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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MERU葬礼那天是台风过境的糟糕天气,下了很大的雨,风也不小。眼下本就是台风频发的季节,但葬礼当然不会因为天气而改期。天城燐音在途中就已经被淋得透湿,黑色正装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直到此刻依然会在想到这位前队友已经自杀离世这件事时感到强烈的不真实,就像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感受到的那样。因此,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悲伤,至少和身边的椎名丹希与樱河琥珀相比较而言是这样的。
旁人在遗照面前都留下了眼泪,唯有天城燐音做不到,神色中更多的是茫然。他失礼地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看了格外久的时间,意识到那还是他们同为组合成员时留下的,上面的人露出的笑容很柔和,又带有一点神秘的狡黠。如果在葬礼上选择这样一张照片是巧合的话,会有种近乎于黑色幽默的讽刺感。他忍不住在人群中选了看起来是葬仪staff之一的对象询问:“为什么是这张照片?”
对方回答道:“是HiMERU先生在遗书里自行指定的。”
天城燐音停在原地,被风雨浸得更透。
近几年业界的风向再次从偶像组合的一侧转开,在公司默许之下,他们的组合知情识趣、自然而然地解散了。大家友好道别,彼此祝福。天城燐音一直知道HiMERU对SOLO发展的执念,以为这对对方来说是个好的契机、新的开始,对于他们在分道扬镳后联络渐疏的情况也接受良好。原本存在的一些亲密关系被心照不宣地作为秘密永远掩埋,毕竟他从不介意和谁分离来让对方走上更好的路。
但讣闻传来了,他想,怎么会这样,我从未预料到这个。但之后又会想,我真的从未预料到这个吗?
在大量无意义的思考之中,他离开葬礼,和另外两位昔日队友道别——丹希目前的主业是海外的厨师工作,琥珀也已逐渐侧重于娱乐圈之外的家族事务,他们其实都已经有些时候没见。但这显然、绝对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天城燐音回到住处,洗了个热水澡,觉得自己罕有地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这在参与故人的葬礼后并不算反常,所以之后几天他原本也并没有做工作安排。窗外的风雨愈演愈烈,从高层公寓看下去时就都会变成飘摇的霓虹,雨声也因为距离地面太远而消散无踪,只有风声模糊地回荡。
他最终决定睡一觉,这种天气本就适合睡觉。暴雨天的夜晚来得早,还会给人以很难结束的错觉。睡眠持续了几小时,他被在雨声里沉沉浮浮,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间被铃声吵醒,摸过手机来看:凌晨一点,未知来电。太可疑了,但直觉说这个电话应该被接听。天城燐音其实是清醒得很快的类型,但他装出被搅了好梦时应有的困倦声音:“你好,请问是……”
“天城。”一个他本应算得上熟悉的声音响起了——虽然很久没有听过,但他依然能够在第一时间认出那是谁。HiMERU的声音很低,经过电讯号的扭曲后有些许失真,但很清楚,也很平和,不像个弄鬼的幽灵,或是过于恶劣的玩笑。他说了一个地址,然后客气而又不客气地问:“这么晚打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你现在能过来一下吗?”
“……可以,”天城燐音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招牌版顽劣的从容被剥去了,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紧绷。MERUMERU一定能够察觉到这份不寻常——他因为来历不明的信念而知道电话那头的就是这个人,也知道他们都会默契地不提起那份紧绷的原因。天城燐音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没有什么能被吞下去,然后说,“需要给你带什么过去吗。”
“啊……嗯、”HiMERU的注意力似乎有些不太集中,他停了停才低声说,“没有,不过,可以的话,HiMERU希望天城能够快点过来。”
天城燐音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手上用的力气几乎足够把手机攥碎。“啊啊、知道了,马上就到,MERUMERU稍微等我一下吧。”
他无意识地喃喃着重复了一次:“……等我一下啊。”
HiMERU所说的那个地址在另一处不错的住宅区,和天城燐音的住所之间距离并不太远,驾车或许还用不了十分钟,也可以搭电车去。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他们分道扬镳之后HiMERU住在那里,但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天城燐音心里清楚,他只会在这个似梦非梦的雨夜里,穿过空旷的街道,向着那个方向奔跑而去。
没有错,是奔跑。终电的时间早就过了,在台风暴雨肆虐的夜里也很难恰好有的士途经。他冲进雨幕时没有丝毫犹豫,又觉得这样的经历有些奇异的熟悉。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下着大雨的夜里奔向前方,前一次要上溯到快十年前,那时他所踏过的也并非这种被沿途路灯光晕笼罩着的平坦道路。
他曾趁夜从广袤的树海中奔跑而出,特意选择了足以冲毁足印的雨天,满怀着对前方只是听闻而未曾亲临的都市和偶像近乎偏执的憧憬。除了心中的不安,大概没有一处与此刻相同。记忆里铺天盖地的大雨中没有一丝光,但天城燐音心中某处雪亮,和现在恰好相反。如果要做一个比喻的话,这大概是“希望”与“绝望”之间的距离。
可他又是为什么会察觉到一份绝望呢。
环境让人逐渐失去对时间的准确感知,天城燐音觉得自己的脚程不慢,但也说不准自己在路上究竟花了多久。他抵达公寓,搭电梯上楼,找到对应的房间号,沿途没有被任何人阻拦——他根本没有遇到过任何人,没有路人,也没有公寓保安。在伸手推门的时候他想,或许这扇门是锁着的,他打不开,也或许HiMERU其实根本不在这里,等着他的只是一个空房间,又或许对面会是纯白或者漆黑的某个世界线,或许他迈出一步就会在梦里醒来。诸如此类的念头在半秒时间里疯狂地闪过他的脑海,又随着门扉被轻易推开而骤然消失。他走进去,看到极简风格、过于整洁的公寓房间,在短暂的怔忪之后沉下脸来,径直走向浴室的方向。
而他会这样做是因为,天城燐音还记得自己在听闻HiMERU的死讯时,本能地追问之下得到的那个答案——“是自杀,在浴缸里就……”
就怎样呢?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询问谁来得到更详尽的解说了。他走进去,并不意外地亲眼看到了HiMERU坐在那里的样子。浴缸里的水被染成半透明的红色,还有一些更加浓厚的暗红液体洒在外面而显得格外骇人。但万幸,此刻这个倚靠在墙上的HiMERU依然能够转过脸来,看向他,露出惨白的微弱笑容。
他用柔和而略带沙哑的低声说道:“你来了啊,天城,请帮帮忙。”
天城燐音大步地走过去。和另一个人的神情不同,他确定自己完全没有在笑,神色一定沉得像是在发怒。HiMERU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免被血水明显地染色,袖管卷起来,毫不遮掩一侧手腕上因为被举离水面而稍微凝结,但也仍在断续渗血的刀口。被抓着肩胛提起来时衣物全部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像那缸冰冷的水一样凉。当然,此刻在这一点上天城燐音和他不分伯仲。
两具冰冷湿透的身体贴在一起,几乎找不出多余的热度能够用来交换。大概因为先前的失血,HiMERU根本无法站住,完全是靠天城燐音的支撑才不至于滑落回冰冷的淡红色浴缸里,但非常努力地抬起头,用有些失焦的双眼和天城燐音对视。
“……药箱在客厅的柜子下层。”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个有用的信息,但不是天城燐音此刻最想要问的,他握住HiMERU的肩头,看向对方,把语速放得很慢,很清楚。他问:“为什么没有打给我?”
是为什么没有,而不是为什么会。
HiMERU露出思索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摇了一下头,同样几乎是一个一个音节地轻声说道:“可能……一念之差,所以放弃了。”
他顿了顿,又模糊地补充:“但是,也有一点遗憾。”
“这种时候比起打给我,应该报警或者拨急救电话才对,MERUMERU的选择比我还要没常识。”
说出口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了公寓的客厅里。湿透了的两个人都宁愿坐在地板上,天城燐音在柜子下层找到已经有些蒙尘的药箱,用里面的消毒药水和纱布给HiMERU处理伤口,后者倚在沙发的坐垫上,难免在深色的布料上再加深一圈濡湿的痕迹。他看起来几乎可以称得上乖巧顺从,就连纱布缠绕拉紧而难免触动伤处时也没什么强烈的反应,天城燐音看了对方的脸庞一眼,觉得焦躁、恼火又困惑,但最后还是放轻动作,在纱布的末端系了个简练的结。
“麻烦你了,”HiMERU适时地说道,他顿了顿,又补充,“不用去医院,因为雨太大,而且也已经没有必要。”
“这算什么?”天城燐音忽然眯起眼,仿佛审视着某种潜在的危险一般,缓慢而意味不明地问道。
HiMERU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歪了歪头,他的侧脸贴着沙发垫,整个人依然湿漉漉的,并且和天城燐音一样冰凉。但当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来、露出更多的笑意时,他看起来徒然温暖了许多。
“大概是……”他想了想,像是被自己逗笑了,“出千吧。”
如果在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个人更会出千,那应该并非是HiMERU,天城燐音还握着那只系好了纱布的手腕,听到了回答也并不打算立刻松开。他沉默不语而若有所思地打量HiMERU手腕上的绳结,也打量他依然没有血色的嘴唇,直到蓝发的青年叹了口气。HiMERU仿佛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说道:“或许天城愿意再多帮一个忙。”
天城燐音看他。
“湿衣服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你也想换掉吧。”
虽然说的是让天城燐音帮忙的话,但HiMERU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拜托的意思,相反,因为语气太过平静,听起来几乎有些颐指气使。天城燐音皱着眉,打量了面前的人半晌:“……你在这时候反而挑剔起来?”
“……要是天城没来的话,本来是不需要这样挑剔的。”
就算他们之间的气氛从来都没有什么温情的传统,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也还是有些过于刺耳了。死亡不是一个好的玩笑意象,但由当事人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又让人找不到理由阻止。天城燐音举起双手,摆出认输的姿势,起身在主人的授意下去里面的卧室房间翻找衣柜。卧室的灯没开,足够看清衣服不多,但一如既往地品味良好,他疑心自己在柜子里看到的几件衣服有些眼熟,但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见到过。
他这样想着,扭头望向客厅的方向,不巧和或许始终注视着这边的HiMERU对上视线。天城燐音想了想,随便抓起黑白两卷大概是T恤的布料,分开双手拿着,对客厅里坐着不动的人比划了一下:“MERUMERU要哪件?”
“嗯、白色。”
天城燐音决定把黑色那件用来自己换。虽然他比HiMERU的体格要大一点,但有赖作为偶像一直以来的体型管理,T恤这种宽松的衣服两人混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带上两件大概是睡裤的衣服,他回到HiMERU面前,皱眉笑着稍俯下身去:“要我抱你起来吗?”
“HiMERU会说,没有那个必要。”
这回答有些意味深长,天城燐音没做思索,把衣服扔在沙发上,伸手拉住HiMERU没有伤口的那只手腕施力。这里的规则和现实相吻合,失血过后的HiMERU依旧没什么力气,随着他的动作起身,也大概是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他身上。还不等天城燐音说些什么,HiMERU自己先笑了,他的额角还抵在天城燐音的锁骨上,看向沙发上的衣服,笑的时候听起来有些气喘吁吁。他说:“天城,你选择衣服的品味真的很有趣。”
天城燐音也看过去,意外地发现因为被他随手丢在那儿,原本团起来的那件白T被抖开了,也就露出了原本被卷在里面的胸前印花。那个图案他们都足够熟悉,是曾经作为组合队服的款式——四人组对半分开白T和黑T组,他们都记得原本应该穿低领白T的人其实是天城燐音才会,而HiMERU应该穿高领的黑色款。他忍不住伸手去抖了抖黑色的那件,不过猜测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这只是一件普通的、没有任何印花的黑色T恤,说不定本来就是被当做睡衣用的。
“要说有趣的话,应该是把它留在衣柜里的人优先吧。”
他本能地回敬了一句机锋,就像他们曾经厮混在一起时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这种感觉令人惊异地熟悉,在已经多年未见、甚至生死两隔的现在依然可以被轻易地唤起。天城燐音怔了怔,然后他看向倚在自己胸前的人,沉默了半秒,忽然亲吻过去。
HiMERU没有躲,那双金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大概有一瞬间想要闭上,但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他们终于再一次交换了一个亲吻,天城燐音感受到湿润的凉薄嘴唇,知道此刻对HiMERU来说自己的体温可能已经称得上灼人。一种混杂着怀缅与刺痛的酸涩包围了他。
已经太迟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虽然太迟了,至少他再一次亲吻了这双始终没能被真正忘怀的唇。
他们曾有过许多个吻,偶像总会有多幅面孔,天城燐音依稀记得HiMERU曾打趣过——或者更确切一些说,嘲讽过他有关亲吻和结婚的公开人设,像是蓄意的挑衅。他并不会刻意地否认或是反驳,只会在这个话题出现时再次吻上去,毕竟对他来说让那道原本锋利的唇线变得不那么清晰要更容易。而HiMERU也会适时地偃旗息鼓,就好像他要的就只是心照不宣的亲吻和性。
但心照不宣是双刃剑,他们默认有些话不必说透,因此就真的没有人提。天城燐音是组合的队长,难免地接触过些许传言。有关HiMERU的身份和背景,有些说法诡谲得像惊悚悬疑片中会出现的桥段,有些则听起来更合理些,也头头是道地更容易让人信服。他当然不是真的全不在意,也会有一些属于自己的好奇,但又觉得自己不必也不该去追究。因为“HiMERU”这个名字无论还意味着其他的什么,对天城燐音而言就只是他所亲自拥抱过的这个人的代称而已。他们没有更多的关系,因此也就不必探求更多的彼此,无从要求更多的了解或是许下更多的承诺。
在那时候天城燐音没有怀疑过,这是最适合他们的选择,但这是最好的选择吗?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他不问出口的话,这个问题就真的永远都不会得到解答。面颊相贴的人们看起来正在相恋,他放开HiMERU的唇瓣,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近乎哽咽。
“……我应该抓住你的,”他说,“是吗?”
“天城。”HiMERU低声地笑了,听起来仿佛一滴溅开的水花那样艳丽,他依然潮湿,冰冷。仿佛象征着什么一般的那件T恤最后也没有派上用场,只是被随意地丢在一旁。HiMERU抬起手,把自己湿透之后贴在脸颊上的水色发丝拨到耳后,然后又摸了摸天城燐音的脸颊,就像是粗制滥造的老电影中即将索一条无辜人命的水鬼。“是我没有给你那个抓住的机会,”他用一贯的低声缓缓地说,“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如果我曾经对你说过‘请抓住我吧’的话,你一定会牢牢地牵住不放,即使对方说了烦人都不肯松手……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必须控制好自己,即使只是在心里,也不能把那句话说出声才行。”
于是天城燐音也笑了笑,他抓住那只手,沿着冰冷的手背向下,握住不久前他亲手包扎好的纱布。他还是不敢把手指收紧,视线飘过去,看到渗透出来的一点红色。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冲进浴室时看到的画面,怀疑自己的余生会对这样的红色产生多余的ptsd,但下一个念头又确信那样的事并不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毕竟还是那个天城燐音。只是HiMERU的手腕太纤细了,他很难不去想,究竟要等多久才能让致死量的血从那里流出来?
“你的表情,”HiMERU忽然说道,“看起来就像是要问一个愚蠢的问题。提前说好,我是不会回答的。”
“疼吗?”天城燐音说。
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太过愚蠢,他没有得到回答。
他们最后交叠成了类似于相拥的姿势,歪倒在已经被彻底打湿的沙发坐垫里。HiMERU像是真的会觉得冷,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天城燐音的颈窝里,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他的一只手搭在天城燐音胸前,指尖轻在相触的位置长长短短地轻点。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天城燐音忽然问道:“这是一个梦境吗?”
“还以为天城是不会问的。”HiMERU说。
“MERUMERU已经教会我了,不能让事情简单地像我们所以为的那样发生,”天城燐音说,“而且,我也不觉得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境。”
HiMERU笑了,他侧了侧头,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那么,你现在可以开始恨我的神秘感了。”
天城燐音在雨声里也一道笑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再次响起了雨声?就好像大雨终于已经淹没了整个空无一人的世界,在最后一刻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依然在负隅顽抗的、存在于不可能之中的房间。天城燐音开始感觉到窒息,仿佛雨声占据了空气原本应该有的空间,他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也并非真的能够自然而坦荡地面对每一次分离——或许是因为自幼时以来,他便不曾再次直白地面对分离本身了。
HiMERU抱住他,勾着他的脖颈主动地凑上去,交换本应冰冷却因为迫切和痛苦而显得热烈的亲吻。“但是你这一次抓到‘我’了,”他在吻的间隙里说道,“所以我们都已经得救了,天城。”
“……哈,是吗,”天城燐音停顿下来,他看向HiMERU的眼睛,看到自己仿佛将要哭泣一般的笑容,“即使我什么都没能改变也能?”
“谁知道呢,”HiMERU金色的瞳孔如此澄澈,他轻缓而确凿地说道,“总有一个地方的我会得救,而且,我也得到了说出一句话的机会。”
HiMERU靠近天城燐音的耳边,在世界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彻底淹没的前一秒,他所说出的并非是道别的词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