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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殊途同归系列短篇
Stats:
Published:
2021-11-01
Completed:
2021-12-13
Words:
25,651
Chapters:
2/2
Comments:
8
Kudos:
38
Bookmarks:
4
Hits:
1,592

粉雪

Summary:

雪会不期而至,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Notes:

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相遇。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始】

蔡云醒来时,付海风正趴在出租屋的窗边,静静地看着飘落在窗台上的雪花,大眼睛里满是新奇。他轻轻靠近,第一次看到雪的付海风才舍得转过头,指着落在玻璃上的晶亮,“阿蔡,跟你以前送我的一样。”

应该是指幼儿园毕业作品剪纸窗花。

蔡云笑着坐进付海风的怀里,房间里的暖气让皮肤干燥,他含着付海风有些起皮的嘴唇,领口宽大的睡衣因为拥抱的姿势在右肩滑落,露出星星点点的红痕。

“你不再睡会儿?”蔡云问他。

提前放寒假的付海风坐了十七个小时火车从南方赶来,今早蔡云去火车站接他,又无奈又感动,“你这是图什么?过几天又再跟我坐十七小时坐回去。”付海风只是抱着他笑,并不回答。

冬日傍晚唳嘹的风再窗外卷着雪花吹动,卧室暖黄的灯光跟着夜色一同落下,厨房里悠悠传来香味,是熟悉的付海风擅长的炖牛肉的味道。温度总能将人拢在一处,滋生出幸福的声响,就像硬币落在地板上时发出的清脆声,带着愉快的尾音。

正如此刻。

蔡云慵懒地靠在付海风肩头,把玩着环抱在腰间的手。

这是一九九九年一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最冷的一天,迎来了第一场粉雪。

雪会不期而至,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壹】

故事始于一九八六年,冬天。

对面要搬来新的住户,装修了大半个月,听妈妈说会来一个小弟弟,以后可以和他玩,蔡云每天从小学放学都会去对面看两眼,他已经偷偷攒了好多零食。

十一月中的一天,付海风一家终于搬了进来。刚放学的蔡云兴冲冲地跑到对面,三岁的付海风只比六岁的蔡云矮一个头,胖乎乎的小脸上是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像洋娃娃一样,让蔡云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

“我叫蔡云,你呢?”

“我,si,付,海,风。”

付海风一字一顿地回答,一旁的家长们乐得不行。

“阿宝,叫哥哥。”付妈妈指了指蔡云。

付海风没有吭声,抱着妈妈的大腿,害羞地看着蔡云。

蔡云丝毫不介意,他对新来的小弟弟简直爱不释手,他拉过付海风的手,特别豪气地说,“走,我去给你拿好吃的。”

付海风愣愣地跟着蔡云到了对面。蔡云的卧室特别好看,天花板是星星灯,地毯是卡通森林,小凳子是蘑菇形状的,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具。蔡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饼干盒,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这些天给小弟弟存的零食,怎奈铁盒子盖得太紧,他抠了半天也没有动静。付海风接过来,学着蔡云的姿势,小胖手一掰,盖子就打开了。

“哇,你好厉害。”

付海风抬起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小弟弟还有酒窝,蔡云忍不住又上了手,戳了戳付海风的脸颊,“你好可爱,快让哥哥抱一下。”

“阿蔡。”付海风在蔡云毫不客气的扎实的拥抱里小声地说。

“你叫我什么?”

“阿蔡。”付海风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露出一口小白牙。

“行吧。”蔡云并不纠结,他把一盒子的零食递给他,“吃糖,都是给你的。”

付海风剥了一颗巧克力球,咬了一口,开心得眼睛都在放光。

“好吃吗?”蔡云对自己的零食很有信心,这可都是他舍不得吃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付海风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他的小胖手,把剩了一半的巧克力球喂给蔡云,“阿蔡,你也吃。”

有弟弟的感觉真好啊!蔡云心里美滋滋。

付海风很快就拥有了自由进出蔡云卧室并且可以拿走里面任何玩具的最高权限,这待遇连蔡妈妈都没有。从小就特讲究的蔡云拒绝跟着大家叫付海风“阿宝”,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告诉付海风,“只有我能叫你阿付记住了吗?”怕付海风赖账,还走了一个拉钩盖章流程。

付海风的幼儿园和蔡云的小学紧挨着,两人每天一起上下学。有一天蔡云当值日生要留下来搞清洁,已经放学的付海风站在校门口不走,付妈妈催他,“我要回去做饭了。”付海风瘪着嘴满脸不情愿,“要等阿蔡。”同小区相熟的家长听到了,便逗他,“那把你送进去帮他搞清洁好不好?”付海风立即点头。付妈妈又气又笑,当真拉着他去了一年级三班,蔡云正拿着白色的抹布擦讲桌,付海风特来劲地拎起地上的小红桶帮他接水,付妈妈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把水撒了满身。付妈妈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扛着人回家换衣服。换完衣服的付海风跑到对面找蔡妈妈,“阿姨,我们去找阿蔡。”蔡妈妈捏了捏他的小胖脸,“他等下自己就回来了,你去沙发上坐着等他吧。”

付海风听话地坐在沙发上,眼看着外面天都快黑了,想哭又不敢哭。蔡云回家时就看到付海风这副委屈的样子,以为他弄湿衣服挨了打,便找出他珍藏的人生第一件获奖作品——幼儿园毕业优秀作品剪纸雪绒花送给付海风,“我们老师说今年有可能会下雪哦。”

“哇~”付海风抱着装裱好的画,一下子开心起来,“雪花好看!”

这学期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件是蔡云迎来了七岁生日。蔡爸爸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镶满了水果,最中央有两颗红红的草莓。付海风唱生日歌还跟不上趟,只能兴奋地鼓掌。蔡云拉着他的小胖手一起吹蜡烛,还给他喂了一颗草莓。

一件是蔡云获得了第一个考试第一名。学校里年级第一的奖品很朴素,是一盒跳棋。但蔡妈妈的礼物很昂贵,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四驱车。这两样奖品又解锁了蔡云人生新的第一,全小区跳棋第一——连隔壁栋下棋高手吴爷爷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以及全小区四驱车比赛第一——这跟他没关系,主要是妈妈舍得花钱,但付海风坚定地认为是阿蔡太厉害。

还有一件是蔡云打架了。按理说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家教好又有礼貌,连被打的小朋友的爸妈都不相信是蔡云打的。小朋友脸上青了一大块,哭得格外凄惨。蔡妈妈让他道歉,蔡云梗着脖子拒绝,“那他先给阿付道歉。”蔡妈妈知道蔡云的倔脾气,决定从付海风下手,“阿宝,告诉阿姨,你们到底怎么了?”

付海风紧紧地握着蔡云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样子还想再打一架,“我们玩沙包,他打到阿蔡了,我打了回去,他就骂我。”

蔡云在一旁补充,“玩沙包不就是你打我我打你吗,为什么要骂人。”

蔡妈妈立即反问,“那你为什么要打人?”

蔡云依旧气焰嚣张,“我就推了他一下。”

蔡妈妈才不信他,“那他的脸是怎么回事?”

付海风支支吾吾地开口,“阿姨,我沙包打到他脸上了……”

蔡云把付海风挡在身后,继续嘴硬,“玩沙包不就是这样嘛,多正常。”

当晚,两人在蔡云家客厅里面壁思过,被罚不能吃晚饭的两人饿得肚子咕咕叫,过于实诚的付海风垂着头,蔡云以此为戒教育他,“以后你得听我的。”

付海风铭记于心。

在小区里嚣张跋扈的蔡云指挥着与各楼之间的对决,蔡云说打哪,付海风就打哪。过年放鞭炮,几毛钱一盒的擦炮,满脑子鬼主意的蔡云让付海风一会儿炸别家花圃里种的白菜,一会儿去吓唬隔壁楼的小女生。夏天到了,蚊子老爱咬蔡云,蔡云举着他挠红了的细胳膊,让付海风吹吹,付海风小心翼翼地吹了好几口气,认真地问,“阿蔡还痒吗?”蔡云笑着答,“你吹了就不痒了。”此后付海风学会了主动“解痒”。付海风上小学后爱上了玩游戏和看漫画,付妈妈都管不住,只有蔡云说他才听。蔡云检查付海风的作业,发现课本里塞了一张纸条,也不知道是谁写给付海风的,歪歪扭扭地写着“爱你一万年”,蔡云义正言辞地教育付海风,“以后谁给你写纸条了得先拿给我看。”此后付海风上交了每一张纸条,再到后来的每一封情书。

唯独有一件事付海风不听蔡云的,那就是吃饭。

蔡云五年级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连续高烧了好几天,刚刚退烧又出了水痘,在家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怕被传染,付海风一直不能去看望蔡云。他每天眼巴巴地望着对门,在门外一声声叫着“阿蔡”。蔡妈妈看他可怜,把门打开,但不让他进去。他靠着门框跟卧室里的蔡云说话,听到蔡云的声音才放心。他牢牢记住妈妈说的“蔡云就是不吃饭才这么爱生病”,在蔡云康复后,硬气地拒绝了蔡云让他帮忙吃掉鸡蛋的要求,蔡云偷偷夹到他碗里的肉他也会夹回去,甚至主动帮蔡妈妈监督蔡云,要少吃巧克力多吃饭。明明口算题老算错古诗词也背不清,但付海风对于蔡云有多少巧克力今天吃了几颗倒记得一清二楚。

起初蔡云还会反抗,跟付海风冷战,但冷战只持续了一天,当晚蔡云就坐不住了,他煞有介事地控诉,“付海风,你昨天凶我。”

“你昨天晚上没吃饭。”付海风绷着脸,上小学后他开始抽条,脸瘦了显得眼睛更大了,瞪起人来又凶又好笑。

“我也没吃巧克力呀。”蔡云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地数着他的“罪行”,“你凶了我两次,还瞪了我至少三次,今早没有叫我上学,中午没有给我打饭,在学校碰到我不跟我说话,晚上没有等我放学。”

“阿蔡……”付海风瞬间就示弱了,他瘪了瘪嘴,眼睛湿润,“阿蔡不要再生病了。”

蔡云憋不住笑了,他揉了揉付海风的头,决定甩锅,“我妈做的饭不好吃,食堂的饭更难吃。”

“那我可以学啊!”付海风精神起来,“阿蔡喜欢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蔡云皱着眉,苦着一张脸,决定使用缓兵之计,“那等你长大了再说。”

长大一岁也是长大。

三年级的付海风以蔡云最讨厌的鸡蛋为核心,学会了水蒸蛋,番茄炒蛋,蛋炒饭,虾仁滑蛋,展开了针对蔡云口味的多方位探索。蔡云很苦恼,不过庆幸的是因为要升学考试,他妈妈再也不逼他练琴了。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升学考试的作文里蔡云如是写到。

蔡云考上了最好的中学,离小学学校有一段距离,两人不能再一起上下学了,但付海风每天都来找蔡云一起做作业。初中的课业繁重许多,付海风在一旁看漫画等他,看完一本后又趴在桌上看蔡云。

“你看我干吗?”蔡云翻过试卷。

“好看啊。”付海风回答地理智气壮。

两人其实都还不太适应不能在一个学校的变化,蔡云捏了捏付海风的脸,“这个周末我陪你去体育馆打球好不好?”

付海风开心地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给蔡云展示他新学的技术了。

谁知周六蔡云在体育馆碰到同学,有男有女,起哄着要打混双。女生主动和蔡云组队,蔡云有些尴尬,但都是同学便没有拒绝。付海风肉眼可见地变得垂头丧气,他闷闷不乐地一打三快速结束战局,换新一对上场,自己去场边休息。

女生围着蔡云转,时不时用甜美的声音夸蔡云厉害,休息时还从那挂满小玩偶的包里拿水给蔡云喝。

蔡云的目光投过来,付海风猛地别过脸,不想看他。

“蔡云,你弟弟打球好厉害。”女生还在蔡云身边不停地说话。

“我不是他弟弟。”付海风怼了回去。

几个同学又打了一会儿,商量着去某新开的火锅店吃饭,非得叫上蔡云,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地搭着他的肩,“你就说你还是不是我们班长了,饭都不跟我们一块儿吃吗?”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他往外走,女生脸红红地跟着身后。

蔡云艰难地回过头,付海风已经背着球包走了。

那晚吃完饭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蔡云不好意思地敲开了对面的门,付妈妈穿着睡衣打着哈欠,“你们今天吵架啦?阿宝下午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间里了。”

蔡云一脸愧疚,“我下午没陪他打球。”

付妈妈啧了几声,总结道,“这小屁孩脾气挺大的。”

蔡云打开付海风卧室门时,床上的人正快速地盖上被子躺好。蔡云不拆穿他,悄声问,“阿付睡了吗?”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蔡云憋着笑,“那我走了。”他作势关门,床上的人立即坐了起来。

蔡云在他床边坐下,揉了揉他一头的乱发,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他。

“哪来的?”

“别人送的。”

“那你给我干嘛?”

蔡云把巧克力塞进付海风手里,“你不是我的巧克力管家么,当然要给你。”说完还一脸不屑,“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吃的样子,怎么处理听从管家的安排。

付海风抿着嘴不吭声,但脸颊上悄悄出现的酒窝已经出卖了他。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带着第一节生理课的尴尬,被自行车愉快地碾过。

付海风靠着体育加分升入蔡云的中学,初中部与高中部仅隔着一个操场,两人一起骑自行车上下学,平稳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和街景一并倒退的是一群人在小区里一起疯跑一起野的日子。身体开始拔高,晚上会因为生长而腿痛。当抽屉里出现男女接吻封面的小说时,当课间同学八卦地聊起班上谁谁谁喜欢谁谁谁时,当校领导在升旗仪式上讲着不准早恋时,当女生小心翼翼地从小卖部里拎着装有卫生巾的黑色塑料袋时,和坐在单车上吹起刘海的风一样呼啸而来的,是付海风终于迎来的、而蔡云终于不再停留等待的青春。

付海风一入校就因为过于帅气的长相吸引了整个初中部甚至部分八卦的高中部同学的关注,又因学校门口横幅上表彰的中考状元出现在教室门口等他吃饭,引发了无数的好奇与讨论。课桌抽屉里不时会出现粉红色的信封,甚至有大胆的女生会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的座位。付海风丝毫不关注,连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自然地从对面餐盘里夹起一片回锅肉,仔细地把肥肉咬掉吃了,再把瘦肉放回去。蔡云嚼着瘦肉,瞥了女生一眼,“阿付,我想喝绿豆汤。”付海风立即起身去窗口给他买。

尽管如此,情书还是越来越多,尤其是在第二学期的运动会后,达到了教室外站着女生老师都要调侃一句“哎哟又有人来看我们班付海风了”的程度。某新任高中部学生会主席对此点评道,“初中部的风气需要整顿了。”付海风载着主席回家,主席的车今日不知道被谁偷偷放了气,下坡时主席搂住司机的腰,补充道,“高中部的风气也需要整顿了。”

被偷偷放了气的自行车不幸地一直停留在车棚,无人问津。

蔡妈妈在饭桌上批评他,“你能不能再懒点,还让阿宝天天载你。”

蔡云吃着付海风送过来的炒饭,洋洋得意,“顺路嘛,而且我这小身板载起来一点都不累。”

到底是蔡云霸占了自行车后座,还是付海风霸占了载蔡云的机会,女生们吵个不停。男生们敏锐地发现问题,“为什么要载蔡云?”彼时女生们对自己的感情分类比较纯粹,还没有所谓的妈粉一说,只能一言以蔽之,“学长那么帅那么瘦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为什么要辛苦地骑车?”

于是情书都塞到自行车上了。

蔡云做完作业躺在床上,无聊地拆开念了起来,“Dear 付海风,画了一颗心,心里还写了my love,”他不忘点评,“初中开始学英语了昂,情书都要用英文单词了。”

还在赶作业的付海风臊得不行,他趴到床上去抢那封情书,“别念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已经消耗完今日巧克力额度的蔡云开始讲条件,“你再让我吃一颗,我就不念了。”

付海风取了一颗巧克力出来,决定反击,他撕开包装纸,蔡云见状特大爷地张开嘴等待投喂,结果付海风把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了。蔡云迅速地扑过去抢,起初谁都没有在意嘴唇碰到一起,直到试图去勾过巧克力的舌头相缠,湿滑柔软的触感让呼吸停窒,巧克力在炙热的唇舌间融化,浓郁的香甜在口腔里散开,又浸入粘膜,顺着血液流淌回心房。

付海风咽了口口水,蔡云的手指抚过他的脸庞,两人都无法控制地继续纠缠,吞咽。

他们找到了还能更亲密的方式。就好像到了时间男生会梦遗,女生会初潮,而他们会情动。
自然而然,也是必然。

付海风依旧会去蔡云的卧室做作业,只是两人不再开着房门。巧克力的上限多了一倍,因为蔡云说“两个人一起吃我就只算一半啊”,晕乎乎的付海风舔了舔身下人的嘴角,一口应了下来。

他们在彼此身上一面认真地探索未知的体验,一面失控地索取情动的贪婪。付海风会让蔡云吃掉牛奶棒上仅有的提子,会花三小时为蔡云炖牛肉,会在冬天的早晨骑很久的车给蔡云买烤红薯,也会在他们的卧室、在学校昏暗的小树林、在无人的小巷抱着蔡云深深亲吻。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高考和中考先后结束。

蔡云买了一张很大的地图,两人翻着杂志游记,一个一个标记想要去的地方。夏天过去蔡云就要去北方读大学,付海风从未和蔡云有过分别,整个人提前陷入不舍的泥潭,每天粘在蔡云身边,蔡云去哪他就去哪,就算住对门他也不想回家,连付爸爸都要笑他,“我小时候养的旺财都没你这么粘人。”蔡妈妈加入取笑他的队伍,“阿宝,你让羊羊也陪陪阿姨好不好,阿姨也舍不得羊羊走。”付海风被闹得脸通红,但依旧稳如泰山,坐在蔡云旁边连屁股都不肯挪一挪。

八月,两人坐着火车去西南边的城市旅游。他们骑着小摩托在湛蓝的湖边追赶如翻涌的白云与馥郁的风,阳光落下来,浮光掠金,整个世界美好而滚烫。

付海风生日那天,他发现蔡云偷偷出去了。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吹蜡烛切蛋糕,结果蔡云拎着一个小塑料袋就回到宾馆。

“阿蔡,没有蛋糕吃啊。”付海风失望地在床上打了一个滚。

蔡云把塑料袋扔到他身上,“吃什么蛋糕。”下半句他没说,但打开袋子看到避孕套和润肤露后付海风就懂了。

那个夜晚像一幅浪漫主义油画,无限放大了为彼此悸动为彼此沉沦的心,勾勒出明艳而热烈的梦幻世界。

蔡云的双手搂住付海风的脖子,发红的眼尾荡漾着还未退却的情潮,他慢慢地亲吻过付海风的五官,“要记得想我。”

付海风落下眼泪。

他轻轻地舔了过去,笑着说,“但也不要太想了。”

付海风埋进他的脖颈,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带着哭腔嘟囔,“我哪控制得住。”

谁都控制不住,谁也学不会控制。

提前放寒假的付海风坐了十七个小时的火车前往北方。

那一天正好下雪了,因为天气足够寒冷而干燥,这座城市迎来了这一年第一场粉雪,细细软软,积在地面上踩着格外舒适。

付海风抱着人不肯撒手,在火车站时是这样,在回到出租屋两人滚了一圈床单后也这样。他一声一声地叫着阿蔡,好像要把分别的这么多天都补回来。蔡云不厌其烦地回应,无比纵容地让他在每一寸肌肤上留下印记。

蔡云忙着最后两科期末考,没有时间陪付海风出去玩。而付海风也压根没心思玩,蔡云瘦了,他一边质疑他是不是在每日电话汇报里作假,一边在厨房里忙活又是烧菜又是炖汤。蔡云笑他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妈子,从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付海风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吹了吹,然后喂过来,他满足地嚼着,突生感慨,“这怎么这么像婚后生活呀。”他朝着付海风红了的耳朵吹了口气,“阿付,千禧年要来了,快快长大吧。”

蔡云最后一科考试在二月五日。

那天考完后天又下起了雪,他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赶,一拐进巷子便看到那栋老楼着火了。

房东太太一见到他就松了口气,“四楼的那户人煤气爆炸了,我还以为你在房间里……诶诶,你别过去啊!”

蔡云什么都听不到了,心悬在嗓子眼,他拼命地奔跑,跨上已经开始燃烧的楼梯。

三楼的房门紧闭,他手抖了两次才插进钥匙,因为一氧化碳中毒的付海风已经昏迷,蔡云用力将人拖到自己背上,艰难地背着付海风往楼下走。

火越来越大,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声音在空中盘旋。

看到消防员的时候,蔡云赶紧把付海风放下来,“快,他昏迷了!”

就在消防员接过付海风的那一瞬间,一个燃烧的巨物坠落,砸在蔡云面前,大火瞬时蔓延,将他整个人吞没。

付海风在两天后醒来,付爸爸和付妈妈坐在病床边,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阿蔡呢?”

付妈妈张了张嘴,试图回答,但最终只剩抽泣的声音。

 

【贰】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整个世界明亮,绚烂。

千禧年的喜悦从人声鼎沸的街头飞跃到装扮得红通通的千家万户。除了房门紧闭的对面。

蔡云的爸妈已经搬走,灯火通明的一栋楼只有黑漆漆的一户,像一个凹陷的缺口,也像一个骇人的黑洞。付海风坐在楼梯台阶上,紧紧地靠着墙,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墙壁听到那被黑暗吞噬的过往——蔡云趿拉着拖鞋来给他开门,蔡云不想练琴和蔡妈妈斗嘴,蔡云给他讲题,蔡云用听英语的复读机放香港歌星的磁带,蔡云一脸憧憬地跟他说“你知道千禧年吧”。

下楼买酒的付爸爸回来时看到他坐着那发呆,催他回家,“快吃饭了你还不进去。”

付海风吸了吸鼻子,觉得好冷。

他从衣柜里翻出蔡云爱穿的那件羽绒服外套,慢慢地拥入怀里。那天在火车站,蔡云就穿着这件衣服来接他的。他不敢抱得太紧,怕收拢只剩空气。

付妈妈敲着卧室门催他吃饭,前来做客的亲戚们已经落座,有说有笑和乐融融的氛围离他太远,“我还不饿,我再看会儿书。”忙着招呼客人的付妈妈懒得理他,在门外骂了两句便随他去了。

烟花落在玻璃窗上,晕染成斑斓而寂寞的光。
付海风穿上那件衣服,端正地坐在书桌前,翻开蔡云当年的教材。他认真地看过每一个字迹,连墨团也不放过。好像真的回到蔡云的教室,回到当初一起做作业的时光。温度慢慢回拢,熏热了他空荡荡的心房。

直到他翻到某一页,配图旁的空白处是一张涂鸦的脸庞,轮廓勾勒得很潦草,但眼睛画得很仔细。他认出来,那是自己的眼睛。

付海风笑了起来,轻轻地摸了摸,又用手指点了点,“你上课开小差啊。”说完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抽屉里放着蔡云给他的复读机,里面装着《我去2000》的磁带,那是他从那几乎全部烧毁的房间里翻出的为数不多的蔡云的东西,那几天蔡云还老给他放里面的一首歌。

他戴上耳机,倒带回去。

“明天一早 我猜阳光会好”

“我要把自己打扫 把破旧的全部卖掉”

“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

“以后的路不再有痛苦”

“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

他们相拥在温暖的房间,蔡云问他,“阿付你想象过未来吗?”他并没有想过,但蔡云没有批评他也没有笑他,握着他的手慢慢地讲着未来,关于他们的未来。

“千禧年,好酷啊,一千年才有一次的跨年。”
他独自去了2000。

“等阿付高中毕业,我们就可以在一个城市啦。”

他不再练球,开始认真念书,在所有人的震惊中考上了蔡云念的那所大学。

“等你大二的时候我就毕业了,我得找个好工作,挣很多钱,然后在这个城市就可以有我们的家了。”

虽然刚好过线被自动调剂,但他在大一结束时以年级第一的成绩如愿转到了蔡云读的金融专业。

“最开始呢肯定只能买个小窝,就得等阿付毕业跟我一起奋斗了,我们努力换个大房子。”

他毕业了,进了一家有名的证券公司,从助理分析师开始,三年后买了一套小房子。卧室里是双人床,床头有暖黄的台灯,不大的客厅里有占据一面墙的书架,摆放着过去那么多年蔡云留给他的教材,还有他不时去书店买下的蔡云应该会喜欢的书籍。

“然后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旅行,吃很多好吃的,拍很多照片。”

又两年,他成了首席分析师,而后去了行业龙头的基金公司,买了令人艳羡的大房子,去了很多很多个国家与城市,有些是工作出差,有些是公司团建活动,有些是曾经那张地图上被标记过的。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买一张印有当地风景的明信片,在上面记下旅途的新奇与发现,再寄回家里。这些明信片从邮箱里穿过高山大海,或许在某一刻能途径遥远而未知的彼岸。

一年又一年,父母早就不再提及蔡云,共同的好友偶尔聚会聊的是后来的生活。时间长河浩瀚,过往好像只是转瞬即逝的波澜。

忘记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他决定不忘记他。

他一丝不苟地生活,有认真而精确的习惯,像一台计算机,执行着一条条写好的程序。

比如他每天早上要煮两个鸡蛋。

比如他每周会去超市买巧克力,站在进口零食的货架前仔细地研究。

比如每一年生日他都会精心打理自己,穿上新衣服,前往墓地。

十八岁的时候,他专门穿了挺括的衬衣,拿着录取通知书,望着墓碑上笑容明亮的人,郑重地说,“阿蔡,我长大了。”

二十岁的时候,他斟满两杯酒,轻轻相碰,“阿蔡,我比你大了。”

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举起右手晃了晃,中指上是银色的戒指,“阿蔡,我结婚了。她比我大三岁,她家比我家催得还急。”他摸了摸无名指,“我还买了房子,不过那是我们俩的房子,你有空来看看。”

二十六岁的时候,他拿着小鱼儿的照片,“阿蔡,这是我儿子,我给他取名字叫付子瑜。”

三十岁的时候,他照例把积攒了一年的明信片一张一张地念给他听,这一年最后一张是在苏州,他念着上面的文字,“阿蔡,七月的苏州有点热,爸爸妈妈搬回来这么多年过得很好,虽然爸爸还是担心妈妈难过而不想见我,但我有托朋友帮忙照看他们。我今天在院子外面闻到爸爸种的栀子花,很香。”

三十五岁的时候,他低下头凑到照片前,“阿蔡,我最近长了好多白头发。有时候都想不全你的样子了,我好怕会忘记。”

他把墓碑打扫地干干净净,放上白色的玫瑰,还有他做好的饭菜。

他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坐下来,看着太阳渐渐下山,“我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有记得想你,也没有太想你。”

他陪他看了会儿短暂的日落,余晖匆忙地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几片零碎的鸟叫在沉寂中飘过。

他认真地抚摸过照片上年轻的脸庞,“你有没有想我呀?”

 

【叁】

二零一九年,秋天。

刚上六年级的小鱼儿学习有点跟不上,一想到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升学考试张媛就头疼,可付海风特别看得开,一副顺其自然的样子。两人上班都忙,没法在家好好给儿子辅导,在朋友的引荐下,张媛找了顶尖高校的大学生来当家庭老师,据朋友说这位学生是以高考难度著称的某省的状元,高考作文还是满分。

家庭老师第一次到访是在一个周六下午,张媛买了一大堆菜回家准备在辅导结束后盛宴款待,付海风觉得她过于夸张,“人家只是一个学生,你这样别把人吓到了。”

“你懂什么?这位小老师可抢手了,学生还得发简历让他挑选的。”张媛捏了捏正在吃零食的小鱼儿的脸,“可能是他胖得可爱才被选中的吧。”

付海风和小鱼儿偷摸对了个眼神,父子俩短暂地交换了彼此的观点并达成一致:最近鸡娃群流行搞私教了。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付海风起身去开门,张媛还抓紧时间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有那么一瞬间,付海风以为自己在梦里。

高高瘦瘦的男孩站在门口,身着白色的毛衣,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好看地匐在额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蔡云……”这么多年在心底反复翻涌反复咀嚼的名字,艰难地从紧绷的喉咙跃出,他的声音被震惊与激动挤压成怪异的哽咽。

“是我。”男孩笑容得体,微微欠了欠身,“您是付子瑜的家长吧?”

付海风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人,天旋地转。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去看照片的话,他都快想不起蔡云长相的细节了。可就在看清男孩的脸庞时,他的记忆像是被拆了封似的,

“哗”一声胶布被撕开,熟悉的一切通通涌来。

“你堵在门口干嘛呢,快让老师进来。”张媛把付海风拉开,热情地引着蔡云进门,给他介绍小鱼儿。

蔡云来不及多思考来自长相俊朗的学生家长的怪异眼神,他下午的补课是三个小时,上完后还得去咖啡厅接晚班。只不过,蔡云在跟着小鱼儿进书房前一刻忍不住想,那双眼睛真好看,好看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这和他打开小鱼儿简历看到那张学生照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小鱼儿虽然成绩不好,但人很听话,补习进行地很顺利,结束时张媛留蔡云在家吃饭,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丰盛的菜肴。

“我晚上还有事,实在抱歉。”蔡云说这话时,付海风正端着刚做好的贵妃鸡出来,那双眼里的光熄灭得太快,以至于一向对外人生疏的蔡云破天荒地多解释了一句,“我还在咖啡厅里打工,今天是我晚班。”

“那你等一等。”付海风连忙从厨房里拿出几个饭盒,将桌上的菜每一样挑了一些,最后又将贵妃鸡整个装了进去,“你带回去吃。”

蔡云给学生补习有一年多了,见过不少热情的家长,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或许眼前的男人过于反常,连一旁的妻子脸上都是茫然的神情。

“我送你。”付海风拎着满满一袋饭菜对他说。
张媛这才回过神来,“对对,我们这附近没有地铁,也不好打车。”

蔡云尴尬地笑了笑,“我刚刚已经在手机上叫车了,不麻烦您。”

男人还是坚持送他出门,连围裙也没解开拖鞋都没有顾得上换,好像生怕多耽误一秒,他就溜走了。

两人站在小区门口等车,蔡云用余光偷偷地看身旁的男人。他身材很好,应该经常运动;不说话的时候气场很强,应该在公司里是地位很高的领导。他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刚开始补习遇到的第一个学生家长,离异的创业公司老板,每次趁着问女儿情况时对他动手动脚。所以后来他才要求看学生简历,社会上奇怪的人太多,或许是变态的癖好,或许是短暂的新鲜,但他无暇去顾及这些事情,他只想好好攒钱去留学。

男人似乎有很多话说,他不自然地变换着站姿,憋了半天才开口问,“上晚班很辛苦吧?”
蔡云转过头看他,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店里营业不算晚,而且我很少上晚班。”他试图轻松地迎上男人的目光,想要自如地传递“虽然我是还需打工的学生但我好歹见过世面你别乱来”这样的信息,但他很快地败下阵来。
他的目光太重了。好像真的在关心自己会不会辛苦。

蔡云不自觉地低头看手机。

沉默了半晌,男人突然说道,“我叫付海风。”

“哦哦。”蔡云敷衍地点点头,车很快到了,他接过那一口袋饭菜,“谢谢您。”

付海风努力地控制自己,努力地调整呼吸,他僵硬地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

回到家时,张媛开始嘲笑他,“之前谁说我夸张了,你这又下厨又送客的,你爸妈来了都没这么积极。”

付海风没有回应,径直往书房里走。

“诶诶,你不吃饭去哪儿呢?”

“你们先吃吧,别等我。”

付海风关上了房门,这一刻,他才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那天晚上,收工后的蔡云用店里的微波炉热好饭菜,招呼同事一起吃。同事们对每个菜都赞不绝口,尤其是那道贵妃鸡。蔡云也很喜欢,甚至会莫名地尝出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家的味道,他看着手机上几小时前男人发来的好友申请,最终还是点了同意。

“嗨[微笑]”那边很快发来信息,好像就在手机旁等着他同意。

不等他回复,男人又发来,“下班了吗?”

“刚刚下班。”

“回学校注意安全。”

蔡云点开他的朋友圈,一片空荡荡,不知是把他屏蔽了还是压根就没发过。

男人又发来信息,“小鱼儿说你课上得很好,我先把这个月工资给你。”

蔡云无语地看着转账信息,且不说补课都是每月上完付钱,男人还四舍五入地给了整数。他不客气地点了接收,然后戳开好友的微信,“我好像又遇到想包养我的老男人了。”好友迅速地回了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第二周去补习的时候,女主人并不在家,蔡云立即警惕起来,尤其是在男人又一次留他吃晚饭时。他正准备拒绝,小鱼儿就在一旁说,“老师,我爸做饭可好吃了。”

我当然知道好吃,但你这个小屁孩不懂。蔡云在内心嘀咕。

不过毕竟要辅导挺长时间,不好一直拒绝,加之餐桌中央的炖牛腩看上去实在诱人,蔡云在男人对面落了座。他客客气气地问,“媛姐今天怎么不在?”

“我妈出差了。”小鱼儿积极回答,“老师你别担心,我爸他不会问我学习的问题。”

蔡云忍不住笑了,男人也跟着他笑,脸颊上的酒窝又大又深。男人用公筷给他夹牛肉,又好像知道他不吃鱼皮一般帮他把鱼肉剥好,小鱼儿给他拿冰可乐,他刚想接过就被男人夺了去,“太冰了,我给你榨果汁。”说完他就去厨房忙活。等蔡云吃饱喝足后,他才发现男人一直忙东忙西并没有吃什么。小鱼儿去客厅看电视了,男人就着剩菜匆匆地扒了两口饭,还不时抬头看他,好像在担心他等太久。

蔡云的确想走,他已经在学生家里待得够久了。

男人依旧送他出门,陪他站在路边等车。

今年的秋天太短暂,寒流推着夏日残留的绿意与秋日的金黄快速消退,道路两旁的树杈已是光秃秃一片,在冷风中无助地晃动。

“最近冷空气过来了,要注意保暖。”许是男人看到他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他今天的外套没有兜,只得装作不经意地远离了一步,上一次那个老板就是趁着这种时候牵他的。

男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靠近他。

再下一周补习结束男人送他时,按了电梯负二层。

“我,我叫的车已经到了。”蔡云连忙提醒。

男人笑得有些无奈,“让司机等一等,我给你拿个东西。”

蔡云跟着他在停车场里走,小心地环顾着四周,毕竟这几周男人除了在微信上偶尔嘘寒问暖什么都没做,好友说这种男的一看就是身经百战全是套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态了。

男人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精致的袋子,蔡云认得那个logo,贵得他连数零的兴趣都没有。

“你穿太少了。”男人递给他,“出门戴围巾手套会暖和点。”

坐上出租车后蔡云才松了一口气,他拆开包装精美的盒子,手套的大小刚好合适,柔软的温热将手指包裹,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好友,好友回了好几个地铁老人,“开始了开始了这男的开始了!”

“你能换个新的表情吗?”

“不能!这种有妻有子还要在外面乱搞纯情大学生的老男人不辣眼睛吗!”

蔡云想回“他不辣眼睛”,但又收住了。男人笑起来很好看,但他很少笑,每次站在路边都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但最终只剩温柔沉静的目光。他会像小孩子一样朝车窗里的自己认真挥手,甚至会傻傻地多站一会儿

男人的后备箱里东西越来越多,有他点了“在看”的乐高新款,有他只是同所有普通大学生一样围观某手机发布会发到朋友圈里的新品,有男人刚从国外出差拎回来的巧克力,还有和男人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护手霜,他一脸震惊地接过,男人指了指他手上的倒刺,“你别咬,会流血。”

包养是这样的吗?蔡云撕开一块巧克力,好友不要脸地抢过去吃了,一脸严肃地说,“有的老男人骗身,有的老男人骗感情。”

蔡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友用力地拍了拍他,“你可千万别堕落!”

蔡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这周男人送他的东西,他去某宝上搜了价格,又让他觉得肉疼。他决定补习结束后还男人一个价值差不多的礼物。

“你有病啊,你不会拒绝吗?”好友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他确实应该直接拒绝的。可是男人按下负二楼时他心里会有无法忽视的期待,男人递给他时目光过于温柔,有时他还在犹豫,那双大眼睛里竟会透露出一丝委屈,有时男人会问一句“喜欢吗”,如果他点头,男人会笑出得意的酒窝。那个笑容太好看了,就算是欺骗他也心甘情愿。

他们每天会在微信上聊几句,男人工作很忙,有无数的会议见各种上市公司的老板,但男人总记得他上夜班的时间,会在他下班的时候提醒他回学校注意安全。他找男人询问专业问题,男人总是回答得格外详尽,有时还会整理完备的资料给他,或是把买书直接寄到他学校。

有一个周三,他陪好友去书城,路过某基金大厦时,想起上次补习时看到男人放在家里的工卡,他戳了戳好友,“他应该就在这儿上班。”好友立即不淡定了,“哇靠!前两天学姐来分享的你记得吗,他们公司今年校招进实习环节的最低学历是清华本硕,不如让老男人再多包养一个吧,我也不是不行。”

“你不是让我别堕落吗?”蔡云笑他,顺手拍了一张大厦的照片发给男人,说“我好像路过你上班的地方了”。男人很快就回了,“你还在楼下吗?等等我。”

“这是堕落吗?这是奋勇前进啊!”好友开始认真分析,“这老男人是不是那种贼油腻的,大肚子地中海小眼睛,笑起来特猥琐。算了算了,还是自己努力吧啊,好歹咱都是村里的希望。”

“蔡云!”穿着西装的男人一路跑过来,“怎么这么巧,吃饭了吗?”见蔡云旁边还站在一位男生,主动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付海风。”

“这是我同学加室友,这是我补课学生的家长。”尽管蔡云很快出手拧了一把好友的大腿,但好友仍在身边无法控制地倒吸了口气,然后特别狗腿地喊了声,“付总好。”

“我请你们吃饭吧。”

“谢谢付总!”好友替蔡云回答了。

两人跟在男人身后走,好友在微信上炸了。

“这是你说的老男人?????”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这他妈是老男人?????”

“他儿子马上小升初了。”

“你他么说人家想包养你?????”

“你说的啊,有些老男人骗身,有些老男人骗感情。”

“睡了你也是你赚啊!!!!!”

“你跟我说你是钢铁直男来着。”

“人家用得着天天嘘寒问暖送一堆东西舔你???!!”

“你说你宁折勿弯来着。”

“堕落吧,小蔡,我支持你。”

男人请他们吃在大厦顶层的日本烤肉,坐在包间的窗边,可以俯瞰城市繁华的中心。

好友兴奋地拍照,还特别自来熟地跟男人聊天,从他炒股买的公司三季度财报聊到近来大热的新消费再到国际形势,最后还不忘狗腿,“付总真博学,小蔡常跟我夸你,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蔡云满头问号地瞪着好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发我的地铁老人拿给他看!

男人笑得很开心,蔡云见他挂了好几个电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是不是在忙,不用管我们的。”男人不在意地摆摆手,把服务员烤好的肉夹到他碗里,又为他添上茶。

好友借机询问,“付总,可以加下微信吗?”手已经迅速点开二维码。

蔡云恨不得把他按到烤盘上。

男人很自然地打开微信,怪自己视力太好,蔡云看到了男人微信置顶了和他聊天。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六,蔡云去补课时男人并不在家。张媛在客厅里收拾着行李,上完课的蔡云忍不住问她,“媛姐是要出差吗?”

张媛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回答,“明天带小鱼儿去三亚跨年,他爸爸刚好这几天在那出差。”
蔡云看了眼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你跨年竟然一个人?”已经约了潜在女友的好友分外震惊,“这不科学啊,付总呢?”

蔡云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你醒醒!”

这一天午后下起了小雨,更加寒冷,蔡云突然觉得右下腹剧痛,去校医院一查,慢性阑尾炎。医生问他要不要趁着新年来临把有问题的东西割掉,蔡云想了想做手术住院挺麻烦的,“还是保守治疗吧。”

万万没想到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独自坐在输液室里度过的。

男人给他发微信,是海滩上放烟花的视频,并附上“蔡云,新年快乐”。

他拍了一张打点滴的手发过去,男人很快来了电话,他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蔡云后悔向他袒露太多自己的生活,可又为他这遥远的关怀而开心,“慢性阑尾炎,输几天液就好了。”

“你去医院看了吗?”男人并没有放下心。

“我们学校的校医院呐,”他们学校医学院排全国前三,他岔开话题,“刚刚发的烟花很好看。”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温柔,“下次带你来看更好看的。”

蔡云心想,如果好友听到他们的对话又要说老男人千层套路了,甜言蜜语不值钱,可却挺管用的。

第二天晚上的输液室又只有他一人,蔡云觉得过于安静,于是翻出一档喜剧节目来看,跟着屏幕里的人一起乐呵。节目看到一半时,病房门被推开。

男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两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他明知故问。

男人并未回答,从一个袋子里取出暖手宝,小心地放在他输液的那只手下,又从另一个袋子拿出打包好的粥,“我买了鸡丝粥,去热一下。”

“付海风。”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付海风顿住了,他有些艰难地转过身,眼睛里是湿润的光。

“付海风。”他又叫了一声。他咬着下嘴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我想喝甜的粥。”

付海风扬起笑容,眼里晶亮的光从眼角加深的褶皱里溢了出来,“我这就去买。”

蔡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付海风在外出差,其实他并没有告诉付海风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但那天蛋糕鲜花和礼物准时到达了宿舍,好友在一旁啧了半天,见他拆来礼盒是几本书后,又开始散播他的理论,“一般到手了就不花钱了,小蔡你说,你是不是芳心暗许了!”

蔡云懒得理他,付海风送的书他每一本都喜欢,就好像是拉链的两边总能严丝合缝地碰在一起般,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落在正中的红心上。

等付海风出差结束,已经快要过年了。

一如往常留校过年的蔡云非常自觉,过年这样阖家团聚的日子他一点也不敢去骚扰付海风。学校里有不少学霸没有回家,他白天去图书馆学习,晚上在宿舍写论文。宿管阿姨组织年三十一起看春晚,走廊里很是热闹,蔡云也搬着凳子去一楼大厅。

蔡云就在这时看到在宿舍门口跟保安周旋的付海风。保安表示假期外人不能进宿舍,付海风面不改色地说我是学生家长。

“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蔡云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带付海风进宿舍。

付海风带了一大堆东西来,某酒店打包的饭菜,一口袋零食,还有包装精美的礼盒。他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怎么没有回家过年?”

蔡云拆了一盒巧克力,“我一个人的,”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经意地揉了揉眼睛,“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

付海风沉默地看着他。他在张媛那里看过蔡云身份证复印件,出生于2000年1月19日,苏州。眼前的人和当年人有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喜好,一样的习惯,连不知所措时会揉眼睛都一样。

宿舍门外同学叫蔡云下楼看春晚,“蔡云,就等你啦!”

蔡云推着付海风往外走,“我要和同学看电视了,你赶紧回家吧。”他抓着付海风的手臂,属于男人的温暖窸窸窣窣地从手掌传来,在并不长的过道里,不忍松开。

他应该只送到宿舍门口的。但一到门口付海风就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两人在寂静的校园里走得很慢。

“明天我带你爬山吧?”

“不要,太累了。”

“那我们去逛庙会?”

“不行,太挤了。”

“那你想去哪里?”

付海风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他动了动,试图松开,但男人趁机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太过于缠绵。蔡云看着男人的侧脸,他想问“付海风你是不是喜欢我”,一开口却变成,“付海风,你过年别来找我。”

付海风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相握的手收得更紧。

他照常把男人送他的东西一一列在备忘录里,并记上价格。他翻着长长的清单,又打开日历数着距离六月还剩多少个周六。

倒数第二个周六时,小鱼儿拿着最后一次诊断考试成绩单给他看,分数和名次都进步很多,张媛高兴得不得了,说考试完一定要请蔡云吃大餐。

那天付海风照例送他出门,等车时他问他下一个周日有没有时间,“我看新闻说有英仙座流星雨,南山那边就可以观看。”

付海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付总都不用查看下行程表的哦。”

男人作势打电话,“小刘啊,帮我看看下周日的行程,”他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在听对面汇报一样。他把手机放下,一本正经地说,“小刘说蔡云先生的邀约在任何时间都是最高优先级。”

蔡云低着头踢地面上的小石子,耳朵已经变红。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长,他悄悄地朝付海风挪了一步,两人的影子便紧紧靠在一起。

看流星雨的那天晚上,南山上聚了不少人,最后一段车开不上去,只能爬上去。

夏夜晚风吹拂着汗湿的刘海,蔡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人少的地方,他站在大石上期待地看着夜空。

第一颗流星划过时,过于激动的蔡云忘了还站在石头上,一个趔趄,崴了脚。付海风连忙蹲了下来,脱了他的鞋子紧张地查看,四周的人不时朝他们看过来,蔡云撑着付海风的肩表示自己能走下去,男人二话不说地将他背下山,上车后,又握着他的脚在灯光下仔细检查。

蔡云看着男人头上显眼的白发,抬起手想摸摸,却又收了回来。

确定没有伤到筋骨付海风才松了口气。行程提前结束,付海风送蔡云回学校。一路上蔡云都很安静,付海风以为他因为没能好好看流星雨而失落,安慰道,“今年最大的流星雨是12月的双子座流星雨,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蔡云没有接话,半晌,他突然开口,“你说我该怎么谈恋爱啊。”

付海风侧过头看了眼他年轻的脸庞,方向盘上的手不禁握紧。他尽量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与语调,“遇到喜欢的人就谈恋爱呀,你这么优秀,总会遇到的。”

蔡云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不会再遇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吧。”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蔡云转过头看向窗外。

红灯亮了,付海风猛地刹车。他捧着蔡云的头转过来,泪水已经打湿了年轻的面庞。

他用手指擦拭着他的眼泪,蔡云突然向前靠近,吻了吻他的嘴唇。蔡云笑了起来,笑出了一个鼻涕泡,付海风毫不嫌弃地用手给他擦干净。他终于敢认真地迎过男人的目光,带着浓浓的鼻音说,“这是我的初吻哦。”

60秒的红灯结束,绿灯早已亮起,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

车驶入川流不息的街道,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变成再普通不过的光点。

这年八月是付海风三十七岁的生日。

他照例来到墓地,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念完一张张明信片。

“阿蔡,我遇到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付海风垂下眼帘,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晚的泪水,结束补习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二十岁了,好像你还在。”

电话就在此时响起,是蔡云。

“付海风,你在家吗?”

“我在外地。”

“今天会回来吗?”

“怎么了?”

“你生日啊,”电话那头的人开始支支吾吾地解释,“你那天拿身份证的时候我看到的,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啊,我也没有嫌弃你年纪大啊。”他声音突然变小,好像害怕其他人听到一样,“我给你买了礼物,我可以当面送给你吗?”

他好久没有在这块墓碑前流泪了。

付海风改签了航班,赶回小区时,天已经黑了。

蔡云坐在他家那栋楼后面的草坪旁等他,坐得太久,腿已经发麻,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付海风拉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红了一大片的胳膊。蔡云举到他面前,笑得格外好看,“你吹吹,吹了就不痒了。”

付海风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他扶着他的后颈,吻住因没有晃过神而微微张开的嘴巴,勾住他的舌头吸允。唇齿间的空气被耗尽,付海风松开被亲得发红的唇,他脸上还有泪痕,因为笑起来的皱纹而变得曲折,他抵着他的额头说,“这才是吻。”

好友感受到他的不对劲,在他与付海风电话后前来八卦,“刚刚是跟谁电话?”

“付海风啊。”他并不避讳。

“真的接受老男人的包养了吗?”

“不能是谈恋爱啊,”蔡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好友握着他的肩猛烈地摇晃,“你醒醒,这能没有差别吗??”

可蔡云并不想在意。

进入大三后他开始在一家证券公司实习,为了实习方便还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付海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出租屋,还在他入职一周后亲自去公司接他下班。
来实习的关系户太多了,他被分到最惨的纺服,组长特别能PUA,整个组看着最少的公司最惨的行情干着最心累的活。那天付海风提前到了公司,坐在接待厅等他。他下班出来时,正好碰到所长秘书恭恭敬敬地站在付海风面前。

“付总,黄所今天出去开会了。”

“没事,我不找他,我来接一个人。”付海风看到了他,招手让他过来。

秘书上下打量了他,笑着送他们出门。

隔天他就被转到研究所历年都是新财富第一的家电组。

晚上近十一点才下班到家的蔡云打电话跟付海风说起这事,他躺在床上直乐,“秘书是暗恋你吧?”

“那难道不应该是所长暗恋我吗?”

他起身去冰箱里找吃的,然而里面太过贫瘠,能吃的只有半块巧克力,他一边啃一边向电话那头抱怨,“付海风,我好饿啊。”

第二天晚上回家时,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付海风留了纸条,提醒他在微波炉里热热再吃。他打开冰箱,里面装满了水果牛奶巧克力点心。他边吃饭边和付海风视频,“你怎么猜到我的门锁密码?”

付海风在那头笑出一脸褶子,“你的密码还用猜吗?”

蔡云红着脸转移话题,“这饭真是你做的吗,厨房都没有动过,你肯定是从酒店里打包的。”

付海风瘪了瘪嘴,“还能把锅碗留到你回家再洗啊。”

蔡云嘴硬,“我不信。”

等了好几天两人才终于都有空,付海风在厨房里忙活,蔡云从身后抱住他,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付海风从锅里夹起一片肉喂给他。他满满地咀嚼,想把每一秒都珍藏。

他开始玩一个很弱智的游戏,每天做简单的任务,抽卡,通关。他每天只玩一关,这样他可以玩很多很多天。

二零二零年的最后一天,付海风带他去了海边,在酒店贵宾专属的沙滩上,放了一排又一排的烟花。

凌晨三点他突发奇想地想吃麦当劳,付海风把他按着亲了一顿,然后起床穿衣服。

“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被付海风裹得严严实实,两人在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牵手,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麦当劳汽车店。

他一边吃薯条一边打开游戏,“2021年的第一张卡,你帮我抽。”

付海风搂过他,点了点屏幕,几秒浮夸的特效后,竟然出现了一张SSS卡。

他开心地靠着付海风的肩膀,脚忍不住晃动。他截图了游戏界面,编辑着朋友圈。他知道付海风正看着他的屏幕,一字一字打下,“有你在就特别幸运。”

意识到朋友圈里有太多人,他又删了,改成两颗心。

这年的冬天并没有下雪,蔡云相当遗憾,付海风说等他实习完就带他去长白山滑雪,他这才有动力继续打工。

二月的最后一天,张媛突出找到蔡云,刚刚开学的小鱼儿忘记带比赛报名表,她要接待总部的老板走不开,付海风还在外地,想要拜托蔡云去他们家一趟给小鱼儿送过去。张媛特别信任蔡云,结束补课后都没有换家里门锁的密码。

小鱼儿的学校离蔡云实习的地方很近,他趁着中午午休过去。

许久不见,上初中的小鱼儿瘦了不少,在宿舍里拉着他的手老师来老师去地讲个不停。

爆炸发生得很突然,四楼的宿管阿姨把电瓶车偷偷地带到楼上充电。火光立即贯入整个通道。

还在午休的学生慌乱惊叫,蔡云扯下小鱼儿的被单快速地冲水打湿,拉着人往外跑。

宿管阿姨的房间和楼梯紧挨着,整个四楼的通道几乎要被大火堵住。

楼上冲下来的学生拥堵在一起,楼梯几乎要坍塌。蔡云用被单将小鱼儿裹紧,在出口快要被吞没时,将他推了出去。

大火扑了上来,蔡云却感受不到疼痛,眼前的火光变得像一面镜子,他看到自己背着付海风在火里行走。

那一瞬间,过往所有的记忆通通涌来。

那个胖乎乎的男孩一字一顿地说,“我,si,付,海,风。”

那个小男生瞪着眼睛凶他,“你快吃饭。”

那个少年躺在他的腿上翻漫画书。

他从背后拥抱着他,“阿付,快点长大吧。”

少年的脸与男人的脸快速交叠。

好像有消防员接住了他,好像有救护车的鸣笛。

他拼命地挣扎,一声一声地喊着,“阿付,阿付。”

可没有人听到他。

付海风赶到医院时,白布已经掩盖住烧伤的脸庞。

张媛哭到几乎脱力,“他先把小鱼儿推出来了……送到医院时就不行了……”

小鱼儿一身脏兮兮的,扑过来抱住他,声音都已经哑了,“爸爸……老师……我听到老师一直在叫‘阿付’。”

 

【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带着蔡云径直穿过医院。

“你要带我去哪里?”蔡云害怕地问。

“当然是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黑衣男子的声音很冷漠。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色开始快速倒退。像是在一个隧道,四面都是折叠的世界。

很快,他们来到一个光亮口,一个老人等在那里。

老人看了他一眼,面露惊讶,“是你呀?”见蔡云一脸茫然,“不记得我了吗,小朋友。”

蔡云这才想来,大概是初二的某个仲夏夜,他让付海风去超市给他买巧克力,等了很久都不见付海风回来,他心里有些慌,临近中元节,大人们频繁叮嘱晚上少出门。他趁着妈妈洗衣服时偷偷溜出去找付海风,小区凉亭里坐着一位老人,蔡云上前询问,“爷爷,你看到付海风了吗?”老人摇摇头,蔡云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脸,从未在小区里遇到过,见老人孤零零地在夜风中枯坐,蔡云又问,“爷爷,你怎么不回家呀,你吃饭了吗?”老人又摇了摇头。蔡云走了,半小时后他拉着付海风回来,付海风为了找到他想吃的口味,跑到隔壁街区了。他把口袋里的巧克力分了一半给老人,“爷爷你吃吧。”

“您认识?”黑衣男子冰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惊讶。

“你抓他干什么?”老人脸上不悦。

“他就是上次在轮回口偷跑的人,我找了他21天。”黑衣男子翻出记录,“火灾,给他安排了同样的结局,不会对记录产生影响。”

老人叹了口气,“你啊你,还是这么一根筋,你不想想他当初为什么能跑?现在这样抓回来,还不会产生影响?你只管死人,剩下的人怎么办?”

蔡云听得云里雾里,他小心翼翼地问老人,“爷爷,我还能回去见付海风吗?”

老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烧伤的脸颊,眼里带着愧疚与心疼,“不能了。”

蔡云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所有感觉,但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老人拉过他的手,与黑衣男子一起,在逐渐收拢的光亮口消失。

 

那天夜里,付海风第一次和张媛讲起过去。

他从很远很远的时刻开始,从那个并没有下雪的冬天,讲到他第一次看雪的冬天。

他没有哭,也没有其他表情,只是在最后结束时,扬起一个难过的笑容,“我不希望你到最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张媛怎会不知道他心里有人,当初结婚她并没有太多期许,在被催得那么急的情况下付海风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可就算当初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与目的,十多年过去,他们早已是家人。张媛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叫到最后?”

付海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远在苏州的许成半夜上厕所,习惯性地翻了翻手机,他点开十分钟前的一条短信,是银行的转账信息,付海风给他转了一大笔钱,附言是给爸妈备用望多照看。他立即打了电话过去,“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不会是老婆要管账想偷偷藏钱吧?”电话那头的付海风声音低沉,“拜托了。”

天光熹微,殡仪馆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张媛不放心地跟在付海风身后,“小蔡也没有家人,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付海风摆了摆手,“你回去照顾小鱼儿吧。”
路上付海风突然想起那一年帮蔡云买巧克力,他跑了几条街找蔡云想吃的口味,忘了时间。他刚付完钱,一回头就看到蔡云,“阿蔡,你来干嘛?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蔡云拉着他的手,“你这么久没回来,我当然要来找你啊。”

到达火葬场时,手机设置的工作日闹钟响了,付海风将屏幕划开,桌面是那晚蔡云拍的,他们坐在凌晨的麦当劳里,蔡云亲昵地靠着他的肩膀。

阿蔡,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盖在身体上的白布被掀开,人被放在钢架上。
“家属可以回避了。”工作人员开始拉上那道门。

然而就在下一秒,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付海风飞快地冲了进去,爬上钢架趴在蔡云的身体上,和他一起被送进火炉。

 

【伍】


火。大火。

付海风没有感到一丁点疼痛,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把他从钢架上拉起,他跌跌撞撞地在大火里穿梭。

整个火炉像是一条无止尽的通道,他被那莫名的力量牵着往前走。

耳际是呼呼的火声,偶尔伴着凄厉的哭喊。

走了很久很久,他看到了透着光的出口。他转过身去,后面并没有来路,有的只是熊熊大火。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推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让他不禁眯起眼睛。待他适应过来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九九九年燃烧着的老楼。

他看到消防人员在楼下部署,看到不少人立在那里紧张地哭喊。

瞬间,他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猛地往火里冲。
阿蔡,阿蔡,他的阿蔡还在火里。

他疯跑过去,咬紧牙奋力往楼上爬,发现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大火也烧不到他身上来。

终于,他看到了,蔡云正努力地背起昏迷的自己。

“阿蔡!”付海风呼喊,可蔡云根本听不到。

他焦急地过去想要拉住蔡云,可是他的手怎么也碰不到蔡云的身体。

他知道,往前再迈几步,蔡云就会死。

还来不及多想什么,一根燃烧的木头就落下来,正朝着蔡云的头。付海风立即伸手挡了过去。瞬间,他几乎要欣喜地落泪。别人看不到听不到他,他触碰不到别人,可是,他能够挡住大火和落下的物体。

他跟着蔡云的步伐,在蔡云的左右护着,大火在他的身后燃烧,却触不到蔡云的周围。

终于,消防员接住了蔡云和昏迷的自己。就在他看着蔡云和昏迷的自己被抬上担架时,他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和一个老人。两人立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可是他可以感受到,他们和自己一样,别人看不到也听不到。

付海风还来不及靠近,就立刻被熊熊大火吞没,翻腾起一阵浓烈的黑烟。

 

【终】

付海风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蔡云旁边的病床上,蔡云的妈妈一边削着水果一边和蔡云低声说话。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护士推门进来给蔡云换药,说肺部的片子出来了没有什么问题,又说明天出院后记得下周换腿上的药。蔡妈妈认真记着,送走护士后看向他,“阿宝醒了啊。”

蔡云闻声转过头来。

雪后初霁,满月当空,皓影平铺,亮银流转,月色与雪色一并落入他弯弯的眉眼。

门并未关紧,一丝夜风探进来,拂动着墙壁上护士每天清晨巡房翻好的日历。

日历上鲜红的字体写着。

一九九九年,二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