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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莱纳,颠簸的车厢里一共坐着六个男人。
这不是那种能绵延几里的车队,更没有骑兵护卫,只是一辆单独的大篷车。莱纳知道跟车队走更保险些,至少面对印第安人的袭击不至于丧命,但那太慢了,他等不了,也许这辆车里的其他男人也是这么想的。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两千多英里,跨越大平原和落基山脉,车队要走上五个月,要是他们快马加鞭,最少能把时间缩短一半。
莱纳身边是个牧师,德国人,几周来他从未听懂他一句话。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墨西哥农民,一个厨师和一个木匠,无论先前的身份是什么,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差不多。他们在猜忌不安中前行,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和身份——失败者和迟到者——却又坚持保留着一丝幻想。莱纳从未在其他地方见到这么多祈祷好运的象征物——兔子脚、四叶草、马蹄铁、许愿骨,它们零零碎碎地挂在行李上、胸口前和篷车内,让莱纳觉得自己误闯进了吉普赛人的地盘。
“我叔父就在加利福尼亚,”一开始,那个胖乎乎、一脸好人相的厨子就向莱纳搭话,“现在确实不比最初,弯弯腰就能捡到黄金,但还是有人在那里发财,每时每刻都有。”
他的话令车厢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他们都渴望听到这种话,即使是谎言。
唯独莱纳对面的士兵是个例外。他很年轻,金发梳成背头,左腿受伤,拄着一副拐。身上没有任何护符,但腰间刻着“CS”字样的皮带扣证明了他的邦联军身份。无论他们交谈什么,他从不主动参与。若不是那个爱找话的厨子屡次把话头引到他身上,他大概能直到下车都保持沉默。
“跟我说说,好小伙子,”有一回他向正在抱着臂闭目养神的士兵问道,“这是在哪场战役里负的伤?”
士兵立刻被唤醒了,即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仿佛“战役”一词触发了他的某个机关:“五岔口。”
厨子颇为钦佩地点点头。
士兵仰头看着篷顶,喃喃自语,这是他在车上第一次连续说两次话:“我为迪克西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这是我的荣耀。”
莱纳以绝不高于他的音量对自己的大腿嘟囔道:“你们的荣耀也包括刺杀?”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如此窄小的密闭空间不可能有话逃过别人的耳朵。四周嘈杂的空气突然安静,没人愿意被士兵即将爆发的怒火波及。
于是,年轻人的眼睛从旁人让出的通路中向莱纳直望过来:“所以你是林肯拥护者?”“拥护者”三个字被他说得怪腔怪调。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就这么死去。”莱纳有些发窘。
“是他引爆了战争。切断物资,让孩子吃不上饭,丈夫们挣钱的速度赶不上涨价的速度,连女人都跑出去做工……要是他没有当选,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做了一个作呕的表情,转过头看向窗外,但过了几秒,他反应了过来:“你有南方口音。”
“我是佐治亚人。”莱纳不情不愿地承认。
“叛徒。他们真该打仗的时候就把你吊死。”年轻人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道。这突如其来的诅咒激怒了莱纳。他揪着男人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太阳穴下的血管猛烈跳动着。大篷车晃得险些倾翻。突然他觉得有什么割伤了他的手。他低头看去,是士兵胸前金色的狗牌。他掌心的血正缓缓注进他名字的沟槽里。
波尔克·贾利亚德。
他把目光从后狗牌上转开,对上士兵的眼睛,他的眼神凶狠好斗,随时准备迎击他的下一步动作。
马匹惊声嘶鸣,车夫在篷外一边挥鞭一边骂骂咧咧,其他人慌忙将他俩分开,把他们重新按回座位。莱纳按着手上的伤口,庆幸事态在闹大前平息了下去,如果真打起来,他可没有能打过一个前士兵的自信。尽管他受了伤,比他还矮上半头。
另一方面,他也后悔刚刚说了那句话。何必这样讽刺一个受伤的士兵?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只是偶然相逢的陌生人,还要一同在这辆大篷车中度过数周。这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绝对称不上明智之举。
那之后几天,他避免着对上波尔克的视线,两人之间再没有一句交流。
某日莱纳醒来时,发现其他几人正在争执。
“是黄热病!”来自墨西哥的农民说,“在我家乡很常见,我叔叔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南方军很多人都得过这种病。”他的发言引起了一片骚动。莱纳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波尔克身上,而后者浑身是汗,头发凌乱,正半倚在车篷上费力地喘着气。
“发发慈悲,下去吧!”那个德国牧师突然开腔,莱纳诧异地发现他竟然会说英文,“我们只是想去加州,求你别让我们死在路上。”
波尔克涨红了脸:“你最好管好你的臭嘴,我在的军团从来没爆发过黄热病!”
但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恐惧就像圣灵一样充盈着他们的身体。
四个男人对付一个伤员并不是什么难事,波尔克很快就被七手八脚地丢到了路边,被从车上丢下的行囊压在下面。
“我付过钱!”他拨开挡在眼前的箱子,扭头对车篷前的车夫大喊。但车夫以已经跑完了多半路程为由,拒绝把钱还给他。伴随着扬鞭的声音,大篷车的轧轧声逐渐远去。
被从车上丢下来后,波尔克痛得暂时没法动弹。他趴在地上歇了一会儿,觉得恢复了一些体力。正当他考虑如何分配这一点力气时,一双破旧的靴子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抬起头,莱纳蹲在地上,将他的手臂绕在自己脖子上,把他架了起来。
“你有钱吗?”他问。
“你来这儿干嘛?”他虚弱但深恶痛绝地说,“滚开,轮不到你看我笑话。”
“你有钱吗?”莱纳又问了一遍。于是波尔克告诉他钱在自己左边的口袋里。莱纳取出他的钱夹,翻了翻:“来的路上有家旅店,我带你去那里。待在这儿,你会晒死的。”
波尔克一声不吭。不可否认莱纳说的是事实,而他千里迢迢跑来内华达,不是为了不明不白地死在路边的。
莱纳架着他来到一个长满灰扑扑的鼠尾草的荒凉院落。付过那个干瘪的看店老头房钱后,他把他放到一间破烂屋子的木板床上,然后拧开他的锡水壶喂了他一点水。
“我有黄热病,”喝下水后,波尔克火烧似的嗓子终于能正常说话了,“离我远点。”
“你没有,只是舟车劳顿,伤口发炎了,”莱纳边说边熟稔地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我母亲是护士,我知道。”这是假的。他只从母亲身上只学到了如何护理病人,至于诊断,那是医生的活儿。
“你母亲也照顾北佬吗?”
“她不问这些。”
“做好人让你觉得自己很高尚,是吧?”
“高尚不能当钱花。你现在需要的是买药的钱。”
波尔克被梗住了。在他还在犹豫如何以一种不失尊严的方式告诉莱纳他刚刚拿走的就是全部时,他感到莱纳在动手解他的皮带。而他如此虚弱,连抬一抬手阻止他的力气都没有。
“这东西能换点钱,”莱纳把皮带利索地从他身上抽下来,审视着那亮晶晶的皮带扣上刻的“CS”,又不太确定地补充道,“也许吧,我也拿不准。还有你军服上这些铜扣子,我要把它们都扯下来拿去换钱。”
“你要是敢动这些东西就死定了。”波尔克威胁道,但成效甚微。莱纳抛下一句在他听来十足嘲讽的“求之不得”,就拿着那些东西离开了。
波尔克躺在被子里,觉得自己痛得要死,冷得要命。莱纳踩着沙子离去的脚步声已经消失,窗外只有无尽的风声。真是个鬼地方,鸟不拉屎,蛮荒之地。他看到这间旅馆时还以为这是栋人去楼空的鬼楼,门是歪的,房体也是歪的,像是已经站在这里被西部一个方向来的风摧残了数十年。他在离家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扛过可能出现的任何困难,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在连一颗金砂还没见到的时刻。
这会儿,他痛得没法思考,刚闭上眼睛便睡过去了。再次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漆黑,连一星火光都没有。剧痛丝毫没有减弱,以至于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几秒后才回忆起自己身处何方。
“莱纳!”他在黑暗中大喊了一句,没有回音。窗外的呼啸已经渐停了,半截门的铰链在风的余势中拖着长音轻叫着。
波尔克咀嚼着这份寂静,忽地笑了一下。一个陌生人。一个上来就问他有没有钱的陌生人。他毫无戒心地把自己的钱包,军腰带、军服纽扣全都给了他,让他拿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跑了。多么愚蠢。现在他只有躺在这里等死的份儿了。
“不、不、我不会死的。”他嘟囔着。他会活下来,然后前往加州,在那里找到莱纳,让他受尽折磨后死去。在完成这件事前,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波尔克不知道自己又昏迷了多久。半梦半醒中,他听到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来到他床边,擦亮了一根火柴。他像头豹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在黑暗中掐住了来人的脖颈。
身下的人体型比他大一圈,但力气没他大。他从喉咙里发出短促枯竭的声音,用力挣扎着、蹬着腿,但毫无用处。波尔克的手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直到身下的人完全缺氧,扒着他双手的手垂下来,火柴滚到一边熄灭了。
波尔克忽然清醒过来,他松开手,从他身上退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重获生机的来人立刻深吸一口气,躺在地上剧烈地半咳半呕起来。
“莱纳?是你?”波尔克难以置信地问。
回应他的只有咳嗽声。过了一会儿,莱纳用砂纸一样低哑的声音说:“真是别具一格的欢迎仪式。”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别人要来偷你的东西?还是以为我偷了你的东西?”
他喘着气,沉默。
“在这种鬼地方确实应该保持警觉,”莱纳宽慰地,紧接着又话里带刺地说,“只希望你接下来不要因为药太苦又来掐我的脖子。”
他站起来,重新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煤油灯。现在他看清了波尔克满脸冷汗坐在原地发愣的样子,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你可以掐回来,来吧,”波尔克说,“只要给我留一口气就行,我还不想死。”
“我还没小心眼到和烧昏了头的病人较真,”莱纳说,“感觉怎么样?刚刚你可是力大无穷。”
波尔克无力再嘲讽回去了:“痛得像被火车碾了好几遍,冷得像掉进冰窖里。”
莱纳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实际上,你烫得要烧起来了。”
他的手掌柔软而凉爽。波尔克突然觉得自己从一样刚硬之物蜷缩成了一团软弱的东西。
“我会死的,是吗?”
莱纳正在把某种药粉倒进他的水壶里摇匀:“我正努力阻止这件事发生。”
“我只想知道,我会不会死。”
莱纳把水壶抵在他的下唇上:“喝掉它。实话说吧,我换到了钱,但方圆十里连一个白人医生都没有,所以我和杂货店里一个印第安方士做了交易,拿到了这种药,你最好祈祷它有用。”
莱纳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懂。“我不想、不想、我必须要回、”他磕巴起来,努力想说出下面那个词,但高烧阻断了他的语言功能,在一次次徒劳的尝试后,他急得眼眶发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莱纳看着他。有一瞬间,波尔克觉得那眼神麻木而绝望,但很快又变得哀悯。
“不会的——”莱纳说,“我发誓,你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波尔克勉强露出一个笑,想喝掉莱纳送到他嘴边的药,他打战的牙齿不断撞着壶嘴,药汤顺着脖颈流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莱纳说“可以了。”他几乎立刻就晕厥了。
波尔克醒醒睡睡,梦里的东西怪异地变形,五彩斑斓,离奇到极点。几乎每次苏醒,他都能看到莱纳在照顾他,就像军中的护士那样为他擦洗身子,换湿毛巾,换绷带,测量体温,清理呕吐物,看他睁开眼就喂他几口药和不知名的糊状食物。他试图对他说一声谢谢,但看莱纳的表情,他没有理解。自己说出口的东西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放弃了。下一次短暂的清醒他依旧想尝试说话,于是问莱纳:“过去几天了?”这次他的意思传达出去了。莱纳说三天。”他心想:天哪,我感觉已经过去三辈子了。又一次他问莱纳过去几天了,莱纳回答他两天,他彻底迷糊了。“不对,“他纠正道,“你上次还说三天。”莱纳极为困惑地看着他,告诉他刚刚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某次他醒来,看到一个陌生人在眼前晃荡。他让他滚开,离他的行李远点,又把他叫回来,问他莱纳在哪里,结果那个陌生人告诉他他就是莱纳。他怎么都无法相信这件事,犹犹疑疑地说:好吧,我不管你是谁,能告诉外面的乐队让他们去别处演奏吗?太吵了,我的耳膜要破了。
自称是莱纳的男人说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连风都没有。
他惶恐起来。他的听觉、视觉和感觉似乎全都变得不可信任。他挣扎着要从床上站起来:“我要去外面,看看到底有没有乐队。”自称是莱纳的男人托住他的后背,说他可以慢慢来。
然而下一次清醒时,他连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走出旅馆都忘了。
这段难熬的时光终于慢慢过去。服下的药似乎见效了,他逐渐找回了正确的时间感,梦境也不再那么光怪陆离。有一次他醒来时觉得自己状态奇好,于是向莱纳讲述了自己刚刚的梦。梦的开头是这样的——他站在加州的某条河流中央,看着水从自己小腿旁流过,突然,就像鳟鱼吐泡那样,水流中涌现出了大块大块的金子。
莱纳并没打算认真听。波尔克讲述时,他一直低头看着膝上一本借来的小说,此时却插嘴道:“然后你把那些金子捞起来,凭此成了百万富翁,用这些钱回乡娶了心爱的姑娘。”
“好吧,就当你猜对了个三成,”波尔克恼羞成怒,“你怎么知道?!”
“像你这样的小伙子,身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故事。”莱纳沾了点唾沫,又翻了一页。
“好吧——但下面这个你绝对猜不到,”波尔克说,“这个梦里还有你。”
“我?”莱纳的手僵了一下。波尔克看在眼里,得意地讲下去:“你站在河流下游,傻乎乎地端着一只淘金盘,我挥手叫你来这边捞金子,你却像听不见一样死活不肯动弹。我猜,你是被那么些金子吓傻了。”
“谢谢你把我梦得这么白痴,”莱纳说,“不过,也谢谢你发现金子的时候想到叫我。”
“这不是当然!”波尔克瞪大眼睛,“你救了我的命。”
“但现在的加利福尼亚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黄金,你梦到的也只可能在梦里发生了。”莱纳扣上书,拿过一边的木碗:“你饿了吗?”
波尔克往嘴里塞着乳黄色的糊状食物,含糊地问道:“你很缺钱吗?”
“不缺钱的人应该不会来这里当亡命徒。”
“发生了什么?因为战争?”
莱纳犹豫了一下:“我工作的锯木厂破产了,我失业了。”
“噢。”波尔克不予置评,“你成家了吧?”
“一个儿子。”莱纳说。
“是个好小子吗?”
“还在襁褓里。”莱纳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像一个好父亲一样言语中流露出温情,但回想起孩子面黄肌瘦的样子和妻子的表情,他只能陷入无限的焦灼和惶恐中。正当时,波尔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惊醒了他。
“老兄,一切都会变好的。”他神色认真地说。
莱纳轻轻拨开他的手:“别管我了。先想想你自己吧。”
“我觉得我好了不少了。你有扑克吗?”
“没有,车上那套牌是那个德国牧师的。”
“那来唱首歌吧,我要闷死了。”
“我可不会唱‘迪克西’。”
“我不会逼一个林肯拥护者唱迪克西的,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他把“林肯拥护者”说得语气平平,“唱苏珊娜吧,别骗我你连这都不会。”
“我不擅长唱歌。”
“来吧,老兄,别那么害羞,我已经受够了这个,”他一巴掌拍死了一只从枕头下溜出来的臭虫,“充满老鼠和臭虫的房间,你肯定也是。所以来首歌,让我们忘记这个鬼地方。要不是连喘气都疼,我就自己唱了。我行李里还有口琴呢。”
莱纳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了。他犹犹豫豫地问:“你想听最初那个版本的,还是淘金版本的?”
“最初那个。”波尔克想也不想地说,“后面那个版本无趣透了。”
莱纳假装酝酿了一番,对他说:“我忘记歌词了。”
“嘿!”波尔克抗议起来,“你耍赖。”
在波尔克做出更激烈的抗议前,莱纳慌慌忙忙地起了调子:
我来自阿拉巴马,带上心爱的五弦琴
要赶到路易斯安那,为了寻找我爱人……
刚唱完两句,波尔克就忍不住笑了。莱纳马上闭上嘴,怨愤地望着他。
“抱歉……我以为你在念诗。”波尔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继续,别停啊。”
“恐怕不行。”
“好老爷,难道要我求你吗?”波尔克说,“让我心情好点,我会恢复得更快。难道你想在这个破旅馆里和我永远耗下去?”
事实上,莱纳从未承诺过自己会呆到波尔克康复为止,但他看了一眼波尔克,还是重新低下头唱了起来。
晚上起程大雨下不停,但是天气还干燥
烈日当空,我心却冰冷
苏珊娜,别哭泣
哦,苏珊娜,你别为我哭泣……
尽管歌声低沉无力,他还是慢慢找到了调子。有些记不清词的地方,他就用含混的哼哼糊弄过去,有时还把一段副歌颠三倒四地唱好几遍,但波尔克没有再打断他。当唱到“我登上电报顺着河流而下,电流放大电死了五百个黑人”这个滑稽桥段时他听到波尔克在发笑,而到了“梦中苏珊娜漫步下山来相迎”和“我要跪下求她的爱,不然就让我一死了之”两段,他安静得吓人。由于不习惯这种氛围,莱纳忍不住用余光瞥着他,发现他正看着东边的窗子静静流泪。他如此投入在这首歌中,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过一会儿,莱纳停止了歌声——他意识到波尔克睡着了。
波尔克依旧额头滚烫,但看上去像沉入了另一个让他熟悉和放松的世界,眉头不再紧蹙着。莱纳——此时房间中的局外人——伸出拇指小心地揩掉他脸上的眼泪,离开屋子,离开他眼皮下方正在发生的回忆。
之后一连几天,波尔克竟然真的在逐渐好转。第二天,他保持清醒的时间更长了;第三天,他不再呕吐和打寒战;第四天,他的体温降下去了。有一回,旅馆前发生了一场决斗,胜者开了三枪,打死了败者和他的马。他把死人留在原地风干,死马拖进后厨作为住宿费。那天晚上莱纳从厨房端来两大碗炖马肉,波尔克抱着碗吃得一干二净。
某日,当莱纳端着在院落内清洗过的盆子和毛巾走进屋子时,发现波尔克正坐在床上,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你回来了?”
“你恢复了?”莱纳反问。
“比我冲锋时更精力充沛。”波尔克夸张地活动着手臂。
莱纳匆匆点头,并未表现出欣喜,甚至暗含失望:“恭喜你。”然后他弯腰,放下盆子,“我该走了。”
波尔克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力量之大令他来无法反抗。
松开手后,他对莱纳的话点点头表示理解:“谢谢你,真的。虽然我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已经从卖掉你皮带的钱里拿出了我应得的数目,”莱纳口齿不清地说,“别在意。”
“我会报答你的。我不会平白无故欠别人人情。”
“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莱纳整理了一下领子,向外走去。
“随你怎么想,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在他身后,波尔克提高了声音,“喂,你还要去加利福尼亚吗?”
莱纳回过头:“没错,我要去碰碰运气。”这是走投无路的另一种说法,然而波尔克没有听懂。他把这当作再会的约定:“那我们加利福尼亚再见。”
莱纳并不想在那里再见到他,其实他无比希望波尔克告诉他自己决定放弃此行,然后就此转身,打道回府。但波尔克——凭着莱纳短短几周对他的了解——永远不会这么干。
他背对波尔克摆了摆手。
几天后,莱纳抵达了萨克拉门托附近的一个小镇,在一间杂货店入手了镐子、铁铲和淘盘。第一天,他凿下的石块里出现了闪亮的金砂。他把这些拿去换了十美元。这比先前听来的数目少十倍,但比他在东部的日工资高十倍。
淘金的工作艰苦得令人难以想象。他的运气在所有人里算不错的那批,几乎每天都能收获金子,但这才是最糟糕的。希望是危险的东西。他总企盼第二天能得到前一天一样的好运,但没人知道结果如何。上天会眷顾他吗,还是不会?为了更快地从岩石和泥土中提取金子,他购入了分离机器,然而在那台机器面前他的好运又溜走了,一连十多天几乎颗粒无收。这里的人太多,物资却太少,物价和战时没什么两样,有些店甚至直接要求用金砂交换。为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他不得不把前一天淘到的金砂再花出去,循环往复,入不敷出。为了省下饭钱,他只吃咸肉和面包,却患上了坏血病,下肢肿胀得吓人,无法工作。帐篷里有几个矿工有经验,告诉他必须要吃土豆,还给他带回一些用来熬汤的云杉树皮。他凭借着这些康复了,却浪费了数周时间。那些日子里,他做梦都想起身去凿石块、铲土地、淘泥沙。
有一回,在某个河堤铲土时,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坐在那儿,一边嚼烟草一边向他抱怨:“仔细想想吧,从发现第一块金子起已经有多少人来这儿了?二十万?三十万?这群人就好比蝗虫,呼啦啦地落到地上,啃完一块地再起飞、落到下一块。现在你看到的每一寸土都被啃过七八遍了。怎么能指望这些人给我们留点什么?要是说落基山脉里有金子,他们能把落基山脉从头到尾凿碎,扔到太平洋里。还有那些该死的中国人,他们干起活儿跟疯了一样。”
他说得没错。在这里,金子越来越少,械斗、偷窃和私刑却愈演愈烈。墨西哥人觉得美国人抢了他们的金子,美国人觉得中国人抢了他们的金子,西部人觉得东部人抢了他们的金子。树林里总能看到被施以绞刑的人,莱纳穿越那里时必须很小心才能不撞到任何一具悬空的尸体。为了从日益激烈的冲突中保护自己,他不得不又花钱买了一把枪。
每个月他尽可能攒下钱来寄回家去,但他知道这些远远不足以让妻儿过上舒适的生活。不久后他收到一封信,来自自己的母亲,说他的妻子近来正频繁地和一个男人通信,他比他大七八岁,曾是她已故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莱纳就着篝火读完那封信,然后把它投进篝火里,第二天依旧把钱寄回去。
他渐渐看穿了加利福尼亚的本质。她像一朵食人花,臭气熏天,只有他们这些被黄金搞昏了头的人把这误认成香气,一个接一个地滑进她的消化液中。这里大多数人都像莱纳一样,想得到金子,却只收获了一身坏血病和性病,而营房附近的妓女赚的数目是淘金者的三倍,酒吧和赌场更是盆满钵满。有次他从那条街走过时,一个妓女从后面走上来,挽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店里带,他说自己没有钱,女人这才停下脚步,真正抬起头看他,那种眼神和这里所有淘金者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过,我想打听一件事。”莱纳说。
“打听也要钱。”
于是莱纳给了她一枚三美分硬币,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金发背头的男人在这附近。当他想进一步描述波尔克的特征时,女人已经攥着硬币快步走回店里了:“没有。”
这是现在唯一令他感到宽慰的事。他一直在淘金的同时打听寻找着波尔克,但从未听说过他的消息。或许他去了其他州,或者已经走了,每当想到这里,他心里都会觉得好受一点。波尔克做了明智的决定。这里只有绝望。他们来迟了,而且是永远地太迟了。
一天,他照旧挽着裤脚、在河中晃动着淘金盘。当他直起僵如铁板的背部,看向远方放松眼睛时,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闪烁金光,目测至少有一盎司。有那么一瞬,他连心跳都丢了一拍。当他终于想起自己需要呼吸,也意识到必须提防可能的对手。他环顾四周,确信如果此时有人来抢走他的发现,他会为此杀人的。万幸这里只有他自己。为了稳妥起见,他按兵不动,死死盯着那个光点,等待着水流将属于他的大奖带到自己身边,但当亮光进一步接近时,他看清了它依附于什么之上。
狗牌在正午的河面上闪烁着越来越刺眼的光芒。在它将要从自己身边流走时,莱纳伸手抱住尸体的腰,将其拖上了岸。几个月前他反复擦拭过这具不甘死去的身体的每个角落,与那时对比起来微妙的手感差距让此事显得更加虚幻。尸体泡了没多久,还没有变形,只是微微鼓胀。它的右半张脸几乎被山狮或灰狼整个咬掉了,这构成了主要死因。让他觉得好笑的是,波尔克余下的脸依旧孔武英俊,甚至发胶还没完全散开,只有几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来,一滴水从发尖处悬在他的嘴唇上方,仿佛他饮下这琼浆玉露就能活过来一般。除此之外,另有一件事让他几欲心碎:兴许是因为吸水发胀,波尔克的神情安详平静,就像他没有对自己的结局提出任何异议,就像他不是因为野兽袭击或溺水这类出人意料的意外而死,而是在某一刻自愿躺在了名为绝望的绸缎上,不加反抗地让它带着自己顺流而下的。
莱纳溯流而上,在五英里外找到了另一个淘金者的营地。一直以来,居然如此之近,教人痛苦。他走进见到的第一间棚屋的门,问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叫波尔克·贾利亚德的男人。屋里只有一个手指受了伤的络腮胡子男人坐在床上擦枪,他看着莱纳走进来,身子和枪口随着他的脚步而微微转动:“你找波尔克?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八成是逃了或者死了。你是他什么人?”莱纳谎称自己是他亲戚。“波尔克被灰狼咬死了,我来带走他的东西。”
“名字,我需要你的名字。”络腮胡子说,“我不可能随随便便让一个自称是波尔克亲戚的人带走他的东西。”
莱纳望着他。他完全可以在他报出名字后随便诌一个“没听说过”之类的理由开枪把他杀死,这样棚屋里的其他人就能顺势分掉波尔克的东西。他慢慢把手向枪套的位置靠近,但对此几乎不抱希望。
“莱纳,”他像说遗言一样说,“我叫莱纳·布朗。”
络腮胡子把枪放到了一边:“是这个名字,没错。波尔克说过如果你来找他,他的一切都归你。他的床和行李在那儿,”他用受伤的手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地方,“你最好行动迅速点,在其他人还没回来前搞定。波尔克的事,我很遗憾。”
莱纳用掌根蹭了两下眼,抹去眼皮上的汗液,向那个角落走去。他在波尔克的枕下找到了金砂,在一个层层叠叠纸包里,大概三十多克,他们在启程前听说的一个男人一天就能取得的量,同时,在此时此地只够换几顿早饭。他轻轻拨弄着波尔克遗留下的重量,想起约翰·萨特,第一个发现黄金的人,带来这一切的人,此时不名一文,又老又疯,在华盛顿国会大厦下衣衫褴褛地徘徊,主张着州法院曾赐给自己的一纸空文。这片土地上有着无数货真价实的黄金,他们把它攥在手里,藏在枕下,黄金却让他们越来越贫穷。他们从没拥有过任何黄金,黄金却拥有了他们的灵魂。
日落后莱纳回到营地,钻进点着煤油灯的帐篷,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行李。帐篷里另外几个人在膝盖上舀着豆子汤,眼神发直,视他如同空气。他把镐子和淘盘留了下来,确信自己这辈子也不会用到这些东西了。
他几乎花了双倍价钱才找到一个愿意带上一具尸体出发的车夫,但他没有更多钱去打棺材,只好把波尔克装在一个麻袋里。在穿越内华达沙漠的一个晚上,他们在烤火时遭遇一队印第安人的袭击。他和车夫举起手放弃抵抗。领头的男人骑在马上,用刀尖指着他的麻袋。颤抖着手解开麻袋时,莱纳几乎真的和那个首领一样相信里面是一整块金子,就像他的承诺那样,波尔克为了报答他的两次善举,自发地变为一块人形黄金,比所有淘金者发现的更巨大、比现存的所有黄金更美丽,足以让任何一个穷困潦倒之人变得富可敌国。麻袋口开了,波尔克的头部露出来。莱纳庆幸自己身体的阴影挡住了大部分篝火,让他不用看清他尸体的进一步变化。
莱纳和车夫最终没有变成那名首领背上的箭筒皮套。那一小撮印第安人策马离开了。莱纳把麻袋重新扎紧,为打搅了波尔克的安宁而感到抱歉。
他知道波尔克的家,在田纳西一个叫布恩的小镇,除此以外,还知道一个叫露丝的女人。这些都是他在高烧的梦呓中吐露的。在梦里,他一直喃喃叫着她的小名露比。他和露丝还未成婚,从加利福尼亚回来后,他想送她一条金项链,上面刻着他们名字的首字母,然后借这条项链向她求婚。
莱纳没法替他达成愿望。抵达他的家门时,他甚至不知道用怎样的方法能让这个女人受到的伤害更小一些。来的路上他把麻袋里的波尔克倒转了一下,这样解开麻袋后先露出的就不是他的脸,而是军靴。这是他第三次毫无隔阂地看到波尔克的尸体,万幸西部的干燥没有让他腐烂,波尔克还是人的样子,只是稍微有点怪而已。一路上把波尔克搬来搬去,与波尔克同席同寝,莱纳觉得自己对他已经十分熟悉了,他熟悉他麻布做的第二张脸,熟悉他抱起来的重量和碰起来的轮廓,与波尔克的尸体在一起的每一刻他都感到无可比拟的真实和平静,以及隐约的奇妙——在他死后,他们反而能够和平共处,一同坐在颠簸的大篷车里,透过篷顶的破洞观看内华达蓝得惊人的天空,像一对默契的老友,直到一方的旅途结束,或者说,物归原主。在露丝面前,伴随着那双磨损严重的靴子从麻袋中露出,他把手中刻着波尔克名字的圆形狗牌递给了她。这是他想到的最缓和的告知噩耗的法子。
女人在围裙上擦擦手,双手抖得厉害,以至于和莱纳的手在半空中错过数次才接过那枚金色的小玩意。
“你要看看脸吗?样子有点糟糕,但不算太糟糕。”莱纳问。
“噢,不用了。”她哆嗦着说,“是他,没错,是他。”
波尔克的苏珊娜是个柔弱的黑发女孩,莱纳觉得他们十分般配,也能想象出波尔克曾经多么克制又焦灼地渴望着她,他的求爱笨拙却令人感动。实际上,露丝留给他的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根本不记得她的脸是什么样,因为他走进去后几乎只看她的裙摆和鞋,需要抬头的时候,就看着她脑袋后面的碗橱、坐地钟和相框。女人在厨房泡茶时他有意多看了几眼五斗柜上摆放的照片,相框里有他们的双人照,也有一张大合影,背景是一座庄园,画面里有几个黑人仆役。站在相片最中间的露丝比现在要小几岁,戴着贵妇人式的夸张遮阳帽,一名明显是她父亲的礼服绅士正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波尔克的位置则要靠后得多,他位于仆人区域,脑后系着一顶草帽,快门按下时正努力抻长脖子,让目光越过前人的肩膀落在露丝身上。
女人的身体突然出现,阻隔了莱纳投向波尔克的视线。她把托盘搁在桌上,一杯茶放在莱纳面前:“请用吧……”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莱纳能听到她的眼泪砸在木桌上的闷响。
莱纳变得坐立不安,他的腿想带他离开,但大脑告诉他不能在一个妇人哭泣时一走了之。内心一个很小的阴暗角落,他觉得女人正在展示一项特权:为波尔克哭泣的特权,坐在她对面的人永远无法拥有的特权。他两手扶着杯子,盯着女人后面的表盘,她哭满了两个钟,眼泪才像转入旱季的小溪一般慢慢止住,莱纳总算能插上嘴了。
“据我所知,您和贾利亚德先生只是订婚,”他猜想他们是私奔的,“您还可以回去投奔您父亲……”
“他死了,”露丝说,并没有在已有的基础上涌现出更多悲怆,“在联邦军推进时他被一群士兵鞭笞,他们结束取乐后吊死了他。波尔克不在场。南方甫一征兵他就去了,他一腔热血,想要保卫我们和庄园。结果邦联军吃了败仗,李将军投降了,波尔克从前线回来时表现得好像这全是他的错。庄园已成废墟,所以他带我来到了这里,用参军的薪水买了这栋房子,又马上启程去了加州。”她慢慢展开莱纳在门外递给他的纸包,看着里面细碎的金砂,声音再次哽咽起来,“这里挺好,不是吗?挺安静的,适合两个人生活。留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我不该让他去战场,也不该让他去加州的,但重来一次我就能阻止他吗?波尔克总想向别人证明什么,一次失败会引发另一次尝试,另一次尝试又会引发新的失败,直到失败的代价无法再加码。他很英勇,人人都这么说,奇怪的是勇敢没有带来好运,甚至恰恰相反。”
“我很抱歉……”莱纳只能嗫嚅出这几个字。
女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道歉。然后她顶着红肿的眼眶翻起荷包,希望能给莱纳一点路费。莱纳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有什么。怀表,手帕,别针,嗅盐,针线,粉盒,乱七八糟的票根,一张波尔克的小照,总之,除了钱以外的一切。
他站起来,及时打断了她。
“夫人,我不需要钱。你有没有什么关于贾利亚德的物品?什么都可以,我只想要一件他的东西作纪念。”当然,没有也可以。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天知道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纪念品”?该死,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纪念品,只是想阻止女人给他钱而已。
“您为波可如此尽心尽力,无论想要他的什么物品都不算过分,布朗先生,”女人抬着头问,“您是他的战友吗?他好像很少提起你。”
事实上是从来没有过。“不……不是。”
“我记得他说过他有几个发小……”
“我不是田纳西人。”
“那您是波可的……您看……您走了这么远的路带他回家……”
她是对的。没人会相信一个陌生人会护送一具素不相识的尸体穿越整个美国,却除一样纪念品外别无所求。但莱纳无话可说,无言以对。他不会讲述他们的相识,关于波尔克的狗牌是如何割伤自己的掌心,或是小旅馆里共处的时光,一连好几周呼吸着干土、火药和马尿的味儿,以及那首光秃秃干巴巴、连一支口琴伴奏都没有的苏珊娜。但他开口时,指尖回忆起的是沾着波尔克泪水的感觉:
“夫人,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直到死亡来临之际,贾利亚德都从未停止过想念他的家乡,从未停止过想念你。”
最后他得到了一支步枪。在轻微的抽泣声中,波尔克的未婚妻在空荡崭新的家里走来走去,最终在储藏室里找到一把滑膛枪,将它交给莱纳。
“这是波可在战争中带回来的。”她说,“我不会使枪,留着没什么用。希望它能保佑你,希望波可保佑你。”
莱纳谢过她,但拒绝了她和自己交换通信地址的提议。离开前,他悄悄将一张纸币丢到桌下,想象着自己是一条鱼,而他身上的鳞片已经要散尽了。
邻居说他回来迟了,就在他抵达家门的前一天,他的妻子刚刚把所有家具都运出家门,并抱着儿子和最后一批家具一起乘上了最后那趟火车,据邻居所说,火车上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等着他们。
莱纳却认为他回来的时机刚刚好,甚至让他松了口气——如果恰巧在门口撞见正独自费力地将沙发向外拖的妻子,没法面对对方的人应该是自己。事实上,在锯木厂破产后,他们变卖了不少东西,本来就不剩多少家什。如果那点家具多少能弥补妻子这些年所受的苦,那她大可全部拿走。打开门后他甚至发现了意外之喜——床还在。尽管那八成是妻子对他们过去十多年共同生活彻底弃绝的一种表示。
那天晚上莱纳躺在那张他亲手打造、坚固稳定、似乎末日来临也不会被摧毁的双人橡木床上,思考的不是妻子和孩子,而是波尔克。如果不算上尸体,仅仅与他共处了两个星期的波尔克。在那间内华达的破旅馆里,波尔克曾经狠命地肏他——他完全烧昏了头,体温高得惊人,用力拽着他因无暇修剪而变长的头发,嘴里咕哝着不知哪个乡下的方言,又或许根本是胡话。莱纳喘着粗气,随着波尔克的撞击而一下下撞着床板,心想着这么一来他必然能染上黄热病,而波尔克,他更是已经病入膏肓。最终他们会像他走下大篷车、来到波尔克身边时所期望的那样,在这个老鼠肆虐的小旅馆里各自死去。
波尔克从未知晓他的真正意图。难以否认,即使在挨过了难以计数的贫穷和苦难后,他仍然是个软弱的人,渴望逃避却又恐惧懦夫的名号,唯有用这种虚伪的无私掩盖自私的本性。但命运再次戏弄了他,他始终健康得令人发指,就连波尔克都慢慢康复了过来。
他开始间或地恢复意识,在他短暂的能够思考的间隙,他和他交谈、斗嘴,询问他的身世,然而他从没提起过那晚。莱纳觉得他肯定对此毫无印象,那段时间,即使间隔只有五分钟,他下一次清醒也会记不得上一次清醒时的对话,有时甚至根本认不出他来。
但在他离开前,波尔克吻了他。他坐在床边,拽着他的衣领。为了自己一旦失去再难复得的衬衣,他不得不维持着一个弯腰低头的别扭姿势。就他的个人体验而言,那个勉强算吻的凶狠动作像是要把他的上唇咬下一块肉来,留作纪念——
当然,这血腥的一幕没能成为现实。他像不记得梦的开头和结尾一样不记得吻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他只记得波尔克松开手后对他笑了,一个挑衅而充满自信的笑容,像是刚刚重获入场券、还一无所有时便邀他参与到一场竞赛中来,和他比比谁能更先淘到足以令他们扭转乾坤的金子,谁能更先得到那张通往真正生活的门票。他的乐观就像把这当作一项挑战,并非迫不得已,而是主动选择将生命系于不确定之上,对命运给予勇敢者的馈赠满怀信心。燥热的阳光从他身后的小窗透进来,三百英里外,他们梦中的应许之地如此虚无缥缈又触手可及。莱纳最后一次回首时看到他依旧坐在床边,目光无畏,嘴角上扬,露出整齐健康的牙齿:“加利福尼亚再见。”
那天波尔克的牙齿留下来的伤痕是他不眠不休地寻找六个月金子后从西部带回的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至今似乎仍存在于他的口腔内膜上。
次日正午,莱纳坐在床上,用那把步枪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