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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體現這個國家依舊正常運作的現象,便是平凡無奇得出奇擁擠的車廂,讓人不免心生疑竇:倘若現況是生育率低迷的日本,那生育率稍微提高一些的日本會變成什麼德性?屆時勢必有人得攀伏於車廂頭頂通勤,才不至於遲到了吧──當個沙丁魚總比成為一夜干好──思及至此,黛千尋心安理得地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輕小說上,不再介懷隨著電車走走停停而一波波襲來的人群之海,以及一陣陣撲鼻而來的難聞氣味。
也幸虧他長得不算矮,他手中寶貴的輕小說在推推搡搡中得以安然無恙,而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件事情比保全書籍更重要,在他看來,多虧他的身高與體格,他表現得還算不賴。
「話說回來,小征到哪去了?」車廂內的相對高海拔地帶發出了肺腑的擔憂低沉嗓音,語調卻是與這份低沉不協調的婉轉柔媚。
另一個高大的身影聞言艱難地踮起腳尖,左顧右盼了一番,盡是密密麻麻黑色、棕色頭顱,「該不會沒擠上車吧?慘了,剛才聊得太起勁了完全沒注意到。」他慘白著臉得出結論。
「真是的,難得小征願意跟我們一起搭電車回來──萬一他出什麼事你們可吃不完兜著走。」
「什麼啊?為什麼是我的責任啊,他難道沒搭過新幹線嗎?」葉山小太郎不滿地說,「他家的司機有急事請假,他的責任最大吧!」
「人家的妻子可是緊急送醫院了喔,這次比賽的場地偏偏又比較遠,體諒人家一下吧,實在沒辦法了呢。」實渕玲央懊惱地噘嘴,「把小征弄丟的罪責可是很大的,你們要有點危機意識啊。」
「所以說啊,你自己也有責任吧,為什麼開口閉口都是『你們、你們』的?」葉山小太郎不甚服氣地抱怨,「都怪永吉一直吹噓自己籃下防守得多紮實,吵死了啦,沒辦法隨時留意赤司的動向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而且搭電車這點小事根本難不倒他吧?他可是赤司征十郎耶,需要我們這種角色替他擔心嗎?」
「這可是尖峰時段的電車喔?罪惡之都、萬惡淵藪裡無時無刻不是生死存亡之秋的日本新幹線喔?」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不然要怎麼辦啊?你到是給點有建設性的提議啊?喂!永吉你倒是別裝死啊,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啊?赤司不在就囂張起來了嗎?」
一旁的根武谷永吉本要抬起手來搔搔頭,手肘卻硬生生掃到一顆人頭,他咕噥了聲毫無誠意的「抱歉」,果斷放棄搔頭,轉而聳聳肩。
「你們沒發現啊?黛那傢伙也不見,不過是他的話倒也不意外就是了,在學校常常走著走著就不知道溜到哪裡去,說好要一起去觀摩健美比賽,轉頭就不見人影──」壯碩的身軀壓縮了其他乘客的空間,讓這節車廂更顯擁擠的罪魁禍首如此說道,「要不然報警吧,除此之外也沒其他辦法了。」
「報、報警嗎?」實渕玲央與葉山小太郎異口同聲道,旋即陷入沉思,有生以來首度慎重考慮根武谷永吉過於簡單而不經大腦的提議。
「……也、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誰知道小征會發生什麼事。」實渕玲央翻出口袋的手機。
「確、確定不要搭回上車的那一站找找看嗎?赤司那麼顯眼,一下子就能找到的……報警什麼的,太誇張了吧?」
實渕玲央一面解開螢幕鎖一面暗暗瞥了葉山小太郎一眼,他當然不會輕易說出「小征比我們矮一節,頂多是有驚無險地超越日本男性平均身高水準些許,實際上很容易埋沒在人群之中。」如此這般有損他們主將威嚴的話,他只是無言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玲央姐你冷靜一點啊!」葉山小太郎叫道,「一旦報警了就沒挽回的餘地了,你想想看赤司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我們大驚小怪的樣子會讓他很失望吧?或許他只是去拉肚子而已啊!只是去個廁所出來發現警察到處在找他他會怎麼想啊?我不豈不就完蛋了,會死啊!」
「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麼粗俗的詞!而且人家可是很冷靜的,但現在事關小征的安危啊,難道你們不擔心小征的安危嗎?」話雖如此,實渕玲央還是停下了按下撥號鍵的手指。
根武谷永吉突然中氣十足地放聲大笑,整節車廂都為之震顫,惹得縱使帶著耳罩式耳機的乘客都紛紛探過頭來張望。
「小太郎,」他友善地將手掌重重地放在錯愕的葉山小太郎肩上,語重心長的說:「你有時候就是想太多,那個詞怎麼說──沒錯!玲央形容得好,太『瞻前顧後』了,總是拿不準該出手的時機。」
「我、我哪有?赤司明明指責我太衝動了,你沒看見嗎?」
「所以你從此之後就變得扭捏了起來,缺乏狂放必勝的衝勁!」
「蛤?永吉你這傢伙是在質疑赤司的方針嗎?像你這種肌肉發達的笨蛋永遠無法理解吧,這是策略──策、略,懂?」
「什麼?你這可惡的混帳傢伙──說誰笨蛋呢,少瞧不起人了!」
「我的老天!你們能不能降低一點音量,實在丟死人了──我們可是身穿校服的啊!」實渕玲央絕望地尖叫道。
距離混亂而無所適從的三人僅幾步之遙的黛千尋,正熟捻地以單手翻閱輕小說,另一手的胳膊抵在晃動的車門上。原先全然不想理會背後人仰馬翻的喧騰,但是眼見事態逐漸失控了起來,令他不得不淡淡地開口問:「我說,他們這樣吵吵鬧鬧下去,明顯已經造成別人的困擾了吧?你不打算出面管管他們嗎。」
赤司征十郎雙手抱胸,抬起眼來看向依然面無表情地閱讀著輕小說的黛千尋,輕輕笑道:「暫時不了,作為他們的隊長,多加瞭解他們不同的面向將有助於我領導他們。你看,永吉豁達大氣,無疑是個行動派,卻總是過早下判斷,這兩種特質本就是一體兩面,」他看見黛千尋不置可否地翻開書本的下一頁,繼續說下去:「玲央素來沉穩,然而事態一旦朝超乎他預想的方向發展,他便會亂了手腳;小太郎看似行事衝動,但野性的生存本能使他能夠順利冷靜下來審視局勢──挺有趣的吧?」
縱使心底有千言萬語,黛千尋嘴上一如往常只是不痛不癢地附和了句:「是啊,確實如此。」
列車到站,在車廂門巍巍顫顫地開啟之前黛千尋稍稍移開抵在車門上的左手臂,一波人潮傾巢而出,另一波人潮蜂擁而入,他捧著輕小說的右手絲毫不動搖,當車門再度關閉之時,他不動聲色地重新把左胳膊放回晃動的車門上。赤司征十郎無端消失的原因顯而易見,不是走丟了更不是去如廁,僅僅是由於黛千尋以其身軀為牆,以其雙手為壁,遮蔽了赤司征十郎、蒙受了排山倒海的推堵,硬是在暗潮洶湧的電車內替無異於處在他懷中的赤司征十郎隔絕出一方無人可侵犯的領域。
赤司征十郎於是乎得以在人滿為患的車廂維繫住無懈可擊的優雅,好整以暇地越過黛千尋的身影觀察著無冕三人──本該是如此。
然而等到他回過神來,他才驚覺自己竟凝神盯瞧著黛千尋一人。
他們距離近得令他在混雜各式汙濁氣味的車廂內也只能聞得見對方的氣息,髮梢的、脖頸的、衣領的、西裝外套的,甚至是書籍的,總歸而言,屬於黛千尋的氣息,雖然聞起來形同於無,卻正因如此,在雜亂無章的世界裡反倒成為令他安心的氣味。
說到底,現在的他們在做些什麼?黛千尋把他和人群隔絕開來的理由是什麼?這種舉動是正常的嗎?他可從沒要求對方這麼做,他壓根不介意電車於尖峰時段的你推我擠,這點小事忍一忍就過了不是嗎?
「怎麼了?」黛千尋的目光總算從輕小說轉移到他身上,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赤司征十郎搖搖首,復而直勾勾地盯著他不發一語,並非以往令人生畏的注目,反而更像不服氣的瞪視。黛千尋半是挑眉,半是皺眉,又問道:「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沒什麼,」赤司征十郎說,「只是在想比賽的事情。」
「剛才的比賽嗎?」
「是的,還有往後的比賽如何妥當運用你的能力的問題。」
「我想也是。所以你有什麼新發現嗎?」
「?」
「剛才啊,你不是分析了那些傢伙一番了嗎?我也不可倖免吧,所以呢,觀察過後有什麼心得嗎?」
「不……並沒有。」
「是嗎。我確實挺沒料,沒什麼值得挖掘的,還枉費你觀察了如此久,可真不好意思啊。」
赤司征十郎眨了眨眼,正當要張口說些什麼時,手機鈴聲不識時務地響起,他沉默地在黛千尋給予的寬裕空間裡輕鬆地拉開側背包的拉鍊,從容自若地拿出手機接了起來。
黛千尋看著赤司征十郎彬彬有禮地回應想必是畢恭畢敬的問候,約莫三分鐘後,後者若有所思地緩緩把收機收回側背包裡。
「很擔心嗎?」黛千尋出聲問。
赤司征十郎點點頭,說:「不過你也聽見了,我叫他別擔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況且我跟隊友在一起。」
黛千尋一愣,增添了幾個字詞再問了一遍:「我是說,你很擔心你家的司機嗎?」
總算弄清楚對方的提問後,赤司征十郎幾乎是反射性地答道:「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去擔心家僕的私事?」見黛千尋表露一絲驚愕,他更加斬釘截鐵地,以彷彿是頒布不可質疑之聖旨似地口吻宣告:「家僕……如同傢俱般的東西,是與『傢俱』的功能如出一轍的『物品』,僅因一點無關緊要的私事而未能履行職責,斷不可取,他會得到相對應的懲罰的。」
語既畢,赤司征十郎突然徹底頓悟了。
黛千尋所展現的忠誠,以及其在日常中做出諸多不盡尋常舉動的動機無他──其所欲索求,不過就是當個稱職「道具」罷了;而論其價值與功能,跟家中各司其職的「傢俱」相去無幾。
「物品」們只要擺在對的位置,發揮正確的功用,世界秩序井井有條,總能令人心安無比,不是嗎?
原來如此啊。
獲得真理後的如釋重負讓赤司征十郎笑了出來。
高速行駛的列車趨緩下來,赤司征十郎微微側首瞵視著黛千尋,目光灼灼卻凜若冰霜,眼底是試探也是挑釁,端看後者作何反應。
無意掩飾的試探,明目張膽的挑釁,代表赤司征十郎有十足勝利的把握──所謂的「食髓知味」就是這麼回事吧,黛千尋心想,此時此刻的自己簡直像極暴露所有底牌的糟糕賭徒。
不過也罷,在赤司征十郎面前,他本就無所遁形。
當車門再次開啟時,不曾擁有過其他選擇餘地的他緘默地為赤司征十郎維繫了同等的空間,儘管他深知赤司征十郎眼底的他有多麼滑稽,有多麼可悲,他仍有股莫名而晦澀的衝動,想要給予對方他無力給予的東西,而這股衝動督促他收拾起不被允許存在的情緒,督促他若無其事地說:「等會一起搭計程車回去吧,至少得看到你走進大門才行,不然我大概會一整晚都睡不著吧。」話音未落便撇開眼,將注意力全神貫注於手中的輕小說,但本來謄有黑色墨印的米黃色紙張竟昏花一片,朦朦朧朧,看不清任何文字。
畢竟,炫目的光自有其殘酷之處,耀眼過了頭就會變成刺眼,失明也是在所難免,無疑是他早就該秉持的覺悟,事到如今再也沒回頭路了。
「什麼嘛,小征你們原來在這裡啊,真是的,害我們擔心死了,」實渕玲央跋山涉水似地疲憊嗓音忽然在他肩膀右上方響起,「不都怪黛你完全擋住了我的小征嘛,有夠沒存在感的──哎呀,怎麼會──」他見狀頓了一下,「怎麼會一副親密的模樣……卻感覺形同陌路呢。總之,要早點習慣才能見怪不怪嗎?可真有你們的。」他苦笑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