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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4-02
Words:
2,872
Chapters:
1/1
Kudos:
13
Bookmarks:
2
Hits:
216

三月

Work Text:

a

梦里,毛川在中学的足球场上,天蓝得晃眼,草地碧绿,远处教学楼里的窗户中都伸出了人头。他的奔跑格外轻盈,队友一记球正好塞到他脚下,他毫不犹豫回身打门——梦里毛川高清摄像机般地注视着球的轨迹,球稳稳落进死角。
远处教学楼,每个窗户里的人都在山呼海啸,毛川举起手仰头望天,准备接受祝贺。无数人朝他扑过来,然后他坐在轮椅上,一条腿打着石膏。
人们围上来,一瞬间他们开始在石膏上签名。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头压在他身前,一个签完又是一个。毛川抬起头,看到李剑从远处的乒乓球台走过来,李剑走到他面前附身看石膏,石膏上布满各种签名字迹,有一些是小学生般的幼稚字体,还有人画了颗心。
他们对视。然后毛川说: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仍然是你的。

 

b

李剑打字很快,真的非常快,他在跟同一批人说一些差不多的话,生活日常,老歌,东北电视剧。之前有段时间,这些无意义的、滔滔不绝的闲聊能缓解绝望,带来一些像是安慰的东西,他们打“爱你”,带一颗红心的emoji表情,因为那刚刚好,不失礼貌又表达真心。李剑一开始时顺畅地接受爱意向他涌来,爱意构成一些柔软包围着的安全感,但后来终于有一天,病又把他拽离,他被拉到河对岸,对岸那些人们的声音传不过来,隔着河上的雾看过去,每个人身上红心的emoji表情微弱地发出一点点光。
李剑遥远地宣布:我好了,我健康了。但宣布完之后他非常清楚自己并没有。

 

c

毛川每天一早到工作室,待到晚上再走,一天中他会反复打开几十次支付宝看健康码,每次都是黄色的,但他还在无意识地重复这个操作。毛川有时候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容易焦虑的人,有时候则只是任由这些完全无用的动作机械反复。
乐队成员和工作团队们,家人朋友们,和所有联系或久不联系的人们,每一天都在彼此询问。估计能不能演,要不要延期,延期了再有问题怎么办,不延期是不是真的没可能。广州呢,那深圳呢,要不然先把这边演了,他们livehouse场地怎么讲,别想这些了我们正常排练。我觉得这里可以加一点设计,不行你不能把想加的都放上去,你怎么不在台上架艘船呢,我还想架摩托车呢,还是按最开始设计的吧,你就是太焦虑了其实演完第一场就好了,第一场我觉得看这个趋势是不可能演上海了,演杭州可能差不多,肯定也不行,你搜一下看看杭州和南京今天的情况。那也得我们自己能出得去,怎么又讲了,排练,排练。

 

d

十年前,2012年的三月他们也在巡演, 那个月还干了很多事,专辑印刷出来了,他们在独音签售,跟郭诚相谈甚欢。他们在山东卫视翻唱崔健的节目终于播了,每个人都急忙通知爸妈。他们拿着专辑去录了新浪的访谈,暴躁狂?那是相当地符合。毛川说。
至于巡演是3月16号开始,那个周末演成都和绵阳,下一周演重庆、西安、郑州和新乡。有一场演完接受采访时,毛川站在前面讲话,李剑在后面悄悄哭了。

 

e

李剑问成宇,那几天你可以吧,语气有点疑问,之前他并不这么问,他都直接说:小宇,大波浪几月几号要去这个地方演。是通知的口吻。而毛川的助理才会问:小宇你空吗,我们有场音乐节,元旦,大波浪那边有演出吗,哦好的,那正好。
成宇跟李剑说没问题,时间不撞,我们这几场三月就演完了,逃跑计划四月才开始演。李剑说好的,挺好那你都能去上,他们时间全订好了吗?你最好都能去,毕竟去一场赚一场的钱。
嗯。
都哪些城市?
沪宁杭、广深、成都重庆,西安,武汉,长沙,青岛,还有北京,哈尔滨。
有北京啊。
有。

 

f

他们都注定获得很多来自陌生人的爱,毛川最开始感受到这种爱时欣喜又警惕,他知道一个摇滚乐手有大量人扑上来爱他是必然的,有时甚至觉得还不够多,与此同时他不想当那样的人——一个所谓的明星,站在高台上对下面说,谢谢你们爱我。那让他不适。好在那时候他还年轻,于是他试图把这些人理解为萍水相逢的朋友,会来也会走。他也是这么跟李剑说的,别被别人的狂热冲昏了头,要记得我们自己要去哪儿。但即使如此,后来又过了很久,他才终于能顺畅地处理自己对爱的需要,处理不被上升成友谊的一些共鸣和善意。

但李剑很需要别人爱他,从当年就是,他会在收到一个并不昂贵的礼物之后快乐很久,会反复问你爱我吗,会数豆瓣小站上逃跑计划和double long的粉丝数目——当然后者无法跟前者相比。毛川说数字不重要,他说数字不重要你为什么整天讲要卖一万张。毛川说那不一样,按个关注成为粉丝太容易,但买你专辑是真的认可你,李剑说你不能只用这个衡量,毛川说我没有……算了,他摸摸李剑的头,不吵了,我爱你。

李剑站在十年后往回望,他那时很喜欢听这句话,每次听到都会有微微的幸福感。当然现在也有人说,在2020年夏秋听得尤其多,好多人拥过来告诉他我爱你。有段时间他空洞地看向这句话,谢谢。但那没有意义,真正能让他感到幸福的是一种相反的行为,他屡次在夜里想起毛川,他想,我爱他。别的都不用讲了,我只能说,我爱他。
情绪问题让无法进食,也无法入睡,医生警告他不能喝酒,只有这件事能让他离平静和幸福稍微近一些,他点开海鸥又听了一遍。我爱他。

 

g

2021年的夏秋李剑和成宇喝了好多次酒,成宇平时话不多,酒后却整个人被理想主义光辉点亮了一般,说他想做乐队,为什么,因为不做不行,这就是他生命的意义——这么多年李剑见过无数说自己“想做乐队”的人,但用成宇这种方式表达的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少见。李剑也跟着激动起来,他说我懂,我也不做不行,你看那几个,弟弟,李赫,小航,他们不做乐队其实都行,但我不行。
但即使是喝大酒,也不能永远都在讲理想,成宇说现在的难点之一是收入——虽然花钱很少,但确实有点难以维持生活,他也在考虑是不是去酒吧卖唱——李剑说你先别去,酒吧唱久了很容易就没那个志气了,我帮你想想。
他久违地联系了毛川。说你缺舞台助理吗?我有个小兄弟,想多学一点设备包括舞台调音这些,我这边也没专业的人教他,看能不能去你那实习实习。
毛川的声音很轻快,说没问题,来呗。

在那之后李剑开始跟一个长得像毛川的人上床,当然他很快就意识到对方并不那么像毛川,而自己找替代物的行为也略显可耻,于是两星期之后,这个行为结束了。

 

h

十年前李剑要分手的时候毛川问过,你不爱我了是吗?李剑恶狠狠地说,不了。
最半死不活的时候毛川跟李赤聊过,他说我不懂,一种关系结束为什么就所有关系都要结束,我是垃圾吗,我活该被嫌弃吗。
李赤想了半天说:一个人以前爱你现在不爱你,只是因为他无法继续爱你这个行为了,而这并不是对你的否定和羞辱。

在并不对等的时间上,李剑也有过一次暗暗的崩溃,因为他发现随着日子过去,毛川终于已经不爱他了——并不是说一点都不,而是这个人已经摆脱了这种困扰。跟邢星走时可以明着发疯不同,那次李剑所有的疯都只发给了自己,并且因为一切都在暗处,并没有李赤会来跟他讲上面这些话。

 

i

梦里,李剑接到毛川的电话,说曲锐被隔离了,你来帮我们顶一下,商演,甲方点名就唱夜星和一万次悲伤两首歌,就两首,你赶紧来,记得穿你当年那件黄格子衬衫。
李剑说我不去,这不像话啊。
毛川说,这么多年我也没找你帮过忙,就这一次。
于是李剑只能说好的。然后翻箱倒柜找那件衣服,找到最后在衣柜里发现一个洞,顺着洞掏了半天,终于把黄格子衬衫拿了出来,抖开看看上面折叠的痕迹已经发白。他抬手看表,时间来不及了,李剑套上衬衫出门跑了起来,跑过一盏盏路灯,跑过夜晚去看演出的人群,跑进十年前在MAO的一场演出,而他进门发现自己已经迟到了,台上的四个人正在表演阳光照进回忆。

他急醒了。
“早。”醒来的李剑看向旁边,是毛川的脸。
我刚才梦见你,毛川说,我梦见我在踢球,你在打乒乓球,我莫名其妙又骨折,打了石膏。
我也梦见你,好像是曲锐被隔离,你那边马上就要演出,然后我去给你弹键盘了。李剑说,但他不打算讲梦的后半部分。
毛川靠着枕头坐起身,然后笑起来,说你真的还记得怎么弹吗。
李剑说怎么不记得,我弹给你看,他起床坐到合成器旁,拧开开关却忽然不知道第一个音应该怎么按下。
我记得的。他对自己说,我记得的,我明明记得的。
李剑又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但不知道哪来的一句“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仍然是你的。”还留在脑子里。
那都是李剑的梦,不是毛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