”他耐心地回答,“您想看看这架手风琴吗?”
  “我……我能试试吗?”御剑迟疑着问。
  老板没答话,只是把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御剑背上背带,调整了一下位置,双手放在按键上,定了定神,手指开始轻盈地跃动。
  那是一曲《喀秋莎》,几乎任何能演奏手风琴的人都会的曲目。欢快而悠扬的曲调飘出乐器行,在寂静的小巷中曲折盘旋,渐渐飞远。
  老板含笑听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打着拍子,而御剑已经闭上了眼睛,唇角浮起单纯而欢欣的微笑。
  他小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乐器比赛,长笛和手风琴都拿过奖,成步堂崇拜得不行,天天嚷着自己也要想办法学一门乐器。那时他还问过父亲,能不能也教一教成步堂。是的,这两门乐器都是御剑信教给他的。
  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但父亲每次演奏喀秋莎的时候,神情里都会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父亲说,这是一首非常美丽的曲子,虽然含义有些忧伤,但他的母亲很喜欢。御剑是个早慧的孩子,敏锐又体贴的他在懂事后从没有问过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御剑信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那时的他很开心,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要告诉成步堂这个好消息,还要和他以及父亲定下来学习的日期。
  只是成步堂没来得及学,有太多事情他们都没来得及。
  
  039
  成步堂带着Pess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御剑还没来得及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他震惊地看着穿着一身浴衣仿佛正准备去初谒的成步堂,后者气喘吁吁,手里捏着手机,脸上的暴怒在看到他的时候短暂地松懈,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我回到家发现你不在,御剑怜侍,”成步堂一字一顿地说,“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我差点报警,我——”
  他破了音,眼圈也红了。御剑有些恍惚,小时候的成步堂似乎也很爱哭,他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吝于挥洒自己丰沛又热烈的情感。
  检事局长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背着手风琴,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拥抱成步堂,却因为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实际上他也确实摔倒了,只不过是摔在成步堂怀里。手风琴被他们俩挤在中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颤音。
  “啊,对、对不起!”御剑手忙脚乱地脱下手风琴还给店主,“我可以把它买下来,我——”
  “没关系,小伙子,”老人乐呵呵地挥挥手,“本来也是很老的琴了,现在都不用这种按钮式的了,我也就是收藏。你们快点回家吧,这都正日了,就算吵了架,也让它留在去年吧,啊?”
  成步堂和御剑都僵住了。
  “我们没吵架……哎,算了,”最后还是成步堂先稳住了,他朝店主笑了笑,大大方方地牵起了御剑的手,“我们这就回去,啊,还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040
  御剑僵硬地被成步堂拖出了乐器行,直到他们走出小巷,他才后知后觉地涨红了整张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爸妈太敏锐啦。”成步堂说,“我本来是要陪他们去初谒的,衣服都换好了,谁知道他们说什么‘你看起来那么神不守舍是不是在想女朋友啊,回去陪她过新年吧,千万要告诉她下次不用特意准备那么贵的礼物啊’……我实在没忍住,就和他们说‘如果不是女朋友呢?’结果妈妈居然教育了我一顿,说‘就算是男朋友也不应该准备那么贵的礼物’,还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嗯,没有谈恋爱,他们有心理准备什么的。总之最后我就被踢出家门了,当然我本来也很想回来陪你,所以就匆匆往车站赶,好险才赶上了末班车,跑得我一身汗,结果回到家里你居然不在,电话也打不通,幸好有Pess,要不是她我也找不到你,那你明天就得上新闻了,在新年夜里闹失踪的检·事·局·长。”
  “我没有闹失踪,只是手机没电了……”御剑结结巴巴地解释,本来想甩开成步堂的手,又因为对方湿透的掌心而心头温热,只能将头别向一边,“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成步堂轻轻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表示“我原谅你了”。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Pess兴奋得要命,绕着两个人跑前跑后,成步堂突然开始哼歌,发音非常古怪,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水似的咕噜来咕噜去,御剑一直到他哼出第四句才反应过来那居然是俄语版的《喀秋莎》。
  “……这是什么东西啊……”他喃喃地感叹,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成步堂有些窘迫,“发音特别差,是吧?我记得那时候你弹过这个,大学的时候就跟着听了几节俄语课,现在早忘光了,但那个教授也给我们唱过喀秋莎,我用平假名记的发音……哎,你想笑就笑吧。”
  御剑突然哽住,说不出话来。
  “御剑?”成步堂苦着脸朝他看过来,“就算很难听也不至于要哭吧……”
  御剑冲动地伸出双臂,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拥住了他。
  在他人的口哨与起哄声中,他放空似的将下巴搁在成步堂肩上,把所有记忆的重量都托付给他,如释重负地在他耳边喃喃,“成步堂,谢谢你。”
  他应该会很快联系真宵或春美,等他见到父亲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人介绍给他。
  
  041
  “御剑啊,你懂俄语吗?”
  “喀秋莎的话,还是会唱的,你想重新学一遍?”
  “不,我就是想知道‘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用俄语怎么唱。”
  “……成步堂,你现在闭嘴还来得及。”
  
  042
  关于灵媒御剑信的事,御剑本来是想请绫里真宵帮忙的,她在接到电话之后确实非常兴奋,但随即又很遗憾地表示自己在克莱因的修行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实在没办法分身,请御剑等她一两个月,而御剑表示没关系,他相信绫里春美也会是一位合格的灵媒师。
  “春美啊……她确实很厉害,而且她比我更有天赋……”电话那头的真宵有些郁闷地嘟囔,“不过御剑检事,你真的不是想赖掉应该给我的大将军卡片吗?”
  
  043
  成步堂一开始很积极地表示自己会陪御剑一起面对整个灵媒过程,毕竟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御剑提供情绪上的支撑。
  结果当他们到达仓院之里,并肩跪坐在对面之间门外的时候,成步堂抖得跟筛子一样。
  “……为什么你会这么紧张?”御剑难以置信地问。看到成步堂这个样子,他发现自己原先的紧张情绪似乎都没了。
  成步堂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现在和信叔叔的年龄差不多吧,可是在他眼里你还是九岁诶,一会儿我就得在他面前说‘信叔叔您好我是成步堂龙一我现在和御剑在一起了’,我感觉我会被他揍。而且你都不敢去见我爸妈,现在到底有什么立场嫌我紧张啊……”
  御剑忍俊不禁,轻轻握了握成步堂的手。他知道成步堂是故意表现得夸张来安慰自己,他也非常领情。
  不过虽然领情,道理还是要讲。
  “第一,我没有不敢见你父母,只是觉得应该循序渐进地让他们接受,而不是让你在离新年只有十几天的时候直接向他们坦诚性向;第二,我知道你和冥私底下也有联系,她会跑回来不完全是因为真宵的缘故,你不用再装了;第三,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御剑笑了笑,“我一直没有考虑过用灵媒的方式和父亲见面,一方面是因为舞子女士的缘故有些顾虑,但这点已经被绫里小姐打消了;另一方面也不是因为我心理脆弱,主要还是跟狩魔豪有关。”
  “和他有什么关系?”成步堂听到这个名字就不满地挑了挑眉毛。
  “你看,在你看来,他是个……恶魔,对吧?”御剑一脸无奈地反问。
  成步堂瞪大了眼睛,“难道不是?别告诉我你连他做的那些事都能原谅!”
  “当然不能,毕竟被他伤害最深的人是父亲,我没有资格代替父亲宽恕,”御剑陷入了思索,“但……我对他的感情非常复杂。他收养了我,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对我还不错,从来没有在生活和教育方面克扣过我,也没有限制过冥对我投注亲情。我没有成为律师,而是在他的影响下成为了一名检事,无论我怎么想,我的行事方式、着装喜好……都不可避免地有他的影子。我常常会想,让父亲见到这样的我、告诉他正是杀了他的凶手把我养大……是不是太残忍、太不公平。”
  成步堂震惊地喃喃,“我完全没想过你会这么想……所以你其实是想保护信叔叔?”
  “我们今年三十五岁了,成步堂。”御剑苦笑了一声,“父亲去世那年也不过是三十五岁,他也是人,没有人会喜欢看到自己的儿子对杀死自己的凶手态度复杂,我这么想有什么奇怪?”
  说到两人的年龄问题,成步堂顿时恍然地点了点头,“也是,我一直觉得……这过于奇妙了。那你后来是怎么想通的?”
  “虽然你和绫里小姐让冥来的初衷不太对,不过也算歪打正着吧。”御剑慢慢地说,“她说需要答案的人不是我的时候,我觉得她是对的。受害人是我的父亲,他才是最需要真相的人,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真相。”成步堂斩钉截铁地说。
  “是,真相就是真相,是父亲也是我们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我不应该因为别的原因忽视了真相的价值,作为受害人,他有权得到一个答案,作为父亲,他一直很爱我,而我也确实非常想见到他,把一切都告诉他,假如我都能面对这些事,他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御剑的眼里闪着怀念的光,“毕竟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他无所不能。”
  “我有种预感,”成步堂喃喃道,“信叔叔一定会非常……非常吃惊的,因为你真的……”
  他摇了摇头,用力回握御剑的手。
  你真的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044
  最终灵媒开始时,成步堂并没有和御剑一起进入对面之间,因为御剑表示自己想和父亲先独处一会儿。
  他在外面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御剑才打开门叫他进去,检事局长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精神状态却很好,整个人看上去放松又释然。
  成步堂本来以为自己见到御剑的父亲会有点紧张,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当他看到留着甜甜圈发髻的御剑信时,全副精神都用在控制自己千万不要当场笑出声来。
  御剑信打量着他,语气很感慨,“龙一君居然也这么大了……我总觉得上一秒你还在我们家做客呢。”
  成步堂抓了抓头,“信叔叔,御剑他……”
  “我以为你会叫他怜侍。”御剑信有些打趣地说。
  成步堂当场卡壳。御剑在旁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怜侍都和我说了,”御剑信的口吻很温和,“谢谢你帮了他这么多,也谢谢你愿意一直和他在一起,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感觉还真奇妙,我死的时候你们才只有九岁,感觉只是闭上眼再睁开眼,你们就已经变成了我的同龄人,而且怜侍居然还当上了检事局长,那可是我当年根本接触不到的大人物。”
  他伸出手,拍了拍成步堂的肩膀,“怜侍小时候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那时我还担心他交不到朋友,他说现在自己在生活里也不太会表达,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在他需要安全感、需要和他人建立情感联系、学习如何表达情感的时候没有保护好他。”
  “父亲……”御剑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成步堂侧头安抚地看了御剑一眼,转回头来对御剑信说,“他很好。”
  他的语调无比坚决,不容反驳。
  御剑信欣慰地叹了口气。
  “怜侍说,我现在寄身的这位……春美小姐,是你的朋友?”
  “是,”成步堂点点头,“我和她商量过,或许以后我和御剑可以定期来拜访您。”
  御剑信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能够被灵媒的亡者,多半在世间还有未了之事,假如心愿了结,亡者自有亡者的去处。我当然很高兴能和怜侍以及龙一君你们见面,只是如果有一天你们无法灵媒到我,也不必惊慌,那就是我去了该去的地方。能得知当年的真相,能看到怜侍平安长大,还有人照顾他、珍爱他,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他转向自己的儿子,“被舞子女士召唤那次,证词模糊,后来又被警方曲解,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已经详细和你说过了,请代我向舞子女士的后人致歉。”
  “是。”御剑恭敬地俯首。
  御剑信温和地打量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要好好地过,怜侍,要珍惜身边的人。”
  他又将目光转向成步堂,“也请龙一君帮我好好地照看他。”
  “我们会互相照看的。”成步堂说。
  御剑信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用微笑一带而过。在平和而肃穆的沉默中,他的身形慢慢溃散,最终变成了面色苍白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的绫里春美。
  “成步堂先生,御剑先生……灵媒成功了吗?你们聊完了?”她有些好奇地问。
  “嗯。”成步堂伸出手,把御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温热的液体打湿。
  “我们会互相照看的。”他低声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045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短暂。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窗外的树就抽出了嫩绿的枝条。春天来了。
  
  046
  御剑最近一直觉得Pess有点没精神,虽然吃零食还是很积极,但他每次想和她玩的时候她都恹恹的。
  御剑对此感到很担忧,带着她去医院检查过一次,但医生说她什么问题都没有,非常健康。
  于是御剑装了个摄像头在家里,想看看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或者撞到哪儿了什么的。然后他终于找到了这一切的根源。
  成步堂新年以来一个案子都没接到,快闲疯了,他每天遛Pess三次。
  
  047
  四月时,被强行禁止过度遛狗的成步堂被真宵的一声尖叫从日本拉去了克莱因。
  也不知道是他体质不对还是真宵体质不对,总之他在克莱因遇到了一堆麻烦事,就连日本的事务所也被他的运气牵连,美贯都进了看守所。
  成步堂在电话里和王泥喜对着尖叫,心里倒也知道自己这只是关心则乱,毕竟美贯不可能杀人,而日本还有御剑在。相比之下倒是他自己面临的局面更为麻烦——辩护罪的存在使得辩护律师一旦输掉案子就会同时送掉性命。
  后来他从克莱因飞回日本,又和大家一起从日本飞到克莱因,最后的庭审中,成步堂选择由自己站在王泥喜的助手席上,这场审判是王泥喜的宿命,他根本不可能逃避,那么成步堂至少要保证心音不必面临生命危险。
  他知道这样做是一场豪赌,他们手头的证据并不能证明被告人的无辜,一旦失败,他自己的命也要赔上去。说出要站上助手席的话时,他甚至不敢看站在一边的御剑。
  法官宣布开庭的时候,成步堂终究还是没忍住,朝旁听席上的御剑看去。
  出乎意料的是,御剑的表情非常平静,唇角似乎还带着隐约的笑意。他镇定地回看成步堂,目光中充满了强大的信心,就像他从来都不认为他会输。
  于是成步堂也觉得自己战无不胜。
  
  048
  那场庭审结束的时候每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成步堂透过吱哇乱叫的人群,看到了向他走来的御剑。
  “对不起,但是王泥喜君需要一个助手,我总不能让心音上……”成步堂有些心虚地解释。
  御剑淡定地摆了摆手,“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毕竟你一定会这么做的,我了解你。”
  成步堂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就听见御剑又说,“而且,克莱因和日本有引渡条约。”
  “……诶?”
  “我们和克莱因近期展开了一系列司法方面的深入合作,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那由他检事会服从我的调遣?”御剑抱着双臂,轻轻用手指点着肘弯,“如果不是要确认你的安全,我又为什么要跟着一起来?”
  “诶诶?”
  “你以为克莱因真能当着我的面把两位日本公民以辩护罪的名义抓起来处理掉?”御剑故作傲慢地说,“就算你输了,最多也就是被引渡回日本而已,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能死掉。”
  “而且,你会输吗?”他挑了挑眉,整个人都焕发出如同在法庭上一般的锋锐光彩,“如果你真的想输的话,我可以批准你在不久的将来输给我一次。”
  “话不要乱说啊,这要是被检察官委员会那群老头子听到,你的徽章也要再丢一次吧?”成步堂装模作样地缩了缩头。
  御剑轻蔑地哼了一声,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成步堂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发现自己真的很想在这里亲吻他。
  
  049
  在生活重归平静之后,某天,成步堂整理仪表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怎么都看不出来,他确认自己刮了胡子,没有穿错不成双的袜子,也没有忘记穿西装马甲。
  等他出门的时候,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
  他踏进万能事务所大门时,心音直接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她捂着嘴涨红了脸,什么都不肯和他说。
  成步堂十分困惑。
  他当天并没有庭要开,不过之前王泥喜拜托过他去拿一份材料,于是他还是去了趟法院。在法院门口,他碰到了正准备去开庭的裁判长。
  裁判长跟他打了招呼,然后脸上就出现了一种大受震动、欲言又止、非常暧昧的笑容。
  成步堂觉得自己头顶的问号都快挂到腰带上了。
  两分钟之后他接到了御剑的电话,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在用力按捺着火气。
  “你昨天干洗衣服了?”
  “啊,是啊?”成步堂有些迷茫地回应,“是你说我的衣服有点脏了……”
  “你把徽章摘下来和我的放在一起了?”
  “是你一直教育我干洗衣服一定要摘徽章否则它很容易失去光泽的啊……”
  御剑通常不怎么戴徽章,但偶尔有一些公检法聚会的正式场合还是需要佩戴,所以他在洗漱台上放了个配饰盒子,用来安置他的徽章和袖扣什么的,成步堂摘掉徽章之后也习惯性地放在了那里。
  “蠢货!”御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戴错徽章了!”
  成步堂这才发现自己胸前佩戴着的是那朵过于艳丽的秋霜烈日,可能是他早上半梦半醒的时候拿错的。
  最神奇的是他居然现在才发现。
  
  050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傍晚,初夏的暖风熏得刚吃完晚饭的人们昏昏欲睡,成步堂和御剑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成步堂闭着眼睛打盹,御剑则慢腾腾地啜饮着一杯红茶。
  “我们结婚吧。”御剑突然说。
  成步堂有那么片刻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他很快意识到不是,瞬间就吓清醒了。他整个人都从摇椅上弹了起来,震惊地看着御剑。
  “你没听错,”御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之前八久留间案的时候你问我没有考虑过结婚的问题,我认真地考虑过了,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们下周就可以去登记,婚礼什么时候办由你来决定。”
  成步堂睁大眼睛,“我当然愿意……等等,你不是说过这根本就不合法……”
  “啊,你果然听到我和水镜的谈话了,”御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确实不合法,但有可以通融的制度,市政府可以直接发‘伴侣证明书’,双方可以共同贷款,为对方签署手术同意书,也可以指定对方作为保险受益人,甚至户籍管理上也可以参照合法婚姻来处理……不过我建议我们还是保留各自的姓氏,你没意见吧。”
  成步堂还是觉得这一切有些太梦幻了,御剑这是刚刚向他求婚了吗?为什么他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那……我们的工作……”
  御剑突然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不是合法的婚姻关系,也就是说,婚姻回避制度不适用于同性伴侣之间,虽然这是个法律漏洞,但在它被补上之前,你我的工作在制度层面上都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但在实际层面上会。”成步堂一方面震惊于御剑这种理直气壮钻法律空子的态度,一方面又确实领会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或许制度并不会限制他们,但他们的结合不可能瞒着所有人,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得知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民众又会怎么想——御剑作为检事局长,工作必然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御剑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成步堂突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发红,这个发现让律师松了口气——原来对方不是一点都不紧张,这让他感觉好多了。
  “我们会有办法解决的,”御剑平静地说,“最好的状况我们可以维持现状,差一点的是我不能和你在法庭上做对手,这种程度并非不能接受,毕竟我本来也不怎么出庭,八久留间案对于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放松了。或者我也可以谋求法务大臣的职位,这样也可以解决问题,不过最好不要走到这一步,我还是很喜欢检事局的工作的。”
  成步堂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御剑,我们的关系并不依赖登记或者婚礼,”他字斟句酌地说,“我保证,我对你的感情绝对不会被这些形式化的东西影响。”
  “我知道,”御剑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但我也知道你一直很想……和我结婚。”
  成步堂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这一点。
  “你说过你会喜欢任何能够证明我们感情的东西,我想,应该没什么比结婚更有效力的证明了。”御剑的脸终于也跟着耳垂一起红了起来,“我以前总是在想,这样会影响你的工作,你的生活,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
  成步堂从自己的躺椅上离开,在御剑的椅子边缘坐了下来,然后像Pess常做的那样,把大半个身体挤进躺椅,这个姿势让御剑也没办法再正襟危坐,只能顺着成步堂的力道侧身躺了下去,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挤挤挨挨地躺在一张椅子里,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御剑无语地看着成步堂,眼中的谴责含义被距离冲淡,最后能被成步堂感知到的只有对方过高的体温和鼻尖上微微沁出的汗意。
  “后来呢,你是怎么说服自己的?”成步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躺得舒服些,低声追问。
  御剑古怪地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地笑了一声。
  “因为我发现自己更有勇气了。”
  “嗯?”
  “我曾经很害怕我们的关系会被下属们发现,但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御剑的唇角微微勾起,“我也会担忧你的父母……或者我的父亲不能接受,但实际情况比我想象的所有场景都要更好。所以我开始问自己,如果你那么想和我结婚——你遮遮掩掩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婚姻的时候已经完全暴露你内心的想法了,别否认——是不是意味着对你来说,那些可能要付出的‘代价’,都不如你内心的‘意愿’重要。”
  “所以你以前一直觉得我是个做事冲动根本不管实际后果的蠢货吗?”成步堂不满地咬了一下御剑的嘴唇,“我当然慎重地考虑过啊,我又不是矢张!”
  “不要在这种时候提那个家伙!”御剑翻了个白眼,“总之,我发现或许我自以为的‘为了成步堂龙一好’反而是一种自私,我只是不敢承认你说的那些……有关感情的蠢话,不敢相信我们关系上的一步小小的推进在你心里……值得那么多。”
  成步堂无奈地叹了口气,“而我不敢相信你管结婚叫‘我们关系上的一步小小的推进’。”
  “难道不是吗,我们现在的状态和结婚相比到底差在哪里?”御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点,拉开了自己和成步堂双眼之间的距离。
  “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你变得更有勇气了,你开始相信我想要和你结婚是充分考虑过风险之后深思熟虑的结果,”成步堂伸出手轻轻抚着御剑脑后的发丝,声音非常柔和,“你有勇气去相信我就是有这么爱你,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爱着……这真的太好了,怜侍……但我希望你更有勇气一些……”
  御剑的脸因为他的呼唤更加红了,“更有……勇气?”
  “我希望你有勇气承认其实你也很想和我结婚,你也有这么爱我。”
  御剑怜侍被连篇累牍的爱字暴击到快要怀疑人生。
  “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用勾玉,就是那个什么‘精灵枷锁’向你证明一下,御剑怜侍先生,你是否像成步堂龙一爱着你一样爱着成步堂龙一,为了能和他结婚,愿意作出工作与生活上的诸多让步?”
  天色渐沉,一轮圆月静静升上树梢,衬得满天星河都有些暗淡。成步堂深深注视着御剑,黑色的瞳仁在月色中泛着一点厚重的蓝,他的目光竟比月色更亮,带着传奇律师独有的压迫力,令人全然无法在他的追问下隐藏任何想法。
  御剑难以承受地偏过头去,又被成步堂温柔地按着后颈强迫着转回头来。对方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烧穿了。
  “今夜……月色真美。”御剑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什么?”成步堂眨了眨眼。
  “我说今夜月色真美!够了吧!”御剑再一次试图推开成步堂落荒而逃,但这次对方用力地抱紧了他,他们拉扯着从躺椅边缘滚落下来,摔到阳台内侧行人看不见的地方。
  但月光仍笼罩着他们,在月光的注视下,成步堂将御剑的衣服一件件剥落,露出蚌壳里光泽夺目的珍珠,蚌肉在晚风中瑟缩着,在夜色里显出触目惊心的白与通透,像一块颤抖的软玉。
  自己一定是疯了,御剑想。风流连着吹过他赤裸的肌肤,汗水刚刚蒸发就又被新的汗水覆盖,痛和快乐交替袭来,分不清某一刻何者更多。成步堂不断地亲吻着他,用牙齿研磨他的颈侧,像是存心要在旁人可能发现的地方留下印记,又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与自己合为一体。
  “是啊,”在短暂的、梦幻般的间隙,成步堂喃喃着呓语,“今夜月色真美……”
  然后他再一次埋下身去,沉溺于他的月亮之中。
  
  051
  御剑很快就见到了成步堂龙一的父母,实际上,是有点儿太快了。他甚至怀疑成步堂早就做好了全套准备,只待他点头就直接把他拉到婚礼现场去。
  幸好成步堂的父母都是开明的人,成步堂爸爸一点都不严肃,笑口常开,一看就没什么脾气,妈妈倒是温婉里藏着棱角,似乎是很有主见的人。
  他们都对御剑很好,成步堂爸爸一副“天啊龙一终于有男朋友了不用孤独终老了”的表情,而成步堂妈妈则对着御剑嘘寒问暖,誓要在一天之内把他喂胖十斤。吃完午饭之后御剑陪成步堂爸爸下了一会儿棋,而成步堂妈妈拽着成步堂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说神社已经预定好了。
  “……两个男人,神社方面真的没问题吗?”御剑忍不住小声问成步堂。他对于成步堂会选神社婚礼倒是不怎么意外,毕竟他一看就是那种在喜好神社婚礼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但现在日本的神社这么不挑剔的吗?
  成步堂也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怎么说呢……那位女性神官开明得像比基尼大婶儿一样,她说最近几年很多人抱着等身手办要求结婚,神社甚至还专门考虑开设这项服务呢……毕竟‘神是宽容的,爱是自由的’……”
  御剑默默地扶住了额头。
  这时成步堂的妈妈又抱着一件和服出来给两人看,说这还是成步堂爸爸结婚的时候穿过的,让他们看一下式样,如果合适就还找当年的裁缝为两人裁衣。她顺道带来了厚厚的一本成步堂家相册,交给御剑打发时光。
  御剑的目光被和服上的家徽纹路吸引了,他指着那个融合了天平与书本意向的纹路问成步堂,“这是你的家徽?我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啊,对,这个年代其实不太远,大概二十世纪初吧,初始设计就是法庭上的天平和六法全书,是不是感觉和律师徽章有点像?”成步堂笑眯眯地翻开相册给御剑看,“这是我的曾祖和曾祖母一起设计的,你看,他们婚礼的时候还留下了照片呢。”
  御剑好奇地看去,黑白照片虽然被精心地保存着,画面还是有些模糊了,依稀能看出成步堂的曾祖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那种勃勃英气则一脉相承,那位曾祖母的面容却大半都被白无垢遮挡着,看不分明。
  “他们另外有一张的,我比较喜欢这张,”成步堂又把相册翻到另一页,“他们都是勇盟大学的毕业生,这是他们在校园里照的。”
  相片上的青年男女都穿着勇盟大学的校服,女子作男装打扮,神采飞扬,两人的右臂上都戴着……律师袖章?他们手里拿着的书也很眼熟,那是……
  “这是初版的六法全书?”御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学法制史的时候好像看到过……等等,六法全书的编纂人员里……”
  成步堂有些了然地点点头,“你想找这个吗?”
  下一张照片里出现的是书页的一部分,那是六法全书汇编版的编者按,两个名字紧密相连地署在一起,“成步堂龙之介”与“成步堂龙太郎”。
  “爸爸说,那时候的女性不被允许作为律师辩护,也不能在编者里留名,所以曾祖询问了曾祖母的意思,将她的化名留在了六法全书上。”
  御剑抬手触摸着那张照片,心潮澎湃——他在法制史课上学到过这两个名字,他们曾作为第一代赴英留学生远渡重洋,归来后于勇盟大学任教,同时一直在做引进法律、改进法律和整理汇编的工作,为日本法制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法律人见到他们的合影时的心情激动程度绝不亚于大将军资深骨灰粉和本尊握手。
  “你从没有说过……”他指责成步堂,“有这样的家学渊源,你在看着我说‘要成为像父亲一样伟大的律师’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暗暗取笑我?”
  “我没有!”成步堂委屈地大叫,“我们家从来不讲究什么子承父业,大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爷爷和我爸爸都没学法,曾祖留下的家训里面都是些‘登高一定要小心不要掉下去’‘千万不要小瞧女孩子的力气’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连曾祖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啊!”
  御剑又好笑又惋惜,“贵先祖还真的是……特立独行啊。”
  “也许先祖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成步堂煞有介事地说,“想一想我们认识的契机,还有后面的发展,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呢,毕竟你也说了,‘家学渊源’嘛。还有,假如你真的有这么崇拜曾祖和曾祖母的话,我不介意你入籍的,真的,‘成步堂怜侍’也蛮好听嘛。”
  御剑实在忍不住,对着这位家学渊源的法律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052
  只有在写婚礼邀请函的时候,人才会被迫梳理自己与所有朋友之间的亲疏关系,并深刻意识到这么多自己熟悉的人齐聚一堂到底是多么可怕的场景。
  “我们只小范围地邀请几个朋友,可以吗?”御剑忍不住问。
  “当然。”成步堂萎靡地趴在小桌上,叼着笔杆,“我得嘱咐真宵不要到处宣扬这件事,毕竟我也不希望神社婚礼变成马戏现场。”
  他其实是个不怕热闹的人,但一想到检事局长御剑怜侍得和他一起忍受那个场景——可能还得加上场面搞大了之后引来的记者什么的(天啊,别请夏美,真的,他绝对不会请她)——成步堂就觉得头皮发麻。
  “神社婚礼不需要花童,不过美贯说她可以给我们拿戒指。宾客的话……真宵,春美,王泥喜,心音,糸锯和真子,小茜……你那边的……呃,冥肯定得请,还有谁,美云?信乐大叔?”成步堂游魂似的喃喃。
  “差不多吧……”御剑也有些头疼,“但容我提醒你,请了小茜那就要请她的姐姐,而请了心音小姐就不可能不请夕神检事,问题是,一旦请了一名检事……”
  “往好处想,牙琉检事可以来给我们唱个歌,让那个,一柳,给他指挥,天啊,请了一柳的话那水镜也……”成步堂咚一声把头敲在桌子上。
  “……就算我再喜欢,也不会在婚礼上请人演奏大将军主题曲的。”御剑斩钉截铁地说。
  成步堂勉强打起精神,在面前的纸上又填了几笔,递给御剑,“你看看,是不是差不多了。”
  御剑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有些迟疑地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人。”
  成步堂挑了挑眉毛。
  “绫美小姐下周三出狱,我看到你在日程表上标记了。”
  成步堂的表情非常微妙,“你让我在我们的婚礼上请她?”
  御剑后知后觉地为自己这个假设脸红了一会儿,“我只是在想你的朋友们,然后突然想起她……你下周三会去接她吧,需要我送你去吗?”
  成步堂从榻榻米上弹起来,跪坐在御剑面前,反反复复地打量他。
  “……怎么了?”御剑不适地活动了一下脖子。
  “你不介意吗?”成步堂仔细地观察着御剑的表情,“真的一点儿都不?即使我真的把她请到我们的婚礼上来?”
  “如果你需要我一同在邀请函上署名的话,我会配合的。”御剑无奈地说,“别闹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决定呢。”
  “你真的完全完全完全不介意?”成步堂的眼睛因为沮丧而垂了下去,“御剑怜侍,你真是个冷血的人。”
  御剑差点被他气笑了,“绫美小姐是个坚韧善良的女孩,我很感激她当年间接地救了你一命,但我不至于到现在还怀疑你对她的感情成分。成步堂龙一,到底是谁哭着喊着要求我对他的爱——他的感情有信心的啊!”
  “你刚刚说爱了吧?是‘爱’没错吧?”
  “……从我身上下去!名单还定不定了?!”
  
  053
  半小时后,两个人不得不痛苦地开始收拾散得到处都是的空白邀请卡。
  “那个……御剑……”
  “嗯?”
  “我们是不是把谁给忘了?”
  “唔呣?我不这么认为。”
  
  054
  此刻,又一次陷入失恋漩涡的矢张政志正在某处放声大哭。
  “俺要死啦——!!!”
  
  055
  最终婚礼举行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媒体。
  毕竟检事局长在市政府那里领取了同性伴侣证明书的事情已经被报道过一次了。
  好在成步堂家预定的神社规模较小,在勉强装下了家人与朋友之后已经不剩多少空间,神官们非常有敬业精神地把所有记者都拦在了门外。
  这些记者们没能拍到两人交换戒指的镜头,也没能从亲朋好友们口中问出结婚誓词的只字片语——其实主要是因为成步堂的誓词过于低调,完全就是拿神官给的模板替换了一下人名而已,他自己倒是非常愿意在婚礼上把自己和御剑相识相知相爱的二十多年从头回顾一遍,但他害怕身边已经紧张得一直在颤抖的这个男人会当场羞愤自尽——于是秉持着一贯的媒体娱乐精神,他们自我放飞,搞出了检事局长和他背后的男人之间故事的N个版本。
  报纸销量还都挺不错。
  不过成步堂和御剑都已经看开了,甚至御剑在婚假结束后去上班的时候还专门接受了一家靠谱杂志的采访,配合地好好回答了几个问题。
  毕竟只要没有人爆料婚礼进行到一半时台下大变活人,御剑信的出现直接把神官吓晕过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056
  御剑本来还担心民众的意见会对他们两个人的工作和生活产生干扰,后来他才发现,干扰确实是有的,只不过不是他想的那个方向。
  在他婚假后接受采访的时候,那位美丽的女记者上来就两眼放光地问他,“御剑局长,你的新婚生活幸福吗?”
  而当他回到家之后,成步堂也两眼放光地抱着笔记本电脑给他看,“御剑,我们在pixiv上有tag了!”
  御剑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在一个噩梦里一直没醒过来。
  他确实不太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小姑娘们看到律师和检事局长结婚的新闻第一反应不是这可能导致司法黑暗,而是“他们两个好帅好相配”。倒也不是没有严肃媒体指出他们的关系应当属于不正当交往,但这一观点竟然被民众们嗤之以鼻,甚至连检事局负责网站内容维护的下属都来和他说,他们最近接到了很多希望官网能多披露一些局长感情生活的请愿。
  他更不明白成步堂这种科技产品苦手到底是怎么学会灵活使用tag搜索并找到那些奇怪的同人文和图片的。正好律师最近没什么案子要做,于是他每天都高强度泡在网上,找到(自以为)有趣的同人创作就保存下来留着晚上和御剑分享。
  可以看出,部分同人作者一定认真地翻看了历年来网络公开的判决书以及庭审录像,她们在法庭对决的场景上极尽还原,却在两人的日常相处上臆想了很多令御剑目瞪口呆的情节。
  最常见的情况是,她们认为身为检事局长的御剑怜侍一定是个霸道总裁,强迫天真单纯的菜鸟律师用身体来报答自己在法庭上的容让——御剑真的很想把让他看到这段的成步堂龙一暴打一顿;稍微少见一些但也很普遍的情况是,新手律师成步堂龙一以下克上,在闭庭后强迫了御剑怜侍并录下了录像,从此御剑只能戴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玩具上法庭——成步堂把这类一概轻描淡写地评价为奇怪的游戏玩多了;还有一些创作明显深受司法黑幕说的影响,描写他们因律师与检事之间的不正当关系而纠缠、痛苦,却都无法放手,最终只能相拥着下沉,成为黑幕的一部分,笔调极尽凄美之能事——成步堂“我觉得我们确实不应该看了,这是在破坏我们的家庭关系”;最最最稀有的是两人青梅竹马(居然真的有写手推断出了他们幼年相识的真相,虽然没有一个细节对得上),成年后转为相爱相杀,经过一系列事件后最终决定在一起——这么写的只有三四篇,每一篇成步堂都情真意切地留了评论。
  “御剑,你一定得看看这个,”某天下班后,成步堂兴高采烈地拽着御剑,把笔记本电脑递给他,“真的,剪得太好了。”
  御剑无奈地接过来,屏幕上是某位不知名同人作者的推特页面,正在放着一个MV。
  DL-6案时御剑作为嫌疑人的新闻报道、他被判无罪时成步堂抱着他兴奋蹦跳的画面、历年来两人对决的庭审录像、御剑出席各种场合时打开车门走入聚光灯下的片段、成步堂事务所的宣传视频、介绍陪审员制度的材料,以及亡灵案后法曹部门制作的、被配上了大大的“结束法的黑暗时代”字样的纪录片……所有的片段被错落有致地拼接出来,成步堂与御剑在画面中一次又一次并肩携手,让真相浮出水面。御剑非常清楚很多时候他们并没有在同一个场合露面,但高妙的剪辑让他有种他们的目光永远在互相轻吻的错觉。
  “很多片段根本就是骗人的吧。”御剑偏过头,把电脑塞回给成步堂,“你根本不在那里。”
  “我真希望我在那里。”成步堂轻声说,“我希望这才是真的。”
  分离与挣扎,死亡与复活,矛盾和痛苦,无光的七年……都不曾存在,只有牵起的手和互相纠缠的目光是真实的。
  御剑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视频作者的ID,提醒自己稍后去给她点一个“喜欢”。
  
  057
  御剑怜侍做了一个梦。
  他被狩魔豪收养,逐渐教育成为只知道追求完美胜利的检事,在偏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二十四岁那年,他顺利地将绫里真宵与荷星三郎送进监狱,又作为主诉检事抓获了袭击生仓雪夫律师后在逃的灰根高太郎,从而让这位在DL-6案中逃脱制裁的真正罪犯伏法,为自己的父亲报了仇。
  那之后他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狩魔豪欣赏他的完美,彻底将自己的人脉交给了他,专心培养他作为接班人。一柳万才赏识他的冷酷,为他和检事委员会中的好几个前辈牵了线,让他的职位一路扶摇直上。信乐盾之曾经作为律师试图和他对抗,却只能在失败后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而他不过是淡淡对法警交代请不要让这个人扰乱法庭秩序。
  他最终成为了日本历史上最年轻的检事局长。他的人生成为无数家长望子成龙的经典模板。
  只是好景不长,骤然发生的一系列冤案击穿了民众对于司法的信任底线,用加粗加大的字体控诉着冤罪的报纸像雪片一般飞来,他几乎不眠不休地查案,用雷霆手段平息一桩又一桩争议。
  直到某天,检事局的地下停车场里,他正在调查的那个案件中嫌疑人的姐姐用一份无罪证据豁开了他的动脉。
  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他倚着自己张扬的大红色跑车,被迫听那个女人将不容转圜的证据一页页念出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起散落在地的案卷,然后惊恐地发现她是对的,而如果按照她所说的检事局里一直有人是“黑幕”的说法……也许很多案子,他都办错了。
  他逐渐失血,而那些他经手的罪犯,不,只是嫌疑人,他们的面容在他眼前一一浮现,带着或绝望或畏缩或狂怒的表情,仿佛是在众口一词、无声地质问——
  御剑怜侍,你知不知道,该死的人其实是你?
  
  058
  成步堂龙一做了一个梦。
  他大学时学了表演,最大的愿望是去伦敦西演莎士比亚,只是后来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一个叫美柳千奈美的女孩儿,被她陷害,又被律师绫里千寻拯救。他由此和绫里千寻成了好朋友,也认识了她的妹妹绫里真宵。
  毕业后他签了一家电视台准备出道,谁知绫里千寻突然被人杀死,法庭认为真宵就是凶手,但他知道,这个小姑娘不可能杀害自己的姐姐。
  他多方奔走,无计可施,最后真宵入狱,他下定决定要继承千寻老师的遗志,成为一名律师,第二年他顺利通过司考,戴上了律师徽章,然而绫里真宵的案件似乎涉及到非常庞大的幕后势力,他拼了性命也未能将铁幕撬动一星半点,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真宵被执行死刑。
  他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接了一些案子,有时候能赢,有时候会输,但每个案子他都尽全力去帮助自己的当事人。直到二十七岁那年,他的当事人以匪夷所思的魔术手法从法庭中逃走,而他因为伪证罪入狱,律师徽章被剥夺。
  幸好他的罪名不重,服刑期结束后他领养了当事人的女儿,给她作为一个父亲能给的一切,看着她慢慢长大。他始终没有放弃过证明自己的无辜,为此他接触了不少地下势力,赌博、酗酒,渐渐连自己都已经忘记当初的成步堂龙一是什么样子。
  他的调查最终招来了真凶的反击,当年的当事人惨死在他工作的小饭馆里,他被认定为嫌疑人。他知道凶手是谁,却苦无证据——新上任的检事局长有一副铁腕,严禁律师及当事人私下取证,只有经过警方或主诉检事认定的证据才能在法庭上使用。最终他再一次输掉了命运攸关的案子,锒铛入狱。
  当狱警从牢房中将他带走,拖向死亡的绞索之前,他还在想念他的小女儿,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不知道她是否能原谅自己这个无能的父亲。
  绳索在脖子上绞紧的时候,他闭上眼,无声地问自己——
  成步堂龙一,你这一生,真的做成过什么事吗?
  
  059
  他们同时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听见身边另一个人急速的、仿若濒死的呼吸声。
  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本能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在黏腻的冷汗中慢慢找回自己的神智。
  他们在家里,在自己的床上,床脚传来Pess呼哧呼哧的鼻息,她似乎被主人们吵醒了,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埋下头去继续睡,很快就打起了细细的呼噜。
  “我做了一个梦……”成步堂缓缓地说。
  “我也是。”御剑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喃喃。检事局长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并没有什么伤口。
  成步堂苦涩地笑了笑,梦的余韵仍盘亘在他胸中,让他的心跳剧烈得几乎无法计数,“我猜你做的也不是什么美梦。”
  御剑低低嗯了一声,“我梦见……没有你。”
  成步堂愣了一下,更加轻柔地一下下顺着御剑的脊背,“没关系,梦都是反的。”
  御剑轻轻吻了吻他的颈侧,“其实这个梦没有错……假如没有你,我或许永远都不会醒,我会在不择手段谋取胜利的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满手血腥……”
  他们轻声交换了梦的内容,彼此都为这骇人的巧合心惊。
  “我想,这可能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成步堂思索着说,现在他的心跳已经基本平复下来了,“据说,宇宙里有不可计数的平行世界,或许这是某个平行世界里……不那么好的一种结局。”
  “那又为什么说它是个善意的提醒?”御剑不解地问。
  “因为那是没有我,或者没有你的世界,你看,只要我们相遇,一切就会变得不同。因为你的存在,我大学时就想成为律师,所以才有机会为真宵辩护;同样也是因为你的存在,我在那么多案件里……并没有失败过,我们永远都能联手找出真相;还有审判员制度,还有亡灵案,还有……这一切。”
  御剑迅速地跟上了他的思路,“也是因为你的存在,真宵那个案子才能撑到千寻小姐灵媒的那一刻,你帮我解决了DL-6和SL-9,你教会我信任别人,让我能放下仇恨和对抗情绪,你……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人。”
  “是,”不管多少次,成步堂都会因御剑的赞美而脸红心跳,“假如你或者我不存在,假如任何一个事件里我们没有坚持找出真相,假如任何一次我们没有真心实意地去合作,假如我们曾有过哪怕一点点的互相怀疑……都不可能走到今天,我们就像是在所有悲剧的可能性里选择了唯一一条通往正确的道路。”
  “所以这两个梦……就是在告诉我们要珍惜这一切?”
  成步堂点了点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御剑的唇,“或许是某个时空里失败的前辈们送给我们的提示,又或许是他们希望我们可以过得比他们更好,更快乐……虽然最近那些报纸总喜欢连篇累牍地渲染我们的‘不正当交往’,但我们才是对的,没有比这更好、更正确的事了。”
  御剑慢慢地笑了起来,成步堂龙一永远都这么擅长强词夺理。
  “敬不正当交往。”他伸出手,用大拇指温存地摩挲着成步堂的嘴唇。
  “敬不正当交往。”成步堂抱住他,再度用力地吻了下去。
  
  060
  敬一万个幻梦里,最幸福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