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们杀死的第一个人大概五十岁出头,拉美裔,嘴里镶着两颗金牙,但丁以前在法尔科尼街的棕熊餐厅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他。现在他死在了一间偏僻无人的仓库里。不远处,在车前灯照亮的碎石地面上,维吉尔带着冷漠的表情注视着他,慢慢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眼睛一眨不眨。
但丁抬头看了眼天空中渐盈的上弦月,割下他手指和脚趾上的指纹;牙齿处理起来比较麻烦,需要用钳子一颗一颗拔下来。他们把尸体扔进河里,然后上了车,让水流抹去所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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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的佛蒙特州炎热异常——星期天晚上十点的时候,维吉尔正在加油站的一家小餐馆吃饭。有人碰到了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虽然现在正是盛夏,但这声音依然让维吉尔前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从车行回来的但丁坐在了他对面,把一份报纸和车钥匙放在桌上。身后的自动点唱机开始播放起下一首歌,是琼·贝兹的《多娜多娜》。
“嗨。”但丁朝服务生露齿一笑,几缕头发垂在眼前,带着一点松散的弧度,下巴上有一道刮胡子时留下的鲜红伤口。“我要一份墨西哥披萨和薯条,不加橄榄。”他说,“再打包一份特色炒蛋。”
服务生端来了披萨和维吉尔之前点的咖啡,还有一份装在塑料餐盒里的鳄梨炒蛋配莎莎酱。但丁把奶油和三块方糖扔进了杯子里。他吃了口面前的鞑靼鳟鱼,然后端过自己那杯黑咖啡,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报纸。“……在红墓市,毒品泛滥的现象已经变得越来越严重,而市长拒绝对现状做出任何回应……”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剧烈的头疼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击中大脑。服务生们咯咯笑着,腋下夹着菜单走进闷热的厨房。单薄的墙壁外,经理在大声叫喊着某个员工的名字。厨房那边隐隐传来厨具的碰撞声,混杂着水壶的尖锐鸣响。维吉尔听着这些声音,感觉鼻尖发痒,眼睛又酸又痛,还有种跃跃欲试地想要掐死什么人的冲动。臂弯处的两个青紫色的针孔刺痒起来,提醒着他从上次注射美沙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三个小时。维吉尔注视着它们,右手张开又握紧,浅蓝色的静脉在皮肤下像活物一样鼓起。戒断反应仿佛一个无形的钩子在肚脐后面扯着他的胃袋和肠子。也许他会像昨天一样在洗手间呕吐,但是维吉尔不想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维吉。”
他们之前抛尸的那条河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去年春天的洪水把河岸冲刷得又高又陡,想要走到河边还需要穿过一片盘曲缠绕的树根和长满苔藓的乱石堆。总的来说,那里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他想象着自己在尖叫声中把头浸在刀子一样冰冷的河水里,再度平静下来。然后他会回到车里,给自己来上一针。但愿一切都能如他想象得这么简单。
“维吉?”
他抬起头,隔着桌子看着但丁。但丁的嘴角沾了一点红酱,手指上还有炸薯条留下的盐粒。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维吉尔推开盘子,胳膊肘支在桌上,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
“穿越整个佛蒙特州,”他说,感觉嗓子又干又痛,仿佛吞下了一把碎玻璃。“然后就按照名单的顺序来。”
“要我来开车吗?”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结账。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他紧紧抓住桌面,手指上沾了培根味的油渍,直到世界重新静止下来。在点唱机切换歌曲的寂静音轨之间,维吉尔感觉旁边的服务生一直在盯着他,就好像他是一只从垃圾桶里钻出来的浣熊。他穿着熨平的衬衫、金色袖扣,领带系得太紧,看上去很是滑稽。维吉尔瞟了他一眼,克制住自己想把靴子踩在那人喉骨上的念头。
点唱机开始播放下一首歌的前奏,他伴着吉他的扫弦声和叮当作响的风铃声走出了餐馆。
但丁把车停在了餐馆门口,他们沿着高速公路向北驶去。上车后不久,维吉尔就睡着了,但午夜时分他又醒了过来,就像大门乐队的《结束》中那句歌词一样:“杀人者在黎明前醒来”。维吉尔睁开眼睛,发现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下了高速公路。他打开顶灯,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下瞳孔的收缩情况。差不多能蒙混过关。然后他戴上了黑色假发,还有但丁从梅西百货买来的金框眼镜和其他衣服。现在他是沃尔克·史密尼森,曼哈顿银行的注册会计师,正准备和老朋友托尼一起去科德角钓鱼。
一名州警察在边界处拦下了他们的车。高个子的年轻人,金发碧眼,腰上别着一把柯尔特左轮,伸手敲了敲他们那辆红色野马的窗户。但丁从储物箱里掏出驾驶证递给他,那人举起手电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瞟了一眼维吉尔,然后问他们要去马萨诸塞州做什么。钓鱼,维吉尔带着礼貌的微笑回答道。但丁的身体悄悄地朝旁边挪了一点。维吉尔听见了拇指在保险栓上滑动的轻微声音,在座椅里向后仰,镇定自若地谈论着关于鱼饵的一些事情。几番对话之后,那人把驾驶证还给了他们。七月份是钓大嘴鲈鱼和狗鱼的好时候,可别忘了涂防晒霜啊,沃尔克,他说。
越过边界以后,他们开上了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车灯像两只白皙的手臂探向前方的黑暗。但丁伸手把收音机调到了深夜谈话节目。这么晚了,来电者依然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在跟电台主持讲着自己的故事。但丁几乎不怎么说话,但一听到特别有趣的故事,他就会大笑起来,完全不看身后有没有警车在一直跟踪他们。聒噪的笑声让维吉尔头痛欲裂,不过他也懒得去看后视镜。佛蒙特州每年都会损失几辆警车,而这些人也只是每年成千上万失踪的人中的一小部分。
夜微笑着,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
一个幽灵从房间门口走了进来,站在他的床边。
这个幽灵很像是他记忆中熟悉的面孔,只是有些细微的差别。它像个沉默的杀手一样,带着冰冷的气流缓缓走进门来,在朦胧的幻觉与清醒之间,用它瘦骨嶙峋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但丁从佛杜那狭窄的铁架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急促地呼吸,浑身都是汗水。照在窗子上的晨曦驱散了这个幽灵;空调依然在尽职尽责地运转,输送出来的冷气轻拂着燥热的皮肤。他坐起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让视野隐没在这片黑暗之中,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直到眼前的世界被重新洗涤得干干净净,心脏也不再狂跳得像是拳头猛烈地锤击胸膛,才抬起头。这里是梅尔罗斯唯一一家经营状况不错的孤儿院,而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尼禄——但丁曾经是他的监护人,现在他正在波士顿四十二分局担任实习警官。周末或者没有执勤任务的时候,他偶尔会开车来佛杜那帮姬莉叶和克雷多照看孩子们。
“你的客户已经醒了,但丁。”尼禄说,“他在隔壁换衣服。”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还有芝士鸡蛋吐司和煎培根。“姬莉叶去镇上采购了,所以是我做的这顿早餐。”他略微自豪地补充道。
“看着真不错。”但丁撕下一小块吐司塞进嘴里。“他没事吧?”
“我见过比这更糟的。喏,这是你要的东西,从克雷多那儿拿来的。”尼禄递给他一个橙色药瓶,“你没把什么逃犯或者毒虫带到这里来了吧,但丁?”
“那家伙只是个信托基金出了点问题的会计。”但丁摇了摇头,“我们待会就走。”
车道上传来了砾石和轮胎摩擦的声音。尼禄走到窗前,看着一辆大众汽车停在了红色野马的旁边。姬莉叶下车打开后备箱,搬起一箱牛奶,头发和蓬松的裙摆飘动着。她顺着窗口的方向看见了尼禄,转而用一只胳膊抱着纸箱,朝他们微笑着挥了挥手。
“我去帮她搬东西。”尼禄对他说,“你待会把安定给他拿过去,没问题吧?一次吃一片就够了。”
“去吧,小子。”他点了点头。
他带着它走进了维吉尔的房间,坐在床边,但是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清晨温暖的阳光穿过药瓶,在墙上投下一块琥珀色的朦胧光斑。
“那是什么?”维吉尔说。他的视线迅速掠过但丁的头顶,似乎在房间角落里寻找着什么,蓝色的眼睛幽暗而毫无光彩。但丁看见他臂弯苍白的皮肤上有颗红宝石一样的血珠,胸前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鬓角和额头上也有些湿润。
“安定。”
维吉尔绷起嘴唇,眉头紧皱,好像肚子被人打了一拳。他轻轻地把一粒白色药片捧在汗津津的手心里,递了过去。维吉尔凝视着它,用两根手指捏起药片,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我昨晚睡着了。”
“不,你没有。所以你才需要这个,老哥。”但丁耐心地说,“只要把它放进嘴里,然后咽下去。”
维吉尔看着他。他把颤抖的手放到嘴边,然后拿开,给但丁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掌心。他的动作那么用力,手上苍白的关节几乎全都凸了出来。几缕银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黑色假发下钻了出来,乱七八糟地耷拉在额头前面,让维吉尔看起来不像是四十岁而是十七岁,在酒吧后巷里因为高潮浑身汗湿的样子。但丁凝视着面前的这张脸庞。那时他也十七岁,还在用着托尼·雷德格里夫这个名字。所以按照年龄推算,那应该是一九五四年发生的事情,同时也是他穿上制服,走进警校之前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在此之前,一切不总是充满了悲伤与悔恨,不总是以什么人被什么人伤害来做为开始,或者结束。
就像许多讲述两人相爱或者相互残杀的故事开头一样,他们在一个拥挤的房间里遇见了彼此。侍者走到点唱机前,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按下按钮,放起了汉克·威廉姆斯的《冷酷的心》。但丁朝她露出微笑,在接近101华氏度的气温下痛饮第三杯加冰的梅斯卡尔酒。血色的夕阳正从天幕中缓缓坠落。在明亮的红色晚霞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太阳,直到阳光在视野里留下墨绿的残影,周遭的世界在高温中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黏在一起的彩色糖果。
新顾客走进酒吧时碰响了玻璃风铃,鞋底踏在啤酒瓶盖和坚果壳上,吱嘎作响,引得其他人都转过身去看向门口。现在回想起来,维吉尔的伪装算是非常成功。当时但丁完全没有看出眼前的这个人和他有任何血缘关系——黑色半长卷发,皮衣皮裤,西班牙人般多情的黑眼睛——除了隐形眼镜,没有什么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眼睛的颜色。他就像只在沼泽中自由穿梭的水鸟一样,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众人的中心,然后在起哄声中被灌得烂醉。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错了一瞬间,他的心脏毫无缘由地颤动着。一开始,但丁以为这种感觉是嫉妒,但也可能是因为今晚他确实摄入了太多酒精。不管怎样,他继续喝了下去,直到周围人把维吉尔推到了他的身边。
那天晚上,酒吧里新来了两个电吉他手,旁边还有一个小提琴手,每个人都在顶着高温跳舞,舞池里很快就弥漫着一股汗水,香烟和除臭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他和维吉尔之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仿佛有一柄小锤不断敲击着他的脑袋,让意志力像白垩土一样逐渐碎裂,空虚和渴望如同浪潮在他身体里不可控制地起伏。一开始,他以为他们一起出去只是为了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当维吉尔的双臂环抱着他的脖颈,两个人额头贴在一起,缓慢地接吻时,他尝到了维吉尔嘴唇上甜蜜的朗姆酒味。
无需多言,他们便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他们在酒吧后巷里做了。但丁的手紧紧地捂住维吉尔的嘴,另一只手伸到他两腿之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砰砰作响。他当时身体里有半瓶泰斯卡,半瓶戈登金酒,还有许多、许多杯梅斯卡尔酒,很惊讶自己居然还能勃起。他抓住维吉尔的胯部,食指和拇指掠过本该是阴茎所在的地方时摸到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但丁的手指探了进去,那里温暖而紧致。维吉尔的腰胯在他手下左右腾挪,仿佛一切都敏感得无法忍受;仿佛吉他的钢弦经由指尖拨弄,兀自颤动不已。酒吧点唱机的声音隐隐飘荡在燥热的盛夏空气中,四兄弟乐团唱着《晚安艾琳》,然后是《寂寞的眼泪》。他的嘴唇亲吻维吉尔的嘴唇,又吻他的脸颊,吻他的下巴。维吉尔把指关节咬在嘴里,堵住了所有声音,唾液从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下流去。杰基·威尔逊唱着:“我的心在哭泣,寂寞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枕头。”黑色的眼睛闪着光,因为高潮的泪水而显得湿润,嘴唇反射着月光,凌乱的黑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结束的时候,但丁贴着他的耳朵说道。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说,“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但丁的精液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流了下来。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亮,那股仿佛能淹没整个世界的金色光芒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是它在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里留下了一些印记,拒绝被遗忘,坚定地要求被想起来,被看到。
仿佛是为了证明命运的反复无常一般,三年后的一个雨天,他们在红墓市的一家旅馆又相遇了。他因为再次见到但丁而大发雷霆——维吉尔穿着和之前相同的衣服,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戴假发和隐形眼镜,并且似乎是真情实意地想要杀死但丁。他流畅地一脚踹向但丁的胸膛,匕首从肩膀上方呼啸而过,钉在了门框上,木屑飞溅。但丁猛地朝左边闪避,堪堪躲过了这一击。如果不是他在警校受过训练,这时恐怕已经血流如注地倒下了。
他立刻伸出左手袭向对方的腹部,另一只手去抓维吉尔的手腕。维吉尔俯身躲开了拳头,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短刀。但丁没有退缩,任由刀尖贯穿了他的手掌,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掌心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从牙齿里挤出一口气,咬破了脸颊内部,在攥住刀身的同时也顺势拽倒了维吉尔。在维吉尔反应过来之前,但丁已经用腿紧紧锁住了他的腰,将上半身拉向自己,抬起胳膊一记肘击砸在他的脸上。维吉尔发出一声闷哼,捂住鼻子,鼻血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他们就以这个姿势僵持着,困兽一样喘着粗气。那个身影就像出鞘的利刃一样锋利,危险。近乎无色的蓝眸仿佛玩偶脸上镶嵌的玻璃珠,两条强健的腿跪在地毯上,肌肉紧绷。但丁躺在地上,直愣愣地看向那张与他如此相似的脸庞。
“喂,这是——”赶到他们身旁的旅馆前台说。
他曾不止一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他想象着他和维吉尔会陷入永无止境的纠缠之中,肢体在相接触的瞬间便分崩离析,不复存在。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仍然相信他们只能在鲜血和痛苦中找到彼此,在交织的血脉和命运的残酷中接受彼此。
“我的哥哥。他喝多了就喜欢和我小打小闹。”但丁缓慢地眨了眨眼,抬手抹掉脖子上蹭到的鲜血,却越抹越多。“你们今天还有单人间吗?他需要冷静一下。”
最后,这场扭打演变成了激烈的性爱。也许在二十岁的时候,一切肢体纠缠在一起的动作最后总是会演变成性爱。雨水从凌冽的高空向地面扑来,降下一道厚重水幕。但丁把他钉在床单上,喘着粗气。愤怒牢牢地拴住了他的心脏,就像一根刺穿胸膛的铁钎。那双蓝眼睛审视着他,而他没有辩词。但丁手指拂过维吉尔的尾椎骨,朝下摸去,食指指尖寻找温暖缝隙之间的窄小入口,借着手上涌出的鲜血滑了进去。维吉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侵入身体紧绷,手握成拳头,挡在眼睛前面。但他只是继续粗暴而毫无怜悯地扩张着,感觉阴道习惯性地放松下来,接纳了他的的手指。不管情愿与否,这具身体依然记得该如何反应。但丁把他的大腿分开,让他用膝盖夹住自己的腰,耳边听到了喘息声和支离破碎的句子,还有肉体相碰湿淋淋的水声。渗出的温暖液体在交合处留下黏糊的痕迹。
点点白亮的、细碎的光点在他眼前闪烁,如同星芒,但不是因为快感,他的身体里只有一种空洞的感觉,伴随着被欲望驱使的本能。他把维吉尔压在床上,臀部重复抽插的动作,床垫在身下震动。这个东西,这件事——性,依然很简单,依然在起效果。他用掌心捂着额头,因为失血昏沉地想睡。比起性交,感觉更像是得了场热病。即将到达高潮的那种毁灭一样的痛苦让他紧咬牙关,然后这份痛苦爆发了,化作在血液里奔涌的烈焰。维吉尔的腿颤抖着,几乎无法保持平衡,被阴茎反复顶弄到身体深处,因为他每一下粗暴的撞击而失声。仿佛被他的动作催眠了一样,维吉尔抓起他的手,攥住自己的喉咙,内壁突然变得紧迫而滚烫,绞紧他的阴茎。他射了出来,身体颤抖,鼻子里充满了鲜血和性爱混合的腥味。
所以我们又做了一次这种事情,但丁模糊地想,汗水顺着他后颈朝下流,额头贴着维吉尔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推开了。随着淫秽的水声,但丁的阴茎从他的身体里滑了出来。两个人相同的银发在枕头上纠缠着,几乎融为一体。他们安静了下来,等待着身体里一阵又一阵的冲击过去,空气里只有喘息的声音。维吉尔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拽了一沓纸巾,食指和中指伸进阴道,弄了一会儿,然后擦干净溢出来的精液,把废纸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那件你必须完成的事情怎么样了?过了一会,但丁问道。马上就要结束了,维吉尔告诉他。现在我就要去完成它。他捡起地板上散落的衣服,依次穿上,布料摩擦的声音仿佛响尾蛇在沙子里飞速移动。这时候他才看清维吉尔身上究竟藏了多少武器——大多数是刀,但还有两把9mm手枪。也许是10mm的,甚至是12.75mm。
他伸出手,抓住维吉尔的手腕,仿佛想要抓住拥有的最后一件事物。“别走。”他说,声音沙哑。“我现在在警校念书,学到了不少实用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是两个人一起的话,也许不那么危险,维吉尔。”他说,“你知道,只是也许。”
他背对着但丁,抚平衣褶,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苍白无力。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但丁执着而痛楚地想。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一直活着。太多不曾谈起的经历和秘密。也许已经太迟了。也许不存在什么只要张口说几句话,一切就能恢复如初的事情。也许。也许。
他坐在床边,紧盯着墙壁,望进那片宁静的空白,头晕目眩。他从未如此长久地注视过这样一片空白,这种注视在他过去的生活中从没产生过任何意义。但现在,在房间里的这片静默之中,他等待着维吉尔的回答。
“不要插手我的事情。”过了很长时间,维吉尔才开口说道。“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很乐意再和你打上一场。”他的眼睛闪烁着,像光亮的、寂静的冰层。“你想死吗?”
“为什么?”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调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徘徊在他的耳朵和胸膛里面,室内的冷气在窗户上凝结成细密的水滴,折射着透进来的阳光,弄得墙上斑驳一片,像是杀人现场洒在染血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你选择了你的路,而我选择了我的。”维吉尔说,“我不需要任何人。”
“你不需要我。”
“是的。”维吉尔终于侧过身去面对他。“今天晚上我们打架的时候,你为了反击,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我的刀。当时我就在想,眼前的这个人,要么是过于强悍,要么是过于愚蠢。而我选择相信的是后者。”一声轻响,维吉尔把最后一柄短刀重新塞回了靴筒里。“你想重新找到自己在世界上仅存的亲人,你想让我回家,可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他停顿了一下,“弱者根本无力保住自己珍视的一切。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但丁。”
“你想向蒙德斯复仇,是吗?”过了半晌,但丁说:“为了妈妈。”
维吉尔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谁知道呢。”他走到门口,脚步声中没有迟疑。“血缘关系如此紧密的两个人,难道不是应该总有相同感受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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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给他吃的药和血管里的美沙酮混在一起的感觉糟透了。吞下那片安定的二十分钟之后,维吉尔的大脑就像一堆生锈的齿轮,拒绝运转。他靠在红色野马的皮座椅上,凝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色,闭上眼睛。药物在他的脑海里翻腾,寻找着每一个隐蔽的角落,掀开了每一扇原本紧锁的大门。仿佛有人用电钻在他头骨上凿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记忆从这个洞里纷纷涌了进来。那些他生命中最为黑暗的记忆。在马列特岛的监狱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它们,但事实证明,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就像是后背上的陈年旧伤,每每在阴雨天刺痛的时候就会被人记起。
蒙德斯囚禁他的地方总是飘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他清楚地记得这一切——没有及时处理的伤口有种特殊的臭味。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吟。哪怕没有镜子,他也知道那里肯定是一片血肉模糊。但他还能忍住。他向来看不起那些哭喊着求饶的人,就像受惊的兔子,只知道躲在角落里抖个不停。他不应该跟他们一样。
又一脚踹在他的肋骨上,一股腥甜的血呛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咳了两声,咽下涌到嘴里的唾液和胆汁,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蒙德斯朝他露出微笑,用手背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维吉尔,他说。你是个漂亮的孩子。我真应该把你弟弟叫过来,让他也欣赏一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蒙德斯站起身,踩住他的手,鞋跟用力地碾着腕关节。他感觉不到那只手的存在,淤青的皮肤像是一层薄薄的橡胶贴附在骨头上,甚至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了起来。
“但丁,”维吉尔低声说。鲜血沿着他的嘴唇聚集,顺着舌头滴在地面上。“你要对他做什么?”
“放轻松,你会再见到他的。”蒙德斯拍了拍他的头,像逗弄路边的野狗。“尽管你像你那卑劣的父亲一样背叛了我,还弄伤了我的眼睛——”男人伸出手,触碰左眼黑色的眼罩。“——但我不会动你的弟弟一根头发丝,因为有一天你将替我去杀死他。叛徒留下的血脉是污秽的,让人作呕的。你知道它们让我恶心。”
维吉尔用双手撑起身体。受伤的手腕被强行扭成了一个畸形的角度,发出不详的断裂声。他在蒙德斯的脸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我要杀了你。”他低吼道,声音愤怒而黑暗。他攥住蒙德斯的衣领,几乎盲目地扑了过去。仇恨像是电池的酸液一样,在舌头上烧灼弥漫,混合着血的味道。蒙德斯松开他的胳膊,右脚猛地踢在他腹部的伤口上。随着冲击力,他的身体向后飞去,撞上了墙壁,脑袋因为反弹过来的力量而猛地仰起,感觉挨了一记铁锤。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而且还愚蠢地认为身为斯巴达之子是件值得骄傲的事。”蒙德斯露出扭曲的笑容。“阿克汉姆说你弟弟为了阻止你冲到我面前,可是跟在后面结结实实地和你打了一架,而且你应该记得,是你输了。现在我给了你一雪前耻的机会,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不是很多人都能从我这里得到第二次机会。”
当他们带着注射器来到他面前时,他奋力反抗,用拳头,用双腿,用牙齿,直到他们将他按在地上,直到他们强行给他注射药物,他终于不再抵抗。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睡去,醒来,不辨晨昏。每次注射似乎总是特意选在午夜时分,在睡意最浓的时候,他被迫坐到白炽灯下。面前的录音机里反复播放着同一个名字:尼洛·安杰洛。磁带转动着,发出沙沙的白噪音。两个男人将他粗暴地按在座椅上,他像个精神病人似地,低着头,抬眼凝视他们将透明的液体输进他的静脉。二十四小时后,这一切又再度重演。那些药物很强力,强到足以让他昏迷过去,把一切记忆都缓慢地变成如同蜂蜜般黏稠,从脑海中抹去,留下一团疯癫而失去理性的糟污。他不再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也不记得从那之后他究竟为蒙德斯杀过多少人。一天有时感觉像是一辈子般漫长,有时却又像眨眼般转瞬即逝。时间仿佛一个醉酒的女人坐在纺车前,转动着手中的线轴,一遍又一遍地编织着同样的恐怖画面,同样的恐怖画面又和所有其他的恐怖画面紧密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由暴力和杀戮组成的华丽织物,如同蛛网般将他紧紧裹住;鲜血的颜色在其中缱绻泅散,主宰一切。直到——
有人轻柔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感觉还好吗,老哥?”但丁说,怀里抱着一包薯片和汽水站在车外,胳膊支在打开的车窗上。他把一个纸袋塞到了维吉尔手里。他打开纸袋。是金枪鱼牛油果三明治和黑咖啡。
维吉尔举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缓慢咀嚼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座椅上。皮革冰冷而光滑,闻起来像消毒水和车内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窗外飘来晒热了的植物芬芳,也许是百里香和鼠尾草。还有一股不知道怎么具体形容的气味,深沉而温暖。一定是但丁身上的味道。他们的车停在了科德角国家海岸公园的停车场,售票处贴满了旅游日程安排和关于海豚、山猫和马蹄蟹的介绍。落日像有人打翻了一只盛满樱桃汁的玻璃碗,水红色在天空中肆意游曳,弥漫在地平线的尽头。风吹动了头顶上的树叶,簌簌作响。
记不起上次这样平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但丁的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仿佛在寻找那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战栗,像是电流触摸到了脊椎上的神经。要是他承认,那也许是一种类似于爱的感觉。他只有在平静下来的时候才能真正感觉到这种细微的情绪。“我们走吧。”维吉尔把纸袋揉成一团,打开车门。
那个人名叫费德里克·拉鲁索,是蒙德斯曾经的得力手下。1961年蒙德斯被捕的时候,他被陪审团以二级谋杀罪送进了州监狱。出狱之后,他搬去了科德角,在国家海岸公园找了份工作,负责清理海滩上的垃圾。他们把费德里克带到了一家酒吧。趁他去洗手间的功夫,维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胶囊,拇指和食指夹住一侧,指甲抠进接缝处。白色粉末溶解在酒液中,他吞下残余的空胶囊壳,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费德里克回来了,脸红得像煮熟了的龙虾,腋下和腹部汗湿一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然后盯着吐出的烟雾。过了一会儿,他俯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捏住香烟,凑到维吉尔眼前。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费德里克醉醺醺地说,“一个小伙子,瘦瘦高高的,总是冷着一张脸。我们都叫他‘天使’。”香烟在他面前晃动,“‘Bella siccome un Angelo(像天使一样美丽)’,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唐·帕斯夸莱》,我们意大利佬都喜欢这个。你敢相信那家伙下面长着女人的那玩意?手指碰一下,水流得像斯特罗皮亚瀑布。”仿佛被自己逗乐了,费德里克点点头。“哦,我以前的确对他和不少人干过坏事。但是看看现在,”他放下杯子,“我想这个世界还是愿意厚待我的。”
维吉尔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强烈地意识到费德里克离他只有不到一英尺的距离。费德里克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不少,神情里有种掩藏不住的疲惫。那些从1961年警方围剿中苟活下来的人脸上大抵都挂着这样的神情。因为蒙德斯被送上马列特岛监狱的电椅之后,他的心腹几乎都被其他帮派铲除殆尽,死在了车里,旅店床边,甚至是州政府的监狱里。
“你呢,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小子?”费德里克问道。
“残忍,”他简洁地说,“而且愚蠢。”
费德里克笑了。在昏暗温暖的酒吧里,声音听起来异常响亮。
“啊。”他说着,举起酒杯,懒洋洋地碰了碰维吉尔的杯子。“那么,就敬这操蛋的世界。”
五分钟后,他和但丁把瘫软的费德里克半拖半抱地弄出了酒吧。女侍者大概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在那辆红色野马里,维吉尔从储物箱中掏出勒绳,数出大概一英尺挽在手里,勒死了费德里克。尸体被留在了后座上,头上罩着黑色塑料袋。他们驱车沿着62号公路向北行驶,进入了梦魇般的黑夜。借着顶灯昏暗的光线,维吉尔在副驾驶翻看着名单,用一支黑色马克笔划去了死者的名字。
“检方最开始对费德里克提出了一级谋杀的指控,他本应该被判处终身监禁的。”维吉尔合上笔记本,从后视镜里望着远处漂在海面上的龙虾浮标。海鸥拍打着黑白相间的翅膀,然后像滑翔机一样静止不动,飞出了视野。咸咸的海风透过车窗,吹拂着他的头发和领口。他们已经离开了高速公路。“结果五项重罪指控只成立了一条,还是二级谋杀,监禁十一年。而且他在服刑六年零四个月之后就被提前释放了。”
“金钱和污点证人的力量,嗯?”
“没错。”
有一分钟,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收音机播放了一小段披头士的歌曲。“蒙德斯的手下现在活着的还有几个?”但丁问道。
“七个。”维吉尔说。
“容我纠正一下,其实是六个。我调查过,乔凡尼·帕莱塔今年四月份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了。如果你愿意管在晴天以130公里的时速开车撞向桥墩叫意外的话。”
他们把车停在了防波堤边上,分别抬着费德里克的头和脚,将他扔进了汹涌的海水中。那具尸体像是恐怖电影里的道具一样,在水面上漂浮,只消一会便沉了下去。星星像是排列在橱窗里天鹅绒垫子上的钻石一样璀璨。海面一片漆黑,波涛仿佛怒不可遏的猛兽冲出樊笼,撞向堤坝,嘴角溢出白色的涎水。大地在这股摧毁一切的怒火里,在他们脚下震动。
但丁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从费德里克身上找到的一包香烟和打火机,取出一根塞进嘴里,把烟盒扔给了维吉尔。他没有任何反应,扁扁的纸盒打在他的胸口上,落在脚边。然后,维吉尔弯下腰捡起了烟盒,翻到背面。红白的颜色和瘦长的黑体字有种熟悉的感觉——斯巴达以前抽过这种烟,他模糊地记得家里的茶几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个这样的盒子。维吉尔打开盒盖,里面只剩下了最后一根香烟。
但丁点燃香烟,用手托住烟头。维吉尔带着病态的好奇注视着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
“我吗?今天头一次。”但丁说,“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了。天哪,真呛人。”他吸了一口,烟头上的余烬发出了橙红的光芒。记忆中熟悉的气味回来了,就好像他们又回到了童年的家,院子里有秋千和木马,甚至还有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犬。
他招招手,示意维吉尔凑过来一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维吉尔咬住滤嘴。
“你在马列特岛上经历了什么?”他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去看你,但是那座监狱是不允许一般人探视的。直到去年,他们才给我寄来了一封信,说你已经在监狱里去世了。”
一道闪光,金黄的火光在他们的脸庞上跃动。维吉尔把空烟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缕蓝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嘴唇和鼻子里冒出来。“氯丙嗪、冰水浴、电休克疗法,用来治疗精神分裂和毒瘾。”他从眼角余光看到但丁的眉头紧绷着。“他们每个月会给我做两次电疗。”他接着说,“那之后的好几个小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使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也想不起来。”烟雾在空中弥漫盘旋,像是装在玻璃鱼缸里奔涌的河流。“1970年的时候,因为经济问题,政府减少了拨给马列特岛监狱的经费。你知道,每当财政预算吃紧,分给精神病人的那部分就会被‘优先’削减。所以监狱长打算对关押在这里的病人统一施行额叶切除,这样能节省一大笔费用。”他咳嗽了几声,烟灰落在地上,仿佛红色的小小流星。“后来的事情你应该能猜到,我设法从那里逃了出来。虽然几乎没了半条命,但总好过变成一天到晚只会坐着流口水的白痴。”
他闭上眼睛,试着在脑海中回忆那些医生的脸庞。他们总是围在他的身边,说你需要把这个咽下去,这是为了你好,嘴角挂着一丝冷酷而又居高临下的微笑。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明白有些东西是无法磨灭的,如同顽固的旧梦一次又一次挣扎着要冒出头来,叫嚣着要被注意到,要毁灭他。
信念。一个声音他耳边轻语:事实、血缘、仇恨,还有爱……
他睁开眼,一点橘红色的亮光悬在黑暗里,柔和的光点照亮了那一小片地方,看起来孤独而平静。维吉尔把抽了一半的烟从口中抽出,扔在地上。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抚过凹陷的脊椎,空气里有海水和烟草燃烧的气味。他扭头看着但丁,银色的月光落到那双眼睛里,让虹膜几乎显得没有颜色。他们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望着棕榈树在风中摇曳。但丁微微抖动肩膀,胸口闷闷地发出笑声。
“你在想什么?”他说。
“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们,他们会怎么想?”但丁说,“我是说我们的父母。”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管他们怎么想。”维吉尔慢慢地说,目光闪烁着,在但丁的双眼之间游移。他耸耸肩,再次移开目光。“我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没错。”但丁说。维吉尔能感觉到他在旁边点头。“是时候回去休息一阵了,老哥。希望你喜欢事务所的那张床。”
“总比露宿街头好。”
“是啦,当然了。”
他们回到了车上。除了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以及在盘曲弯折的小路上应该向左拐还是向右拐,他们没再多说什么。快到红墓市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夜间的空气闻起来像灰尘和半干的沥青。黑暗擦着眼角呼啸而过。凌晨三点的街道异常安静。这座城市尽管表面上渴望秩序,内里却混乱而矛盾。音乐声和烟雾被完全隔在了一道道玻璃门之内。年轻女子们衣着光鲜、脚踏长靴和阿玛尼时装;青年眼睛发亮,领带松松垮垮。迷幻酒吧,黑暗的俱乐部,怪诞的私人会所,舞池的茫茫白烟里像是火烧一样的红光。昏暗的街灯下,雾气把街上几个踉踉跄跄的醉汉变成了扭曲的人影。
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他们与路上一张张神色厌倦的面孔擦肩而过,感觉像是在窥视一些被禁止看到的场景,一个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的时刻。信号灯在雨中湿漉漉地闪烁着。再朝前开,穿过两个十字路口,街道两旁收紧成一个冰冷的拥抱,回响着引擎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到了。
他们站在台阶前,清新的空气之中依稀能闻到野马留下的汽油味。但丁伸出胳膊,勾住他的手臂,维吉尔面无表情,肩膀抵住他的肩膀。在黑暗中,这栋建筑物耸立在他们面前,被夜幕蒙上了一层阴翳,点缀着红色的霓虹灯光。仿佛汹涌的波涛,里面承载着注定要灭亡的船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