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子瑜今晚決定在這下游河畔過夜。
酷吉跟在身後懶洋洋地踱步走,似乎在觀察自己今晚要住的「行宮」。
翻過那座險峰之後地勢果然是一片平緩,寬闊的河岸之間淺淺的水流慢得似乎沒有移動。
兩岸鋪滿的是平坦的灰色頁岩,邊上一處凹陷勉強能稱得上洞穴,卻又淺得不致陰暗濕冷,正好作為藏身之處。
子瑜把行囊和酷吉安頓好,決定到河邊打點水洗一洗替換的衣服。
燙金邊的白色罩衫已經有好幾處磨損,皮靴也因為連日的路程而磨蝕了。
今天已經是路程的第幾天了?
子瑜拉了拉頭上的帽子,遙遙看向海邊那個小城鎮,盤算著自己有沒有辦法可以混進去買到一些行裝。
也不知道那裡的住民是使用什麼貨幣(什麼幣種也好,反正子瑜現在身上是哪種都沒有),不過自己身上衣服的金扣子應該到什麼地方也能換成錢吧。
邊考慮著這些邊回到那個小小的藏身處,酷吉卻忽然汪汪地吠叫了起來。
子瑜警覺地回頭,在不遠處瞥見了一個漂亮的人類少女。
深棕色的編髮垂在胸前,眼睛閃亮亮的襯得整張臉孔很柔和。
所以那邊的小鎮大概是人類的聚居地吧——那也好,人類的感官不敏感,要混進去應該不難。
那名漂亮的少女好奇地把玩著手裡的長弓,讚嘆地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了兩顆可愛的兔牙。
書裡常說人類的齒列並不工整統一原來也是真的,可是即使如此子瑜卻是覺得很好看。
等一等,那把長弓——子瑜大驚轉頭,赫然發現自己倚在灰岩上的盈月銀弓不翼而飛。
子瑜心裡一沉,淚水在一瞬間已經湧到眼眶中打轉。
要是自己唯一珍惜的東西都不見了——
子瑜走進幾步便察覺到那細微的魔力,內心更慌了——那是女巫的後代!
她含著一汪眼淚慌慌張張地跑過去,那名少女卻自顧自一臉敬畏小心翼翼地拉弓搭箭。
伴隨著「咻」的一聲箭矢應聲而出,子瑜轉頭只見那箭清脆的射中了對岸樹上的一顆蘋果。
少女大喜過望地驚訝得張開了嘴,高興地笑了起來。可是子瑜想哭。或許已經哭出來了。
對方是巫師,而且還會射箭——!這樣下去自己心愛的銀弓還有機會拿得回來嗎?
滿心後悔又不知所措的子瑜跑到行囊前在箭袋裡抄起一支箭——明知多半無濟於事甚至還只會惹怒敵人——還是氣急敗壞地手一甩就把箭往那人投。
酷吉也齜牙咧嘴地弓起了小身軀,呼嚕低吼著往主人的敵人跑。
噗——!利矢應聲刺進了少女的肩窩,她悶哼一聲便踉蹌滾到在地上。
哎?!
子瑜這一嚇更是不得了,慌忙三步併作兩步飛奔過去扶住了那個少女,鮮血卻是已經汨汨流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過我隨手一丟居然真的能傷到你!」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只是那把弓太漂亮了請放過我!」
兩人同時苦著臉慌張失措地解釋,茫然的長毛吉娃娃在旁邊不解地繞著圈圈。
「你不是想搶我的弓?」「你不是想殺了我?」
消化著資訊,兩人尷尬地停頓了一秒,少女終於又開口。
「那你為什麼這麼委屈了啊,」她因為劇痛而整張臉皺起來。「中了箭在流血的可是我啊……」
「但、但是!你為什麼那麼弱啊!」慌得沒了主意的子瑜無理取鬧,「你不是巫師嗎,敢搶精靈弓的巫師我是以為我肯定打不過了啊!」
「精靈弓?難怪那麼漂亮……」少女哭喪著臉,「好疼、好疼啊,所以說你是精靈吧?拜託了,用你的精靈法術什麼都好……」
子瑜這才又記起了對方肩上的傷,趕忙伸手按住了傷口。「可、可是,我不會治療術啊?」
「開玩笑吧……?所以你不是精靈?」
「是沒錯,可我是弓手啊?你、你不也是巫師嗎!」子瑜慌張地反駁,手忙腳亂地幫對方躺好按緊了傷口。
說話的當口失血的症狀開始慢慢浮現,少女的臉色愈來愈蒼白,疼痛也讓她冒著冷汗開始說不上話來。
「糟糕,」子瑜低聲說,「你忍一忍,會很痛我知道,可是必須得止血……」
子瑜一咬牙便把箭一下拔了出來,登時血如泉湧。
少女虛弱地尖叫了一聲,把下唇也幾乎咬得出血。
撲面而來的血腥味讓子瑜心亂如麻,身旁酷吉慌張的吠叫聲也吵得讓人心煩氣躁,可是她知道自己必須得冷靜。
要做的步驟全都在書上看過,只要好好地執行就沒有問題。她在心裡反覆提醒自己。
「因為我不是醫務兵,所以大概會有點痛,」子瑜一手用力地按著傷口,一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頰。「你還在嗎?聽得到我嗎?你叫什麼名字?」
她無力地點點頭,「林娜璉。」
「很好,林娜璉氏,你今年幾歲?」子瑜邊說邊撕開自己放在一邊的白衣,一面機械式地進行例行的詢問,「你是巫師對吧。是哪一個勢力的?編隊、軍階?」
「二十三,」娜璉合作地一句句回答。「就是從那邊鎮上來的而已,我們也沒有什麼軍隊職位的…」
說話間子瑜已經差不多綁好了在娜璉的肩上的布條,「巫師也會沒有職級?那不是平民嗎?」
「我們又不打仗。」娜璉依舊虛弱,酷吉舔了舔她的手。
「不打仗?還能有地方不打仗嗎?」子瑜匆匆收拾了自己的物品就把娜璉背了起來。
牽動了傷口娜璉不由得呼痛,子瑜又開口。「我們得馬上動身去找醫師…這樣下去你們人類會得敗血病的。」
娜璉痛得冷汗直冒,但也只能服從地點點頭。
「你從哪裡來的?那個城鎮嗎?怎麼走最快?」子瑜心焦如焚,酷吉也緊跟在身後撒開小腿跑起來。
背著一個傷患(還要是人類)在野外過夜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但折騰一番耗費太多時間,子瑜心裡清楚無論怎麼跑在今天日落之前也是跑不到那個城鎮的。
對話沒持續多久就停了下來,背上的身體感覺愈來愈沉,子瑜喘著粗氣開始察覺到娜璉的體溫似乎有升高的趨勢。
「漂亮的精靈呀,」娜璉在她背後輕聲說。「你叫什麼名字?」
「斯—」子瑜下意識挺直了身板,頓了一頓才簡短回答,「…周子瑜。」
一長串明明曾經在心裡發誓要從此撇清關係的名銜,居然像是本能般反射性地想要回答了,這諷刺感讓子瑜一時之間只覺反胃作嘔。
「子瑜呀,」背上的人似是沒有為意她的不自在,只輕輕地續說,「你知道再怎麼跑也好,今晚之前也是到不了城門的吧?」
「我知道。」
「那你就別跑了,我們休息一會吧。」
「不快點趕到城裡的話姐姐可怎麼辦啊?」子瑜急了。
「原來子瑜是妹妹呀,」虧得娜璉在這種時候還有心情笑得出來,「姐姐可最喜歡漂亮的妹妹了。」
「你是什麼人啊,現在還能開玩笑!」
「我是說真的,你也知道我們今晚無論如何也得在森林裡過一夜吧,」娜璉解釋,「我當然是很感激你,但是你再這樣跑下去在日落前就把體力耗盡了,在晚上搞不好我倆都會丟了性命。剛才的河岸是很安全,可我們現在進到林子裡可就不一樣了。」
子瑜不吭聲,終於放慢了速度,可是依舊沒停下腳步。
「你這小頑固,」娜璉嘆氣,「要是你還能再跑點的話,往東南一點那邊遠離湖泊的密林會比較安全一點。」
「足夠安全到可以過夜嗎?」子瑜再次加快腳步。
「森林裡沒有什麼地方稱得上安全吧。」
「這片林裡都有些什麼生物?樹人?」
「哈啊?樹人對於你來說也算是威脅嗎?他們不是都很親切的嗎…」
「我怎麼知道,我們族群跟它們不算是特別友好…」子瑜小聲嘀咕。
「雖然也有樹人和小妖精之類的好傢伙,不過入黑後更多的是報喪女妖、蛇妖、鬼婆之類讓人生厭的東西…當然少不了哥布林和獸人那些無法溝通的傢伙。」
「哦……」子瑜鬆口氣,「那也算好了,我好怕那些山巨人和黑暗精靈的…。」
「山巨人?黑暗精靈?!」娜璉皺眉,「那是隨便就能遇到的嗎——算了,我這不也碰上一個純血精靈了嘛。」
子瑜沒跑多久就到達了娜璉所說的地方,讓她倚著樹幹坐了下來。
傷口還在滲血浸滿了整塊布料,自責不已又無法完全把血止住的子瑜急得直跺腳。
冒著冷汗的娜璉忍耐疼痛,抱著膝蓋瑟瑟發抖幾乎就要蜷縮起來。
酷吉繞著圈子走近受傷的人類少女,舔了舔她抱著雙腿的手肘。
娜璉又是疼痛又是驚喜的輕輕笑了,伸出修長的手指撓了撓長毛吉娃娃的下巴。
「娜璉姐姐,」子瑜低聲說,「你不會有事的吧?這種傷對人類來說應該不會致命的吧?」
「滿口人類人類的,子瑜你到底是多不熟悉人類呀?」娜璉不為意地笑,「汪汪叫什麼名字?」
「……酷吉。」子瑜嘆一口氣。這個姐姐真的沒在擔心啊。「牠一般不會這麼友善的,你最好珍惜一下這個機會。」
「牠長得好像你哦。」
子瑜皺眉。「酷吉很可愛,哪裡像我?尖尖的耳朵?我得告訴你,所有精靈的耳朵都——」
「誰會不知道精靈耳朵啦?」娜璉竊笑,「我是說——你快看,那個拉下一張臉不友善的表情,超級像!」
子瑜瞠目結舌。「我哪有?」
「你現在就是,」娜璉說著揉了揉酷吉的頭,「你看,果然很像,看起來兇兇的可是其實又軟又善良,多可愛呀。」
這麼說的娜璉本來是期待著子瑜被逗之後有點不滿又尷尬害羞的反應,可是她卻默默地垂下了腦袋。
「說什麼善良,」子瑜的聲音沒有波瀾。「我幾乎把你殺死了。」
「傻瓜啊你是,」娜璉柔聲安慰,「就是出血有點多,哪有到殺死的地步?你心目中的人類真的很脆弱啊?本來就是我亂動你的東西不對啦,況且你也不是故意的。」
子瑜看著發抖的娜璉,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她默默地站起撿來乾草和樹枝,堆在娜璉的身旁。
娜璉又虛弱地開口。「生火的話太冒險了吧?」
子瑜知道生火太惹人注意了,無疑是一個吸引危險的舉動,可是還是一咬牙刮起了打火石。
「我知道。但娜璉姐姐冷了。」像是想確認似的又多補上一句,「我沒問題的。」
娜璉嘆了一口氣,知道是勸不服這個小頑固。「把柴草挪過來點,我來幫你。」
子瑜看著她從口袋掏出一根顏色偏淡的魔杖,「雲杉木?」
「怎麼了,很出奇嗎?」輕輕一彈,數點火星便憑空冒出落到了柴草中。
「就是覺得你不像是那麼傳統的人,」子瑜回答,「而且你原來是元素法師?」
「我不是,不過有一個朋友是。我多少學了點皮毛。」娜璉蒼白地笑,「你這樣說才聽起來超級傳統呢,現在還講究材質的人可不多。」
說著突然意識到點什麼,轉頭打量著子瑜身上揹著的弓。
「鍍銀且無木節的絲柏木,嗯?」娜璉觀察。「你該不會是哪國逃家的國王女兒吧?」
一直緊繃著的子瑜終於也忍不住嗤的一笑。「這是誇人是公主的新穎方式嗎。」
「哇,原來你也是會開玩笑的啊,」娜璉似乎很滿意,「我看也對,公主也就拿狩獵弓玩玩,哪有拿長弓的。」
「作為人類你也知道得蠻多的啊。」子瑜回答。
「又是『人類』,講得好像從沒有和人類相處過似的,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我的確沒怎麼跟人類好好說過話。」子瑜的臉微微一紅。「應該說,我們精靈一向跟別的種族的關係都不算好吧。」
「欸——不會吧,我認識的精靈都比我更像人類了。」娜璉搖頭,隨即又得意地笑,「那就讓我當你精靈族以外第一個關係好的人吧?」
「那樣的話,就是我往自己第一個精靈以外關係好的人擲了一箭。」
娜璉艱難地伸手拍了拍子瑜的腦袋。「行啦行啦,因為你很漂亮,所以原諒你。」
子瑜忍不住朝她翻了個白眼。
「剛才還一臉內疚的傢伙現在也太無禮了吧?」娜璉說,「恃著自己漂亮嗎?」
左一句漂亮右一句漂亮的逗得子瑜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最終還是抿著嘴搖了搖頭。
柴火裡的濕氣燒得劈劈啪啪作響,橘紅色火光搖晃映在娜璉的臉上似乎讓她有了血色,子瑜幾乎就要忘了她是一個傷得無法好好走路的人類。
太陽落盡天色黑齊,幽暗樹影下空氣開始變得冷冰冰。
往火堆儘管靠得再近也好,娜璉還是瑟瑟發抖冷得牙關打戰,意識也愈來愈混亂。
爬到娜璉腿上給予一點溫暖的酷吉已經安穩地打著呼嚕了,可是相對地子瑜的心卻是愈發焦慮不安。
「要是被定延知道我就死定了…我就知道我不該不等彩瑛就自己出發的……」娜璉亂七八糟地喃喃唸叨。
子瑜束手無策,只能慌亂地搖搖她,「你要是再胡言亂語才真死定了,快幫幫忙告訴我人類高熱要怎麼解決呀?」
「吃點藥片唄,誰會知道那裡頭是什麼?」迷迷糊糊的娜璉隨口答,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笨。
子瑜又急又氣。
高熱解決不了,只得先著手解決眼前自己有辦法應付的事。
解開結拿下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時,娜璉也只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把衣領拉開露出肩膀,子瑜小心翼翼地把傷口旁邊乾涸的血漬清洗乾淨。
好在當時情急亂甩的手勁不大,沒有穿透什麼動脈,然而提爾精靈箭鏃所傷的創口本來就大,血水還是在慢慢地外滲。
「姐姐——!」看見血還沒止成的子瑜急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娜璉的肌膚觸手生燙,發熱的症狀顯然是在冰冷的氣溫下變得嚴重了。
子瑜又急又悔,眼淚幾乎就要掉下來。「姐姐!你不是說人類沒有那麼脆弱的嗎?」
「別擔心啦,日出之後趕緊回城裡去就好……」
「不行,」子瑜一咬牙站起身來。「去找獨角獸也好龍也好不死鳥也好,我要去把牠們射下來拿下那些什麼能治百病的聖獸血。」
娜璉輕輕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這林子裡哪裡有那麼高級的生物呀?」
「我不管!不然還能怎麼辦!」
「你真的是很頑固啊?」娜璉了然地看著子瑜,「一個連傷到了人類看到流血都慌張得淚汪汪的孩子在說什麼要把瑞獸射下來呢?」
被戳穿的子瑜洩氣地低下了頭,可是還是倔強地不願意坐回到地上。
「要是你非要找些徒勞的事情來努力才能安心的話,」娜璉忽然說,「我們家小精靈說萬年樹頂上最高處的火紅色嫩葉對傷口很好的。」
「小精靈?像地精那種?我可不相信牠們對藥理有認識——」
「不是地精,是像你一樣,真的精靈啦。」
「你還真認識別的精靈?」子瑜驚訝。「好,我拿到那片葉子就好了吧。」
「拿不到就是了,不過試了也不會怎麼樣。」娜璉輕輕的說,抬頭看向不遠處那高聳入雲的萬年樹。「你儘管試試,這樹防備性很強,上不去的。偶爾運氣好的話,風寧芙會拿到它們,然後拿來跟我們交易蜂蜜酒。」
「我把它射下來。」子瑜拿起弓。
「說什麼呢,連葉子在哪也看不見啊?」
子瑜對自己的精靈視力相當有自信。「我是整個王國裡射術紀錄的保持者。」
娜璉看看那棵樹,又看看子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反正自己是一點都看不到那些葉子。
子瑜努力地往上望,無論怎麼瞇起眼那遙遙高處的一點紅色還是很模糊。
「我去去就回。」子瑜一咬牙就往前走。
「就是月亮我也會給姐姐射下來。」
走了幾米接近樹底,那點紅色還是沒有變得清晰。
子瑜左手執弓,重心稍移、挺直上身,精靈弓手中最典雅傳統的正確射姿一絲不苟。
右手修長的手指捏住矢羽和弦線,不動搖地抬頭鎖定了樹梢,搭箭上弦。
舉起長弓與其上的箭矢的時候,似乎聽見林中不遠處有窸窸窣窣走動的聲音。
子瑜心裡一驚。仔細聽、仔細感受,似乎有別的精靈的氣息。
咬緊牙關不理會,左右手伸展張開拉開了銀弓——不受干擾集中處理眼前的任務是子瑜最擅長的強項。
引滿的弓弦被拉到尖尖的耳朵後,矢羽、箭枝輕觸右頰,隨即毫無窒礙地鬆開了持箭的右手指尖。
弓弦「通」的一聲,箭矢應聲而出沒入翠綠的樹影中。
子瑜閉上雙眼,確實地聽見葉梗斷裂的微響。接下來只要確認目標無誤就可以了。
張開眼——慢著——精靈的氣息更接近了。
危險出現的恐慌瞬間湧上心頭,定睛一看依稀看見兩個身影正從湖泊方向中的迷霧接近兩人所在之處。
可惡,娜璉姐姐!你不是說這邊比較安全嗎?子瑜正盤算著該交涉還是該抱起娜璉馬上就跑,兩人已經進入了明確的視野範圍。
子瑜瞇起眼睛嘗試確認來者。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感覺到附近有別的精靈啊。」
當然了——當然會被發現。倒是說話者本身的精靈氣息微不可測,幾乎讓子瑜感覺那只是林裡舒服的泥土味道。
血統不純的森林精靈?森林精靈向來以友善溫和著稱,而且絕對不是善戰的族群。子瑜微微放鬆了一點。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感覺得到,我只是覺得很奇怪啊——」
與混血者不同,伴隨著那把柔軟嗓音漸近的腳步帶來的卻幾近是支配性的精靈氣息。
子瑜全身的肌肉馬上繃緊,下意識不動聲色就往娜璉躺著的方向退。
「等一等——當你說附近有精靈我可沒預計到會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當權大人啊喂!」那個精靈卻已經眼尖地看到了子瑜。
幾乎是無孔不入地柔軟滲透四周的精靈氣氛逼人,慢步出現的蒼白感非常熟悉。
是亞爾夫海姆的正統精靈。為什麼白精靈會出現在這裡?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慌亂也無用,子瑜瞬即讓理性回歸進入備戰狀態。
子瑜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選項。該戰該逃?
戰鬥?白精靈從不以戰鬥見長,即使再加上那個來路不明的混血精靈,作為訓練有素的族群子瑜的確有信心可以戰勝。
不明朗因素——子瑜眼角往依然躺在火堆旁的娜璉一看。子瑜是頂尖的攻擊者,卻不是保衛者。
逃跑?子瑜對自己的體能有自信,在自家雖不是最強的跑者,但應該至少是可以跑得贏其他精靈旁支的水平。
可是娜璉的繃帶剛解開還沒有重新包紮,抱著她跑起來多半會撕裂傷口,有再次大幅出血的風險。
蒼白的精靈向她露出了分不清是禮節性還是意味著危險的微笑,子瑜下意識馬上摸住了箭袋。
混血精靈打量了一下周遭,迅速地拉了拉正統精靈的衣角。
像是反應過來,方才還保持中性的正統精靈氛圍剎那間變得極具威脅性。
子瑜半秒也不遲疑馬上搭箭上弦,對方已經低吼著欺近身來。
一矢發出卻瞥見混血精靈正往娜璉身邊跑,子瑜咬牙切齒地咒罵一聲便揚手向她發出一個吹飛咒。
基本的戰鬥魔法恰如其份地擊中混血精靈,對方悶哼一聲被衝擊開數米摔倒在地。
很好,其中一個比預計中來得弱,子瑜計算著自己帶著娜璉全身而退的機會。
「快搬救兵!我一個人搞不定!」那邊的正統精靈踉蹌半步堪堪避開了子瑜的一箭,邊向那個混血精靈吼。
正統精靈的嗓音柔軟而焦急,半分不像個好勇鬥狠的侵略者。
被她甚至乎是有點笨拙的動作弄得有點疑惑的子瑜一分心,便被一本厚厚的精裝書砸中了腦袋。
怎、怎麼回事?子瑜吃痛往地上一看——到底是什麼人會用咒術書當物理武器砸人啊?
抬頭只見混血精靈往反方向邊拔足狂奔邊向樹人招手,而正統精靈卻是欺到身前手一揮把地上的枝葉統統指揮起來往子瑜飛。
子瑜舉起弓敏捷地擋格,矮身揮出一拳、沒想過能輕易擊中的拳頭卻是不偏不倚重重地打在了對方的下顎側。
子瑜本來就不是近戰兵,可是這傢伙怎麼比自己還要弱?
正統精靈弱氣地呼痛被應聲打倒在地,子瑜更不容情反射動作就是舉弓就往地上發箭。
滾倒在地的精靈避讓不及只能揚手颳出一個簡單風咒,箭矢一偏沒射中,轉而千鈞一髮地在手臂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又本能地往弱者發箭了——反胃感湧了上來,子瑜咬牙垂下了手。
不願再戰,子瑜轉身只想抱起正因高熱而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娜璉就走。
可是那個明明毫無勝算的正統精靈卻沒有半點知難而退的意思,憤怒地撿起了地上的精靈箭就衝前往子瑜的身上刺。
「你在幹什麼啊!」這傢伙不要命的嗎!憑著軍人的反射性閃身一避,抓住了她的手腕。
被強而有力地握住手腕的小個子精靈吃痛,一臉又急又氣淚汪汪地掙扎,「放開我!」
子瑜意識到眼前這個精靈毫無戰鬥的經驗和意願——發動攻擊到底想幹什麼?
「適可而止吧!我都已經不想打了!」厭戰心混雜無助感幾近崩潰,子瑜搖著力氣比不過的白精靈尖叫起來,「你到底想怎樣啊?亞爾夫海姆白精靈?軍醫團嗎?醫務官?後勤兵?哈啊?」
被各種軍銜投擲得摸不著頭腦的白精靈終於停止了掙扎,「你說我是醫療兵,嗯?我們哪有處理戰傷的需要?——好吧,因為你的緣故,現在有了!滿意了嗎,大兵——還是說將軍?司令?」
尖銳的指控讓子瑜不由得鬆了手,張開嘴卻是無話可說,只得沮喪地退了兩步。
被吵醒的酷吉警戒地大聲吠叫,旁邊的娜璉也聞聲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多賢兒?」
淚汪汪又咬著牙在生氣的白精靈聽見呼喚,趕緊轉頭跑過去,「娜璉姐姐!」
整個情勢突然翻轉,子瑜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想要開口發問,一枝長槍卻從空中飛至,沒有偏差地插在了自己皮靴的旁邊。
「退開。」子瑜抬頭,只見一個深色中短髮的女性在空中不容分說地命令。
這次糟了——會飛的戰鬥種族,女武神的後代——我給自己惹上了什麼樣的麻煩啊?
子瑜慌忙退縮地往後再退兩步,離白精靈和娜璉更遠了一點。
睜開了眼睛的娜璉似乎終於搞清楚了狀況。「Momo?等一下,子瑜不是敵人……」
正統精靈急匆匆地跑到娜璉身邊檢查著她的傷口,在口袋裡掏出幾片藥草有條不紊地敷上。
子瑜也急,擔心地也過去想要看看娜璉的狀況。
「你離遠點—!」沒能走近卻已出其不意地被正統精靈的施咒的岩石擊中了肋骨,悶哼著被打倒在地。
「金多賢!」娜璉尖叫起來,「說真的,你在幹什麼——」
「這是提爾精靈箭的傷口。」施咒者咬牙切齒地指出,聲音裡的威脅與她孩子氣的臉格格不入。
「不都說過了是誤會嗎,」因為止痛草藥而稍微放輕鬆了的娜璉氣急敗壞,「子瑜正在幫忙你看不見嗎!要是沒有她我可能就死在河畔了!」
「要是沒有她你就不會受傷了不是嗎!」正統精靈也生氣了,想要再辯最後還是洩氣地搖了搖頭。
短髮的戰士皺著眉看了子瑜一眼,便匆匆走到正統精靈身旁。
「多賢兒,」她抓起精靈的手腕,觀察傷口的時候忍不住皺起了臉。「疼?」
剛才還正生氣的精靈被慰問了倒是記起了身上的傷,嘴一扁又開始淚汪汪了起來。
她吸了下鼻子搖了搖頭。「Momo姐姐,我手邊沒有合用的藥,得馬上趕回城裡。」
看一眼地上的娜璉又看一眼白精靈,戰士聽話地點點頭,抱起娜璉就往空中飛。
正統精靈打量了下子瑜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一言不發地轉身隱沒在林裡。
一時之間只剩隻身一人的子瑜只覺頭昏腦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