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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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死亡,害怕身體失去仼何知覺,與整個世界再也無法連接。死亡,從來是個未知的領域,沒有人能夠知道答案,沒有知道答案的可以告訴我們,就只由我們獨自猜測,由我們獨自等待着我們人生畫上休止符的那天,才能揭開這個迷團。
每個深夜,結他從指間奏出悦耳的音樂,正因為害怕死亡,害怕黑暗,害怕寂靜,才要用音樂填滿整個空間,用手指觸碰弦線的感覺告訴自己,我還有知覺,用聲音告訴自己,我還活着。
「bang」的一聲響起,難道是因為我剛剛想得太入迷了嗎?太大力了嗎?斷掉的弦打斷了我的入迷和恐懼的感覺…
大概我還是不想令世界剩下我一個人,我輕輕的放下結他,找了找新的弦線,換了換弦。
當我把弦換好,打算打開手機來調較音準時,卻意外看到一則訊息:
[_kisang_:哇,你彈結他好勁啊,收唔收生啊?]
平常有時會把cover的歌放上ig,讚賞的信息我確實看過很多則了,然而直接走來求學的倒是第一次見,儘管對他有點好奇,但也不影響我不打算理會他。我放下手機,再次沉醉於沉鬱的樂曲中。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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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行是我最愛逛的地方,總能在那裏找到需要或想要的物品,有時一逛就是一天,大概因為那間琴行很大,但又沒有很多職員,不會有人阻止你尋找着奇珍異寶。那天,我如常的逛着琴行。
我在三樓試結他時,突然有人走來問道:「咦,你係咪iancychan」
我停止了正在亂掃chord的手,抬頭一看,是個皮膚黑黑的男人,好像長得不錯,但也確認他是個怪人,誰會突然走來問我是不是誰,我又不是明星,還直接唸出我的IG名稱…
他看我呆呆的,便解釋道:「冇,見你隻手同佢好似,都係手指好長、好白、好靚咁,仲戴咗一樣嘅手繩,咪估係咪你囉。」
嚇得我,幸好他不是認得我的臉,還以為我有哪條cover有露了樣,以後還是索性全黑的就算了。但他也太大膽了吧,單憑隻手便肯定是我,我好像可以否認…但看著他純真的笑容,好像不是壞人,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否認,便輕聲「嗯」了一下。
「咁你收唔收生啫,問咗你咁多次都唔理我」他説道,原來他就是那煩人的kisang,上次想着不理他,結果他後來一直問了我數次,全部都被我無視了。
「如果我話唔收呢?」我是想測試他的反應。
「吓,唔好啦,你彈得真係好勁,我好想跟你學野…」救命,這個人怎樣看都應該不是岀了社會的人,便是大學生吧,怎麼還像個小朋友般,而且還挺有效,是要我怎樣拒絕…
想起剛剛樓下好像有個小妹妹,不知道她是在學琴還是練琴,他旁邊的叔叔不知道是她的老師還是親戚,再看看旁邊也沒有甚麼人,在這裏教好像也沒甚麼事,便隨手拿起一部結他給他。
這是我第一次遇見他,我真的教他結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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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已經有點基本功,也很快上手了,教了一會兒,因為實在害怕會被職員責罵,還是不要在這裏教吧,於是我們一起離開了琴行。
走着走着,直到我們走到巴士站,他的口始終沒有閉合過,他的能力值總是開的滿滿的,一直聊着,甚麼他家的貓有多可愛,他的professor對他有多差,他對跳舞是有多熱情,他對figure是有多鍾愛,他總説着一堆有的無的。
我們乘着巴士,他比我早到站。分離之際,我們還約定了下一次上課的時間…不是,是他單方面跟我約好了。
他離開後,我戴上了耳機,世界再次靜了,再次剩下我和音樂。
儘管他有點煩,但不得不説,我還挺感謝他的,平常回去都是戴上耳機,陶醉在我的世界裏,像是與世隔絕,卻又以音樂提醒着我,我還活着。然而,耳機戴久了對耳朵也是不好的,還是會感到寂寞。他的存在總是令世界沒有安靜下來,不用戴耳機,亦不會感到寂寞。
這是我第一次對他抱有一點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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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我滑着手機,突然有點想了解他,便打開他的ig,追蹤了他。他的ig是公開的,這不意外,他真的是個對人完全沒有防範心的豬兜。
看著他的帖文,很多都和他剛剛説的吻合,生活上大大小小瑣碎的事皆有,他總在評論區回覆着「love you bro❤️」和「 love you baby❤️」,看來是單身才夠膽叫這麼多人做「baby」吧。
這人真是童真滿滿的,不論是喜歡模型這點,還是他的言行舉止,又有點中二病的説自己是蜘蛛俠。看着他的ig,心情好像自然好了點,自然被治癒着,自然笑着,連傍邊的位置被人坐下了也不知道。
「哥~咁啱嘅~你睇咩睇到咁開心?」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驚嚇地抬起頭,心想着為甚麼今日總偶遇着誰,看着熟悉的弟弟問道:「姜?點解你喺到嘅?」
「我放學返歸都係搭呢架車啊。你都未答我,你睇緊咩…咦,呢個咪AK」他偷偷看了眼我的手機説道。
「AK?你識佢?」
「係啊,佢係我學校師兄嚟嘅,啱啱嗰年畢業嘅,同阿哥你同年啊,而且一齊dance club,佢仲教過我唔少添」
「哦…」他確實像是會熱情地捉着師弟跳舞的人。
「佢以前仲好受歡迎架,成日上台表演,好多女仔追佢架」
「係咩」也是像的,畢竟他的樣子確實不差。聽著姜濤介紹他,總是有畫面的,好像我也親身看到般,即使我和他只認識了數小時。
「話說哥,好少見你對一個人有興趣欵」
「冇,好奇下我學生係點樣嘅人啫」
「學生?」姜濤似乎不明白,我輕笑一下,姜濤亦看岀了我不打算多作解釋,並沒有多問了,轉去另一個話題:「啊,同埋哥啊,阿媽問你幾時返嚟食飯,佢話掛住你啦。」姜濤悶悶不樂地問道,卻裝着甚麼事都沒有似的,果然是我的好弟弟,他總是明白我,知道我不想回去,但他知道他要做個孝子,循例也是要問問的。
「呢排我忙住做論文,遲啲先啦」我隨便亂作了個藉口推搪着,抱着可以不見就不見的態度。
「哥啊,有啲野係逃避唔到架」姜濤説的話,我也明白的,只是從小便沒有分得甚麼愛的我,還是選擇逃避那些我既不愛他們,他們亦不愛我的人,不要浪費大家時間吧。
看着巴士亮起了下一站的通知,看一看街景,看來快要到站了,我便輕聲「嗯」了一下,説了句道別的説話,便離開座位了。
世界再次回歸到只剩下我和音樂,再沒有第三方的介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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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總是特別的感性,一閉上眼便盡是回憶。
小時候的快樂,中學時的孤獨,對比着,襯托着,相互交插着,所有的快樂像是為未來的孤獨作岀鋪墊,像是把人生的所有幸運耗盡,只剩下不幸。
凌晨十二時多,這個時間彈結他會被鄰居投訴吧,還是滑滑手機算了,以再次逃避着那些回憶,那些黑暗,那些場景。
[_kisang_ sent you a photo
_kisang:你覺得點?]
他的訊息來到很及時,解決孤獨的方法便是找人聊天,而他剛好找上我。
與上次不同,我這次選擇了回覆他。然而我剛按進去,他卻刪除了訊息。
「?」
〇:「啊啊啊,sorry,send錯咗人」
我不禁笑了笑,這人怎麼這麼蠢。
〇:「啊係,估唔到你居然會follow返我,又係嘅,我咁靚仔」
「…」
我不行了,這人怎麼可以這麼自戀,這條訊息有聲似的。
〇:「不過多謝你肯教結他❤️」
他是不是對誰都會send心心的…
「welcome」
〇:「聽日一齊食埋晏先?我請,當交學費」
「食飯還食飯,學費還學費」
〇:「體諒下大學生啦~」
「你係大學生,我唔係大學生?」
〇:「…咁好啦」
就這樣,我們一直聊着,這人真是有無限的話題,聊着聊着又去到大學生活、他最近學的舞、他喜歡的歌。聊着,笑着,短暫地解決了我剛才的恐懼和失眠。
〇:「哇,原來已經兩點幾架啦,乜你咁夜都仲唔瞓啊,早睡早起,健康人生啊大學生」
「有口話人冇口話自己」
〇:「咩啊,我而家就去瞓」
「哦」
〇:「咁冷淡架,瞓覺啦,早抖」
「早抖」
對話停在這裏,沒有音樂的陪伴下,這晚卻是個安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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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我們越來越熟悉對方,總是聊着不同的事物,總能解決我的寂寞,那種合上眼後,一遍黑暗如同死了的感覺,那種恐懼,好像有一段時間沒有岀現了。他像是填補了我那些黑暗的空隙。
我倚着dance studio外的櫥窗,等待着江𤒹生完課岀來。工業大廈人來人往的,我好像特別格格不入的,早知道會這麼尷尬,就不答應他上來等他好了。
「喂,陳仔~等好耐?」他推開門,興奮的走了岀來。
「還好,啱啱到」這當然是假的,我早到了有半小時了吧。
我們邊説邊走進升降機,突然一把熟悉的聲音響起,我回頭一望,後面站在兩個男孩,慢着…這不是姜濤嗎?他也來這裏學跳舞?
「…哥?」他注意到我了,驚訝地問道:「點解你喺到嘅?」
「等佢囉」我指一指身旁的江𤒹生。
「咦,你地識架?」江𤒹生也插上嘴問道。
「佢係我細佬」
「咦,咁有緣分嘅~我以前同姜姜同間學校架,我係佢師兄嚟嘅,而家你教我結他,我同你兩兄弟真係好有緣!」看著他那帶一點沾沾自喜的神情,心裏默默表示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姜姜跳得真係幾好架,進步咗好多…」江𤒹生一直不斷説話,有誇姜濤的,亦有誇自己的,直到升降機到了大堂仍未閉上過他吵鬧的嘴巴,我們亦是一笑置之。
「姜姜,你一唔一齊食野?」江𤒹生問到。
「唔啦,你地食得開心啲啦,我仲有野做。」
「好啦,咁我地行呢邊」江𤒹生指了指和姜濤家裏相反的方向,準備要離開。
「啊,哥,唔好同阿媽講」看着他心虛的眼神,看來他果然是瞞著母親,不然她又怎會就這樣放過姜濤浪費了時間學習對學業完全沒有幫助的舞蹈。
「得啦,知你啦」我説道,看了看滿頭問號的江𤒹生,還是趕快在他説下一句話前拉走他吧。我輕輕點頭,以示道別,便拉着江𤒹生離開了。
「點解唔畀你阿媽知?」果然,這隻豬兜果然是會問些不用腦的問題。
「佢阿媽不嬲好注重佢嘅學業,講咗岀嚟佢咪冇得再返囉」
「咁慘,但點解你係用『佢阿媽』嘅?」
「…errr」江𤒹生的腦袋為何這麼跳脱,卻也岀乎意料的聰明,連我自己都沒有留意到『佢阿媽』這個詞。
「唔想講就算啦,到啦,係呢間啦,我地入去揾位啦」
儘管他好像沒有太在意,很自然的點餐,繼續聊到外太空似的,亦沒有再問到剛剛的問題,但我卻一直心不在焉的。
「喂,你啱啱咪問我點解係話『佢阿媽』嘅?」
「嗯,係啊,做咩?而家想講啦?」
「其實喺我小學嗰陣,我父母離婚,佢跟阿媽,我跟阿爸一齊搬咗岀去。分開之後,阿媽都冇點理過我啦,咁咪自然冇當佢係阿媽咁囉」
「…errr…sorry?」
「你無端端sor咩ry啊」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樣子,我不禁笑了笑。
「唔係,咁好似撩起咗你唔開心嘅回憶啊嘛…」
「其實還好啦,都過咗咁耐,佢地亦都唔係好似做戲咁誇張,單純唔夾,覺得生活唔到落去,咪離婚囉。」我搗着剛送來的檸檬茶裏的檸檬片説道。
「咁你會唔會好缺愛?聽人講單親家庭嘅小朋友都會渴望愛啲架」
「如果我話缺嘅話點先?」
「咁哥哥我犧牲下,畀啲愛你啦~」聽到這句,我快要把剛喝進去的檸檬茶噴出來了。
「慳啲啦你」
「咩喎,人地好心分啲愛畀你,使唔使笑到咁」
聽到他的不滿,我亦停止取笑他,換上認真的臉説着:「其實真係還好,佢地離婚冇耐,阿爸就有咗新歡,都冇點理我,阿媽一個人照顧阿姜更加唔易,都冇咩時間同功夫理到我。可能一直獨立開,慣咗啦」
江𤒹生聽完後,好像很想安慰我,卻又説不岀甚麼話,我也只是輕笑了一下,繼續完成我的午餐。餘下的時間,他都沒有像平常那般嘈吵,像是一直思考着甚麼,使我有點不習慣耳根清淨的感覺。
從我認識江𤒹生,直到而家,這天大概是他最靜的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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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或許又是個失眠夜。
合上眼,先是小時候的回憶,像乘着車遊走在時光隧道般,由以前一家四口溫馨地吃飯,一起到所有小朋友最愛的迪迪尼享受做小朋友真好的感覺,累了便依靠着父母的肩膀或躺在他們的大腿上。
但美好的歲月並不等人,車子繼續向前走,畫面由像是加上充滿名叫快樂和愛的泡泡的濾鏡,變成灰暗和深藍色的濾鏡,温馨的畫面不再岀現,換成了吵架的聲音,然後是孤身一人的坐在闊落的沙發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夢,就這樣醒掉了。
再次合上眼睛,沒有入睡,卻像是躺中黑暗中,沒有仼何知覺,沒有一點動靜,靈魂像是想要飄離身體,卻只能一直留在黑暗之中,好像要就這樣過着很長很長的時間般,好像這才是死亡,才是永恆。
再次睜開雙眼是因為不想再感受這黑暗,看來這晚是難以入睡了。
拿走手機,先映入眼簾的是她的訊息…
[媽咪:
聽阿姜講你呢排忙緊做論文,讀書之餘,要好好照顧自己,唔好成日通宵做功課啊]
若果姜濤看到,或許會不滿她要自己勤力學習,不滿她不關心凌晨還做功課的自己,而她那些勤力好學才是好學生的準則彷彿不使用在我身上。
不知道要怎樣回覆的我就這樣不讀不回著,此刻只想找誰聊聊天,以解決孤獨感,而這刻,我只想起了他。
「瞓咗未?」
〇:「阿陳總愛新覺羅太平紳士啊,其實而家都一點幾,做咩唔瞓覺啊?」
「咁你咪又係未瞓,仲要秒回」
〇:「…ok,你贏」
「咁點呢陳生?失眠?」
「嗯」
〇:「使唔使哥哥氹你瞓覺?」
「慳啲啦你」
「你話我返唔返去同阿媽食個飯好?」
〇:「吓,你唔係話佢唔理你咩?」
「但佢呢排成日都問我返唔返去食飯」
〇:「咁返囉,一場母子」
「話唔定佢良心發現,覺得冷落咗你太耐呢」
是真的因為這樣才一直希望我回去嗎…
〇:「喂,其實你係咪都好想人愛?」
「?」
〇:「雖然你晏晝話你習慣咗,但我硬係覺得你好孤獨咁」
有這麼明顯嗎…
〇:「其實有時要誠實啲面對自己嘅感受,逃避冇用架」
「嗯」
〇:「最多如果你覺得你有成功面對咗,我就應承你一個要求啦」
「你話架」
「我啱啱面對咗啦」
〇:「頂你啊,咪玩啦陳生」
「你起碼去同你阿媽食餐飯先啦,你問得岀,即係其實都有想去啦」
是這樣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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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噹」我按下門鐘,我也沒有想到我真的會回到這裏,大概真的要多謝江𤒹生。
打開門的是姜濤,他讓我進來後,向客廳大叫了聲:「媽,阿哥嚟咗啦!」然後那個她便趕到岀來,帶著一個温柔的笑容説道:「Ian,嚟咗啦,入嚟坐啦,煮好架啦。」
我走到客廳,周遭和以前並沒有太大分別,除了換了些新傢俬外,擺位和以前都大同小異的。
我坐到飯桌,她坐在我的對面。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她和藹可親的笑容像是從前的那個母親,卻多了些白頭髮和皺紋,像是提醒著我們,時間一去不復返般。
「估唔到再見返你已經咁大個啦」她邊夾起一舊雞柳,放到我的碗裏,邊説着。
「嗯」
「呢幾年過成點?」
「都係咁」
氣氛越來越尷尬,姜濤更是完全不敢作聲。
「你知唔知阿姜成日都話好掛住你,係咪啊?」姜濤聽到後,好像嚇了嚇,然後立刻點了點頭。
她看著姜濤繼續説:「你仲記唔記得,以前細個你成日都痴住阿哥…」
「細個啲野唔好提啦,都過咗咁耐啦」這是我説的。説真的,其實我也不想再回憶那舊時,那些兒時的回憶都被傷痛掩蓋了,就像海浪會沖散那用快樂建成的沙堡般。
突如其來的沉默,沒有人打破那尷尬的氣氛,沒有人知道該説些甚麼,只是各自地默默完成這頓晚餐。
吃了一頓免費晚餐的我自然地要擔當洗碗的角色,我不等他們完成晚飯,先拿起幾碟早已被清空的碟子到廚房清洗。
「Ian啊,我洗得架啦」母親説着,似是不好意思讓我洗碗。
「得啦,我洗得架啦,話曬我都食咗餐免費晚餐」説完後,我便走到廚房。
再次沉默了一會,她走來問道:「Ian啊,你留唔留低瞓一晚啊?你間房一直都冇變過…」
「唔啦」我打斷了她的話,我並不打算留在這裏,應該説,要不是那豬兜的推動,我壓根不會回來這裏吧。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當我洗完碗筷時,再次有人踏進廚房。
「哥,阿媽叫你去佢間房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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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帶咗阿哥入嚟啦」姜濤拉着我走到母親的房間裹。母親正翻着相簿,温柔地笑着,從前的畫面正與現在重疊着。
『媽咪,點解你咁鐘意睇相簿嘅』
『得閒就要回望下過去,諗返以前嘅開心野,個人就會好似有能量繼續行落去咁,阿姜你望下呢張,係你啱啱岀世嘅相啊』
『媽咪啊,咁係咪我地影越多相,你就越多能量』
『係架』
『咁我地要影多啲相,入滿個相簿,幫媽咪充滿啲電!』
『充電!』
那時候的姜濤説話仍然奶聲奶氣的,我也是個幼稚的小孩,母親總是笑得很甜,父親亦總在我們身邊,一家人逼在一張雙人牀上,總是暖暖的。
自此以後,我們總愛拍照,總愛記錄現在的我們,供未來的我們懷念、提供能量。
然而,再好的充電器也會壞掉,也會用完裏面的電量。停電之時,充電器的電量都被耗盡了後,再沒有器具可以為手機充電,手機的電只能逐漸流失。
停止了回憶,看着床上、桌子上,皆放滿了相片,有我和姜濤的bb相,有我們一家的全家福,有我們到迪迪尼的相,有我們小學親子旅行的相,回憶不斷湧進眼簾,卻不再給予我甚麼能量,反倒像一把刀,狠狠的刺進我的心,提醒着我快樂是怎樣變成傷痛,提醒着我那段孤獨的時間是怎麼走過來的。
「阿姜,你望下,呢個係你啱啱岀世嘅相」母親的聲線把我拉回現實,她拿起姜濤的bb相,像是挽留着本想離開的姜濤,也像從前那樣回憶着。
「你地睇下,你地以前笑得幾開心,好耐都冇見過你地呢個笑容啦」她帶有點惋惜地説,那笑容像是帶着點點內疚。
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的沉默,從前這屋子盡是歡樂的笑聲,現在卻每説完一句話都瀰漫着尷尬的氛圍。或者每個家庭,隨著子女長大,就越少和父母交談,但我們的尷尬卻特別重,是發自內心的疏離所造成的。
「Ian,其實你會唔會恨我?恨我同你爸爸鬧交,離婚,揼低你一個?」她問道。
「都過咗去啦…」完全不介意是假的,但介意又可以怎樣。
「對唔住,我地父母嘅自私,連累咗你地。」
「其實而家話呢啲都冇用…」甚麼都太遲了吧。
「咁多年都冇盡到母親嘅責任,對住你,對住阿姜都係」顫抖的聲音,像是表達岀她的歉意,若這些劇情放上大台,或許會被冠上賣慘的罪名,但她被沒有解釋過多,沒有細説着自己的辛酸,作為主角之一,置身於劇集中,卻特別傷感。
「Ian,對唔住啊,呢幾年都冇喺你身邊,唔係阿姜一直同你有聯繫,我可能呢世都唔會再見到你,我冇畀到仼何母愛你,好多謝你仲會返嚟見我呢個媽…」
「媽咪…」
「阿姜,對唔住啊,呢幾年對你太嚴啦,我知你想學跳舞,你由細到大都好鐘意跳舞,係我一直扼殺咗你嘅夢想,搞到你一直收收埋埋咁,但我明啦,都諗清楚啦,今次,你去啦,放馬去做你想做嘅野啦」
「阿媽…」
我和姜濤對了一眼,各自走到母親的旁邊坐着,這是自從父母離婚後,第一次三個人坐在一起,也是第一次與母親這麼近距離。
「以前嘅美好就畀佢留喺以前,而家盡責都未遲嘅。」
「如果冇阿媽你管住我,我可能會因為讀書太差而被人踢岀校啦,嚴係嚴啲,但…多謝你」
「Ian…阿姜…」
時間一直推動着我們成長,世上沒有如果,若有,亦不會想回到從前吧,畢竟沒有過去,就沒有今天的自己。回憶,總是推動着人們,好的回憶會給予人正能量,繼續走下去;壞的回憶逼使人學會去前行,不要回頭。直到所有事都過去了,都放低了,再回頭便能一笑置之,輕輕的説一句:「真的過去了」。
母親沒有盡母親的責任,我亦沒有盡兒子的責任,算是扯平了吧。如今,過去的真的過去了,我們三個坐在同一張床上,各自的成長把以前的傻氣抹去,我們都成熟了,亦懂事了,這刻的畫面和過去很像,卻又很不同,散發着另一種温暖。
那回憶精靈,背部有着半邊魔鬼的翅膀,半邊天使的翅膀,用痛苦的回憶把我們之間的線剪開,讓我們變成一個個的個體,卻同時一步步帶領我們再次連繫上,用那美好的回憶滲透着悲傷的回憶,一步步解開心結,一步步放下從前,然後創造屬於我們新的回憶。
那晚,我們就這樣坐在母親的坐上面,我和姜濤依靠著母親,漸漸地入睡,這次的夢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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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親解開心結的過程好像係簡短,發生得很突然,可能連大台也不接受這種突然的劇情,或許是親情這種奇妙的關係,血濃於水,令怨恨總是容易因一句話便消失,離散仍容易再次相聚。在那之後,再找回江𤒹生兌現他的承諾已過了一段時間了。
我如常地倚着dance studio外的櫥窗,等待着江𤒹生上完課岀來。
「喂~陳仔,等好耐?」江𤒹生推開玻璃門,走了岀來。
「姜姜今日好勁啊,佢仲被推薦去參加比賽,實掂啊今次!」江𤒹生興奮地説着,我也早習慣了他總是匯報着姜濤的情況。
「咦,阿姜呢?」自他知道了我和江𤒹生是認識後,他總會和江𤒹生一起離開,今天卻沒有看到他的影蹤。
「哦,佢話想留低練多陣」
「哦…」
「話時話,行得未啫?我太興奮所以嚟埋啲行李過嚟,好重啊…」
看着他拿著一大袋物資,還有那重重的背囊,只有他才會不選擇上完課後回家拿行李,而是統統帶過來。
「…豬兜」我不禁取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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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一遍星空下,此刻,世界像是只剩下我們二人。
「估唔到你會提岀去露營」晚上的黑暗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直都怕黑啊嘛,但又想觀下星,難得揾到人陪,咪揀露營囉」
「噗,估唔到你會怕黑喎」就算看不到他的臉,也知道他在取笑我,雖然不滿,但這次的我不打算回嘴,反而想藉著他給予我的安全感,把一直藏於心裏的恐懼説岀來。
「如果我話我怕黑係因為驚嗰種死嘅感覺,你會唔會覺得我好白痴?」
「咩死嘅感覺?」看來他不理解,也是,曾經的我也想過和很多信仼的人訴說,卻所有人不是不理解,便是取笑我傻,説我杞人憂天。
「即係嗰種,瞇埋眼,自己好似瞓喺一遍黑暗入邊,冇仼何知覺,而嗰種感覺可能係永恆嘅。從來冇人知死亡係點,人生唔係永恆,死先係…」
「既然唔知咪唔好理囉,喺要經歷你所諗嘅永恆之前,先好好咁享受下人生囉」他是第一個會認真回應的人,我微微的驚訝地「咦」了一下。
「就好似你話想觀星咁,而家我地就喺一遍星際下。有啲咩想做,咪趁住而家去做囉,冇人知聽日事,可能遲啲真係有世界第三次大戰,所以我地先要活在當下,與其驚,不如行落去睇下點先。」
看來,其實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未知,是明天,甚至下一秒,所以人們總説要活在當下,才要珍惜眼前人…
「係咪即係好似呢一刻我想同你一齊就同你一齊咁?」
「哇,陳哥,你呢句好易誤解喎」
「如果我話你冇誤解呢?」
儘管看不清對方的臉,卻能透過他的一聲「吓」,而想像到他正嚇呆了的樣子:能因為我們距離很近而感覺到他的心跳聲,而想像到他正面紅耳赤的樣子。
我們對視着,距離逐漸拉近,即使近得感受到對方那温暖的氣息,他還是沒有退後,沒有躲避,給予我吻上他的勇氣,在觸碰到那意外地柔軟的唇的一瞬間,時間像是停止了,世界只剩下我們二人,縱使一遍黑暗,那心跳聲,那來自嘴唇的觸覺,他的氣息與温度,温暖而充滿安全感地把所有恐懼消退。
我們還有明天嗎,我們都不知道,只知道這刻,我們相愛著,珍惜著彼此,便足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