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You're now arriving at Manchester Piccadilly.」熟悉的機械女聲響起,周圍棕灰色的樓房熟悉且陌生。重重轉折過後終於重回曼城,呂爵安心裡百感交集。
以前他總是嫌棄這座城市——某國人比當地人還要多、骯髒、週末晚上醉鬼很難纏,生活又沒有倫敦那樣多姿多彩。花上無數個通宵完成那不過聽起來很厲害的物理學位畢業那天,他還對著宿舍清拆中的、滋擾他溫習的教學樓拍了張中指照告別。呂爵安以為自己對這個城市毫無留戀,沒想到接近三年後,當是聽到火車宣布到站,他卻一時感到鼻酸。
曾經他眼中個曼城「狗也不屌」,如今看來那些抱怨都是一大堆幸福的煩惱。午後的曼城少有地陽光普照,像也在歡迎他這個故客重訪。他背起背包,走出車廂,下意識地掏出電話打開屏幕。然而,他打開通訊程式,再抬頭看一看人來人往的車站,才忽然想起,曼城車站已沒有人早早站在月台,啜著那杯莓味smoothies等他報那一個已到站的訊息。
他無奈失笑,將通訊程式轉走迎來地圖。曼城市中心都由不同的矩形拼合而成的,再隔多久也好,所有線和面亦一樣容易記認。他重新踏上那走過每數次的斜路,經過Cafe Nero、希爾頓酒店、連鎖酒吧、終於在廣場的雕像前停下,環觀這裡每一吋地景。三年時間他的人生和故鄉都被從頭到尾翻攬了一遍了,這自稱全力發展中的城市,感覺上也不過建了幾幢新房子;於是乎,他在這裡的所有回憶還是妥妥地保存著在每一片磚瓦之中。
然而這可能不過是他的主觀投射而已。從香港再次遷至英國之後,呂爵安自覺自己幾乎病態地戀舊——這是軟弱,是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失去。他走向昔日常去的咖啡店,腦內繼續反覆思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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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為了舊地重遊而來的,事實上,明明移居到了不過一小時火車程的利物浦已大半年,呂爵安一直避免踏足曼城。但偏偏他最喜歡的歌手Ian和AK就選在曼城辦了一連兩場音樂會,地點還選在一家只能容納500人的Live House。想到有生之年還可以如此近距離聽自己的偶像唱歌,他的理智線瞬間被熔斷了,二話不說就搶了兩天門票。同住利物浦的好友Jeremy拒絕陪他任性地連續兩天即日往返曼城,於是他咬咬牙,還是一個人回來了。飲了杯咖啡,再以三文治草草打發了晚餐過後,他穿過商場,沿路摸進小街內的音樂會場,順利排個頭位。
音樂會像海外港人狂歡派對。平日寡言的Ian變得活躍,AK更是不斷鼓動觀眾共舞,叫歡眾連連尖叫拍手亮燈齊唱。久違了這種和香港人共同一起的感覺,呂爵安身處其中,也是百般感動。「多謝大家。」聽到AK哽咽著致謝,他也激動得高舉雙手拍掌。「今日特別希望借大家嘅掌聲多謝我哋嘅結他手阿Jer,大家可能都知道,我哋原本嘅band member文哥臨出發先確診omicron,阿Jer好好,佢兩日pick up晒所有嘢。」現場歡呼連連,台上射燈還刻意轉到那個叫阿Jer的泡麵頭結他手身上。他或許還未習慣在台上成為焦點,露出靦腆的笑容,眼神不安地浮移,降落到某一點後便再沒移動過。『女朋友嗎?』呂爵安好奇地趁著那視線抬頭張望,卻驚覺前男友在不過數個身位之隔。他剛才大概是跳的很嗨,滿頭也是汗;白恤衫的喉頭以下已連解了三顆鈕扣,看起來還是如昔日一般誘人。可是此刻,他昂首回應台上阿Jer的目光,露出溫柔又驕傲的笑容,二人的關係不言而喻。
在一起那兩年時光,他看過前男友各式各樣的笑容,狡猾的、客套的、撒嬌的、強顏歡笑的。而呂爵安記得,確定自己的成續足以一級榮譽畢業的那天,他也曾經看過這個笑容——那半瞇的眼睛,像貓咪嘴唇一樣弧度,跟眼前那一個同出一轍。他心臟幾乎漏了一拍,趕緊在被發現之前將視線再放回台上。
「我地同阿Jer都係造星識嘅,嗰陣時我第一次聽阿Jer唱歌已經覺得『嘩呢個人真係好勁!』可惜當時都冇乜機會合作。咁難得依家同台,我都想趁呢個機會,同Jer哥你合唱一次。」面對AK一臉輕佻地為合唱點題,阿Jer只是嘴角輕輕一挑,搖搖頭,為音樂彈起前奏。確實,阿Jer的歌聲具穿透力,聲線獨特,足以將一首流行樂隊的情歌歌詞都唱到人心坎裡。但呂爵安一邊聽,眼睛總是心不在焉地溜向前男友那一方。
他看見他努力地維持微笑,眼淚卻一直在向下掉。突然,他好像感覺到左方不遠處的視線一樣,輕輕側過頭。呂爵安一時慌亂,彎下身擠過專心聽歌的觀眾群步出會場。重返地面過後,他憑著記憶直奔火車站,剛好趕上了一班前往利物浦的火車。
看著曼城的燈光變成微點的那剎,他覺得自己活像一個懦弱的逃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