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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里的丽兹酒店从来就免不了金碧辉煌,肯定啦,不然怎么会有王子在此预定呢?虽然不是王子殿下他本人,那太荒谬了,是他效率惊人的私人助理,上个月她在九分钟电话里讲了一般人要说二十分钟的安排事宜。
不过呢,王子做得也算不错,——他出现了。
Tom走进大理石地面的金光璀璨的酒店大堂,低垂着眼睛手插在衣兜里,一声哈欠溜了出来,左边站着的是他拎着一大堆行李的夜间保镖Isaac,上述提及那个助理Britta,站在他右边絮絮叨叨个没完:
“下个月就要举办我们之前商讨过那个和平峰会了,我终于安排妥当让你参会。”
Tom看着她问道,“在峰会上吗?”
“随后的晚宴上,国王陛下会亲自参与会议,不过那里并没有安排摄像,只在晚宴上才可以。”
“啊对,太笨了我”,Tom说着又低下头研究着地板,神情放松了许多。
“今年秋天的法国出访我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的”,她说着瞄了眼大堂,“这会儿经理应该出来接我们了啊,啊——他来了。”
一个身材十分壮硕的男人径直走向他们,他身上的巴黎世家西装箍得紧绷绷的,已经过了晚间十一点钟,这么穿太扎眼了,Tom抚了把他毛糙糙没有好好打理的卷发,Britta在下飞机后曾建议开个短会,Tom都在一旁站直很谦逊的模样,而如今走向他的这个男人简直让人犹如芒刺在背。
经理一脸自得的神色,笑起来还有酒窝露出白花花的牙齿,“殿下,您莅临马德里能光降敝处实在让我们蓬荜生辉,我是这间酒店的持有者兼职经理Flores先生,请让我为您今晚的总统套房带路。”
“对于你们的安排我非常印象深刻”,Thor答道,看起来很诚恳的样子,“我们都很期待。”
Flores先生整了把领带说道:“谢谢您的夸奖,我荣幸之至,电梯这边请。”
一个行李生走过来接过Issac手里的行囊,通向套房的一路上Flores都在喋喋不休讲述着这里的历史和奇闻异事,——显然他没有注意到Tom脸上那掩饰得很好的冷漠神情,王子殿下经过这么多年来周旋各式各样的东道主已经能很熟练地掌握什么时候该点头示意或者表现出兴趣盎然,礼仪风范拿捏得再好不过。
不过这次峰会,肯定会……很了无生趣,虽然这么说有点可悲。忽然之间他胸腔里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升起,好像在挤压着他的肺部,开始扎根在心底,却只好在身边有人的时候不动声色,等过会儿有私人空间再说。
电梯叮咚一声响起,在他们来到最顶层的时候Tom好像重新回到世界。
“如果您饿了,我们这里的餐厅是整个城里最好的”,Florese介绍道:“我们的菲力牛排都是最新空运而来,所有食客都是赞不绝口呢,味道最鲜美了。”
“哦,那……”Britta在身后拍了拍他后背说道,“不是什么我平时喜欢的,不过今晚有点累,就准备厨师们最拿手的吧。”
Flores微笑道,“好的,一会儿我为您准备,现在到啦”,他掏出张房卡插到卡槽里,拉开一扇双拉门,这间总统套房显然布置得会让大多数人振奋不已。
浅蓝灰色的墙壁,松软的沙发,奶油色的窗帘,一张深色木质材料的咖啡桌,镀金框架的镜子,巨大的落地窗,所有的门都是打开的,可以看见一隅起居室和两个主卧室,帆布灯罩的台灯和枝形吊灯的淡淡光晕让这里的气氛格外柔媚。
可是一行五人里面,只有Flores很怡然自得于眼前的美景,Britta带着侍应生走进卧室安放行李,把王子的包裹放在合适位置等着自己打开,Isaac徘徊在门边观察着房间布局,Tom走向沙发,仅剩的一点力气都用来维持不把无聊的神情挂在脸上了。
“这里非常完美”,Tom面向Flores先生说,大家都拍着巴掌,虽然并没有异议,“我不再叨扰了,请自便吧先生。”
“谢谢您,殿下,如果您有需求,无论任何需求,请拨打前台电话,我会亲自处理,希望您住的舒适”,Flores微微点头后礼貌地退出,侍应生也跟着走了出去。
Britta从行李堆里走出来,肩膀上还夹着电话,Tom把手插进裤兜,谁都不看只是盯着套房里的会客区。
“给我五分钟,我去检查下走廊过道我的房间行李”,Britta说着已经走向了门边。
“哦,住另一间卧室啦”,一天里Tom的这句话已经说了十遍,“订两间套房太荒谬了。”
“如果你有个狗仔队都肯相信的合适理由的话,我再如此吧”,她说着嘲讽地望了一眼,Issac也跟着她走出去随后关上了房门。
Tom无精打采地走进卧房,Britta有点高估他对于大众的影响力了,他的举动一般只会出现在报纸上的第六版而已,绯闻会上第五版,如果是什么艳情桃花可能会上第三版,不过那可就是最糟糕的事了,没人关心他这种出访盟国递交友好协议的没什么名声在外的王室的,就算有报纸写到Tom也不过是确保还有这么个丹麦王子的存在,恐怕还要附上几句调侃哈姆雷特的笑话,只有英国王室才经常霸占报纸头条,上帝啊,为什么大家都认为他们是最后的君主制国家?
拉开窗帘,Tom眺望着远处的斯德恩尖顶式的建筑的商业区,路灯都散发着模糊的橘色柔和光芒,古老的建筑间街道曲折环绕,任何人都说马德里比起繁华的纽约或者时尚之都巴黎都毫不逊色,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呢,不过在Tom看来,多年来身处州府大厦或是宫殿让他觉得所有的豪华设备不过是无耻的可弃之物。
正是这可怖的特权优越气息毒害了他的肺腑,让他对晚餐一点胃口也没有。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Tom出声请进,一个圆脸的侍者推着餐车走进来,上面有个盖着的餐盘,他说道晚餐送来了,虽然看着Tom的一脸粗鲁的嘲弄很是茫然,不过还是带着相当可观的小费离去。
一份菲力牛排,配菜土豆,还有埋在银色冰桶里的一瓶红酒,可是Tom把餐车留在外面就又躲回了卧室,他猜的出这菜什么味道,牛肉软的像黄油,洒满了胡椒粉的赤褐色土豆味道甜的腻人,红酒是阿塔迪酒庄2011年出品,后劲十足,——总之一切都和他现在烦躁的心情不大搭调。
他日复一日地都是沉闷乏味的照本宣科、彬彬有礼,这种一成不变真是筋疲力尽,不过一个抱怨自己职责的王子绝对是太自我了,他也不敢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如今这些不快乐的念头已经积土成山,他好像一个懦弱的小孩,不过得赶紧打消这念头免得做出什么要命的大错。
可过去十年间他的日子几乎就是在循环反复,厌倦周围变成憎恨自我,憎恨自我又变作急躁不安,随后又是挫败失落,怀疑一切,……然后高潮是……什么都没有的空虚?更多的空虚积聚起来,如今烦恼已经在他心底扎根不知多久,面对这种毫无止境的苦恼却只能产生更多的痛苦和愤恨,都有些麻痹了。
他魂游天外好久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Britta拿着电话,不住念叨着最新变更的安排事宜:
“……作为补偿,改到晚上九点吧,巴西总统会来城里,好像想送你个礼物,一把权杖还是矛什么的,我已经把他加进会晤里,所以请你好好感谢他再礼貌地拒绝吧,总之这个是多米诺骨牌效应的事儿,长话短说,还有明天的会面把十五分钟都改成半小时,我们还会有些电话会议,早上有场新闻发布会……”
“别告诉我……”
“我们早上七点十五正式开始,所以叫醒服务是在五点四十五分钟,我知道你讨厌早起不过……”
“没有转圜余地了我知道”,Tom摸摸鼻梁又看向窗外,“我们早上再说行不行,我头好痛。”
“你吃的不好么?”这问题真可笑,他餐车还留在屋外,根本没有带进卧室。
“啊拜托了,给我安眠药还有治头痛的,如果我速度快点恐怕只有五个小时睡眠时间就得去应付那些宁愿跟踪希尔顿姐妹的一大坨记者了,拜托,求你了啊。”
Tom看起来真是快崩溃了,Britta看着他痛苦表情只好缴械投降, 毕竟在她面前Tom没有力气再戴着自己的面具了,看着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路边捡回的什么可怜巴巴的游魂,Britta只好支支吾吾地随后低声嘟囔着,“好吧殿下”,就退出了房间。
Tom扯下领带慢慢挪向衣橱,把柜门大敞开好让别人看不见自己,随后脱掉衣服只穿着四角短裤,这玩意儿是设计师款,贵的出奇,随后把衣服甩到箱子里,床单是埃及棉材质,羽绒纤维床垫恐怕也是他们这种身份如坐云端的人们会喜欢的,他滑进被子里去,几个小时里终于首次好好放松了下。
Britta拿着托盘,里面盛着水杯、阿司匹林和安眠药重新走了进来,Tom拿过药片囫囵一口吞下就又躺回枕头。
“关于明天行程我就简单说几句”,Britta期望地低声说道。
他却抬了起手Britta也只好沉默下来,虽然她并不曾恼怒地叹息一声,只是她的热情也是有限,也许这就是他们虽然几乎年龄相仿,却没有擦出任何火花的原因,甚至对于对方一点喜欢好感也没用,面对他的沉默寡言Britta从不曾问过一句,Tom也是对她的私生活一无所知,所以互道晚安后她就关熄了灯走出房。
黑暗之中,他忽然有个念头。
过去几个月里,每次他心烦意乱的时候总要拿着空冰桶步出走廊填满它,好像自由一样随便走动会儿,保镖也很愿意给他这私人空间,于别人而言这毫无意义,于他而言,却好像在拯救生命。
当他起身踱向衣橱的时候床几乎都没暖过来,衣服里面最随意的是件巴宝莉的裤子,山羊绒的毛衫,和一双小山羊皮的牛津鞋,他一股脑穿上,如果停下手好好想想的话恐怕他又会软弱下来了。
红酒的冰桶还在餐车上丝毫未动,他拿出红酒放在餐盘上,只拎着空桶走出房门,可大步走出的时候脑子却越发昏沉沉的了。
Issac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警卫,看到他出现的时候转过身来。
“我就是去拿些冰块来”,Tom说道,“一会就回来”,他等不及回答就走了过去,本来也不会有什么答复的,Issac一向话语不多。
随着每一步走远感觉都越来越好,离那间套房愈远,他就觉得肩上的紧张就松弛了一分,紧绷着他每日生活的那条线好像舒展开了,随后他转过拐角走向制冰机打开按钮,咔擦,自由来啦。
Tom在这宝贵的时间里往里装着冰块,好像当做个挑战似的,尽可能往里面垒下更多的冰块,最后,整个冰桶都填得满当当了,该回去了,糟糕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声熟悉的叮咚声在身后响起。
一位老太太从电梯走出来步向走廊,Tom盯着眼前开启的电梯门,他们都很耐心,好像准备好了什么。
也许这糟糕的感觉可以等等。
他抛下手中的冰桶走进电梯,此刻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是直觉在支配着他,那些混乱的念头都消失了,根本无需多做什么思考,他很快就下到了一楼,穿过大堂,消失入夜色之中,脑子里哪根弦好像被拉紧了,很快就植根于脑海。
Tom满心激动地步伐古怪踉踉跄跄地走过街道,过了马路是条新街区,他跨过一条街,下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又转了方向。
噗嗤。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