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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4-20
Words:
4,28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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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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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尾立】麦子,海,摩托

Summary:

是很我流很我流的中国乡土文学尾立👉👈
年代背景大概在六七八十年代,我没什么常识所以可能会有历史常识性错误狗咩😭😭😭😭😭
立华和小实没有分开过,大家一直都生活在拆尼斯的设定,为了贴背景一点小实的名字用了筱乔。
俺滴如龙初体验产品😭😭😭😭😭

Work Text:

麦子,金灿灿的麦子。
尾田纯讨厌麦子。
麦子是金色的,阳光是金色的,土地是金色的,但日子不是金色的。
他扛着锄头在麦田里站着的时候,总会觉得自己特小,小得在天上看,只是一个点,就像用手电筒照鸡蛋时,里面那一小点。养殖场的人告诉他,那就是小鸡。别的来打工的小孩都不信,但他信。他比别的孩子都理解得要快一些,因为人都能变成小点,为什么小鸡不可以。
在麦田里,那些麦茬蹭得他腿疼。他感觉自己又饿了。饥饿感时不时就会扰上门来,不是肚子饿,而是另一种更为悠长的饥饿。他从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到最后一次,过了足足好几年的岁月。他没怎么读过书。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孤独。这个词是立华告诉他的。
立华说,孤独是在大海一样的麦田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尾田问他什么是海,他从没听过海。立华说,海是没有边境的湖。尾田想象着,拼命地想,想得脑子都成糨糊了,也只能想到一个人割麦子的种种。他没法把湖和麦子联系起来。他问立华,孤独是不是饿,他只能想到在麦田里时那种奇异的饥饿,立华说,对,孤独就是饿,他还说,他来自海上。
虽然尾田想不明白海和麦子,和孤独有什么关系,但他肯定立华绝对说得是对的。立华那么强壮,也是那么冷静,那么聪明——他那么好,他要是来自海,那海绝对是个好东西,尾田暗搓搓想。
立华不属于这儿,不属于金灿灿的麦田,不属于抬头只能看到太阳的黄土,不属于这里的一切。每个人都这么觉得。尾田第一次遇上立华,就觉得,他是个外乡人,所有人见到立华,都会觉得他是个外乡人。
尾田也是个外乡人。
他们住在村子最角落的那里,那里除了石头就是沙。尾田是比立华先来的。他现在还记得那个下午,立华搀着他妹子在石头地里挑好路走,尾田那时候正要去隔壁村偷鸡,扛着他的锄头。他第一次看见立华,立华也是第一次看见他。那股子缠绕着尾田的离奇的饥饿感在尾田和立华的第一个对视中又溢出来了。
尾田被那股子饿劲儿吊得难受,他咬着鸡腿,一个劲撕咬,像一只狗一样。他嘴里是血,是肉,但仍是一股子肚子空空的感觉,就像是没有馅的包子一样。立华的妹子闻着烧鸡的味,在尾田的窝棚前探脑袋。立华不在,他下地去了,他妹子眼睛又有问题。尾田全知道。
晚上尾田就被立华揍了,全村都来看。
尾田拽着立华的右胳膊,疯狗一样咬着,那是条那么结实的胳膊,抡得那么圆,他眼前全是血,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立华的妹子在哭,他又被立华狠狠给了一拳,抡在了脸上,五官就像豆腐一样,稀碎地拧巴了起来,但他不松口,咸津津的血到处都是,他不知道那是他的还是立华的。最后是村里那几个敲石头的汉子来了才把他们勉强分开。尾田瘫在地上,快没了气的样子,立华倒还是有精力,却看了看他妹子,不挣扎了。他妹子一个人在旁边,哭得很悲,手上攥着根竹竿,很着急地探着地,点着,点着。看着的村里人,唏嘘他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尾田感觉喉咙里都是血沫,他咧嘴笑了笑。
终于没那么饿了。
隔天早上天还没亮,尾田就跑来敲立华窝棚的柱子,帘子刚一撩开,立华还没来得及揍他,尾田就赶了先。
“一块割麦子去吧,大哥。”
他们坐在田埂上。尾田搞来了烟叶和纸卷,都是些稀罕玩意。他给立华卷了支,双手捧着,递到他唇边,在鞋底擦了支火柴,给立华他点上,火光照亮了他们俩的脸。
虽然从没人告诉过他们,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必要的仪式。
立华说,你也抽支。
他们是这麦田里仅有的两个人,一起在田埂上坐着,吐着烟圈。
尾田实际上比立华大好多,这是他们后来才知道的。立华的脸不大看得出年龄,他总是那样,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事实上,他也确实什么都知道。
那年尾田和立华一起去敲石头,他们准备搭个屋子。立华的妹子筱乔大了,不能天天和他们两个大老爷们一块混着住窝棚了。
立华聪明,他偏挑了农忙的时候去敲石头,那时候村里都忙,他们可以随便敲,没人来撵他们。麦子在风里摇晃着。尾田虽然讨厌它们,却也哄着它们:过几天,过几天就回来收你们。
两个大男人,光着膀子,在采石场上比赛似的。他们白天晚上都干,采石场整天都叮叮当当的。尾田故意和立华错开点频率,这样他就能一直听着,听着铁镐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听着汗水滴在地上的声音。
敲累了他们就吃饭,睡觉。尾田还备了副骰子,找了只破碗和立华没事赌着玩,赌注往往是第二天晚上和中午的死面饼。筱乔偶尔来看他们,撑着竹竿小心翼翼的,带些酒和他们后面几天的干粮。
立华说,他想带筱乔去看眼睛。他没问尾田愿不愿意陪他一起,尾田也没回他,只是拿着树枝在地上扒拉着,划拉着馒头和屋子。
屋子里立华有一间屋子,筱乔有一间屋子,他自己也有一间。
筱乔的眼睛亮晶晶的。
画着画着他把饼丢了个回去,说了句我吃饱了。
石头碎着,碎着。以后的日子也在不停地掉下来,但或许两个男人根本不够去撑起这份重担,它狠狠压了下来,要把这两个男人捂死一样。它没得逞,它只咬下来了立华的一只胳膊,但那也足够了。
立华的手刚断没多久的时候,尾田每次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看到那些渗血的绷带,看到立华面无表情却全是冷汗的脸时,他就会想起那些石头。那些把立华埋在下面的石头。
那是场意外,立华和每个人都那么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放错了炸弹的量。但尾田知道,那根本就不会是立华的问题,那天晚上突如其来的爆炸。尾田正好去解手,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立华的右手一辈子留在了那火光里。
尾田背着立华往卫生院赶的时候,他听到立华的喘息,立华的心跳,立华的血滴在石板上。他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包裹住了,就像是被千斤麦子压在了下面,他哭了,就像那天的筱乔一样,哭得很悲。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拥有了立华的日子,全是那些他在乞求。血咸津津的,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立华的。
立华在卫生院发了五次高烧。每一次都烧得浑身滚烫。赤脚医生根本就没法应对,他给了他们一张床,一个水盆。尾田每一次触摸到立华的身体,那种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出现过的饥饿感就悄悄探头,像麦穗一样,一点点抽芽。他握住立华仅剩的左手。立华没有反应,他少见的虚弱。他在那些时候掉了足足二三十斤,他那引以为豪的肌肉,也和气球漏了气一样,永远瘪了下去。尾田的眼泪滴在草席上,和立华的汗流到了一起。
他们回来的时候,筱乔几乎认不出立华,虽然她看不到,但也能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她用手抚摸着立华残肢上可怕的,深深的痕迹。尾田看着她颤抖着,他没能继续站下去,而是出了窝棚,那堆他们敲回来的石块,被拖在门口,阳光下,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沙。
尾田跑到麦田边,田里那些没来得及收的麦子耸着,不说话,只是那样沉默着。尾田走了进去,感觉到自己的脚,自己的胳膊被划拉得发疼。他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是漫无目的走着。他以为自己会饿,但似乎又没有。
尾田回来的时候,窝棚顶冒着炊烟。
立华说,回来了,快吃饭吧,明早我们要开始盖房了。
他的脸上很干净。
立华的手伤了,身子也再也回不去了,他就像是灯下的影子,被拉变了形状。尾田去村头卫生院给立华抓药。赤脚医生说,抢救的时候,立华的肾也落下了病根,过不了几年,身子总会垮的。尾田沉默着,出了门,冲着卫生院大喊放屁吧狗日你奶奶的庸医。
立华和尾田都没那么悲观。立华很快就学会了用左手吃饭干事,甚至为了盖新房,他学会了糊墙,凭着他那股子聪明劲,他竟然比那些泥瓦匠师傅手底下的徒弟干得都要好得多。尾田笑着说大哥你以后就帮人家盖房子去吧,一天能赚好多。尾田说得随意,但立华却听进去了,等他们的屋子建起来的时候,立华的糊墙功夫已经是这一带最好的了。
尾田看着屋子,看着金灿灿的稻草屋顶。它们压得实实在在的。尾田感觉眼睛好酸,好像是被那金色晃到了一样。立华刚好从屋后出来,他那只孤零零的袖子被风吹着,像一只燕子。立华看到尾田了,冲他笑了笑,很淡然,好像屋子不是他的,胳膊也不是他的。
快到晚饭的点,尾田久违地弄了只鸡回来,就和当年一样。但筱乔已经不是那个贪吃的小孩子了,立华也不能再把尾田摁在地上揍了。立华的左手已经用的很顺,但尾田还是把一副鸡心鸡肝和鸡翅夹到立华碗里,又把鸡腿划拉给筱乔。在麦田另一边的村子里,有人在骂街,骂着哪个被猪操的死命冤家偷了他们家鸡。他们都笑了。
吃完饭,立华说,他想添置辆摩托车,能突突着,一路不停歇地跑到城里。到了城里,说不定筱乔的眼睛就有得治了。虽然他也只是在卫生院躺着的那几天听说的。
说不定,立华的身子也有得治。
尾田在厨房里洗着碗,冲厅里喊了声,大哥,我那双破了的花棉鞋里有十多块的票子,你先拿着,后面的慢慢凑。
尾田这辈子都没去过城里,他是他那片麦田的稻草人,脚底只有木棍,泥土和绳子。他莫名的兴奋,浑身都被水充盈了一样。路上有人在背后笑他,说他亏得很,为了讨个瞎子媳妇,还要顺带养个残废的大舅子。尾田他回头,冲着对方笑,一拳头抡到了那人脸上。就像立华当年一样。
立华真把泥瓦匠当成了活计,尾田做梦也没想到。开始人家都嫌他只有一只手,又是他奶奶的小日本,看到他就撵。但立华他便宜,他把那些人领到自家门前,让他们看那笔直的,光滑的墙。终于有些人给了他个机会,尾田就这样看着立华,像一颗瘪瘪的草籽,掉在了石缝里,他生根,他发芽。尾田很快就成了立华的帮手,帮着他拌料,提重东西。他扛着梯子和立华到处跑。尾田的麦田包给别人了,当他拿到那一点薄薄的租金时,他第一次意识到那片麦田或许没那么大。
立华找了个小盒子。全家人都在努力填满这个小小的,却又无限大的盒子。尾田偶尔白天看哪家阔绰,晚上也去偷些边角料。 他有几次差点被拿住,拼了命往和家相反的方向跑,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着,就和有水在里面震荡一样。清晨他拖着步子回来,立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麦子门割了又长,尾田却觉得它们没以前自己亲手照料时那么丰盛了。他们缓慢而坚定地攒着钱,终于某天在一个挨家挨户收废铁的那里买了辆漆都掉干净了的摩托。它很小,尾田和立华两个大男人坐着很够呛,幸好立华并不那么健壮。他们还没来得及告诉筱乔,就在田埂上试着骑它。带它来的那个人给它加满了油,提醒这对兄弟注意就骑着三轮车跑了,链条咔擦咔擦的。尾田感觉自己的手一个劲儿抖,这让他摔了好几个大跟头,却也还一直傻笑。立华看上去没他那样兴奋,却也比往日多了许多话,他让尾田小心点,让他别把龙头扭得那么大。
尾田还是有天分的。他练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顺顺利利从这头骑到那头。他招呼着立华上来,载着他,风吹过他们的脸。尾田感觉自己的头发飘到了立华的脸上,他想起自己总被村里人嫌弃的那股体味,有些尴尬地拢拢头发,但立华却不在意,他笑了,笑得很大声。他有整整十年没这么笑过了。立华那条空荡荡的袖子也被风吹鼓了起来,好像船的帆。他们好像在海上航行,在立华说他所来自的海上航行。
立华坐了一会儿,脸色便有些惨白。虽然他自个儿说不要紧,但尾田还是赶紧劝他下来。他最近是有些操劳过度了,总是半夜咳醒。尾田想起那天在筱乔洗的衣服里,瞅见的一大滩干掉的血块。立华看尾田担心的样子,就说把筱乔喊过来坐坐。尾田答应着,看着立华瘦削的身影在田埂上越走越远。他化作了一道影子,一道过去的影子。
尾田久违地想去那片麦田里看看,他心情出奇的好,他骑着,骑得很快,他很享受着那股子风挂过身体的感觉。就像在麦子里穿行。那片麦子今年长势意外很好,已经被收割过了,密密的麦茬子还在地里。尾田想都没想,骑着摩托就冲着下去了,一切都被溶解,溶解在了金色的海洋。尾田想,他大概知道什么是海了。他感受着,那种充盈,那种满足,那种,不再寂寞的感觉。他忍不住把两只手松开了,他闭上眼睛,高高举起他的两只胳膊,像一颗流星,跨越在这金色的土地。
突然的,什么东西拽住了他。那股子久违饥饿感,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沼泽一般,把他吞掉一样。他感觉有什么重重的一击,随后整个人便被这浪打倒了,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世界里的一切都颠倒了,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在那麦茬的一次摇摆中结束。他被抛起来了,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睁开眼,地上躺着那个他熟悉的女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听到远处,似乎是立华在喊着,隐隐约约的,筱乔,筱乔。
他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