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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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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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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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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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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7

春光乍泄

Summary:

灵感来源于王家卫执导电影《春光乍泄》

“无止境,从热吻中火拼。”

Work Text: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开心在外面走来走去,是因为他知道有个地方让他回去,总有个人等他回来。”

 

01.
相遇在令和元年。

“我想去六本木。”

道枝从嘎吱作响的铁架床翻下身,像块果冻一样罩在目黑身上。碎了两角依旧顽强发亮的手机递来,上面是知名媒体报道的六本木彩灯预告。

“很喜欢么?”

火光将将燃到海绵滤嘴,目黑将它熄在堆满孤独烟头的烟灰缸。

其实正经叫不上烟灰缸,是道枝从两元店淘来的一个小碗。叫道枝买吃饭的碗,买回来一个还没巴掌大的,装两粒米都够呛。

“想去,想去。”

道枝伸长手去够那包ESSE,玫瑰味。细长的烟身,刺鼻的玫瑰味。目黑不喜欢,但总会买回来,一次买好几包,通通放在冰箱顶上。目黑不喜欢,但会同调侃的便利店员讲,不是给女友买的,是未成年男友。目黑不喜欢,但会给道枝点烟,默许他把玫瑰味的烟雾往自己脸上吐,默许他把浸满玫瑰味的唇舌往自己嘴里塞。

“你以为我这么闲?我要去上班。”

道枝裸着上身,就这样靠在目黑身边。精瘦的腰腹上覆着薄薄一层腹肌,窗外枝桠上的积雪都没这么白。微厚唇里冒出的烟雾慢慢洗刷掉前不久KOOL的薄荷味,功率不高的取暖器被道枝不小心踹歪。目黑别开眼,视线虚虚落在掉了皮的墙壁上。不能再看,再看下去就要勃起了。

“啊啊,什么时候我才成年呢。”

话题比电子时钟上的秒数跳得还快。目黑揽过道枝的腰,眼神也不避讳,大剌剌地从头到脚巡视一遍,就着飞来的双指吸进一口烟。

香甜的玫瑰味。

不是说烟,是说道枝,道枝柔软的嘴唇。烟是刺鼻廉价的,道枝是无价香甜的。目黑吻他,仿佛用勺底来回碾压滑溜的布丁。碾不烂,糖浆还挂在勺底。

“怎么总在这时要接吻啊。”

道枝半带抱怨地嗔他。莲君好讨厌,大半支烟都浪费掉,嘴里还混进凉凉的薄荷味。把烟屁股压烂是道枝一贯的喜好,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崭新的,咬在嘴里。

身体被抛进床褥,来自成年男人无法忽视的重力压下。天花板是不是漏水,怎么有一大道黑灰痕迹。道枝边晃边想,自己是不是也在漏水,怎么下身湿得一塌糊涂。烟没火,火在身体里。道枝空空咬支烟,目黑放缓动作,给他火。玫瑰味又蔓延开,不要再接吻,让它燃完。

“等你成年,一起去。”

“啊呀,莲君好傻。六本木的彩灯只在圣诞节有,这该叫什么、季节限定,对不对?”

道枝把双腿环得更紧,目黑的汗滴在胸口。高中都没读完,在这同男人做爱。道枝总谴责自己,却又理所当然地,与目黑藏在名古屋里的一方小天地。目黑上班,他也去找些事做,赚的钱都放在铝盒里。目黑不上班,他们便经常在床上打发时间,有时是在地毯上。

“真的想去东京吗。”

目黑往后抽出,扯几张纸巾擦拭。道枝喘得像只濒死的鱼,双颊绯红,不知道要怪取暖器还是怪目黑。自然是想去的,繁华的大都市,谁不向往?道枝懒得回答,他比摇晃了三天的铁架床还累,合上眼就是梦。

 

02.
车票买来时道枝尚在梦境里。

从被窝里扯出昏睡的道枝,目黑松松领带,从衣柜里拿出闲置已久的行李箱——道枝从大阪“逃亡”时带来的。那时的道枝还肿了半边脸,不过总算是逃离了酗酒又家暴的父亲,漫无目的地蹲坐在目黑公寓楼下,被目黑好心地捡回家。

“莲君,要带多少钱去?”

道枝正扒拉着铝盒,从里掏出一大把零钱。目黑接过,点一下,正好够两张车票钱。六叠半的房间很省事,收拾起来不过半小时。道枝数着烟盒,两个人的烟盒。目黑吸得多些,他吸得少些。什么呀,这些都不做数的,比目黑少活几年,吸得比他少不也正常么?

没坐过几次的新干线意外的飞快,只消约莫两小时,两人便踏上了东京这块吃人饮血的土地。

“雪好大。”

道枝骂骂咧咧的、被目黑牵着手踩进没过脚踝的雪里。相扣着的手心漫出湿热,藤蔓缠绕。像泥潭,像两个人在沼泽湿地里行进,道枝和行李箱是目黑的战利品。可惜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王国或绿洲,只是窄巷里的某家廉价旅馆。

“冷不冷?”

道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脱下的毛衣扔到另一张床上去——目黑开的双人间。明明都是要睡一块的,为什么要开双人间。道枝不满,目黑不解释。身体比话语更诚实,早早交缠在一起汲取对方的体温。

六本木的彩灯果然绚丽,大概是没有叫道枝失望的。

“比楼下便利店挂出来的圣诞节彩灯好看。”

“那肯定囉,这里是Tokyo。”

Tokyo。道枝总爱同自己炫耀英文词汇量。目黑夹着根烟,薄荷味混着寒风打了个旋,全数扑在道枝面门上。两人长着日本的面相,却仿佛跨越大洋来到寸土寸金的纽约旅行,脚下的每一粒尘土都被明码标价。

“明天要回去了。”

“我们为何不在东京定居?”

“你能不能别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道枝忙着拍照留念,无暇顾及目黑话中有话。他好年轻,年轻到忘记顾虑,年轻到忘记自己是株菟丝花。日夜依附着目黑的菟丝花。东京实在是太适合自己,大到商场轮番滚动逼人撒钱的广告,小到歌舞伎町令人迷乱的招牌。每一处都在哀求自己留下。

每件事都能当作导火索,道枝尖喊着目黑从前的各种错处,把手机掼到地上,碎掉第三个角。针针丛棘的话语被目黑打包一并抛出窗外,他想去抱道枝。在另一张床上把人翻过来,道枝眼睛红红、鼻头红红,无声的控诉砸在目黑心上。

性爱是唯一的润滑剂。

好痛,好痛。道枝叫骂道,为什么忘记带润滑来,捅这么用力干嘛呀。目黑的理智回笼些,动作也放轻。俯身想给个吻,被道枝偏头躲开。躲什么?目黑没问出口,双手卡着道枝窄小的胯骨挺进更深,引出高昂甜腻的呻吟。人是这样的,生理同心理是分开来的,但非要讲些共同点还是有的,那就是都喜欢通过嘴巴编谎——爽要说成不爽,爱要说成不爱。

从前也常常骂架,两人性格皆是不服输,尖酸刻薄的数落不少。用唇舌打架往往会演变成用身体打架——目黑死死嵌进道枝,腰腹下力摆动,仿佛性器是他惩罚道枝的工具,是皮鞭、或是铁銬,每一下都可以让道枝溃不成军。目黑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这段感情的主导者,轻而易举地摆弄道枝的感情与躯体。

“在想什么?”

道枝抚上目黑的脊背。骑乘式,他卖力地讨好塞进下体的庞然大物,细微水声回荡在耳边。酥麻的快感延着尾椎骨往上,在脑中迸裂开来。但就是为什么这个时候、这样的时刻,目黑还能神游天外?

“分开吧。”

没有主语,也用不着主语。道枝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他甚至、在这句话丢出后的一整夜,还躺在目黑的臂弯里。他没说好或不好,一个人说了分手,那么另一个人就不必说了。废话这么多干什么,谈个恋爱而已。

他们从某些方面来说还是一对灵魂契合的伴侣,比如现在目黑也同道枝一个想法。他留下一沓钱给道枝,行李箱也没有拿。两手空空地孤身回了名古屋那六叠半的公寓,一万零三百六十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03.
从前道枝总说公寓太小,要搬去十叠半的才好。

过几天,目黑才收拾起临行前被弄得一团糟的屋子。道枝的铝盒还躺在地上,开了半边口,里面空空如也。两张车票钱,两万零七百二十円,是道枝从游戏厅里赚来的。纤长的身影时常出现在一群青少年中间,频繁讨论的话题是班级里哪位女生胸部最大、谁和谁在一起,还有最新款的游戏玩没玩。道枝早早辍学,能参与的话题只有最后一个。

这是他从大阪带来的、唯一能代表他的东西。

十七岁的少年最不缺的是活力,最缺的是自由。目黑得承认,他对道枝有着不一样的感觉——绝大部分时候想把人锁起来。听起来很匪夷所思吧,但事实如此,目黑尽力压抑自己复杂的情绪,只在傍晚下班后打一通电话把道枝从游戏厅、或是什么别的地方喊回来。

往前几个月是如何磨合的?目黑竟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只是自顾自地把情绪全压在道枝身上。道枝却也不露怯,将伤害呼哧呼哧成吨地再倒回来。与道枝分开后的、这个不起眼的晚上,目黑只呆呆地想。他从没爱过人,所以不确定道枝究竟是不是他的爱人,他觉得该有个对比物——好让他知道这样的感情与行为算不算作爱情。

每次回家咬着的烟都不同,他只在家抽玫瑰味的ESSE。

食指和中指摩挲起来,想抽支烟。目黑去摸口袋,空掉的烟盒被甩进垃圾桶。手心贴上冰箱顶,原本该放着KOOL的位置也空空如也!无奈,目黑拿下一包ESSE,咬在嘴里点火。他恍惚记起,那天下午道枝蹲在地上数烟盒的样子——他把头压得极低,头顶的发旋清晰可见,整个身子往下坠,岔开的膝盖堪堪高过肩头。很怪异、又很合理的姿势。

玫瑰味,像在和道枝接吻。

目黑发一条Message给道枝。最近怎么样?

老不老套。目黑还有一些话想跟道枝讲。六叠半的公寓少了一个人后变得好宽,好像还可以再住进一家五口的样子;游戏厅里有了新游戏,下班时看到的,那帮家伙还拦下我询问你的下落;那天你把所有的KOOL都塞进行李箱带去东京,我现在在吸的是你的烟。

用分开后的痛苦,也能衡量爱。

原来寂寞的时候,所有人都一样。

 

04.
从前目黑总说他好任性,要他把性子改改。

就是任性又冲动。手机在目黑离开的当天就被自己摔碎,本来也碎掉三角,再砸一次,坏掉是不是在情理之中?

没了他照样能活,道枝本来也不是温室里的柔弱花朵。他寻了个便利店,为了避开检查,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目黑留下的钱全部拿去续租房间,他依旧睡在双人间的另一张床上。

从手机尸体中摸出电话卡,与目黑分开已有日余。

道枝在附近的游戏厅混得风生水起。东京就是不一样,连游戏种类都多得令人眼花缭乱。他过得很好。只是每日逼近黄昏时分,映在墙上暖黄的光线会让他想起目黑。这样的感觉算不上太好。

ESSE吸完了,半夜三时。

道枝手脚并用爬下床,日夜颠倒的生活在一口口吞噬他的细胞。从行李箱摸出一包KOOL,没得选,咬支在嘴里。躺进目黑搂着自己睡过的那张床,消散殆尽的薄荷味复又燃烧起来。

第一次吸烟是目黑教的。捡回道枝后没多久两人就滚在一起,性事的初体验不大好——道枝是处男,没想到目黑也是。喂,二十六了还是处男,说出去会被笑死喔。他把大腿尽可能地岔开,身体也跟着违背天性,容纳下来自外物的入侵。事后目黑倚靠在床头吸烟,看起来舒爽又自然。道枝忍不住凑过去,同目黑讲。

“给我吸一支。”

他用牙齿咬着滤嘴,目黑侧过头来,用那支燃着的烟碰上自己这支未燃着的烟。不要光咬着,用点力吸,目黑教他,于是他这支烟也泛起红彤彤的火光。尼古丁初过肺,感觉很新奇——扒着床边咳了半天,懵懵懂懂地才缓过神。

这是不是生长痛?

道枝忽然很怕,怕再也见不到目黑。

 

05.
那条信息仿佛石沉大海,目黑思来想去,还是拨通道枝的电话。仍然联系不上他,向上司批了半天假,急匆匆买了到东京的车票。还能不能找到他?明明分手时说得那么坦荡自在,现下的目黑却连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都等不及。

他在新干线上坐立不安,脑海里忽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道枝咯咯笑他,你很失败哎,这个年纪还在做底层白领。目黑堵回他,你也很失败,这个年纪便从高中辍学,在这同我这个失败的人厮混。

烂都烂到一块去。

道枝牵他,为什么从没听过你说爱我?目黑拥他,我太蠢,搞不懂情情爱爱。但至少现在、此刻,我想同你一起走下去。

爱也爱到一块去。

 

06.
翌日清早,道枝便从旅店退房、辞掉工作。临行前,最后去了一趟六本木看彩灯——白天只能叫“灯”,并没有“彩”。就像他现在只能叫“道枝”,并没有人叫他“骏佑”一般。

买票时道枝甚至担心自己买不起一张回名古屋的票。掏光身上所有的口袋,还是凑够了一万零三百六十円。天色渐暗,道枝混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等着能把自己送回目黑身边的车。还有五分钟,对面月台驶来一辆列车——停稳,下客。道枝的眼珠骨碌碌转,把大衣裹紧些,再等两分钟。

只剩一分钟。

对面的列车终于驶去,这边的列车刚好从远处冒头。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站在对面月台,道枝这时全然不近视了,他认得出,在对面站定的人是目黑。

列车呼啸而来,在此停稳。

 

07.
“我从前做你的笼中鸟,不缺吃喝便最缺自由。你打开插销那天,我按着预定轨迹飞行,发觉外边的世界也不过如此。没有那个意思,不是说自由不好,我是想说——你是比自由还重要的、哎,我说不出那些好肉麻的话。给我点支烟吧。”

“不如我们从头再来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