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晚11點?』
盧瀚霆手機的訊息提示音響起,那個只有一串數字的聯繫人突然從收件箱的底端竄了上來,赫然顯示在盧瀚霆信息的置頂頁面。盧瀚霆看了一眼手機,那個故意不標記備註的聯繫人沒有頭像,但盧瀚霆一眼就認出那個手機號碼的主人。
「又係邊個嚟搵你呀?」旁邊剛從茶水間接好熱水的李駿傑順手將水杯放在盧瀚霆旁邊的座位,故作八卦地往盧瀚霆的手機一望——他原是什麼都看不見的,只是盧瀚霆煞有介事地將手機屏幕翻轉朝下,「冇嘢,啲whatsapp騙徒又喺度亂咁認親認戚。」
「喂,係豔遇唔怕認啊,仔死仔還在,反正點都好過你嗰個ex,Edan係咪?」
李駿傑無心一句,讓正在鍵盤上敲打文件的盧瀚霆略微一怔,霎時放慢了敲擊鍵盤的速度。「係囉,你都咁覺?」然後他故作鎮定調整呼吸,不敢正眼望向手機,更不敢堂而皇之地將手機翻過來,讓身旁的同事兼好友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
直到李駿傑忙完手頭的文件,趁著茶點時間從自己的座位上離開,盧瀚霆才敢拿起手機,在對話框快速地敲下一個ok手勢的emoji傳送給那串冰冷的數字。他訕訕地鬆了口氣,心底的歡呼雀躍與掙扎正形成一種拙劣的角力拉扯著他,讓舊藏於心的痕癢隨著他的血液往脊柱上攀爬,一時教他沈溺。
那串數字很快回覆了盧瀚霆,以一句不痛不癢的『See you soon』作結。奇異的快感如電流般遊走過盧瀚霆全身,在對方與自己達成共識的瞬間,讓今夜11點來臨前的倒數變成了一種期待。盧瀚霆不自覺地加快了處理文件的速度,儘管這對縮短物理時長並無太大作用。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天無良上司在下班前五分鐘將一份明天要展示的報告交給盧瀚霆修改,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實際上是變相卸膊。懷著忿恨發誓要早日離開這個壓榨勞工的人間煉獄,又惦記著今晚11點要與陌生號碼見面的邀約,盧瀚霆幾乎比平常更加賣力地提前完成了工作,終於在晚上八點半從寫字樓離開,踏上地鐵準備回家。
回到家中,草草將昨夜剩下的半盒冷飯叮熱,盧瀚霆開始收拾好家中凌亂的雜物,理所當然地為稍後即將發生的一切做準備。
忙碌於收拾之際,正在摺衫的盧瀚霆幾乎忘了微波爐還有那半盒未動的剩飯,但其實叮熱了,也不過只是半盒冷飯殘羹。盧瀚霆嘲笑自己過分認真,反手便將那件衣服扔回雜物堆裡。用一塊多餘的桌布將雜物蓋好,驟眼望去除了布料包裹不住的邊角略顯凌亂之外,屋內似乎一切完好如初,盧瀚霆將地上雜物踢進沙發底部,看不見的問題就當作不存在罷了——也只不過是又一個掛念多了會變頑疾的夜晚。
ii.
多年後輕啓雙唇再次遣出呂爵安三字,留下的不過是一堆寂寞深宵酣醉後的夢囈。
求學年代離鄉背井,就讀同一個所大學,又恰巧在同一個系,機緣巧合之下讓兩人認識。本是性格南轅北轍的兩人在度過大大小小的艱難和風波後,成為了關係不錯的朋友。當時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口的一句「不如我哋一齊夾租平啲?」,另一方也自然而然的應允了,事隔多年當呂爵安和盧瀚霆再回想起這件事,也不知道個中是誰促成了誰——事實真相已隨年月被沖刷殆盡,只剩下些支離碎片。
在他們住在一起的某天下午、呂爵安飢腸轆轆之時,盧瀚霆故作神秘地將剛煮好的韓國拉麵裝入他們在二元店淘到的貓咪圖案大碗裡,呂爵安竟在盧瀚霆煮食的背影中找到一份棲息在他身後的歲月靜好。那晚城市溫度驟降至15度,呂爵安以一個人睡會冷這樣的爛藉口爬上了盧瀚霆的床。至此,匿藏於彼此身體裡通往極樂的秘密被解鎖,此前兩人從此往沒羞沒臊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過後關係的推進如有神助。
只是每份感情都有賞味期限,他們在不大的出租單位所立下的山盟海誓,也不過寥寥數年的兌換時限。真正的考驗在他們畢業後——失去學校的庇護,在赤裸裸的就業市場面前以身試煉,各自才發現當年在學校的光環不過是藩籬之下的作繭自縛,當時兩人暢談的所謂理想抱負,在職場上一次次眼高手低的試探下宣告壽終正寢。褲兜裡零星可憐的存款正在告訴他們這座城市已經容不下他們,他們眼中也容不下彼此。
他們在柴米油鹽的碎念和年輕時恨比天高的骨氣中不願低頭,於是心灰意冷的兩人在同居生活的第1000天後正式宣佈結束。他們雙雙乘坐同一班機回到成長的地方,在辦理好入境手續後步出機場,發誓同在一片天空下老死不相往來。
輾轉數年間,每次在共同朋友口中聽到對方經歷數度戀愛、數段豔遇時,盧瀚霆一如既往表現出不以為意。就在他幾乎要忘掉呂爵安的一天深夜,他收到一個來自陌生電話的訊息。
『Hi Anson,好耐冇見。最近點呀?』
起初盧瀚霆以為這又是今期流行的什麼新型詐騙方式——『臨時演員都係演員,做戲都全套啦。』正嘲笑著這俗爛透頂的開場白,手機屏幕又傳來那邊正在輸入的提示。
『我係Edan』
像是聽到來自遠古時期的呼喚,Edan這個名字掛在嘴邊,像是從一堆入了土的回憶中挖掘出來的考古文物。深夜前男友突然的關心,不是窮途末路,便是寂寞深宵精蟲上腦的一通booty call。
然而在盧瀚霆本應不假思索刪掉這些午夜呻吟時,他卻猶豫了。
『我幾好 你呢?』
經歷一番內心掙扎,他以獵奇心態為由說服自己,傳送了他數年後第一個與呂爵安通訊的消息。
泥足深陷前總有些前兆,而這些陷阱,盧瀚霆是一個都沒少踩。
iii.
狹小的單位容不下多一個人,但勝在乾淨企理。從窗戶往外看,還能看到沿線公路車水馬龍,此刻吃著剩飯的盧瀚霆還能安慰自己,至少終於能憑一己之力在城市能立足一隅,混個三餐溫飽。
他匆匆把碗筷收好,換上居家的睡衣——不要緊的,反正待會兒還是要脫掉一起洗澡。打開筆電百無聊賴地在網上看些影片,倒不如說是掩飾自己內心的忐忑。看了幾個影片後他望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指針指向了十點五十五分。
「鈴——」
單位內突然傳來急促的門鈴聲,提示著他今晚的不速之客已經到來。盧瀚霆打開門,門外男子,正確來說應該是呂爵安,還未脫下上班的正裝,正提著兩個疑似宵夜的白膠袋。
「唔好意思啊Anson,今日公司OT有嘢做,約遲咗。」
「唔緊要,入嚟先講。」
盧瀚霆必須承認,僅管這是這個月內第三次迎接呂爵安的深夜到訪,然而從數年前名正言順的關係抽身而出,如今再次面對眼前這副曾經赤裸相對過千百次的身軀時,一股強大的偷腥般的羞恥感仍然會夾雜在某些期待中,成為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誠然在明面上,他們還仍是一對不越軌的前度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