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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武大靖问过安贤洙。
“假如有一天,我和娜莉被恐怖分子绑架了,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彼时安贤洙正靠在他的怀里,听完这话,他蹙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武大靖托起安贤洙的手把玩,这人的手比自己的要小上一圈,指肉也软,捏着让人心痒。
安贤洙良久没回答,武大靖差点以为他没听懂什么是“恐怖分子”,正要张嘴解释。
“娜莉。”
武大靖的嘴,只好张了张,又闭上。
这破嘴,我这是在问啥?武大靖心里寻思,这不就是经典的我和你妈掉进水里你救谁吗,老子居然有一天会沦落到问这种问题。安贤洙,Victor An,你可太知道害人怎样害一生。
他对自己无语,躺倒,在床上颓成一个大字。
安贤洙以为他生气了。
“不生气,好吗?救你。”
武大靖呲笑出声:“救我?不救她啦?”
“先救娜莉,后来,救你。”
武大靖起身,扯得安贤洙也坐起来。他像讨论什么技术问题似的,指尖来回划弄。
“不是先后,只能救一个,什么叫只能救一个,就是剩下那个会被撕票,撕票懂吗?杀了,死掉。”
他伸出四根手指,朝着脖子上比划。才“杀”到一半,就被安贤洙捏住了。
“不可以。”安贤洙脸上沉沉的,手上力道没松,给武大靖一东北汉子都捏疼了。
“成成成,那么认真干嘛。”他又带着安贤洙躺倒,“你得救娜莉,她是你妻子,在我们中国,法律上你有这个义务,知道不?”
Nari,武大靖心里反复念叨过这名字,毕竟它存在的地方如此显眼,每次安贤洙坐在他身上动,那名字也在眼前晃,越晃越大,像要变成一张蛛网,把他吞噬。
“咱就是说,假设我们所有人掉水里,也是先救济仁和娜莉,妇女儿童优先啊。”
安贤洙反应了好一会儿,刚才不是恐怖分子吗,怎么又掉水里了。
武大靖还在自顾自说着:“然后是救你,中国文化就是一个尊老爱幼,诶,而且你是我教练,往古了说那就是我师父,尊师重道懂不?还有,还有,你是俄罗斯人,这还得注意国际影响不是。完了,这么一说,我就算是沉了底,也得手脚并用给你托起来。”他这会儿倒是知道尊师重道了。
安贤洙抬着眼看他。
“听不懂。”
武大靖就喜欢他脸上这个懵懵的表情,把人往怀里使劲扒拉。
“就是——船要沉了,咕噜咕噜,人要死了,好多人,船上,哭,哇啦哇啦。救人,国际营救有惯例,知道不,先救你,你有家庭,小孩,你先走。我,一个人,死了没啥大事。”他手脚并用,声情并茂地解释。
这下安贤洙是听了个明白,“不能死。”
他动作迅速,翻身,压制在武大靖身上,虎口抵住那张恼人的嘴,眼神里带出几分恼怒。
“我死,你走。”
“大靖,要好好活。”
武大靖扯开他的手。
“这就舍不得了?好好好,不生气,就是个笑话。我保证,不和济仁一起坐船,绝不一起掉水里。嘿嘿嘿……”他讨了一通饶,然后挑眉,压低声调,“我不光好好活,我活还好好。”
安贤洙蹙起眉头,又露出那个懵懵的表情,他没听懂。活好好?和好好活一样意思吗?
他只好顺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武大靖笑了,按住人的后脑往下。不懂没关系,这句话,他可以身体力行地教。
他吻得很深,贪婪地舔舐。
武大靖无法用甜来形容安贤洙,这个词直白到浅薄。可就是有一股馥郁的味道时刻从这位温柔的、坚定的、一往无前的爱人身上散发出来,像是香木的回甘,恨不得让人日日戴在身上,甚至每晚都要置于鼻尖猛地吸上几口才能安稳睡去,跟吸毒似的,武大靖无奈地想。
武大靖这晚睡得安稳。再过几天他就要出国集训,得有两个月见不着人,晚上压着人肏弄了好几回,正着反着侧着趴着,把那点烦躁全给泄尽了,磨透了,自然睡得安稳。
安贤洙被折腾累了,他后背牢牢地贴着武大靖规律起伏的胸膛,脑子却有一块地方异常清醒。他想起很久以前,娜莉也曾问过相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中国两年了。
北京冬奥一结束,安贤洙的合约也到了期。他走的时候没有归期,但也没预料到,会真的没了归期。
说归期也不准确,韩国是他的故土,俄罗斯是他的国家,他与中国,确无归期可言。
韩国冰协依旧没有接受他,安贤洙只能继续在体大任教。
整整两年,疫情的影响渐渐淡去,就像他和那些人的联系。日子是琐碎忙碌的,刚走那会儿,WeChat会热闹地响,光歪嘴喝水这件事,群里都能又发图又斗嘴地吵出几百条。后来,提示音慢慢变少。只有武大靖,借着每次赛事的复盘,还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聊技术。
那人有问过“你还回来吗?”
安贤洙知道,那是他在说,我很想你。
安贤洙回他:“我不知道。”
那年,因为疫情,他无法频繁来回于中韩之间,又因为一些国际形势,俄罗斯的状况也并不好。安贤洙最终选择了留在韩国。他甚至有考虑过改回韩籍,就这么在体大教下去。只是每当这个念头起来,左膝盖就隐隐作痛,好像那沉珂有了心思生了人格,别扭地和他投反对票。
现在,隔离制度已经取消,中国这边又向他发来一些意向。若是在两年前,他早已动身启程。可是现在,他犹豫了。
济仁已经上了小学,一切都恢复了平静。这时候再赴中国,是好的选择吗?
两年前那晚,他最终推开了吻上来的武大靖。冬日的风很冷,吹得人眼眶发热发胀。
再后来,两人已然分隔两地,北京,首尔,甚至还有一个小时时差。他们默契地不提这件事,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两个人依旧像从前那样聊天,只不过从面对面,变成了在WeChat上。
只是安贤洙知道,不一样了。那不是一个吻,不是简单地嘴唇与嘴唇的相触,那是命运叩了叩他的脑门,告诉自己,安贤洙,你问心有愧。
他对武大靖心动。像冬日的风,不休不止。
安贤洙怕了,他怕再次回到中国,便会身不由己,也将万劫不复。
他不敢,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没有武大靖,也能活,他活得好好的。
武大靖没有他,也能活,他也活得好好的。
他们没必要相撞,走向共同毁灭的道路。
安贤洙一犹豫,就犹豫了整整三个月。
直到某天,他回到家,发现娜莉在收拾行李。
“怎么了,周末是想去哪里玩吗?”
禹娜莉往行李箱里收的都是安贤洙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去中国吧,去吧。”
她手上动作不再细致,拿起T恤粗暴地折几下,往里丢。
“去吧,去吧,待遇高那么多。济仁说暑假想去马尔代夫。那可是马尔代夫,花好大一笔钱呢。小孩子大了,一点都不听话,不知道阿爸赚钱有多辛苦,才买的新房子……”
安贤洙想握住她的手:“老婆,怎么了?我没有要走,我没说过……”
娜莉躲开,手里捏着衣服,低着头好一会儿,平复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她眼里含着泪水,对他叹气,“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在阳台吹风,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不会难过吗?”
安贤洙作为韩国人,错过了一届奥运。作为俄罗斯人,又错过了一届奥运。作为中国队教练,他即将再一次错过一届奥运。命运对他不公,他只是想要滑冰而已。
曾经,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禹娜莉有时候感到害怕,他会不会就这样突然消失?
后来,济仁出世了,安贤洙好像在这个世界,又突然扎下了根。
良久的沉默。
安贤洙惯会使用沉默,那年他远赴俄罗斯的时候,也是这样,连一句“等着我”都不敢说。
“以前是滑冰,后来是济仁,安贤洙,我问你,以后会不会再有其他东西,比我更重要?”
安贤洙席地坐到了她身边,轻轻抚她的背。
“不会了。”
禹娜莉知道,他没有撒谎。
安贤洙确实不可能为她放弃滑冰,但如果有一天,她或者济仁身陷险境,安贤洙会毫不犹豫豁出性命,哪怕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也会保护她们的安全。
可连肉都割下来了,还怎么滑冰?
这是两回事。
他可以为她豁出性命,但不会为她放弃滑冰。娜莉知道,这是两回事。
安贤洙永远无法割舍冰面,也永远无法割舍济仁,无法割舍她。娜莉也知道,他或许在中国,也有了无法割舍的东西。
那个东西,如果从他心脏上切掉,他就会慢慢枯萎。很慢很慢,远比那年他受伤之后要慢,毕竟他现在有了济仁。但娜莉知道,她的丈夫,正在枯萎。
“每个月至少要回来一趟,每周回来也行。”娜莉抹掉眼泪,又开始细致地叠衣服,“去做你爱做的事吧,我也正做着我爱做的事。”
“娜莉……”安贤洙哽咽,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觉得自己胸口的纹身发烫,他的妻子,真正渴求他变得完整。她就像神,悲悯地照耀着他。
02
哈尔滨的风再次吹拂在安贤洙的脸上,裹杂着激动和焦虑。他甚至偷偷在口罩下练习,再次见到武大靖,应该要怎么笑。
结果武大靖,他跑了。
一年就一个月假,不年不节的,他愣是大手一挥,要请了一周。自然是没给他批,只许了两天,周日晚上必须回来报到。
武大靖回家的时候吓了武妈妈一大跳,以为是哪儿伤得重了,扒拉了一圈确实没事,气得她大骂这辈子是不是欠你的,想家想家,值当你不上不下请两天假?把人吓得半死。
武大靖心虚,屁都不敢放,八尺男儿缩了缩脖子,坐下来蒙头吃饭,他的饭菜还是自己从队里食堂打包回来的。
武妈妈起身回了厨房,“我给你装个盘子,到家了还吃盒子里的算个什么事。”
“妈,还是你知道心疼我。”
他嘴上嘻嘻哈哈讨饶,眼睛却兀地发酸,默念,不像有些人。
正所谓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武大靖这脖子是缩了,但终究逃不过这一刀。
安贤洙刚走那会儿,武大靖心里酸溜溜的,总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可日子一长,这种感情发酵得愈发绵长醇厚,他反而变得怕了。
大概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
武大靖当了两天乌龟,还是只能踏上归途。
回队路上,手机贴膜都被他磨得锃亮,群里消息铺天盖地,几个人的语音又臭又长,全是抱怨武大靖怎么这时候请假,他都懒得听完。他又打开了群里的合照。那人仿佛没怎么变,戴着眼镜,对着镜头浅浅地笑。
这就他命里的大刀,要向他直直砍来。
人在害怕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逃跑,武大靖跑了。可无济于事,他还得回去;那第二阶段就进入到自我安慰,一切没那么糟。
安贤洙执教的是青年队,平时又不在一块儿训练。奥运备战还早,自己躲过了这欢迎会,一来二去,只要自己小心点,指不定十天半个月都碰不上,他总不能来我宿舍门口堵我吧?
武大靖给自己一通心里疏导,顿时,脖也不缩了,心也不焦了,仰着脑袋垫着脚,往宿舍走去。
然后,他在宿舍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卧槽,他还真能来宿舍门口堵我!
害怕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逃跑!武大靖得亏请了这破假,不然这时候,他估摸着在宿舍正洗完澡穿着拖鞋,那跑起来就别提有多狼狈,估计拖鞋都能甩掉了。
武大靖转身,落跑,刚迈出去两步,又急急收住了脚。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安贤洙要是一直堵那儿,总不能为了躲他逃宿吧。队长带头逃宿,罚很重的。他给自己找理由,坚决不承认他害怕到逃跑,又害怕逃跑会被安贤洙看不起。
而且他跑什么?为什么跑?不就是情不那啥自禁,亲了他一下嘛。他后来不也没说什么。该聊还聊,估计就当自己被狗啃了一口。
法律还有追溯期呢,总不能还为了两年三个月18天前的那点“小事”斤斤计较吧。
武大靖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害怕的第三阶段——绝望,多少带点自暴自弃。
他脖子一梗,转身和人打招呼。
“安……安……安教练。”
靠,自己不是被他吓结结结巴了吧?武大靖一下红了脸,气势全无,丢人。
“好久不见。”这是安贤洙特地学的一句中文,“我们大靖选手,还是很健朗呢。”
武大靖的脸更红了。他为自己感到羞耻,毕竟安贤洙一开口,他满脑子只剩:他说话好好听,真的好听,嘴唇一动一动的,我好想他,我能不能再……
色令智昏啊,武大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拳。他真要是一嘴亲下去,妥妥的性骚扰。林孝埈就是因为这个被韩国人干走的。小林冤,可他不冤,他两年前就扰过了。
“安教练,中文变好了。”武大靖喉头发干,和现场的气氛一样干。
“没有,没有,说的,不好。”
沉默。
“安教练,你来找我有……有事吗?”
安贤洙摇了摇头:“回来,没有看到你,他们说,请假了。我担心你。”
“没事儿,”武大靖一挥手,拍散那些心虚,“就是单纯回家,真没事。你还不知道我,受伤了也是训啊,哪会回家?真是家里有事,我家……表舅他婶子的侄女结婚,非让我去,这不正好好久没回家了嘛。”
武大靖只希望安贤洙中文不会好到这程度,表舅他婶子的侄女,这不就是他妈吗?!不知道他妈答不答应,反正他爸不能。
沉默。
很好,他没听懂,至少没反应过来。很好,武大靖平生第一次感恩安贤洙的沉默。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武大靖觉得再下去,自己走的怕不是沉默的奈何桥。
最后还是安贤洙开了口:“我可以,进去吗?”
武大靖一拍脑门,居然给人门口晾这么半天,忙过来开门。
“请进请进,宿舍也没啥吃的招待你,要不给你泡杯茶吧。”
安贤洙摇摇手说:“吃了很多了,今天。”
“喝点吧,上好的白茶,我妈让我专门孝敬教练喝的。”
武大靖给他搬了把椅子,洗杯子,接水,烧水,泡茶,嘴里手里,忙活着不敢停。
安贤洙坐了下来,最后接过那杯茶,饮了小口,放在桌上。他心神不宁的,显然有话想说。
武大靖坐在床沿,手摩拭着大腿,没话找话。
“好喝吗?”
“诶?啊……好喝。谢谢。”
又没有人说话了,他们以前可不这样。
“啧,”武大靖砸吧了一下嘴,有点烦了,“你都没咋喝,咋尝出来好不好喝?安教,你来是不是有事?有事你就说,咱俩这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直说。”
“太快了,听不懂。”安贤洙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武大靖就泄了劲,“我是说,你是不是有事找我?明天早上还要训练,再晚我就要休息了。”
安贤洙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武大靖只好仰头看他。
“有事找大靖,还这个。”
他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还什么?武大靖以为安贤洙会从里面掏出那只手套。他在想,安贤洙,杀人就杀人,咋还鞭尸呢?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回来就来还手套,干啥?割袍断义,恩断义绝啊?你还我,我可不会还你,我这里,概不退换。
可安贤洙的手伸出了口袋,手里什么也没拿。
那他要还什么?
武大靖还在想,却被捏住了下巴。
安贤洙俯下身,吻了他。
三秒,武大靖对时间有精准的感知度,安贤洙整整吻了他三秒。那人唇上还沾着白茶的茶水,湿湿软软,丝丝甜甜。
“晚安,大靖选手,明天好好训练。”
安贤洙就这么走了,就好像他刚才不是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只是简单地和老朋友叙了叙旧。
武大靖脑瓜子嗡嗡的,直到那人带上了门,才反应过来。安贤洙?亲了他?
他直愣愣地起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身,坐下,然后又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端起安贤洙喝过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除了烫,什么都没尝出来。
武大靖掏出手机。
“妈,你上次给我那个白茶。对,就是让我送教练那个。那个茶。怎么是甜的?”
“你是不是偷喝了?你那张嘴,尝不出好赖。别糟蹋那茶,白瞎了。”武妈妈埋汰他。
“我怎么就偷喝了?给教练喝呢。”
“你没偷喝?没偷喝,你怎么知道是甜的?还甜的,茶怎么会是甜的?那叫回甘,懂不懂啊?”
武大靖挂了电话。什么事都逃不过东北女人的心眼。这茶,他确实偷喝了,从教练嘴里偷的。
然后,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至今想起来仿佛还是一个梦境。
武大靖训练的量在那里,他俩几乎一周都没说上话。其实他本来想发微信问问来着,只是当年安贤洙被亲了什么都没说,到自己这儿就去质问,显得挺不大气的,武大靖纠结了几下就没敢开口了。
他准备周末亲自去找安贤洙,怎么得用一个促膝长谈把事情聊透了。
没想到临到了周末,是安贤洙先约的他外出。
安贤洙到中国的第二周,含蓄地说,他俩去开了房。露骨地说,他俩做爱了。
这局面能收拾得了吗?一发确实收拾不了。
武大靖的战后复盘里,他总结,责任主要是在安贤洙。
首先,安贤洙作为教练,对形势有一定程度的误判。
当他跨坐在武大靖身上,撩起衣服,把人的手往腰上带,吻着他问“大靖尼,想不想做”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怎么能在裤子都脱了的时候面露难色,说不可能放得进去。
事实证明,安贤洙判断失误,是放得进去的,只是比较难。但运动员,就是要不怕苦不怕难。
第二,安贤洙没有一战到底的决心。
明明已经操进去一半了,竟然咬着下唇说不要了,下次吧。临阵脱逃,实属大忌。武大靖那时正架着他的腿,下身轻轻撞着,一寸一寸往里挤,头皮都发麻。情欲交织,珍重感和破坏欲烧在一起,他确实有点收不住手,只好哄一哄人。武大靖低头,故意让安贤洙看着,虔诚地吻住他的左膝。膝盖的体温低,被高热的唇贴上,安贤洙心里涌进一股热浪。半软的性器颤颤巍巍抬头,只这一吻,竟然差点射出来。
最后,安贤洙不诚实,这是个人品质问题。
做完了说不舒服,不喜欢,以后都不要了,嘟起下唇瘪着嘴。可明明刚才爽到腿颤的也是他,压着嗓子不敢叫,呻吟挤得喉咙都发哑。累到睡着了,还不忘把武大靖的右臂捞到胸前,掌心相贴,十指浅浅交握。这还能是不喜欢?武大靖笑笑,Victor An,你爱惨我了,这是憋了多久憋出这么一大招。
03
武大靖和安贤洙的关系,后来大家都默然于心,只是一直到武大靖退役,都没有人戳破。
其实队里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是任子威。那年冬奥备战,武大靖受伤,被留在北京训练,是安贤洙单独带他。
一个月后,武大靖归队,做冬奥最后的配合训练。那个时候,任子威就察觉出一些不对劲。他觉得,武大靖和安教练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点腻歪?他半吐槽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正在康复训练的韩天宇。韩天宇没懂,这两人能有啥事儿啊?
冬奥结束,外教离开。韩天宇的伤也逐渐好转,归队加入了训练。武大靖还和过去一样,没有什么差别。韩天宇私下还嘲笑任子威,多少有点儿神经过敏。
而真正意识到事情走向不对的人,正是当年嘲笑任子威的韩天宇。
那时候,安贤洙已经回到中国,任教了快半年。他在外面租了间房子,虽然大多数时候住在宿舍,但他老婆孩子偶尔会来中国,到底是租房子更方便一些。
他们这些老熟人,三不五时也会去他那里聚餐。
韩天宇不知道自己心底的怀疑是从何时起的,他觉得,安贤洙回来以后,武大靖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但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这才想起任子威曾经说过的话。
后来是在一次聚餐的当间儿,韩天宇才真正撞破了这段关系。那时候,安贤洙去厨房拿东西,武大靖后脚跟着说去帮忙,大家饭酣耳热,都没怎么注意。韩天宇筷子掉了,准备去厨房换一根。刚靠近厨房门口,就退了回来,说太麻烦了,纸巾擦擦得了,继续吃饭。任子威还笑他不怕脏,韩天宇低头没有说话。其实他在厨房门口看见,武大靖贴着安贤洙站着,迅速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等所有人推推攘攘要回宿舍,武大靖说他晚点走,留下来帮安教练收拾收拾。
韩天宇结了婚,早已搬出了他和武大靖曾经的双人间。但是那天晚上,他又回到了宿舍,坐至深夜,武大靖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开门声把人吵醒,武大靖哼着小调往里走。韩天宇突然出声,你还舍得回来?语气像极了等待丈夫一夜未归的怨妇。
武大靖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瞎话张口就来,你怎么在这?吵架被赶出来了?昨儿个太晚了,我就在安教练那儿睡了。
韩天宇问他,你是在安教练那睡了,还是睡了安教练?
武大靖沉默,他脑子划过一个念头,现在是去给韩天宇泡一杯那个教练才能喝的白茶,贿赂贿赂,还是在白茶里下毒,直接把他灭口。
韩天宇,最后是活下来了。他端着白茶,轻轻地抿,问武大靖是不是有毛病?安贤洙,他是有家有室的人。
武大靖说他没办法,就是喜欢,就是稀罕。
韩天宇感慨,能有多喜欢?
武大靖说,大概滑冰的一半……一多半?可能得有个三分之二。
诶嘛,还挺精确,韩天宇扯着脖子嚷,滑冰的一多半?那你这是能把命给他呀。
武大靖点头,差不多吧。
后来的很多年,韩天宇对安贤洙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作为运动员,他敬佩安贤洙,景仰安贤洙,那是他的偶像。
作为武大靖的兄弟,他不太喜欢安贤洙。武大靖本来可以很正常地过完一生,退了役,做做教练,上上综艺,推广推广短道速滑,末了,找一女朋友,老婆孩子热炕头。
现在呢?虽说其他事情一个没落下,但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没有了。不光没有,他还得看着安贤洙时不时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事儿做的,忒不地道。就像不知道谁说的那句名言——男人就是这样,骗你离了,他又不离。
可武大靖当初的话言犹在耳“你别怨他,是我招的他。我甘愿。他心里其实也挺难受的。”
后来韩天宇想开了,这就是两个大怨种,一段大孽缘,两个人就这么熬着,受着,活该受罪。
04
米兰冬奥结束后,武大靖又萌生了退役的想法,主要是他身上的伤确实重得厉害,于是朝着安贤洙撒娇,一定得滑到2030吗?教练就不能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减减量?
你看我行不行,当个教练啥的?他们说自己爸爸是教不好的,济仁这边缺不缺私教啊?
武大靖把头靠在安贤洙的右肩上,和当初训练撒娇,一模一样。安贤洙转过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娇气。”
中国短道速滑队队长,一身伤病,肩扛重担,身负使命,会把身上的伤捶到麻木上场的人,被说娇气,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把债讨了回来。
他俩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了。赛前集训的量很大,太耗体能,甚至三四个月前,他们就很少做爱了。
临近赛事,训练进度紧张,安贤洙就不回韩国。他们时常会躺在一起,哪怕睡个素的。
安贤洙也帮武大靖口过。
湿润的口腔包裹住那处,武大靖脑子里多巴胺和内啡肽一起放烟花,爽得他差点翻了白眼。敢情这玩意儿比镇痛剂还好使,要不下次受了伤,赛前直接找安贤洙给自己口一发?他想了想,不太现实,毕竟他现在不光又酥又麻,连腿都发软。
安贤洙吞不下他整根东西,下端还露着一节,龟头已经顶到了喉口。总是包容的长者,跪在床边,抬眼看他,眼眶发红,溢着一些生理性的眼泪。安贤洙的眼神那样无辜,似乎在问——这样可以吗?会舒服吗?我不会,做的不好。武大靖彻底乱了呼吸,床单都快被他揪烂了。
他的姿态那样认真又谦卑,好像手里捧着的不是什么性器,而是一个亟待他解决的技术问题。
接连上下吞吐了几十下,安贤洙看他没有射的样子,甚至把东西拿出来,歪着脑袋,迟疑地看了一眼。硕大的阴茎沾满了口水,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安贤洙凑近,伸出舌尖,轻轻勾画龟头的轮廓,然后,整个舌面压着铃口扫过。
武大靖在床上嘶了一声,喉底发出低哑的喟叹。
安贤洙知道,自己做对了,因为他尝到了一点点咸味,是顶端分泌出来的体液,夹杂着武大靖的味道,像是一种奖赏。
短短的几分钟,武大靖几乎经历人类的口交史——唇抿,深喉,颜贴,真空吸吮,安贤洙甚至舔他的蛋。不知道他这是无师自通,还是提前做了全套完备的技术研究。
武大靖在床上抽气喘息,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安贤洙不是要他爽,这是要他死。他确实快爽死了。
他最后有点失了控,按着人的后脑,不管不顾地抽插起来,性器被照顾得很好,马上就到达了临界点,快感已经喷涌而去武大靖才想起来扯着安贤洙后撤。来不及了。精液射在口腔里,好几股飙在了脸上,眼镜上。下身的顶端还在涌着,喘息似的,最后跳了两下,吐了干净。
武大靖慌忙扯了床头的纸巾,跪坐到地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拿着纸巾帮安贤洙擦。
安贤洙接过几张,自己也擦了起来。他有些回避武大靖的眼神,毕竟就在刚刚,湿热的东西喷涌在他脸上,雄性的腥膻,独属于武大靖的气息扑了他满脸,他下身半软的性器竟然渐渐挺立了起来。
安贤洙不想承认,他竟然被武大靖射硬了。
武大靖以为他生气了,讨好地吻上来。安贤洙没有解释,顺从地接纳,然后抱着武大靖,加深了这个吻。
比赛结束那天,安贤洙计划直接从米兰飞韩国。一来二去,还是先被拐回了哈尔滨。至于是谁拐带的,不言而喻。男人只管压着他,在床上一通讨要,把赛前赛后几个月的账全算上。
那晚确实做得过了,安贤洙第二天一早去赶飞机,走路还有些踉跄。
暖气很足,武大靖一身肌肉露着,薄被子只盖住了重点部位,满身的红痕。他手架着脑袋,半支起身子调笑。
“安教练,慢走,下次再来啊。诶呦,你可走稳点,别让人看出来,我还要做人的。”
安贤洙甩他一瓶矿泉水,武大靖直直接住,还耍了个帅。
没多久,回到韩国休假的安贤洙就在微博发了和济仁娜莉郊游的片段,他拉着济仁疯跑,娜莉在后面拍视频,让他慢点,也不怕摔了受伤。
武大靖恨得牙痒痒,搁这儿点我呢,说我不贴心了呗。
视频里安贤洙笑得很开心,下午的阳光正好,映得他发梢都发亮,安贤洙对济仁说快点快点,妈妈要抓住你了。
武大靖扶了扶额头,也跟着笑了。
关于安贤洙爱不爱娜莉这件事,武大靖当然有想过,他甚至和韩天宇探讨过这个问题。
结论是爱的,而且比爱他要多。
韩天宇说那你还不醒醒,咱放手吧行不行?哪天要是让他老婆知道了,这么严重的个人作风问题,闹起来是要出大事的。
武大靖说她知道。
韩天宇以为武大靖说的是“他知道”——他心里有数,让自己别说教了,一下更忍不住,说:你知道你还往火坑里跳,你不顾及自己,也顾及顾及安教吧,他到时候弄得妻离子散的……
武大靖拍他一下,不是,我是说他老婆,她知道我们的事儿。
韩天宇蒙了。
“她知道?”
他想起禹娜莉偶尔会来中国,总是温和地笑,虽然语言不通,但表情里透着谦和甜美。
韩天宇的道德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还能这样?
“他俩……安教他俩?是假结婚?不对啊,这孩子都有了。”他企图用过往所理解的原则去合理化整个事情,可无奈手上的材料过于匮乏,实在解不开眼前这复杂的算式。
“他俩,挺好的。”武大靖双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他老婆也……怎么说呢,理解。”
“我!不!理!解!”韩天宇搂着抱枕,一脸痛苦面具。
“婚姻……夫妻……你俩……天哪,我不理解,我不理解啊!救命。”
“没事。”武大靖喝了口水,“总之你别学,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千万别学啊,我们这里头,复杂着呢。”
韩天宇想,我想学也学不来啊,我连想都想不明白。得,这是三个大怨种,孽缘啊孽缘。
这事儿,其实是禹娜莉找武大靖谈过一回。她中文很差,每次来了中国,交流基本都靠着翻译和安贤洙,那天特意支开了人,武大靖就知道,她有话要对自己说。
“贤洙在中国,多谢你的照顾。”禹娜莉怕自己说的不标准,翻译软件里已经打上了一行字,还特意拿手机给武大靖看。
武大靖手忙脚乱掏出手机,他这些年和安贤洙在一起,韩语是半点没有进步。那鬼画符似的,谁看得懂啊,只不过有时候听安贤洙讲,语气柔柔的,还怪好听的。
他慌忙输入中文“没有,是他一直照顾我”翻译成韩文给娜莉看——心里又虚,觉得这样说是不是有另一层意思来着,后背凉风直蹿。
武大靖甚至在那一刻,起过和安贤洙断了的念头——这实在太对不起人家了,不地道,真不地道,还搁这儿感谢我呢,我真不是东西。
娜莉笑了笑,点了点头,又在手机上一阵输入,翻译,然后给他看。
“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他高兴,我也高兴。”
武大靖脑子嗡一声。第一反应是,她知道了。他腿上脱了力,脸色惨白。
禹娜莉见他神色不对,关心地凑近。
武大靖深吸一口气,缓住自己。他想,这才是他命中的大刀,现在要向他砍来。
他哆哆嗦嗦打字,输入“我和他……”,删掉,又输入“我对他……”,再删掉。
武大靖抬起头,他面前现在站着的是禹娜莉,他要讲的,应该是他和禹娜莉之间的事,而不是他与安贤洙。
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就像站上冰场的那一刻。
武大靖在手机里输入了一样的话,翻译成韩文,给娜莉看。
“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他开心,我也开心。”
娜莉露出标准的笑容,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似的,对他欠欠身子鞠躬。武大靖诚惶诚恐,赶紧跟着鞠,厨房不大,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然后禹娜莉就走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提过这事儿。
禹娜莉走后,武大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没人知道,那天,他脱力地蹲在厨房角落里,哭了一场。
05
武大靖有计算过,在安贤洙心里,滑冰是第一,济仁是第二,娜莉可能排到第三,估计自己怎么得排在第四第五。
不过他也知道,安贤洙不可能为了任何一件事,滑冰也好,济仁也罢,放弃自己。就像在武大靖心里,滑冰第一,父母第二,安贤洙排在第三,但他也无法为了滑冰和父母,放弃安贤洙。
可武大靖还是觉得自己亏,于是他决定,将来一定要养一条狗,把狗排第三位,让安贤洙掉出他生命中的TOP3,以显公平。这样就算哪天安贤洙丢下他走了。他身边,至少还有一条狗陪他。
后来武大靖退役了,头几年没有进教练组,他有些事情想做——他想到更多地方去,站到更多人可以看到的地方去,让大家看见冰上运动。
那段时间,他归期不定,有时候一走就是两个月,回来可能待两三天,有时候可以休一个星期。
安贤洙带完世锦赛,生活又变成平静的湖水。他早上出门带队日常训练,晚上回家。隔天会和娜莉济仁视频,雷打不动半个月飞一趟韩国。
他有时候走出训练馆,会看见武大靖在那里等,他不知道他会来,笑着迎上去,说你回来了。
有时候是半夜,冷不丁地家里就进来一个人,脱了衣服就往床上挤。安贤洙会眯着眼睛往旁边挪。武大靖笑他,你看都不看是谁,万一是坏人呢,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安贤洙嘴里嘟囔:“味道,闻得出来。”
武大靖以为是自己身上不干净,闻了闻。
“没啥味儿啊。”
安贤洙往他怀里拱,给人盖好被子,带过去一阵热烘烘的暖意,“大靖尼的味道,不一样。”
武大靖管他一样不一样呢,他参加什么峰会累得半死。这种疲惫和训练很不一样,脑子僵沉沉的。好不容易搂到爱人,骨头都酥了半拉,赶紧趁着睡意闭上眼睛。
冬去春来夏又到,日子过得飞快。
夏至那天,武大靖说是傍晚到家,可等到晚上都不见人。微信上告知他活动延误了,再发消息,武大靖没有回,可能还在忙。安贤洙关灯躺下,却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
床上的人仰起头,手上还在摸索自己的眼镜,就被来人托着脑袋吻住了。武大靖急切地脱掉自己的外套,抖落一身寒气,一只膝盖上床,顶在安贤洙两腿中间。
安贤洙知道,他这是想做了。
“你,太着急。”安贤洙宽松的休闲短裤已经褪至膝盖,身下的性器被大手急躁地套弄几下,又被人推着翻过身去。
“不着急不行,早上六点的飞机,待不了几个小时就得走。”
“时间这么短?为什么,还回来……唔……”他尾音完全变了调子,因为武大靖一只手指沾着润滑剂,挤了进来。
“我就知道。”武大靖胸膛完全压上安贤洙的后背,手指抽插,嘴唇追着安贤洙的耳朵吻,“真的做了清理,在等我?我怎么好意思不回来把你喂饱。”
黑暗扯开了端庄的假象,让人可以放肆地说一些荤话。
安贤洙确实做了一些准备,他本意是妥帖,但从武大靖嘴里说来,却完全变了味道。脸从耳根红到后脖颈,还好没有开灯,不会被看见。
潦草的扩张,让甬道接纳的时候有些生涩。武大靖用力拍了下安贤洙的屁股,硬翘的臀肉发出响亮一声,安贤洙喘着粗气,从喉咙里泄出绵长的呻吟。快感酥酥麻麻,钻心挠肺地从后腰涌来,他甚至还没缓过劲,武大靖就在身后冲撞起来。囊袋敲打着股缝,放大了体液的粘稠声,房间被情色填满。
汗从武大靖身上落下来,滴在安贤洙的脊缝上,向腰窝淌去。
太热了,安贤洙觉得自己像一支被点燃的蜡烛,正沿着武大靖侵入的地方,慢慢融化,充铸,再融化,最后变成一滩白色的蜡液。
凌晨永远宁静。
安贤洙侧着身子,看武大靖穿衣服。
“下次那么急,可以,不用回来。”语调带着情欲后的鼻音,却显得安贤洙整个人更加宁静。
那些只有武大靖能够掀起的惊涛骇浪全然褪去,湖水在月光下粼粼。
“本来都要改行程了,直接飞上海。”武大靖在穿一双骑士靴,台灯昏黄的暗光下,系鞋带有些费劲,“我寻思还是回一趟吧,暑假不是快到了嘛,济仁要来玩,到时候你也没时间,我也没时间,啥时候能碰着。”
他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安贤洙笑着坐起身,凑上来拍拍自己的肩膀。武大靖沉了脑袋,下巴搁了上去。
安贤洙摸着他的后脑,因为造型需要,武大靖头发养得比以前长一些,蓬松而柔软。
“乖乖的。”
武大靖伸出双臂,抱住了安贤洙。现在,他不必小心翼翼制造机会亲密,可以名正言顺,拥他入怀。
“你会想我吗?”武大靖压着嗓子问。
安贤洙笑得很腼腆。外人看来,那好像是一种羞涩,事实上这是安贤洙得意时候习惯露出的表情。
“早点回家。”他嘱咐即将出门的大狗狗,“一路平安。”
06
武大靖看见来电显示是安贤洙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
他俩平时都是微信联系,晚上得空的时候才会视频一会儿。放了暑假,这几天济仁和娜莉正在中国陪他,他默契地没有打扰。
是什么急事能逼得安贤洙居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喂?”武大靖不清楚状况,一下连称呼都叫不出口,“怎么了?”
“你在忙吗?”安贤洙好像在犹豫,“对不起,没事。”
“别挂。”武大靖脑子里设想了很多最坏的情况,他示意助理不要说话,对化妆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离开位置走出了化妆间,“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是。”
“她们呢?”
安贤洙犹豫了一阵子,“在房间里。济仁在哭,娜莉哄她。”
“济仁哭了?”
“嗯。”安贤洙为难地开口,“娜莉家里突然有事,要带她回韩国,济仁说骗她,不开心了。”
这事儿武大靖知道一点,暑假开始的那个月正好队里休长假,安贤洙就回了韩国,济仁那个月都在上补习班,天天回家和安贤洙撒娇说课业好难,补课好辛苦,可到了周末就不见人,和同学跑出去玩,安贤洙还和武大靖吐槽,小鸟长大了就会飞走。
安贤洙假期结束,带着济仁和娜莉一起来了中国,娜莉答应济仁好好在中国玩两周,然后回韩国再参加一个夏令营。
结果才玩了没几天,突然就说回去,孩子心里肯定不乐意。
“那你们就别让她参加那个什么夏令营了,事情办完回来再接着玩呗,拢共两个多月,全给你们砍完了,换你你能高兴啊。”
“那个夏令营,她也喜欢的,和朋友一起。就是玩的时间,变短了,说在骗她,不开心。”安贤洙顿了顿,“上次那个Henry的签名照,她很喜欢,你……还有吗?”
安贤洙越说越小声,把武大靖都给整笑了,能让这人主动开口讨东西的,天底下估计只有济仁独一份。
“很麻烦,就不要了,我再想别的东西。”
武大靖赶忙应下,“有有有,我肯定有办法,你等一下,我马上给你回电话,等着我啊。”
他走进化妆间,对助理朝朝手。他这助理个子小,脸圆圆的,姓包,大家都喜欢叫她小包子。
“小包子,问你个事儿,今天来参加的有韩国的没?或者在韩国特出名的那种?”
小包助理眨眨眼睛,“好像就Henry老师吧。”这两年中韩的关系并未缓和多少,圈子里交流还是受限。
“他我知道,不是下午才到吗?而且他签名照咱不是拿过了吗?”
“又是你那个韩国小侄女?”上次武大靖问Henry要签名照的时候,小包也在场,那场面别提多搞笑了。他俩很多年前参加综艺的时候就认识,脱线得半斤八两,Henry一听武大靖想要签名照送自己侄女,兴奋到一通户口调查。
“可不是嘛,过生日,家里忘了给她买礼物,闹呢。”武大靖惯会满嘴跑火车,“我说我给你签一个得了,咱好歹也是体育明星不是,现在也是半个娱乐圈人,她说我埋汰她,给我气的,我非给她搞个十张八张的。”
小包助理被逗乐了,又想了想。
“你硬要说和韩国有点关系的,那就只有李承铉老师了,他和戚薇老师今天都来了。”
“对对对,承铉,我怎么把他忘了,上次我们综艺里打过照面,那大高个,老帅一小伙,老好说话了。”
“对啊,而且他们把女儿也带来了,Lucky都长那么大了,又甜又飒,呜呜呜……”小包助理看起来对小姑娘毫无抵抗力。
“那啥,小包。”武大靖凑近,讲悄悄话似的,“你说,岑姐今儿个没来,晚宴工作人员名单上有她,咱假设啊,我再带一个助理过来顶上,成不成?”
小包一脸疑惑:助理?你哪来别的助理?你背着我偷偷找了别的助理?岑姐没和我说呀。
她一回神,突然意识到。
“你想把你那小侄女带来?我去,哥,我喊你哥,岑姐知道会杀了我的。”
武大靖拍她脑门,“当然不是让她坐经纪人那桌去啊,就让她跟着你,外边站站,后台见见世面啥的,就说新招的实习助理,这多一个两个人的,多正常。”
小包助理犹豫了,“哥,还是不好吧。”
“诶呦,我那苦命的小侄女儿啊,多漂亮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都要哭肿了。暑假拢共就两月,光补课就补课一个月,多听话啊,那小脸都蔫儿了都……”
他望着小包助理,小包助理望着他。
“所……所以呢?”
“所以,咱得有点大爱是不。我保证她绝对不给你惹麻烦,真的,就乖乖跟着你,你上次不是说想买那个新的VR游戏嘛,哥给你买,成不?”
小包助理她犹豫了,动摇了,最后屈服了。
“那她什么时候到?”她看了看时间排表,上午拍一组照片,午休之后换新的造型,下午走秀,晚上晚宴。
武大靖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估计中午到吧,你把她带进场,就带她看看走秀,然后弄份饭,工作餐就成,小姑娘很懂事,不会挑。晚宴的时候你不用管我,在后面顾好她,别让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挨着。我这边等下把航班信息直接给王师傅,让他接一下人。
他按着小包助理的肩膀给人转一圈,往前一推,“你进去和化妆老师说一下,不好意思,再等我五分钟。”
“不行不行。”安贤洙听了武大靖荒诞的计划,在电话那头直摆手,“这会打扰到你工作的。”
“你把电话给她,让济仁自己考虑考虑,反正人我肯定会给你看好了,连夜就给你送回去,完全赶得及明天早上和娜莉姐一块走。要玩就要玩场大的,不然怎么叫补偿呢。”
安贤洙扭头,看见济仁坐在那里,脸上泪痕连连,堵气不看他;却特意侧过脑袋,在听他讲电话。他拍拍济仁的胳膊,安济仁拧了一下身子,用身体语言拒绝沟通。
“接电话。”
“是大靖哥吗?”
安贤洙点头。
安济仁抬眼瞟了他一下,这才拿起手机。
关于他俩这称呼,安贤洙还教育过济仁,说不能这么叫不礼貌,得叫大靖叔叔。武大靖说不讲究这个,叫大靖哥行啊,显得他多年轻,在东北啊,这称呼啊和辈分没啥关系,主要看气质,你看咱安姐,多飒。
安姐此刻捧着手机,委委屈屈向武大靖控诉。
安贤洙坐到娜莉身边,搓了搓脸,娜莉对着他苦笑,捏住他的手安慰。他俩还没搭上一句话,就听见那边的济仁叫了起来。
“哦莫哦莫!真的吗?Henry会去吗,可以合影吗?啊啊啊啊!”她脸上画着新学的妆,已经哭花了,一抹,花得更厉害,“我会听话的,嗯嗯,肯定不乱跑,我连大气儿都不带出的。”
武大靖哑然失笑,安姐儿这东北话可太纯正了,好好一小姑娘,中文被熏陶得一股大碴子味儿。关键她还觉得自己普通话特标准,把安贤洙都有点忽悠拐了。
等安济仁到了的时候,武大靖已经换上了走秀那套西装。
“咋样,帅吧。”
安济仁点点头,口罩把脸遮住大半,眼睛上的闪片高光亮亮的。
武大靖欠身,大手按在她的脑袋上,小家伙进入青春期见风就长,已经到他胸口了。
“和妈妈道歉了没有?”
济仁低头,抠了抠手指,然后点了点头。
“嗨,你还挺不乐意?我要是你妈,以后就不管你了,说多少遍'欧莫尼最好了'也不理你,爱咋咋地。还天天给你做饭,你个小没良心的。”武大靖拍她后脑勺。
“哎呀,知道啦,下次不这样了。这次明明是她先不对。我也已经道歉啦。”安济仁扯着武大靖的胳膊,半个身子往下坠,这招对安贤洙最管用,哪怕是星星她阿爸都会去摘,所以她也会对武大靖使。
武大靖也懒得拆穿,“走吧,带去去见Henry哥,记住啊,你叫安娜。”
安济仁四年级之后安贤洙基本就没让她在公众面前露过正脸,希望她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安安稳稳度过学生时代。
武大靖和Henry都还没到候场的时候,化妆间也离得近,两人一见面嘁哩喀喳一顿打招呼,甚至还来了一段空气乒乓球。
太荒唐了,小包助理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看到旁边“安娜”眼里都是崇拜,果然滤镜使人盲目。
“安娜,过来。”武大靖招手,“我这侄女,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Henry头一扭,夸张地问:“你侄女?就是之前要签名照那个?你哥哥最爱的小公主?”
“对,”武大靖把安济仁推到他身边,“快点,给小姑娘合个影,老鼻子喜欢你了。”
“鼻子?什么鼻子?”Henry还在问,安济仁已经拉下了口罩,武大靖正接过她的手机准备拍照,他只好扭头把注意力放在身边的小姑娘上,伸出手来和她寒暄,“嗨,你好,安娜是吗?要不要我给你写个to签,给最美丽的武安娜小姐。”
这一下给武大靖整不会了,“啥呀?”
咋变武安娜了?
武大靖想到安娜这名字的时候还颇为得意,又有安又有娜,又有爸又有妈,听着还特像俄罗斯名儿,洋气。这咋还把自己整进去了?
“她……她不叫武安娜吗?我弄错了吗?”
武大靖一下不敢反驳,要是强调她姓安,这话头就得扯得更长,他摆手,“行,随便,都可以,来,咱拍照成不?”
他个子高,俯拍效果不好,于是扎了个大马步,屁股后顶,Henry立马顺杆就爬。
“低点,对,再低点,再低,低点显得我脸瘦。多拍几张,越低越好,对再低,这样腿长。”
小包助理看见武大靖一路下沉,几乎是趴到了地板上,屁股倒是定了位,一动不动,撅得老高了。
“不行不行,你这个角度不行,会拍到我的鼻孔。”Henry跑过来想让他继续调整姿势拍,武大靖一个格挡,把人往旁边一拦,大喊,“有了有了,这回有了,我跟你讲,绝对大片。”
他把手机给安济仁,一屏幕的照片预览,各个角度都疯狂按了快门,看来想让安济仁挑到一张完美的
Henry拿出了自己的小提琴,武大靖听见乐器响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好家伙,一眼没看见从哪儿掏出来的?这小提琴不会长在他身上吧?
“武安娜,我的小姐,午安呐,温柔的阳光别把你吵醒啦。”他伴着小提琴随口唱了几句,一把抓住武大靖的胳膊,一惊一乍的,还用手比划睡觉的姿势,“我给她写首歌好不好,《午安呐小姐》,就叫这个名,好不好?是不是很有意思,武安娜,午安呐。”
武大靖听这名儿头都大了,像是抢了人家闺女似的,拉着济仁就往外走,“走走走,快跑,这位怪蜀黍疯了。”
到门口了Henry还心不死,让他再听听,武大靖回头扯着嗓子喊:“谢谢啊,兄弟,下回请你撸串,歌就算了。”
安济仁游魂似的出了门,大梦方醒,她捏着武大靖袖子雀跃地跳来跳去,完全不复刚才在里面那样文静,“啊,大靖哥,疯了疯了,好近,他还给我唱歌了,救命。”
武大靖把自己袖子扯出来,“你可救救我吧,祖宗,这衣服就一件,等下还要上台。”
济仁扑到他身上,扎扎实实把人抱了一下。
她眼睛一热,小声说:“谢谢大靖哥。”然后立马退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伸手给他整平衣服。
安济仁继承了妈妈甜美的脸型,眼睛和嘴巴却像极了安贤洙。武大靖一瞬间恍惚,他笑了笑。
“大了啊,以后可不兴这么抱人了,再给你哥整出点绯闻啥的。对了,尤其是你韩大爷家,少去,Leo虽说你阿爸在带,看着你心里都发慌。但你韩大爷想要这门娃娃亲,可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热了好多年。”
安济仁笑:“人儿子都这么大了,大靖哥啥时候找女朋友啊,你见天儿提韩叔,该不会暗恋他吧。天哪,这么多年求而不得,你可够惨的。”
武大靖拍了拍她后脑,“得了吧,我还要你操心,走吧,小公主,我差不多得去候场了。”
狭窄的走廊里,他往前走,安济仁跟在他身后,她突然觉得武大靖有点难过,背影好落寞。
这天室外T台太阳特别猛,武大靖闷了一身汗,到了晚宴场地被空调一吹,立马有些感冒的症状。他想,不训练就是不行,身体素质都下降了。但他撑着没说,一直等到快散场的时候,还拉着安济仁合了一圈的影,有的明星安济仁甚至都不太熟,武大靖和她说来都来了,不照白不照,万一哪天喜欢上呢?
安济仁一想,也对,喜欢这种东西最不讲道理,说来就来了,谁也预料不到。
为了连夜把拐带的闺女送回家,武大靖改了行程,亲自护送,待遇拉满。他其实多少有点私心,这样至少可以见安贤洙一面。
安济仁在头等舱睡得四仰八叉,武大靖偷偷凑过去,自拍合影,然后发给安贤洙。
——安姐睡颜照直出。
对面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正在输入这几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发过来短短四个字。
“辛苦你了。”
武大靖回他:“求之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他都以为安贤洙睡着了,对面又发消息过来。
“济仁和娜莉一起走,不能留下来,对不起。”
得,这是成语又理解错了,估计以为是自己想要济仁留下来,但是却不可得。
他将错就错,回复。
“那你呢?”
“我不走。”
明明安贤洙只是在陈述现下的状况,但武大靖忽而觉得满足。他仿佛得到了一个誓言,他没有戒指,可他拥有一个誓言。
晚上下了场雨,气温突然就降了不少,夜风凉。车子停下的时候,安贤洙已经等在了门口,估计是让娜莉先睡了。
武大靖从保姆车里下来,笑着说:“搁以前我就给你抱进去了。”他声音发蒙,喉咙已经发炎了。
不再获得小孩待遇的安姐被摇醒,一瞬不知今夕何夕,还用韩语问安贤洙“已经回韩国了?”
“下来,回家睡一觉吧,明天回去。”安贤洙轻轻搓搓她的脸。
济仁从车里下来,她身上穿着武大靖车里的备用外套,薄薄的运动衫,袖子都快拖到膝盖。她耷拉着眼皮,朝着武大靖挥挥手,多出一截的袖子在空中来回甩。
“大靖哥,再见。”
然后又转向安贤洙,挥挥手,“阿爸,再见。”
武大靖笑了两声,直接咳嗽起来,“快进去吧,孩子都睡懵了,刚才太兴奋了,这会儿估计脑子都不转了。”
安贤洙追着济仁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身,问他:“你什么时候休息?”
武大靖吸了吸鼻子,“接下去能歇两天。”
面前的人点点头,一回头,发现济仁都快撞门上了,又赶紧去追。
07
都说人不能随意停下来,一旦精神上松懈,身体也很容易被趁虚而入。岑姐这么说的时候,武大靖就拼命咳嗽。
“行吧行吧,那你就多休几天,再咳下去我聋了。”
武大靖放下手机,往被子里缩了缩,他吃了退烧药,得让自己发一身汗。全世界的酒店仿佛用的是同一款香型的洗涤剂,让你无论在哪儿开房,都有点“宾至如归”的意思。
他一早就给安贤洙发消息,说是临时有了工作,要晚几天再回。
此时此刻,韩天宇却在震惊安贤洙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喂……喂,安教,啥事儿?”
“大靖,他说,今天他在你家喝酒,喝一晚上,真的吗?”
“啊?他……他……啊,对,是的是的,这不好久没见了嘛,喝,一直喝,大靖他都喝醉了,话都说不利索。”韩天宇心里都哆嗦,武大靖啊武大靖,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我去接他。”
“不……不用了,大家都喝高兴了,明天再走。”
“开门。”
“啊?”韩天宇一头雾水。
“天宇,开门,我在你家门口了。不用撒谎,我知道,他不在。”原来是在诈他。
韩天宇打开门,心里直发怵,他到底还是有点怕安贤洙。
对面的人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只说,我联系不上武大靖了,很担心他,你能帮我问问吗?
咱东北人,是兄弟,就绝不背叛。兄弟老婆除外。
韩天宇默默想,全天下的老婆都一样,就连男老婆都一样。他心里叨叨,武大靖不接你电话,那他也不能接我电话啊……
“喂,”武大靖沙哑的声音打脸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啥事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哥们我渡天劫呢。”
“你你……你在哪?”
“酒店啊。”
“卧槽,你不会带小姑娘开房去了吧?”他望了一眼安贤洙,对方在手机上打字,要他问房间号。
“放你的狗屁,你儿子和小姑娘开房,我都不会和咳咳咳咳……我重感冒,怕传染给他,影响他带教。我那房子又刚装修完,味儿太大了。”
韩天宇松了一口气,要真有点什么事儿,他刚才就准备直接把电话挂了,卖兄弟归卖兄弟,卖到拆家这种程度可不行。
“哪家酒店几零几,我去看看你。”
“你来干啥?到时候传染给你。”
韩天宇正想说你还挺心疼我,武大靖接着往下讲,“到时候你传染给你儿子,你儿子再传染给他,老子白在这儿独守空房了。”
得,人和人之间经不起任何关心,费兄弟。
“你就说你在哪儿呢,老子好提前去给你收尸。”
武大靖这次倒老实报了位置和房间号,是在离家不远的酒店。
安贤洙去往酒店的路上一直在想,他们曾在冰面上隔着一个身位;也曾是相望的教练和运动员;甚至隔于北京和首尔,安贤洙不太明白,为何此刻他们可以这么近,却又变得这么远。
武大靖看着猫眼上装满药的塑料袋子晃动,一边开门一边说:“你还真怕我把自己烧死啊。”
然后,他闪回到多年前在宿舍门口逃跑的场景,下意识用力关门,被安贤洙用力一推,顶住了。
他只好期期艾艾松手,看着安贤洙冷脸看向自己。武大靖身上正裹着酒店的薄被,披风似的,下半截拖在了地上,光着脚。他往旁边挪挪,给生气的安贤洙让出一条道。
“你对我撒谎。”
武大靖不敢应声,怎么好像被捉了奸似的。他拖着“大白披风”,轱辘到床上,身子一猫,不动弹。
“你这样,带完这今年,我,回韩国。”
武大靖脩地掀开被子,他原先是害怕,现在完全被激怒了。
“安贤洙,你现在和我说这话?”喉咙带着高热导致的沙哑,“怎么?我不这样,你就不回韩国了?你能带教带一辈子?你是不是特希望今天能撞见什么,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回去了?你放心,我下礼拜就去找一个,不,我明天就去找。”
先是米兰奥运,后来说再带一届,然后是舍不得手上的孩子,年复一年,安贤洙留下的理由早已像开春的冰面,越来越稀薄。这是一个已经过期的面包,武大靖不得不每天翻出来看看,不知道它有没有发了霉,是不是再也不能吃了。他小心翼翼,不敢懈怠,日日庆幸,也为此受尽折磨。
长年累月的情绪爆发出来,他完全失了理智,跪立在床上,最后劈着嗓子喊,嘴角的热疮都撕裂了。
安贤洙用力一甩,一塑料袋的药劈头盖脸砸在武大靖头上。他指着武大靖回骂,嘴里全是韩文,武大靖听不懂,但看他表情肯定是骂人,骂的还挺凶。
武大靖觉得自己还挺有能耐,他不是没有见过安贤洙生气,但那种愤怒是隐忍的,理智的,威慑的,不像现在这样,像个爆炸的气球,从里面迸出来什么,已经不受安贤洙控制了。
鼓胀的气球疯狂胀大,很快又归于平静。
安贤洙擦了一把鼻子,眼睛很痒,眼泪就快要落下来,他不敢去抹,怕被武大靖看出来,只好猛吸鼻子,想把委屈的情绪憋回去。
“你见我,不高兴,我走。”
他才走到门廊,就被武大靖从后面冲上来拖住腰,安贤洙也不管他,撑着往前走了两步,硬是够着门把手打开门,武大靖来抓他的手,被安贤洙一个肘击打在胸口。
“妈的。”武大靖低骂一句,上了狠劲儿,把安贤洙近乎举起来往回一扯,然后抬脚,使劲儿把门踹上。武大靖知道自己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就真的再也不会回头。
两人失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然后武大靖开始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昏天暗地,他甚至拿开手看了一眼,怕自己已经咳出血来。他扭过身子,在地上爬了几步,堪堪支起身子,弯着腰,走到床边,抬膝爬了上去。武大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能出自于一些动物寻找巢穴的本能。
然后,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咳嗽,片刻不歇地咳。
“别装了。”安贤洙没有趁这个机会走掉,他扯武大靖身上乱七八糟的被子,让人露出脑袋。
武大靖立刻收住咳嗽,还没能完全收住,闷咳了几下。安贤洙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猛地俯身,捏住武大靖的下颚,吻着他,把水渡了过去。
清凉的水划过喉口,像是泉水淋过炙热的石头。刺啦——浇灭了武大靖所有的脾气。他扭过头,躲过安贤洙想要继续的吻。
“会传染。”
安贤洙强硬地拧过他的脸,继续这个吻。湿润,混杂着高热,安贤洙的嘴唇很软,武大靖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
一吻毕了,安贤洙亲了亲武大靖的鼻尖。
他俩就这么安静地躺下了,好像谁也没有大过声。
武大靖额头上顶着一块毛巾,毛巾里裹着一个冰袋。他平静地开口,“昨天济仁问我,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
安贤洙在被子里摸索,握住他的手,捏他的手心。
“她以后知道了,肯定会想杀了我。”
“不会。”安贤洙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腰,“她很喜欢你 ”
“你不懂,就是因为这样,以后才会觉得背叛,现在越喜欢,以后越恨我。我们不该骗她。”
安贤洙仰脸,看他,“我们没有骗过她。”
非要说,也是,毕竟济仁也从来没有问过,大靖哥你和阿爸上不上床。
“隐瞒也是欺骗。”
安贤洙摸着武大靖的肩膀,手一路下滑,在他胸口五环的纹身上轻触。
“她快读高中了,大靖。济仁,没有事情瞒我们吗?你觉得,她有没有交男朋友?有了,一定告诉我们吗?”
诶?武大靖蒙了,你一定要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不……不是,那你总归希望她告诉你吧。不然你自己发现,肯定也大发雷霆,是不是?”
“雷霆?”
“生气,很生气,像打雷一样,哐啷啷。”
“嗯。”安贤洙点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嗯?然后呢,这就睡了?
武大靖身子往下咕涌两寸,与他平视,头上的冰袋歪了下来。
“那她发现了咋整?”
安贤洙兀然睁眼,“要不我给她下跪吧。”
武大靖捂脸。他悟了,安贤洙确实是个疯子,他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能给世界撕开个口子,不死不休的架势。
安贤洙笑着,“大靖呢,愿意吗?波棱盖子吐葡萄皮。”
“是卡秃噜皮。”武大靖也跟着他笑,“只要她能不恨你,我天天给她磕头,脑门子擦地都成。”
“门?”
“脑门,这儿,”武大靖指指自己额头,“地,哐哐哐,磕头。”
“你这样,会,吓到她。”安贤洙倒是认真。
武大靖牢牢抱住怀里的人,他心里那点不安,全然消散了。安贤洙在安慰人这事儿上,确实很有一套,他放弃了,不挣扎了,甘愿被吃得死死的。
怀里的人把他推开,说:“躺平。”然后,把冰袋又按回他脑门上。
这天,武大靖顶着冰凉的脑门和发烫的躯壳,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他听见了风声,血液在他心中滚烫地涌动,然后流向指尖,流向膝盖,又流向冰面。
他抱着安贤洙醒来,望着那人后背的纹身,眼神发紧。武大靖低头,亲吻。
“教练,我想滑冰。”
安贤洙拧过脸,睡眼惺忪,抬手,摸摸他的额头。
“烧退了。”
等到武大靖入职教练组,差不多是半年之后了。他穿上冰刀,滑上冰面,下蹲,触冰,心里感慨万千,“老朋友,我又回来了。”
场上年轻的队员已经开始训练,武大靖一下就被拉回很多年前,自己曾经,眼里和脚下都还青涩,但一往无前的样子。他突然明白了安贤洙为什么舍不得,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重生。
武大靖回身,看着场边的安贤洙;他曾经在赛道上追逐过这个人,没想到,以后将在赛道边,继续追逐这个人。
一直到几年后,武大靖带队出征奥运,他才对安贤洙说出此刻许下的心愿。
——我的奥运金牌没你多,但我带的队员奥运金牌一定能超过你带的。
安贤洙看着他,他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纹(尽管如此,武大靖还是觉得他好看,连岁月都知道怎么雕琢最温柔的痕迹),他就这么看着他,说:“你手上哪个队员,不是我带出来的孩子。”
武大靖一拍大腿,“啧,这不能算,你怎么玩赖?”
08
当上教练后不久,武大靖如愿养了一条狗,取名武安娜。安济仁还抗议过,说武大靖怎么让狗抢她名字。武大靖说你叫安济仁,不同名不同姓的,和武安娜有什么关系?
安济仁就和安贤洙闹,说你快管管他,这狗必须改名字,武安娜是她将来出道要用的艺名。安贤洙告诉她,好,你出道那天就改。济仁立马跑到武大靖面前耀武扬威,她知道她阿爸的话对武大靖管用,笑着告诫武大靖不如现在就给狗狗换个名字,等大了再换名字怕是狗狗听不懂。
武大靖揣着自己刚出生俩月的“亲女儿”,看了一眼正在喂鱼的安贤洙,小声嘟囔:“那改啥啊?”
安贤洙头都没抬:“安济仁。反正这名字她不要了。”
安济仁跳脚,跑过去拽安贤洙,鱼食一下撒多了,安贤洙赶紧拿漏斗捞。
武大靖偷笑,手指轻轻挠小狗的眉心,小声唤它“武安娜,武安娜……”
武大靖还想过培养武安娜滑冰,到处找人定制犬用冰刀,被周洋说虐待动物,要剥夺他抚养权,这才罢休。
有时任务繁重,封闭训练正巧碰上安贤洙回韩国,武大靖就会把武安娜寄养到它韩大爷家。其实武安娜大爷大姨众多,根本寄养不过来,但韩天宇手速快,总给他抢着。
韩天宇兴高采烈迎着大侄女进门,武大靖总是抱着武安娜嘱咐:咱住归住,可不兴听你大爷忽悠,他最喜欢惦记人家闺女,咱还小,啥帅狗都不理啊。
那次武大靖来接武安娜,韩天宇拉着他喝一盅,武大靖说不要,哥有老婆,不可久留,要回家侍寝。
安贤洙这趟回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飞韩国,因为济仁去美国读书了,娜莉不放心,陪读去了。武大靖还感慨,她一个韩裔俄罗斯小姑娘,一口标准的东北普通话,去美国留学,她这是要世界大同啊。
韩天宇抓着武安娜不放手,问他:“你真决定跟他耗一辈子?”
“啥叫耗一辈子?你吃饭不得吃一辈子?”
“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和他过日子我高兴,我看见他就高兴。”武大靖一把夺过韩天宇手里的狗,“武安娜,你大爷为了名正言顺抢走你,又想拆散我们的家庭。”
“你怎么这么想我,我也是为你考虑……”韩天宇倚着门槛喊,“不过你俩最后要是真散了,武安娜没人管的话可以给我,我能照顾好它。”
武大靖捂住武安娜的耳朵,小狗狗可不能听这些——好一个诡计多端的韩大爷。他嘴里念叨咱赶紧回家,安爸说再也不让你外宿了,今天给你加罐头,但咱爷俩说好了,晚上别往床上爬,成不?你还小,有些事你以后就懂了。
武大靖自然知道自己和安贤洙不可能有什么完美的结局。但生活从来不会有什么完美结局,就像他不可能滑到80岁,不可能包揽所有奥运金牌,不会永远年轻。他和生活较过劲,和命运过过招,脚踏祥云身披荣光,被苦难踹过一脚,反手使劲扇过劫数一巴掌。他赌上过性命,不怕赔得一干二净,去输,去赢,他觉得过瘾,得劲。就足够了。
就像此刻,他夸张地抢走盘子里最后一块锅包肉,嘴里叨叨,娜莉姐做饭好吃你多吃她做的饭呀,哦,人现在去美国了,不管你饭了;上次济仁来玩,好家伙,吃锅包肉都吃疯了,我看你立马就不动筷子了,怎么就知道和我抢,看我们东北男人好欺负是不是。安贤洙坐在对面,一脸觉得他幼稚的表情,浅浅地在笑。武安娜疯狂地扒拉他的腿,控诉武大靖的重食轻女。
夕阳安安静静落幕,在人脸上映出最温暖的光。
武大靖伸出手臂,他说他要拥抱每一天的日落,安贤洙正站在窗口,被武大靖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身后的人亲昵地蹭他的脸颊,假模假式地说:“啊呀,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在日落里等我?”
安贤洙侧过脸,望着武大靖的眼睛,长久而专注地望着。
他们在余晖里接吻。
夕阳铸成了一对爱情的金身。
他们会一直如此,过完平凡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