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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故事有多少开始?这个故事有两个,像双生子一样紧挨在一起。眼下,我们在谈的是第一个开始,或者,化用司各特的抱怨(厄内斯特耳朵上的茧),“一切都变糟了”。一开始,它就像脑震荡,厄内斯特经历过很多次;直到它变得无法忍受,他才开始有所警惕:就像一堵墙坍塌,死亡走了进来,他能做的只有和它打个招呼。一切都变糟了。厄内斯特并不清楚这一切都是什么。他的医生告诉他的他听得并不明白,对自己的酗酒他也只有一点遥远的悔意;他的大脑忙着关照他的躯体,以及一些几十年以来不可逆转地蓄积起来的失常。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发现沿着凯彻姆的一条小路走,可以回到过去。
字面意义上的回到过去:小路在离他的宅子不远的地方,但很隐蔽,旁边长满了杂木,似乎没有人有兴趣走进去;尘土飞扬的狭窄主路旁靠近小路入口的地方偶尔会堆起成捆的悬铃木树枝,往往新鲜而潮湿;但当厄内斯特穿着靴子踩进荒野里,拨开挡在眼前的枝条,走上了那条小路,过去就随着他的前进一点点挤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回到了过他第一次到巴黎的日子。
没有人会忘记自己在巴黎经历的第一晚:从丹格利特的房间往外望出去,巴黎的夜晚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美,它是一个庞大、沉重的黄昏留下来的。打字机就摆在靠窗的桌面上,那天晚上他允许自己不去碰它。哪怕中途绕道去一趟卢森堡宫殿,丁戈饭店离这里也只有不到两英里的路程。你在路上走着,巴黎在你眼前毫不羞耻地展开,美的自然如此,丑陋的也同样。他伸展双臂,同时感到狂喜:病痛在这里消失,他感到二十余岁的身体被自己赎回。
第一次发现自己离开凯彻姆、回到过去,他竟然没有感到恐惧或困惑,反而感到理所当然。有些时候一会儿就到了,有些时候要走很久;在所有的终点之中,他都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实际上,小路的过去对他而言似乎只是一张照片。他见到过年轻时候的麦卡蒙和乔伊斯,还有别的朋友,但他们的目光穿过他,仿佛他是一个幽灵;他们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他还是频繁地拜访那条小路。厄内斯特已经开始健忘了;他已经开始习惯搜寻过去而一无所获,以至于毫不费力的追忆几乎显得奇怪。能够重新看一遍过去让他镇静——这就好比在说,在某处的博物馆有他的藏品,只是他自己一开始不知道这博物馆在哪儿。他对此很满意。
大概在他发现凯彻姆之后的第二周,他看到了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在酒吧间的对面,司各特正在四处张望,仿佛在找什么人。然后他的目光看向厄内斯特,接着定住了。厄内斯特明白他的视线会越过厄内斯特;他站在原地,回过头去,心里猜想着他会见到谁。或许他会看见他自己,他有些稀奇地想道。
他身后没有人。他回过头去,发现司各特看见的是他。
司各特看见了他,厄内斯特一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仿佛没有意料到他今天会来这里。这是二五年的哪一天?他试图回想为什么司各特对他的出现会感到惊讶。或许他们之前吵架了,他想道。但接着司各特咧嘴笑了,抬起手来招呼他。厄内斯特!来坐在这边,他喊道。
这让他很吃惊。他还以为过去都死了呢。看这样子,厄内斯特还没有。他走了过去,尽管他这一辈子都没有比现在更犹豫,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司各特,为什么在所有人里是司各特看见了他。
他二十来岁的自我再次闪过他的脑海,他又一次感到他和司各特紧密相连的那种感情,是什么?愤怒,他的大脑说。因为?所有的事,他的大脑说。因为《了不起的盖茨比》杰出到像一种挑衅,因为当他坐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知道应该看他的手、他的眼睛还是嘴唇,三者都总是无比顺从、无比心不在焉。
他经常想到司各特,总的来说。他出名地见过司各特的阴茎,并且为自己从未多想而几乎感到骄傲——但哪怕从不越轨,他还是会时时想起司各特,一种模糊的、阳具的不安,概括性的身体,好像一个不好笑的玩笑。他将在回忆录里用一种尖酸的口吻使自己对司各特嘴唇的看法不朽。后来,在厄内斯特还活着的时辰里,他有大把时间思考他对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愤怒。
愤怒没能持续多久,交谈的欲望战胜了一切。他没有让自己显出窘迫,在司各特的身边坐了下来。
司各特侧过头来,用揶揄的眼光端详着他。
“怎么打扮得这么隆重?还是在一个星期四晚上。”
厄内斯特低下头看了看他自己。司各特显然是在嘲笑他,因为他正穿着自己最随便的一件衬衫和淘金者的裤子,口袋里塞着一双白手套。他认得这双手套,是骑马时候穿的。但是星期四和马不够让他在已经成为过往回忆的几百天之中找出今天来。厄内斯特于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含有深意的目光扫过司各特的花领带和大翻领,表示他根本不在乎司各特对他穿着的评价。司各特往后仰去,对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厄内斯特坐下之后司各特推过一杯鸡尾酒,他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帮他把酒点好了,好像这次见面是提前约好了似的。他狐疑地看着那杯酒,和它带点紫红的颜色。
“这是什么?”
司各特笑了。“怎么不信任我帮你点酒?你就喝吧。”
厄内斯特小心地抿了一口,瘪了瘪嘴。他几乎辨认不出这香料气味的来源,而且,君度的占比未免太大了。
“下次劳烦你点杯金汤力就好,”他对司各特说。
司各特啧了两声。“要是我不认识你的话,我会说你没有探险精神。”他转头叫酒保过来,“一杯金汤力给这位先生——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一切都太像从前了,厄内斯特想。他看着谈伴的明亮眼睛,转瞬间有一阵恍惚。这个他的回忆为他造出来的司各特——简直就像是真的一样。这晚夜再深点的时候,谈话正酣时,司各特向前倾身,一只手搁上厄内斯特的肩膀,厄内斯特感到自己真正地、完整地回到了一九二五年。
这就是故事的第二个开始,在上一个开始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在那之后,仿佛形成了一种模式,他们不断在二五年的某一天相遇,在他们从前经常会面的地方。
离开凯彻姆小道(顺着一条道路走着走着,草叶的气息越来越浓郁,眼前的一切像向后离开轿车的树冠一样剥离——),在现实当中,当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会想起司各特:他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不能想起他们对话的细节,只是勉强抓住了一种昏暗的光线,但这就让他满意了,他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有的时候,醒来的时候他会感到恍惚,对颅腔后部的隐痛感到着恼,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上一刻还坐在一间装潢不错的酒吧(叫什么名字?),和司各特坐在一起。他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需要的时间之长,让他感到沮丧。
而当他记得的时候,他会意识到,司各特——凯彻姆–巴黎的司各特——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能得出结论,司各特“对他太好了”。
“我打赌我肯定比你更了解巴黎,”有一次,厄内斯特说,“婊子养的巴黎。”
“你确实知道所有事,”司各特心不在焉地说。厄内斯特吃了一惊,抬头看司各特,而司各特的表情相当真诚,并不像在开玩笑;他这才意识到这一回他已经有点醉了,而这个司各特却是清醒的。
那之后的另一次,他们在谈论他们过去的朋友。司各特说了这么一句:“我又读了一遍《太阳照常升起》,那是一本好书,厄尼。”于是厄内斯特知道这个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是他的幻想,因为司各特从来不曾对他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哪怕在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没有。(司各特当然夸奖过他的作品。他们初遇的时候司各特简直不知道如何闭嘴。但《太阳照常升起》——不。)这个司各特,只是厄内斯特–凯彻姆–巴黎这出舞台剧中的一个角色……看着司各特年轻的脸,他的手势、姿态,厄内斯特相当熟悉的一切,他想道,算了,这总比在阳台上枯坐要来得愉快。因此他只是咕哝了一句感谢,并且对“厄尼”这个称呼不予置评,因为没有必要。如果他是一个幻象的话,说实在的,什么都没有必要。
而如果这是他想象出来的司各特的话……他再一次感到无从发泄的怒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并不清楚他们谈到马时是哪一天。虽然外面是白天,但吧台前边光线不亮,他们坐在最旁边的两个位置上。简而言之,他们正在聊马。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司各特骑马;他自己倒是有过好几次马背经历,但对马术也并不算热衷。但不知道是谁挑起的话题,总之司各特似乎确实感兴趣。
“我认识巴黎一家马场的主人。”厄内斯特告诉司各特。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司各特从酒杯的杯沿后边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已经近于给出一个邀请。但他还是说了。果然,司各特说,“或许我们可以结伴去骑马。”
“当然。”接着——他想象着自己在马背上。上一次他被允许做像骑马这样的事是什么时候了?——他的大脑先他一步做了决定,“操,管他呢。我们今天就可以去,你觉得呢?”
司各特惊讶、愉快地哼了一声。
“我可没有意见,厄内斯特,”他说。
下午五点多,他们挑好了马。司各特的马是个很耐心的家伙,但好像不太喜欢他。厄内斯特站在自己的马旁边,看着司各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马鬃,仿佛被它的鼻息吓到了。厄内斯特有点想笑。现在的司各特看上去就像个男孩儿一样。
“别笑,”司各特抗议道,“马很可怕,你不觉得吗?”
“我十几岁的时候可能这么想过。”
“它们确实很可怕,”司各特固执地说,“这么大的动物居然像人一样呼吸……剽悍的大块头,剽悍的肺。”
“你能骑么?”
“我已经很久没有骑过了,”司各特告诉他,“都忘了上一次是哪一年了。这匹马,它是个美人。它叫什么名字?”
牌子上写的是“恩底弥翁”。“确实相当英俊——”他爬上它的背,有点迟疑;恩底弥翁摇了摇脑袋,但没有找他的麻烦。“——马如其名。你的马呢?它叫什么?‘阿波罗’?”
他的马不是阿波罗,恐怕也和奥林匹斯没什么瓜葛。他甚至找不到它的名牌。厄内斯特利落地上了马(肌肉记忆!他的身体先他一步感到了满足)。他让马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司各特,后者正手忙脚乱地让它的马跟上来。不管他上一次骑马是什么时候,他的确显得相当生疏,两条腿夹得很紧,上半身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要摔下马去。这不行,厄内斯特想,他可不能看着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摔断脖子。二十余岁的厄内斯特在马背上称不上专家,但对付这样一个司各特总该绰绰有余。
刚开始,教司各特骑马是件苦差:他和马里面总是有一个听不懂厄内斯特在说什么。到了最后,厄内斯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司各特奇迹般地能够骑着马小跑、拐弯了。他看上去相当兴奋,驱着马绕了几个大圈,到了最后已经变得有模有样,仿佛他和恩底弥翁终于处好了关系。
“瞧啊!”他坐在马背上喊道。
厄内斯特和他一起跑了一会。骑马是一项有趣的运动。马的步子沉稳而有力,你在马背上起伏,你的听觉偶尔转换重心、从变得掩盖一切的风声中挣脱;如果你是一个专业骑手,你应当与马契合,仿佛你不是坐在它身上而是活在它的体内,跪在它心中,从它的眼睛里边往外望。厄内斯特并不专业,但司各特更算不上内行。他特意换上的骑马装束或许撑起了一点门面,但每次厄内斯特侧过头去看司各特的时候——他们居然还在并排跑着——他都气喘吁吁的,仿佛总觉得他的马会把他像它玩腻了的娃娃一样甩下去。但他很高兴,厄内斯特想道,他很高兴,几乎和他自己一样高兴。
“看看我们能不能跑到——”司各特喊道,抓着马缰绳四处环顾,想找到一棵树,或者随便什么路标。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暗;视野从黄昏坠入夜晚,黑夜干脆地罩了下来。他们没来得及决定,因为这回轮到厄内斯特的马不听使唤了:在暗中,不管厄内斯特怎么催促,它都不肯往前走。它回过头来,好像在用一只眼睛责怪地盯着他看,嘴里发出一阵低响,甩了甩头,好像在赶一只苍蝇。
厄内斯特素来倔犟,但没有名字的马比他更为固执。十分钟之后,他终于放弃了,喘着粗气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的马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司各特已经在他前方二十码的地方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此刻他让马掉头,过了一会,也下了马。
“你的马好像害怕夜晚,”司各特说。
他们一起转身看着他们的马。在他们面前,恩底弥翁和厄内斯特那匹没有名字的马已经忘记了刚刚骑过他们的人。月亮微弱的光流过它们河流一般的毛皮,仿佛都滴进地里了,一点都没有反射回来;马的剪影抽象、漆黑,连黑夜都比它们更亮。
司各特发出了一声叹息。没有名字的马并不害怕夜晚。先是踱着碎步,接着小跑起来,两匹马往前跑去,几乎头靠着头,它们健壮的脖颈优雅地弯曲,鬃毛仿佛在燃烧。但是它们跑向马场的另一头,火焰慢慢地熄灭了;随后,它们变得几乎无法辨识,两匹马兄弟般地进入了黑暗。
厄内斯特回过了头。黑暗中,他依然能够清晰地看见司各特。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厄内斯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凭自己对司各特的了解,知道司各特不会说出口。最终,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一起穿过夜晚,走向停车的地方。
一切顺利,直到在车窗旁边,司各特停下来点烟。火柴熄灭之后,厄内斯特不经意间瞥向车窗玻璃,在那上面看到了自己被烟头照亮的脸。
恐惧是瞬间的,接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忿恨;他站在那里,不敢再看向那面窗,感到被利用了,被抛弃了(只是不知道被谁),因为镜像中不是二〇年代的他,而是许多年后那个已经百无一用的厄内斯特:一张已经崩溃的脸,多年的冲击下变得愚蠢不堪的神情,了无生气的嘴唇,一对气急败坏的浑浊眼睛。
像咬住鱼钩的鱼,在那个时刻他被拖回几十年,回到了未来,或者不如说是现在,他看着自己模糊、臃肿、丑陋的脸,在车窗里晦暗得像一个弗兰肯斯坦。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司各特看见了吗,司各特看见的又是什么?
但司各特的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异样,他甚至没注意到身边人突然的失态。厄内斯特气馁地想道,当然了,他只是他回忆的一部分。在这个司各特的眼里,一切都还在过去。对他来说,过去就是现在。他们回到旅馆。厄内斯特进了盥洗室,把门反锁了,然后看向镜子,同时意识到,在凯彻姆的过去里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一面镜子。他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他在车窗玻璃里看到的自己,此刻切切实实地映在这面镜子上,很残忍地清晰。
“喂,”再次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厄内斯特说,“我下楼走走。马上就回来。”
司各特坐在床边,眼神明亮,好像还在为骑马感到兴奋。他逗笑般地说:“那再见了,海姆。”
在散步的路上,他没想太多,直到他决定往回走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找不到路了。他所在的那条街变得格外地长,空气开始变得不一样,接着他的鼻腔里充满了凯彻姆的气味。这本来没什么,但在那一刻几乎让他窒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白色的骑马手套,在凯彻姆–巴黎中他一直戴着的手套,此刻已经不见了。那手套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现在只留下他自己裸露的双手,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地颤抖着。他回顾四周,茫然地想要找到司各特。他当然不在这里。
他被丢回了凯彻姆,把巴黎的司各特抛弃了。他只好回家。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去过凯彻姆小路。他试图写作,也确实写出来五六千字,但写得实在太糟,到最后他连稿纸的顺序都分不清了。一周过去之后,厄内斯特不知道第几次经历剧烈的反胃,到最后,干呕把他的整个胃往外推;最后他撑住流理台的边缘咳嗽,酸液消失在厨房水槽中。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拭去嘴角的脏污之后,他实在忍不住咯咯发笑。他的状况变得不稳定,于是又被送到医院去;接下来再去小路,要等到他好转之后。新鲜空气总会有些好处,医生说。
他和司各特的告别似乎并不意味着什么,但接下来他每次去小路的时候,司各特都不在那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就慢慢习惯了。毕竟司各特不是他唯一的相识。因此,再次遇到司各特让他毫无准备:一开始,小路让他到达的地方甚至没有唤起他值得怀念的回忆。这是一栋夜里的宅子,几辆轿车刚刚驶离门边。厄内斯特向着它走了过去。离大门大约还有五十码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这座宅子很熟悉。然后,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是司各特。
厄内斯特看着他,感到难以置信: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凯彻姆小路的司各特喝醉。
他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这几乎是在说这个司各特不是幻想,因为他永远不会幻想一个醉酒的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但这怎么可能呢?更何况他对真实的司各特更加无计可施。一开始他没有辨认出这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然后司各特向他跑了过来。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十年来镜子已经让他非常熟悉醉汉的眼睛,而他对司各特的醉态再熟悉不过了;他看起来却完全不像是醉了,而像是刚哭过,似乎是从烂醉哭到清醒的。
“厄内斯特!”他喊道,“你来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刚想开口,司各特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似乎不想听到他的理由;夸张一点说,他还仿佛预料到了他会来。
“来,进来,陪我一会儿,”司各特的脚步还是不稳。入门前房外有几套桌椅,他把司各特按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派对结束了,”司各特没头没脑地说,“厄内斯特,看。”
他已经认出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二〇年代末,或者三〇年代;他顺着埃奇摩尔的司各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窗边的一个人影。
“她在那里跳舞,已经一个小时了。午夜了!客人还没有走完,她就开始不停抱怨自己没有练习跳舞……”他的声音倒是挺平静,“她不肯停下来……她不肯停。”
厄内斯特看着泽尔达。他想说我告诉过你,想说我早知道你们要将彼此毁掉,因为他知道结局是什么样子。但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锁紧所有门窗也无法入眠,他的背上遍布着比他自己还要固执的癜痕。话语枯竭了。他再次看向司各特的脸,发现自己似乎不用说什么,司各特已经明白。司各特的眼神中是一种奇特的恳求,好像在说,我们俩都错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厄内斯特不愿知道司各特想要他承认什么。在凯彻姆–埃奇摩尔,他和一九三〇年的司各特一起看着泽尔达·菲茨杰拉德的剪影。一个突然而无端的想法袭来,他想要提起那两匹马。但他没有。他想要评价泽尔达的舞蹈。但此刻泽尔达就在那里,在她身后打来的光线中展开翅膀,骨与羽毛。老爹的头脑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感到羞愧。他不再说话。
司各特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再出现,但他依然隔几天就去一次凯彻姆小路,更多是一种惯性而非意愿。直到它把厄内斯特带去格洛莉亚那里,他才开始觉得它是在报复他。格洛莉亚坐在桌边,在笔记本上画一个人。她在下面写上她的名字,和她的名字相同。格洛莉亚·海明威根本没有看见老爹。一种伤心来得这么快、这么沉重,几乎让厄内斯特感到惊讶;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回想她,又把格洛莉亚的信拿出来读了一遍,在他熟悉的字迹中寻找过去,不可思议,他竟然要到悔意里找满足,好像在垃圾堆中翻找食物的獾。夜里他照例闩上窗户和房门,睡梦让他遗忘,又让他感到弃权的屈辱。
两天之后,他在早晨四点突然惊醒。他很确信自己前一天去了小路,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将要记起但怎么也做不到是最让人沮丧的。怎么会这样?他知道司各特在那里,还记得一种感觉,强烈而难以言表,像梳子刮过长脓疮的头皮。他怎么也想不起那是那一年,他们究竟在哪里,司各特又做了什么,或者他自己又做了什么。他能想起来的,都是一些他已经不会忘记的东西。司各特的嘴唇与眼睛,高尔夫球筒里边垫着的旧报纸。
“我昨天出门了吗?”他问玛丽。
“没有,亲爱的,”玛丽告诉他,“昨天医生打电话来,后来又说来不了了。你一整天都在整理信件。”
不久之后,他又崩溃了一次,这次仿佛严重得多。被安置在医院的时候,玛丽在他身边坐着,双手深深埋在两腿之间,头垂得很低。她看起来非常疲惫。医生把电极接在他身上。汗打湿的被褥根本来不及换,他对着墙躺着,觉得自己从大腿根烂了,想起(想起!)自己在战场上的时候,曾经见过快要死的人,液体从颅骨里渗出来,引来一群苍蝇,护士用手套拍打驱赶,怎么也赶不走。自己还体面一些,他想道,没有真的腐烂;但话说回来,他知道死亡在路上了,却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会真的死去。
出院之后,医生要他卧床几天。在这段时间里,他下定决心,之后要用凯彻姆小路的过去写一篇小说。
小路仿佛知道什么似的,带他去了西班牙。这一次,他被送回了自己与麦卡蒙去看斗牛的过去。阳光普照。盛况空前,观众席上,人们交头接耳,打量着整个斗牛场,想知道哪一辆是送来斗牛士的车。他打定主意不去寻找司各特:他知道——或者不如说是希望——司各特不在这里。
牛被放了进来。几十年前的日子像酒一样馏出,现实很快消退,直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他想要记得。这个念头现在又显得愚蠢了,他几乎要疑惑,自己怎么可能不记得?小号开场。公牛冲向眼睛被蒙上的马,马背上的人正伺机把投枪掷向公牛。血从投枪根部渗出来,公牛的半边脖子变得鲜红,但它不断地向马冲去——那其实是一匹相当漂亮的马,健壮但是或许不够美观、不够敏捷,一块在它的颅后扎紧的布挡住了它的双眼,耳朵也被撕下来打湿的海报堵上;它也没有名字。
这匹马是不幸的:牛第一次冲向它的时候,它就几乎倒下;第二次,它被挑离地面,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倒地的时候却无比沉重;它活不了了。骑马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但不无得意——他手上的四支投枪已经全部用完,全部刺进了公牛的颈后,它再也不能像原来那样高高地仰起头了。第一阶段即将结束,离斗牛士入场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看完了整场斗牛。搏斗让他感到久违的兴奋,他在路上走着,想着公牛的愤怒。一段时间之后,西班牙告退,凯彻姆刮着冷风,他想道,我已经完全记起来了,好。他顺着大路走了回去。
(他本该意识到他的小路使出的是卑劣的一招,或许,它是想制造一种落差更大的遗忘,但他没有这么想。)
第二天早上他感觉不错;醒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安安稳稳睡了一觉。他很高兴,但没有得意忘形。他走到洗手间,洗了脸,然后刮了胡子。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看到玛丽已经起来了。
“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玛丽对他说。
“我觉得我能写点东西了。”
早餐之后他进了书房,一直到两点钟都没有出来。玛丽在门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了房门;门没有上锁,她松了一口气。她看见厄内斯特坐在桌前,对着他的打字机皱眉。玛丽走向前去,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在厄内斯特生气之前,她看见他的稿纸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只是来问他要不要吃午餐的,玛丽说。
“玛丽,亲爱的,”厄内斯特转过头来问她,“你还记得——哪一年——随便哪一年吧。你知道,在我们来凯彻姆之前。比如五四年。”
“你是说坠机的事?我当然记得。一开始是那个人——罗伊,真是个傻瓜,对吧!——把飞机开进了缆线。后来第二次,你用头撞开了机舱门……”
“没错,这些我都记得。我想问的是——其他的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从四零年以来,在那些图腾柱一般的大事件之间记忆的荒地。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她告诉他,我们过得很好,你知道的。“去问问我们的朋友,他们都会同意的。”
他应了一声,不置可否,看上去还在努力地抓住一个名字。
“司各特,”他突然说道,“那司各特呢?”
玛丽一时有些困惑。她想问,哪个司各特?然后她反应过来了。她惊愕地看着他。
“厄内斯特。我们结婚的时候,菲茨杰拉德已经死了。你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别傻了……我只是想要写作。”
玛丽离开之后,厄内斯特站了起来。他的书架上有一小瓶酒,就一点是不会有关系的。他带着恐惧回想,回想,但是那些年份,它们早就失去了意义,从某一个时间点往前推,他模糊记得的所有事全部挤在一起,早就分辨不清了。小路给他的过去,他本以为自己能多少记得,但是不,实际上从他离开小路的那一刻起,在沾沾自喜中他就已经开始忘记;他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所记得的只是“记得”这样东西。他鲜血直流的双掌再也抓不住马缰绳了。连有关玛丽的过去也同样,玛丽,最后一个站在这里的。
他只是想要写。他哭的样子像闹脾气的小孩,他的自我太庞大了,到死也不知道悔罪。他总归是哭了。
那天夜里清醒着的时候他在思考。思考在有些时候已经变成了徒劳,但这一次,至少他有了一个结论。记忆是美妙的,他依然有所侥幸的大脑非常乐意做一个叛徒;他在凯彻姆小道上走了很久,直到回到过去。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酒吧。没花多长时间,他就搞清楚了自己在哪里。他微微转身,果然瞥见了局促不安的查特斯;凯彻姆的小路把他送回了某个多少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他看见司各特在他身边站着(他松了一口气),手里像捧着金杯一样抱着一份琴酒,酒客的闲聊有些许的倾斜,仿佛他们俩站着的位置是一处盆地。有一些酒泼在了地上,显然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他低下头审视了一番,然后弯下身,极尽耐心地擦净了司各特的鞋。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抬头,因此他看不见司各特的表情,但司各特似乎动弹不得,像气派人家的男孩让管家替他系领结一样。他对折手帕,将它放回原地,慢慢站了起来,感到司各特一直在盯着他看。他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如果再一次看向镜子,他可能会当场挥拳砸烂它。他抬头正眼瞧着司各特苍白的脸,他的嘴唇显得毫无血色,张开了嘴好像要说什么,又好像在大气不敢出地等待。
“你还想喝吗?”厄内斯特问他。
司各特摇了摇头,厄内斯特就带他离开了这儿。“你要去哪里?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不,”他说,“我哪儿都不想去。我也绝不能现在就回家。我们就不能先找个地方待着吗?”
“上车吧,”厄内斯特说。
他们开车去了旅馆,服务员给房间送来了冰水。司各特慢慢喝着水,过了一会儿,他宣布他好多了。
厄内斯特斟酌再三,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可以再一起去骑马。”
司各特抬起眼睛,惊诧地看着他。厄内斯特做好了迎接他的惊诧的准备,毕竟这不是他会对司各特说的话;但司各特眼中还有别的一层神色让他恐惧,仿佛在回答他从来不敢问自己的问题:为什么只有司各特一直出现在凯彻姆的过去里,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动机;为什么在无数他认识的死人里,只有他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仿佛认为一切都不再重要,却还在抓心挠肝地等着什么。
“不,我想不会,我——你——你在这里不会再待这么长时间了。”司各特这么说。
厄内斯特的猜想就这样被证实了。“你确实不属于这里,对吗,”厄内斯特说,但这不是一个问句。一九六一年,司各特坟墓中的死亡一如往常。
“噢,”司各特好像有所预料地答道,“除非你认为现在确实不是一九二九年。”
于是厄内斯特确认了一个他本来不敢确认的事实:这是一个真实的幻象。他试图记起那天晚上他所看见的——他被自己的模样吓坏了,因此没有多加注意……车窗是否并没有映出司各特的脸?他眼前的这个司各特并不是一个过去的残影,他确实是司各特,只不过和他一样回到了过去。那么,对司各特来说,先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九六一年的老爹带着他重游巴黎。
房间中陷入了寂静。厄内斯特等待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给出了默许。他屏住呼吸,用对待拳击赛的专注准备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是一记重击,而是温顺的一吻,厄内斯特先是感到自己的手套被摘下,接着,司各特那对像是要说些什么的嘴唇贴了上来。这个吻太过真实,让他陷入一阵尖锐的恐慌,司各特抚去厄内斯特脖颈后面的一层薄汗,仿佛在说他接受厄内斯特的认输;司各特抽身的那一刻,他在他的眼睛里再次看见自己可悲的脸,看见自己的眼睛无助地睁大了,他像一个青少年一样感到了勃起;但他知道它不在那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勃起过——接着他才明白那感觉不是勃起,那感觉不是兴奋而是一种震惊和羞耻。他望着司各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永恒的拒绝。司各特的嘴唇在他吻过之后发红,看他的眼神湿漉漉的,他知道司各特是不介意的,至少眼前这个司各特是不介意的;他思忖着原谅、接受、重新估量自己生命中的这个部分,但他没有时间了。他的大脑不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改变,而且,司各特也已经死了。
他站了起来,推开旅馆的房门,把司各特抛在后面,沿着街道一直走,直到再次闻到郊外旷野独有的气味。忘却的发生非常准时。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记忆从厨房水槽中流走。
永不停歇地回到过去,永不停歇地回到过去……凯彻姆的小道并不会跑到别的地方。他愤怒地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别回头,为什么,别回头!但他还是——他还是回过头去,从头开始。
他发觉自己再一次踏上了勒莫万大主教路,和司各特一起径直走向河边,只是这一回在巴黎,时值深夜,夜晚漆黑。他从来不知道巴黎的夜晚能暗到这个地步。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司各特听到他说话,抬起头来看他。之前他愉快地四处张望,仿佛第一次来这里似的。“难道你就活在这里,在别的地方都是死的?”
“我不是活在这里,”司各特回答,“只是在这里一切都会回到过去。”
厄内斯特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吗?”司各特问。
“不。”
“但你还在回来。”
厄内斯特想说——但他最后没有说。“我想要记得。”他只是简单地应道。
“回去的时候你会更痛苦,”司各特说。
“我不介意。”他对痛苦早就习惯了。“我不能写作了。”
“我总是这么觉得,自己不能写作了。你见过我焦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知道的——现在我确实不能写作了。‘现在’,我指的当然是死,不是——这儿。这个地方。”
“你在死后比你活着的时候要懂得多。”
“要是我死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还不是又要奚落我,”司各特抱怨道。
他们已经走到塞纳河旁边了。
“死是什么感觉,司各特?”
“痛。”他想了想,说,“就像一个错过的机会一样。但是要糟糕得多。混乱得多。”
厄内斯特大笑起来。司各特也跟着笑了,尽管他似乎很困惑,不明白厄内斯特在笑什么。他知道自己笑起来一定丑态百出;他的肋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这里的魔力在褪去,他每况愈下的身体险些战胜了他,而司各特的笑让人屏息,在他这个二〇年代幻象的眼睛里根本找不到死亡。
“你刚刚差不多概括了人活着的一生,”厄内斯特说。
现在他们面对着面。司各特伸出手来,抓住厄内斯特没有戴手套的手。厄内斯特抬起头来,看见司各特将语未语的下唇徒劳地颤抖着,于是知道他们谁都不会说再见了。
从勒莫万大主教路的这头走向河边有很多方式,走向死也是同样。第二天,厄内斯特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他醒来之后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因为他再次感到一种宽慰,感到属于自己的力量从身体内外缓慢地回来。这感觉像又见到一位十余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简直如同解脱之后对灾难的回望;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是死后的自己在替他做出决定。他用力扣动扳机,好像想要抓住死,但是死亡是抓不住的,他的身体开始尖叫,像流出脑浆一样流出了尊严。在死前令人无法承受的恐惧和痛苦之中,他还有一点时间。离他失去意识只剩片刻,但老爹的大脑是一个奇迹,它想到他的父亲、他的婚姻,想到格特鲁德,想到《过河入林》,想到《太阳照常升起》,想到一场失败的拳击赛,然后,它什么都不想了。两匹马走向地平线,一切变成了一张讣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