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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毛毛雨的天氣裡難得的放晴。陽光透過窗戶蔓延到室內,一切都顯得異常安靜。
盧瀚霆推門進休息室的時候,姜濤正坐在窗邊睡著,他氣息好像不太好……
空氣裡還彌漫著一種相對陌生的信息素的氣味,是茉莉的味道。
而味道的源頭來自於正在睡覺的姜濤。
聽到有人推門進來,姜濤張開了眼,確認了來者是隊友後,很自然的又把頭低了下去。盧瀚霆也不覺得尷尬,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姜濤無意識的冷漠與疏遠。
他坐在休息室的另一個角落裡,拿起已經看了無數遍的雜誌,默默的打發著時間,只是心裡總是不安心的。
「不是陳俊衡?」
終於,雖然目光還停留在雜誌上,但盧瀚霆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從進門開始就一直糾結著的問題。
不過,卻也沒想到真的能夠得到認真回答的答案。
盧瀚霆自嘲似的笑了笑,自暴自棄的在想,反正現在的我們就是這種關係罷了。
對方卻很快的坐直身體,露出個頗為乖巧的笑容。
「嗯,是熙雯姐。」,這一次給他做臨時標記的Alpha是林熙雯,陳俊衡的合法妻子。
盧瀚霆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他的額頭針刺一般的疼痛,太陽穴嗡嗡作響。他握了握自己的拳頭,在想會不會是因為最近都天陰下雨,得感冒了。
姜濤卻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又跑到鏡子前面去整理頭髮和服裝去了。
顏色暗紅的圍巾,圈在對方纖細脆弱的脖子上,襯著黑色的大褸,讓人看上去有一種想要毀滅的、危險的美。
可是那雙眼睛又太過澄澈,這美感甚至壓過了顏色極其誘惑的圍巾。很單純的、卻又很惹人喜愛的色氣,讓盧瀚霆下意識的吞下口水。
他強迫自己別開眼睛。
眼神最後落在窗子上,上面可以折射出鏡子裡的影像。所謂鏡花水月,大概如此。
就這樣愣了好久,休息室裡忽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嚇了盧瀚霆一跳。
姜濤丟下圍巾去背包裡翻電話,不知為甚麼通話的音量被調的很大,盧瀚霆甚至能很清楚的聽出電話那邊的人正是姜濤的Alpha,應該說是他的Alpha之一了。
陳俊衡,這個為無數後輩仰望著的、幾乎被神化了的男人,在自己的Omega面前卻是無比溫柔。
溫柔的讓人憤怒、乃至於毀滅。
「濤,有沒有感覺不舒服?熙雯和我說了,還是不舒服的話要說。」
「我沒事,你放心吧!回來要給我帶手信。」姜濤軟綿綿撒嬌的聲音,讓盧瀚霆握了握拳頭。
「演唱會的工作量太大了,你身邊的人也不一定能好好照顧你,你身體又不好,若是有甚麼情況不要任性,一定要說。」
聽見了這個如親哥哥的苦口婆心勸說,姜濤嘻嘻的笑出聲,最後卻還是乖巧的答應著:「好的好的,有不舒服一定會馬上說出來。」
電話那邊有工作人員高聲喚著陳俊衡了,他還是異常不放心的又囑咐了姜濤一句「千萬要好好照顧好自己」之後才掛了電話。
看著自己的隊友與前輩通電話那過分生動明媚的眉眼,有一口氣堵在盧瀚霆的胸口上,悶悶的。
他咬緊了牙,青筋暴起。說不出這種不愉快的情緒是從何而來,只是起身走到門邊,說了一句我出一出去就摔門出去了。
走到樓梯間,因為常有人在這裡抽煙的關係,窗被敞開著,夾帶著雨滴的風撲了進來,讓盧瀚霆覺得額角更痛了,但卻也清醒了很多。
他的內心一陣苦澀,倚在牆上,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他的隊友是個Omega,這個事實曾讓他感覺到迷茫、甚至是有些微的驚恐……如果姜濤是Omega的話,那麼,他們要怎麼辦呢?
法例很明確的規定了,不允許Omega加班超過晚上十時點的,這條法律條款比未成年人不允許工作到午夜十二時的殺傷力還強。
身為一個藝人,怎麼可能工作的時間不超過晚上十點呢?所以在娛樂圈裡,從沒有Omega的存在。
雖然法律沒有明確規定Omega不允許做演藝工作,可是Omega無法進入演藝界卻又是不成文的規定,這些年大家一直都默默遵守著。
所以那時候在想,要和自己走一輩子的隊友竟然是個Omega,那麼自己、那麼組合又該怎麼辦呢?
可是,姜濤走到這裡了,再艱難再痛苦,也還是走到這裡了。
然後在盧瀚霆恐懼迷茫的時候,姜濤被第一次臨時標記,之後不間斷的,能在他身上嗅得到前輩信息素的味道,被埋在濃烈的beta氣味遮蓋液之下。姜濤開始留起頭髮,剛剛好能夠遮蓋住脖子上腺體的長短。
他有了第一個臨時的Alpha、也有了第二個臨時的Alpha。
而第一個Alpha和第二個Alpha是夫妻關係。
盧瀚霆一拳砸在牆上,雙臂支撐著冰涼的牆面,頭無力的垂下去,深深地歎了口氣。這種關係,無論怎麼看都是不正常的吧?
他像是孤獨的溺水者,慢慢的感到悲傷,慢慢的充滿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盧瀚霆甚至半個肩膊都濕透了,才隱約中聽見走廊上有工作人員在大聲通知:「開演前最後一次綵排準備。」
盧瀚霆撐起身子,沒有絲毫猶豫的拉門出去。
雖然回到現實的世界可能會讓他很痛苦,但是,他還是想活在一個有姜濤的世界。
姜濤的情況大概真的不太好,綵排到一半的時候,盧瀚霆擔心的看著姜濤在舞台的一角扶著腰喘著氣,水杯被扔在一邊,眼神渙散。
也許是錯覺,空氣中蔓延過來了非常熟悉的、卻又有些陌生的香味。
濃重的桃香裡,讓盧瀚霆肢體發燙,心臟快速的嘭嘭嘭跳動著,情緒也變得越發的亢奮起來。
從幾年前在練習生宿舍裡嗅過這個味道後,盧瀚霆幾乎再也沒有觸碰過這種香氣了。
「姜濤,休息半個小時。」他們的經理人強制停止了綵排,然後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有一點發燒。」
姜濤本能的想拒絕,可是似乎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握著咪高峰的手指都有些顫抖。纖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著,如同蝴蝶輕柔脆弱的翅膀。
「你是要我給俊衡打電話嗎?」花姐微微皺著眉,語氣幾乎已經是威脅。姜濤終於垂下了脖子,半長的髮絲繞在上面。
「好。」他無力的垂下雙臂:「我去休息一會兒。」
是不甘、是無可奈何、是無法言說的窒息感。
一步一步、煎熬的走向後台。他的影子與黑暗糾纏著、壓抑著。盧瀚霆看到道具人員沉默的翻過去的白眼,燈光師與不知是誰無聲的諷刺與嬉笑。一切寂靜無聲,似一場默劇的鬧劇。
而在這鬧劇之上,姜濤不知在堅持著甚麼、懷抱著甚麼、固執而孤單的消失在一片黑暗裡,背影漸漸看不清晰。
「從後台走向舞台這條路,我走了許多年,不知走過多少次,哪怕每一步腳下都有刺骨的刀子、空氣裡都有奚落嘲笑,我也絕不會放棄。」
「如果這就是真實的人生的話,我不介意在痛苦裡好好活著。」
盧瀚霆腦海裡一直在回蕩著當時偶然間聽到的姜濤與魯生的談話內容,握緊了拳頭。
「我去看看他。」不知在於和誰說,也不知是在對誰交代。
兩個主角都走了,綵排自然停滯,導演歎了口氣,擺了擺手:「全體人員,休息三十分鐘。」
盧瀚霆是在一個儲物室找到姜濤的,循著味道。
說是儲物室,其實就是工作人員茶水間最裡面的一個房間,裡面沒有燈,外面就是茶水間。
盧瀚霆進來的時候沒有別人,他走過去,推開門的時候,正看到姜濤以一種防備的姿勢將自己包成一團塞在牆角。心臟悶悶得難受,他知道這個時候或許不該打擾隊友,可他還是沒忍住,上去給了姜濤一個擁抱。
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也不想說。
姜濤蹲了一會兒,正想掙脫的時候,忽然聽見又有人推門進了茶水間,然後是擺弄咖啡機和摻雜著的聊天的聲音。
「真是夠了,好的藝人這麼多,魯生偏就喜歡這個。」
「說到底還不就是個Omega,家裡有錢又怎麼樣,再貴的抑制劑一針一針打進去,還不是個負累。」
「沒辦法,少爺嘛……」
大約是沖好了咖啡,兩個人很快又離開了。盧瀚霆臉色冰冷,沉默著站起身,憤怒的想拉開門,卻被身後的人果斷的一把拽了回來。
「不要去,Anson Lo,不要去。」
盧瀚霆皺著眉頭,說話的是跟他們一起工作很多年的工作人員,都是工作上最親近的人,可是即使是這樣,言語還是像刀子一樣鋒利,傷人於無形。
他不敢仔細想,在他不再整天待在姜濤身邊的這些年,姜濤到底聽過多少類似這種言論,傷害他的、足以將任何一個人毀於一旦的惡意的言論。
知人口面不知心。大概就是如此吧。
「不要去,就算去理論了、贏了、又怎麼樣呢?從此以後就算他們不說,也會有別人說的。」
姜濤笑了笑,眼睛卻濕漉漉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
這個冰冷的世界、這個冷漠的時代,就是如此這樣的。
看著這樣不能稱得上是堅強的姜濤,這樣脆弱的幾乎讓人想捧在手心的姜濤,盧瀚霆忽然覺得有些恐懼。
他真實的意識到,自己或許從很久之前,就走了一條離姜濤越來越遠的路。
他還記得他堅決的要從練習生宿舍搬出去的那一天,姜濤幫他收拾好東西的時候,忽然對他說了一句:「盧瀚霆、說到底你和他們還不是一樣的。」月光就落在他的睫毛上,美好的像是一幅畫。
可是那個時候的盧瀚霆年紀太小了,實在太小了。他讀不懂姜濤眼底裡蔓延在月色之中的絕望。
他沒有擁抱住隊友的無助,而是膽怯的推開了那個孩子。
於是姜濤的傷口、姜濤的委屈、姜濤的迷茫、姜濤的一切,都被另一個人握在了手裡。
想到那個人也許會擁抱他、親吻他,盧瀚霆心酸委屈的幾乎流出淚來。他轉過身緊緊的抱住姜濤。
「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固執的一遍又一遍的如此重複著,重複著遲來的答案,像是想要確定些甚麼,又像是想要懷裡的人相信甚麼。
他和那些人當然是不一樣的,因為姜濤這個人,曾經是他在這個複雜的娛樂圈裡,唯一的支柱啊。
可是他、和他心中的Peter Pan,又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