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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岛若利初二时开始感到疼痛,他忍耐过两个夜晚,啃噬下唇以免发出呻吟。第三日天童更换宿舍与他同住,此夜牛岛第一次翻身就被察觉,他从上铺翻下,他抵住牛岛抽搐的小腿,掳走牛岛额间溢出的冷汗,从此牛岛逐渐习惯睡觉的时候身边多出一个人,习惯被枕着膝盖看书,习惯他无意识扭动脚趾的时候有人猛然爆发出笑声,习惯每日吃一片维生素D、一片钙片、喝一瓶牛奶并监督一个人喝牛奶,习惯捕捉游鱼并被游鱼捕捉,天童察觉他的一切情绪并随心所欲地对他做出任意安排,习惯不确定,并接受不确定。
他明白天下不会有白得的午餐,因此怀着隐秘而青涩的心情感激这二次生长,看见极限,再抹去极限,骨骼把原定的幕布涂抹得一塌糊涂。于是他更高,跳得也更高,并且野心勃勃,接受教练和队友们的依赖并逐渐习以为常,雷打不动地在每日晚饭后靠着墙站立半个小时,然后他拥有,拥有一颗陨石,他在长辈们无暇顾及的时间缝隙里接受了天童带来的一切,触类旁通地习得晚安吻放送的第三种方式,但他们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做,不牵手,不做爱,彼此抱拥,像孩童一般蜷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天童抵着他的腿以便在他抽搐疼痛的第一时间醒来,他们就着这种畸形的共生姿态度过了牛岛的一整个生长期,而牛岛由此改变了多年来几近刻入骨髓的板正睡姿,并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在半睡半醒间改变姿态,使天童根植此地,使噩梦远离此地。
大多数时候天童觉站在场外,场上一切所愿所想所欲所求如碍如梦系于一球,但是场外可以。起先天童注视他,他便也秉持王牌的自尊自信自爱安然享有这一注视,而后却心有不甘。结束训练后天童陪同他练球,游戏般大汗淋漓地将他拦死两次,三十次一触后化为地上的一滩,兼或充当二传。天童足够高,却从不满足于简单地碰到球,抛出球。他把牛岛若利了解得深刻,因此连传球也这样得心应手。他们这么投入、投入地扣球、投入地拦网,让天童在空中自在,手臂伸展,在将扣未扣的那一刻转手,在欲传未传的那一秒扣球,却只居于一隅。天童与他隔网相对的时候不多,并肩的时候则更少,监督看重他部署严密的战斗体系如性命,因此绝不容忍野兽的破坏——但若利呀,天童撑着下巴对他笑,压得记分牌和他一同摇摇欲坠,牛岛若利在天童的眼睛里无处遁形,被定格,被铭刻,被挟持着回归他最原始的姿态。若利呀,明明你才是那头野兽。
于是他乘着尾音跃起,高高扣下一球。
…真美啊。那怪物兀自倚靠在记分牌上,那场上惊怒惊惧惊怯惊恐的眼神没人看。
疼痛来得绵长,牛岛一次又一次地冲破队友们的预想,因此球太慢或者太快,太高或者太低,最后以球童的身份成为场外流放者中的一员,而后又站在了天童身边。他自该看球,或者适应崭新的身体,或者计划安排即将降临的更加崭新的身体,感受手和脚,尝试跑和跳,但他此刻在场外了,排球场上只看见球且只能看见球,排球场下却不一定,他被骨骼和肌肉联合驱逐出王牌的框架,因此拥有一整个生长期去静心思考拥有和未能拥有的一切,现在他决定将此为天童划分出少之又少的十几分钟,并且转移那个梦,但这并不容易,天童十次里上场三次,这三次他要看天童,剩余的时间不多,于是牛岛决意坦诚,或者说他一向坦诚:
天童。
嗯哼?
那时他刚从一场大汗淋漓的噩梦中醒来,胸前无声无息地盘踞着一双滑腻的胳膊,天童把他箍紧了,于是他想起自己的那个本该烟消云散的噩梦,童年时期父亲抓着他的手带他一字一句地读过各式各样相同或有不同的经文,他说若利,你不一定要信些什么,但你要知道,你要懂得,你要心存畏惧,于是他终于从模糊的记忆里抓住了自己方才那个已经将近失去的梦,他首先想起一颗金苹果,落座在高耸入云的树梢,想起一条蛇,蛇吻上扬,带有火红的鳞片,盘踞在枝头,他站在树下,分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却觉得那蛇可爱。他知道这里是伊甸园,但这里没有亚当,没有夏娃,没有肋骨,只有他,只有他和这条蛇,他和这条蛇和树梢上的金苹果,他们共同构成这个梦的全部。他仍然站在树下,这棵高耸入云的巴别塔吸纳了他所有除了登塔以外的能力与想法,使他仿若木讷不能言,他尚还矮小,初中生未完全长成的体格使他成为了一只蚂蚁,但他仿佛知道他能扣下它,扣下那颗金苹果,晶莹剔透的金苹果,他只需要奔跑,全心全意地奔跑,然后起跳,他想到自己直入云霄。蛇看见他,蛇盘踞在树上,仿佛在微笑,它吐出信子,便拥有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人们拥有的以及已失去的读懂人心的力量。
天童仍然卧在他怀里熟睡,牛岛在黑暗里凝视他,忽然无师自通地懂得如何顺着脊背一路抚下,像抚摸一条蛇那样抚摸他,像安抚,像天童盘踞此地,像噩梦远离此地。
疼痛过去后日子稍显短促,牛岛若利拔高一截,累得队友们一齐加训二十场,然后去便利店买冰淇淋,巧克力外壳巧克力流心和巧克力筒,天童一手一只,偶尔伸至剧烈运动后满身熔浆的初三生面前示意他咬一口,不巧正撞见不速之客两枚。今日正走入十一月,距离最后一赛也差不了几天,偶遇的缘由明眼人都看得见,及川彻对上牛岛若利,第六次下达挑战,气流涌动,气氛紧张,可牛岛若利站在另一边却像极了一块石头。天童觉站在旁边一口一只甜筒,舔去嘴角的残留,然后掏出纸巾擦擦手,岩泉一干笑两声,但貌似这场景给他带来的尴尬大过了敌方不知名候补成员和他之间自带的鸿沟,因此他打过招呼,想要说话,却没来得及说话,及川彻的决心在此振聋发聩。
你也想打倒若利吗?于是候补成员先发了声。
嗯?岩泉一点头,怎么不会?怎么不想?
那可有点麻烦。候补成员说,嘴角上扬,自带三分笑意,眼睛里头明晃晃地写着“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吧。”几个大字,于是尴尬终于到达顶峰。岩泉一明白自己还太年轻,忘记同性相吸异性相斥,因此竟认为此地还能拥有第二个正常人,他暗地里挪动脚步,从南极绕归北极,于是牛岛若利头一回升起好奇心,甫一分离便问天童觉和敌方那个靠谱副队长说了些什么,而天童只一声笑。
他们顺风顺水地升入高一,继承了一个让他们能在学校继续独处的寝室,第一个晚上开始上铺堆满衣物,第二个晚上牛岛尝试亲吻他,他忽然笑起来,趴在牛岛身上带他拥抱,非要将自己融化浇灌然后冷却成为符合恋人的形状,他握着牛岛的手摸索,然后十指相扣,然后沾染满手湿意,他蜷缩着将恋人绞入,却被硬生生停下,恋人说停下,不容置疑,带有十二万分的坚硬。
他没有明白,因为他分明能感受到恋人的颤抖,濡湿的入口使他们连接,因此他可以听见恋人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砰砰和砰砰,相合又分离。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恋人紧箍着他的手臂,不允许他下潜,他以为要他上浮,恋人却又不让他上浮,他再问一声,终于听见恋人混杂着鼻音和战栗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怎么样才能让你舒服?
天童懂得了,便挥开恋人的手,将他紧抱,他头晕目眩,借着乱发擦除大笑后渗出的泪水,他模糊间感觉到自己又动了起来,以吻与肉纠缠,缠绕复缠绕,他叹声以气音回答:
你要自己来找。
恋人僵硬了一秒,于是他大笑出声:
你要自己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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