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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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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02
Words:
12,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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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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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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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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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8

Piccadilly Underground Line

Summary:

二战结束后的1848年,有许多事在这座城市发生。
夏季奥运会在伦敦举办,T. S. Eliot 在他60岁那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Newt Scamander在麻瓜修建的地下铁上遇见了他的兄长。
而那时候,他失去他已经有三年之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Piccadilly Underground Line[1]

 

 

*是伦敦地铁小故事 全文1.4w左右 感谢您的阅读
*考试期间的一些想法 不是甜的 请慎入
*每一章的那句英文都来自T.S.艾略特的诗歌或者是信,可能有诸多词不达意的地方,但是为了方便阅读还是附上了。后记里附上了鲁米的一首诗和翻译,是我觉得对Theseus和Newt之间感情的很好诠释。

 

 

你有没有听说过传闻:
末班地铁的第二节车厢里,偶尔你会见到你爱的、已经离你而去的人。

 

1st
“Humankind cannot bear very much reality(人类不能承受太多的现实).”

 

1948年,伦敦,动物学博物馆。
今天晚间送达了一批耳喇叭水母[2]标本,于是Newt和几位同事以及他们门下的研究生只好牺牲自己的下班时间进行了归档和标本整理的工作。
这是一批社会捐赠,纽特听到同事们正在议论说学校有想法将这个博物馆扩建并且对外开放,但目前也只是个想法而已,现在的馆藏还在整理恢复的阶段,学生们也才复课不久,或许开放给公众的资源还并不充足。
将标本封存入库之后还要制作标签,两位研究生用机械打字机打印出来后又拿到办公室来裁剪,最后拿给他请求他看看有无错误。
“Scamander老师,教授让我打印好了之后给您检查之后再贴上去。”Josh把标签递给他看,等着他的确认。
其余的博物馆管理人员或者是助教们都已经陆续离开了,而Newt正在看着博物馆玻璃里的骨头标本出神。
听见Josh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接过那几张小小的标签纸:“好的。我等下看,你也快些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时间的确不早了。研究生提起了自己的包,也准备离开,Josh也善意地提醒他:“Scamander老师也早点回去吧,马上就是末班地铁了,现在走还来得及。您还在看这些渡渡鸟骨头吗?”
Newt下意识回答:“是的、这些球遁鸟的年龄……”
“球遁鸟?”Josh疑惑地声音把Newt从自己的想法里拉回麻瓜世界的博物馆。
“我是说…渡渡鸟。”他一边心里斥责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的不小心将一些巫师名词顺口说出来,一边修正自己的说法,Josh是他作为助教老师这三个月里见到最聪明的学生,也是同他最亲密的一个,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这个口误。
但事与愿违也是有的,Josh果然追问起来:“球遁鸟是什么地方的形容?怎么拼写,是Dirica…”
Newt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回答这两个问题之中简单一些的那个:“C-A-W-L,是Diricawl。”
Josh重复了一遍发音,但是马上要去攻读动物学博士的优秀学生当然没有放弃刨根问底的机会:“所以是波兰那边的说法吗老师,听起来有点像。是您的哥哥那边听到的说法?”
他正去提自己的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听到这个问题时心下一沉,像是像镜面一般的湖水里被投掷了一块大石头,憋闷的水泡一下子翻上来。
他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撒谎者,只好顿了顿:“算是吧。”
所幸Josh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同他一起走出这建筑的大门后表示,要去尤斯顿乘车,还问了他的乘车路线。
Newt还在缓慢地等待那水泡浮起来,他这时候又感觉自己才是湖底里的那块石头,被湮没了。为了躲开自己的学生,他只好说到:“我…我去罗素广场那边乘车。”
总归不能承认自己一般走出博物馆或是学校就会找个无人的角落幻影移形,或者同自己的麻瓜学生说你们说的渡渡鸟在我箱子里现在还有三只这样的话。
夜晚的风有些冷,Josh还在马路对面朝他挥手告别,他收回触碰到口袋里魔杖的手决定不用幻影移形回去。想起刚才自己的学生问他球遁鸟如何拼写,而他照实说了出来,Jacob的例子让他知道对于Josh这种对动物研究真心喜欢并狂热的麻瓜学生来说,一忘皆空可能是不生效的。
他对自己说,偶尔、只是偶尔乘坐一下麻瓜的交通工具,于是真的同自己的学生说再见,向罗素广场的地下铁车站走去。
是末班车。
他一个人站在站台上,周围寂静无声。
这是他在伦敦一所麻瓜大学的动物学博物馆工作的第三个月,会到这里工作还是得到了魔法部的批准,神奇动物管理司收到消息说这所麻瓜博物馆里有一些神奇动物的标本,来自于这所大学动物学系主任的收藏。等他拿到那些标本时又被一些未来会送到这个博物馆的“社会捐赠”登记簿惊呆了,看报告那很有可能是赫布底里群岛黑龙的蛋。
要知道,麻瓜们并不知道龙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蛋就算是被封在火山岩之间如果得以呼吸也有孵化的可能,到时候就全完了。于是他作为助教老师留了下来,等待龙、保护龙的秘密。
车来了。
铁轨发出刺耳的噪音,广播响起来。
“This is Russell Square. This is a Piccadilly line service to Rayners Lane.”
他走上地铁的第二节车厢,在一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对面坐了下来。从这里到他的住所,要经过十二站地铁。
末班地铁上没有其他的人。Newt一个人坐在脏兮兮的麻瓜地铁上一排空座位的中间,还在想刚才Josh的那个让他不知作何反应的问题,并通过此发觉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自己的哥哥了。
对面的男人拿着报纸翻页,他把报纸拿得很高,几乎遮住整张脸,Newt不擅长打量别人,最初让他注意到的是对面的乘客穿了一双格林切尔西牛津皮鞋,他的视线不受控地上移,看到他整洁板正的裤线,直到他看见他藏蓝色的绒面风衣外套同他的西服马甲中间连着一条银色的、纤细的怀表链。
他抬起头来,目光颤动着。那石头造成的涟漪和水泡又回来了,他感到自己又一次被浸泡。
麻瓜报纸上的日期清楚写着,1945年8月14日[3]。
Newt觉得呼吸困难。
那是他失去他的日子。
车停了下来,但是他并未到站。

 

2nd

 

“It's strange that words are so inadequate. Yet, like the asthmatic struggling for breath, so the lover must struggle for words(奇怪的是,言语是如此不足。可是就如同哮喘患者挣扎着呼吸一样,爱人也必须为言语挣扎).”

 

第二天标本整理的工作仍然要进行,据说下午同事们会去港口接从非洲送过来的伯切尔氏斑马[4]的骨骼,他们今天晚上要完成骨架的拼接修复工作。
早晨的时候他收到Tina写给他的信,通过麻瓜邮局寄到博物馆办公室,花体字飘逸飞扬:To Teaching Assistant Newt Scamander.
信里说她已经到英国魔法部参与联合会议,主要是对战后重建工作进行总结和再分配,要在英国停留三周左右的时长,听到他现在在麻瓜学校工作,问他是否顺利。又说Queenie和Jacob暂时店休同学徒一起去了法国,在那边学习糕点制作。
这是在尘埃落定之后Tina第一次来到英国,照理来说他应当迅速地结束手边的工作,如同一个绅士一般在伦敦苏活区的餐厅订好位置或者是干脆邀请挚友到自己家来共进晚餐,最差也要邀请她在考文特花园喝杯咖啡。但是Newt的人生几乎都要被昨晚那班麻瓜末班地铁所带来的风搅乱了。
他一整天都在走神。
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不该有的、膨胀的期待挤压着。
Theseus牺牲在三年前的决战里,他并不是目击者,这很正常,但这又是另一个维度的残忍场面。Newt并不知道自己应当不应当坐在魔法部的长条会议桌一端听着部长并傲罗们的沉痛悼念,他只觉得荒唐并且喉咙发紧。
巫师相比麻瓜是幸福许多的,他们被魔法杀死的话是一瞬间的事,并且就算是死去了,也可以留下仍然鲜活的、带着记忆的肖像画或者是魔法照片。但这同样也是很残忍的事,你要接受一个仍能同你对话的人已经离去的事实。
“Scamander先生,您想参与吗?”Newt甚至一时之间无法反映出对面说的Scamander先生是在称呼他。他听到对面的问题抬起头来,却对对方说的参与一片茫然,只好请求对方重复一次。
是说表彰和授勋大会,并不是魔法部的,而是麻瓜世界的,为了纪念战争之中牺牲的、英勇的英格兰士兵,并把遗体运回。Theseus要同麻瓜英雄们一同接受表彰,一同回到故土,魔法部和麻瓜政府合作,让他们的亲人得以有相应的席位。
Newt的瞳孔颤动着,为了不被人发现这一点他只好盯着桌面上Theseus那支已经破损的玳瑁柄魔杖。
“不,”他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我是说。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这很像是他们要他加入Theseus的部门的那次,他也是这样说了不。他总是在说不。
他仅仅带走了那支哥哥一直握着的魔杖。
但这不妨碍哥哥仍旧成为众人眼中的英雄,麻瓜世界并巫师世界的。
而在昏暗的、空气不流通的、地铁列车里,他们重逢了。Newt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
他感到害怕。如果自己出声破坏这场面的话,Theseus会消失吗。那么他选择再多注视一阵。
列车广播的女声又一次在只有报纸被翻动声响的车厢里响起。
“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 This is Hammersmith. The next station is Acton Town. This is a Piccadilly line service to Rayners Lane.[5]”
他到站了。这里距离他的住所步行不到五分钟,许多年前刚刚动工修建这条地铁动线的时候这里是始发站,麻瓜机车和用具的挖掘声音吵得人睡不着觉,父母不得不给房子加上隔音咒。地铁线开通之前Theseus还在霍格沃茨上七年级[6],假期回来的时候Theseus在Newt的挣扎之下拥抱他,之后问为什么门口那个卖可露丽的麻瓜面包坊歇业了。
而这时候,报纸后面那个他熟悉的声音对他说:“这是末班车,Newt,你应当下车了。”
那是Theseus的声音。
Newt好像忘记了呼吸,只觉得听到这句之后眼前模糊一片。
他听到自己对Theseus回答,声音颤抖着:“明天见可以吗?我们明天见。”
于是今天他用拼接伯切尔氏斑马骨骼的时间捱到末班地铁,Josh和他的一位同学今天请假,因为两个人入选了皮划艇队,要安排训练。于是Newt得以不对自己的行为加以解释,也不用掩藏自己的心情。
“Theseus,”他上车之后没有坐在他的对面,而是握住栏杆站在那个仍然在阅读着三年前固定日期报纸的身影的旁边,像是在背诵一篇文学课上的精选文集,可是语序又是颠三倒四的,“我…我现在在麻瓜学校工作,在伦敦。主要是给博物馆做一些工作,神奇动物管理司需要我帮助他们拿回一些魔法生物的标本,后来我发现这边可能有龙的蛋……不危险的那一种,还没孵化、于是我就多工作了一阵。”
Newt停下来他糟糕的工作汇报,他从今天清醒过来之后就一直想着,如果今天Theseus赴约,他应当同他说些什么。可是他一贯在同Theseus讲话这件事上表现糟糕,却又期待Theseus能够像是之前那样带着无奈的语气说不希望他遇到危险,于是他说了赫布底里群岛黑龙可能出现在麻瓜世界的事。
这在地铁上的重逢是他湖底里的秘密,他并未同任何人分享。
Theseus 把报纸折好,规矩地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着Newt以一个受训的姿势站在他旁边:“你没有带着你的小家伙们上班,Newt, 我还以为Pickett不会同意你不带着他。”
Newt未加防备地跌入他湖蓝色的瞳孔里。

 

3rd

 

“I will show you fear in a handful of dust(我将给你看一抔泥土里的恐惧).”

 

麻瓜的交通工具暂停十二次,一共需要大概半小时,在这半小时内末班地铁上他同Theseus分享了许多事。
“我和Pickett约定每周我不去麻瓜学校的时候都带着他,并且给他带黄油手指饼干,而且、你知道的,我和他说Teddy需要他看着些。”
“所以他就妥协了?”Theseus笑着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弟弟,“你的行李箱里这次又带了什么神奇动物?”
“嗯……一只、一只马头鱼尾海怪,是因为她要产卵了,我可能要趁博物馆午休时间下去帮她调整水温,”Newt解释给他听,“其余的神奇动物都在我住的地方,Bunty会在我不在的时候负责他们,其实很多神奇动物都送回去他们的家了,我的箱子和地下室里都不多。”
他说谎了。这是这三天内他说得最好的一个谎,向他的哥哥隐瞒自己的箱子里还有两只受伤的飞马,XXXX级危险动物,一只夜骐并一只躁狂状态的神符,是他从北欧救回来的。Newt这样说的原因是因为不想同Theseus解释,自己在没有他批准申请的状态下如何到国外去参与惊心动魄的对抗偷猎,如何在没有首席傲罗的保护下接受魔法部的质询最终拿到特批的饲养许可。
他只同Theseus分享,他的图书又再版了,等拿到那枚龙蛋,他可能会再开一次签售,虽然这是出版社指定的,他并不想。明天、明天同你见面时,我给你带一本出版社给我的样书。
这些事逐渐地他自己都能做到了。
可是没有他。
一直没有他。
而他的哥哥并不像他的学生一般沿波讨源,甚至在Newt提到那枚龙蛋的时候都没有说要他注意安全,而是说之前他都能驯化乌克兰铁腹龙,他一直相信他。
他从来都相信他。
Theseus只是笑着看向他的小弟弟:“再同我说说你的事。”
他们在末班地铁第二节车厢第三次相遇的时候,魔法世界里这三年间对于Newt来说不涉及Theseus死亡这件事的故事几乎说完了,于是他给他的哥哥分享了麻瓜世界的故事。
“今年有奥运会,”他想了想应该如何描述这比赛,“麻瓜们有很多比赛项目,已经很久没开奥运会了。但是今年太热了,我的同事和学生说,今年的参赛是一场折磨。”
“麻瓜奥运会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办了。”Theseus回忆着。
Newt试图多说一些,让Theseus 忘记两次战争期间都没能举办这种体育庆典的事:“我有一个学生Josh,他很擅长划船,麻瓜们说那种组队划船的项目是皮划艇,他还被选上了预备队,最近正在忙着训练呢。还有…麻瓜们喜欢在开幕式庆典上放飞一些鸽子,但是因为太热了,那些应当被放飞的鸽子很多都死了,Josh去了开幕式,他说死掉的鸽子超过了三千只[7]。”
他突然住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Theseus面前提起来死亡。
他慌乱着不知道如何接话。这是重逢以来他避谈的话题,太痛了,因着他和Theseus是两个清醒的人,而他甚至不知为何自己在这三年之间如此清醒。
他甚至不曾做梦。
Tina和Queenie在第一个战后的假期的时候邀请他去Jacob的新店,然后一起去旅行,他以要去巴布亚新几内亚放归索利斯鸟[8]拒绝了,但是事后他们在第二个假期补上了那旅行,是一个洒满阳光、满是铃兰花香气的海岛。Queenie问他过得如何,他当然知道是问他有没有过度想念Theseus,而他只是沉默着。
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心碎的人。
他不知所措,于是只有继续前行。
Theseus的声音仍旧温和平直,同以往一般。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背:“那让你伤心吗?你看起来非常伤心。”
Newt看向他被温柔浸润的眼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说八月份死掉的那三千只鸽子,它们是被晒死的。
他再也无法撒谎了。
你同他叙述死亡,但是他只在乎你伤不伤心。他从来都只在乎你伤不伤心。
“是的,Theseus,我感到非常伤心。”Newt由于沉在湖水里,没有看见Theseus湛蓝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这三千只鸽子本来不应该死去的。”
“我知道皮划艇,”Theseus没有再继续说鸽子的话题,“你小时候我们在汉默史密斯桥那边看日落,经常有麻瓜学生在练习皮划艇,是一种很需要互相配合的运动[9]。”
Newt松一口气:“魁地奇也是需要互相配合的运动,你很擅长。你毕业之后赫奇帕奇很久没有赢了。”
他并没告诉Theseus,嗅嗅们上次把他放在柜子里的、哥哥的金色飞贼偷渡到自己的窝里,给它们喂食时他摸到了长着翅膀的金色球体。这让他忽然想念他。
“但是我并没有去当魁地奇世界杯的击球手,所以你的学生真的很棒。”Theseus的谦虚回答同车上的广播同时响起,Newt才发现他又要下车了,而Theseus将会留在这列车上,不知道去往哪里。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害怕,人都是越来越贪心的,可是巫师要懂得控制自己的贪欲。
可是,终于轮到他提起这件事,这同以往分明不一样。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小心地、轻声地对他的哥哥说:“我可以在下车之前抱抱你吗。”

 

4th

 

“The communication of the dead is tongued with fire beyond the language of the living(死者的交流充满了超越生者语言的火焰).”

 

那天在闭塞的、空气流通不佳的、逼仄的地铁车厢里,他如愿以偿得到一个拥抱。
他得到一个拥抱。
哥哥的大衣并没有硝烟的气味,闻起来干净柔软,像是阳光灼烧过后的草木灰。
这个拥抱让他期待明天。
下了训练之后Josh同两位同学一起来帮忙,他们把鼹鼠罐子摆好,然后把Newt检查过后的标签纸顺次贴上。说真的,这个鼹鼠罐子太挤了,里面甚至放着18只已经做成标本的鼹鼠,这看起来十分可怕。Newt心里想着,如果Teddy和孩子们看到这个罐子指不定要吓到晕倒,他们长得确实很像[10]。
“Scamander老师,”Josh看着他准备锁门,“明天、我是说明天上午,我可以请假吗?虽然我知道明天还有标本过来……”
Newt转过身去朝他点点头,他一贯是最好说话的老师。
“明天,我和弟弟妹妹要去接爸爸回来。”Josh很小声的讲,像是怕碰碎什么梦,“我们在他常去的公园里捐了一个椅子。”
麻瓜们似乎都更偏爱纪念椅子这样的做法。他的父亲牺牲在二战里,Josh之前同他说过,他们拒绝了将他葬在伊斯灵顿圣潘克拉斯公墓,现在要带他回到故土了。
大衣内侧口袋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硌着他的肋骨。许久之后他才想起,那是Theseus那支折断的魔杖。Theseus,没有纪念椅子,或是刻着他名字的纪念碑,按照Newt的意思他葬在家族墓地里,在那之外他有的是会动的画作,这让Newt每次去到魔法部都要避开那面墙。
幸好,刚刚成立的狼人登记处还没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他们借用了西南角的一个空屋子,Newt可以在去交报告的时候也不用路过那面丰碑一般让人喘不过气的墙。
他并没有说请他节哀或者是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团聚之日这种状似英国人的温柔敷衍回复,而是叫住自己的学生:“明天就不要急着回来工作了,连着周末过完一起回来吧。”
Newt这样说的时候没有去看自己学生的眼睛,他很害怕那会像是照镜子。
可他明确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仅仅因为巫师同麻瓜血统上的不一样,而是他们的位置不一样。他是哥哥,而他是弟弟,这才是更加不一样的地方。
他拒绝出席战后的表彰会议,却在那天主干道上人群的簇拥之中和Josh撞在一起,听见几个牺牲的巫师的名字和他们的麻瓜战友的姓名混在一起,放在悼词中间。Josh是为了听父亲的名字来到这里的,他在波兰牺牲,遗体还没能运回来。
“您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呢?”
Newt想不出这问题的答案,于是他说他知道波兰。他的学生问他是参军吗,他听见自己非常拙劣的谎言,他说,我哥哥在那边。
而Theseus并不在那边。并不。
年轻的研究生还以为他的哥哥在波兰生活,于是更对他添了几分亲近,所以他上次才问他球遁鸟是不是波兰的说法。Newt迅速地从夹道欢呼的并一些悲悯痛苦的面容之中逃开了,向他一贯做的那样。
这世界上的确不缺心碎的人。
他只是不想听到那一长串名单上,出现他本应当想念的名字。
就像麻瓜们宽慰自己,说时间能够治愈一切。
这是一个谎言。
时间从来都不会治愈一切。
末班地铁又来了。
Newt在上车的前一秒还在想,如果公园的椅子可以捐赠,那么地铁的椅子为什么不行呢。到时候就在蓝色绒布下面用魔杖刻上Theseus的名字,那句话就写:感谢夜晚伦敦皮卡迪利线的末班地铁,它让我再次遇到你。真是个疼痛且残忍的想法。
今晚是第一次Theseus向他主动打招呼。他说:“晚上好,Newt。”
就像是他加班回来之后敲开他的门,然后他们共享一个拥抱,Newt接过他带回来的杜松子酒或者是金香槟,然后听见妈妈招呼他们换衣服吃饭的声音,牧羊人派和烤鸭胸的滋滋声同蜂蜜树莓饼干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你和我分享了很多事,我没有什么能够分享给你的。”Theseus看向他的小弟弟,“我回来是想和你说……”
一阵强烈的不安袭击了他,像是囊毒豹朝他的脸上呼一口气。
他说我回来,是想对你说。
“不。Theseus,别说。”Newt打断他,就像是要遏制毒素的蔓延,“我是说…你想听听狼人登记处的事情吗?去年我们建立了这个办公室,或者是我给你说说我现在在负责整理的麻瓜生物标本……”
Newt激动起来,语无伦次地讲到许多没头没尾的事,像是要给巨怪进行缝合手术又担心他把自己吞下去。
他想起很多事,比如小时候他偷偷养的猫狸子跑出去,他不敢给爸妈说,于是Theseus偷偷骑上扫帚低空飞行,直到在花丛里找到它;比如魔法史并没怎么听过课,Theseus趁来霍格沃茨办事的时候给他送自己的笔记才让他蒙混过那场考试。
但是现在说起这些太痛了,Newt只能扯出近三年的,他不再和Theseus共同分担的回忆,这样就可以给他一贯善于同别人交流的哥哥施加魔法,让他变成他的聆听者。这的确是一个奇妙咒语。
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了。
我们可以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相见。
而他的哥哥只是温柔的看着他的小弟弟,第一次叫出那个名字,“Artemis,我知道的,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也过得很好。”
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

 

5th

 

“Home is where one starts from(家是人的起点).”

 

博物馆的早晨是十分安静的,Newt能够偷一些时间给Tina写信,或者是处理一些要给魔法部上报的消息。
邮差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指挥羽毛笔,被敲门声惊扰只好迅速地把那支珍珠母魔杖收回大衣内侧口袋,却被口袋内的另一支魔杖划破了手。
他分出一些目光给他自己口袋里相互依靠的两支魔杖,却没有看自己渗出血珠的指尖。
Theseus的那支魔杖已经折断了,因此现在比他的魔杖要短上一节,在纽特过大的口袋里乖顺地靠在他的白蜡木魔杖旁边,坚固的玳瑁柄碎裂了一大块,金属底甚至都有凹进去的部分。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天的Theseus经历了什么。
在开门之前他给自己的手指施了治愈咒,很快的渗出的血丝就蒸发在空气里。
还是Tina的信,告诉他Jacob快要学会做正统的法式糕点,等他再去店里时可以一起吃可露丽。傲罗的信件大概是开会间隙写给他的,文字不长,还附带了几个这次过来开会的见闻。
他们的家旁边就有一对法国麻瓜夫妇开的面包坊,只不过一战过后他们就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去,于是那附近再也没有萦绕着酥壳和蛋液香气。
他昨天那样不希望Theseus说出他同他在地铁上相见的原因,以至于絮絮地讲了许多并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而他的哥哥始终用一种柔软地、爱惜地、包容地目光注视着他,他的小弟弟。
就像是以往一样。
“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 This is Barons Court. This train terminates at Rayners Lane.”
距离他到达应该下车的地方还有一站,车上的广播女声又响了。
他在昨天就总结过人的贪欲是不断增长的。
Newt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期待邀请他的哥哥:“你不想下车看看吗?我们的家。”
他说这个词组时,把“我们”这个词咬得很重。
而他的哥哥眼睛仍然像是一面深湖,静谧的、温柔的湛蓝色包裹着他。
Theseus 笑着,无奈地、顺从地:“你应该知道我已经……”
“不、别说。”Newt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蛮不讲理,他甚至急于想要恳求他的哥哥,就像是小时候任性地叫实习期的傲罗帮他找跑丢的猫狸子,“同我下车吧,哥哥。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他们僵持着,而Theseus始终沉默,就如同他之前面对Theseus的那样沉默。
他们总是在用爱相互逼迫。
那个夜晚以Newt跑下车之后立刻幻影移形回到家里把自己裹在被子卷里结束,而他又后悔自己的落荒而逃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同你一同坐到终点站。
我同你一同乘车,直到终点站。
如果这样的话。
他心里暗暗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陪他坐到这条铁路线的尽头,就算被吞没。
末班车第二节车厢空无一人。
纽特上车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宽阔背影并未出现在前几日的那方向上。车上甚至连前几天他已经习惯的、翻动报纸的声音都没有。
Newt的心一下子坠入没有光的冰冷海沟里。
身子仿佛不是他的了,他无视掉车厢门侧之间用蓝底白字写的警告非必要出工作人员之外不允许打开车厢门的罚款文字,推开一个又一个车厢。
可是没有,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椅子下面打算睡觉的流浪汉被他大力推开门的声音惊醒,本想要把他当成地铁管理局的员工咒骂却在看到他湿红着一双眼睛时把脏话吞了回去。
直到Newt走回第他上车的地方,Theseus也没有出现。
他靠着车厢门滑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眼睛,它们好像突然坏掉了,不知为何模糊且酸涩起来。
他想这一定是对他昨天又一次任性的惩罚——是他并没有像前三天那样在告别之前对Theseus说明天见的缘故。
Theseus第一次去参加麻瓜世界的大战时,父母都极度反对,而他在饭桌上把头深深的埋下去,不发一言。晚上他潜入Theseus的房间,把Molly——那只混血的猫狸子放在亲哥哥的怀里。
“Molly让我同你说谢谢,”他不自然地搅着手指,“我说她应该自己来找你说,于是我就带她过来了。”
Theseus熟练的逗弄她,同时不忘记调侃Newt:“只是这样吗?你没有要和哥哥说的什么吗,Artemis?”
他的小弟弟,由于是同样勇敢、坚毅的人,于是更能够理解他。他一直确信这一点。
“爸爸妈妈不能失去你。”Newt不知道这算不算撒谎,“所以平安回来。”
在地铁轨道几乎要刺破人耳鼓膜的的刹车声中,他对自己的这种行为下达判决,这的确是在撒谎。
是我不能失去你。
从来都是。
“别哭了。”有一只大手揉了揉他卷曲的姜红色头发,又替他整理好衣领。
他的哥哥每次都是这样出现的。Newt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是这样,他的哥哥永远出现在这样的时刻。
他在一片咸湿光点里面去看Theseus的面容,那抚弄着他头发的手仍然温暖有力,同他的想象和之前曾经拥有的真实一模一样。
“Theseus,我不应该说谎的。”他把心底里复述的声音说出来,“我不能失去你。是我不能失去你。”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说就好了,就不会失去了。
“今天我陪你一直坐在这里。”
一直。
这好像是永远的最佳代名词。
他的哥哥又一次无奈的笑了。
报站声音再次催着人分出精力去聆听。
“This is Hammersmith. This train terminates here.[11]”
到他终于做好决定的那一天,列车在他的住所这一站终止了。
这像是一份完整的判决书。
法官落下法槌,冷静残忍地判决。
你们无法在一起。
他无措地看向Theseus,而他的哥哥终于第一次给了他一个约定。
“我下次同你下车。”

 

6th

 

“Only those who will risk going too far can possibly find out how far one can go(只有那些敢于冒险远离的人才可能发现一个人究竟能走离开多远).”

 

麻瓜的报告里写,两架岩蟒[12]的尸体和它们的蛋将会一起被送到博物馆。Newt简直要发疯,异想天开的麻瓜们认为是这种能长到8.2英尺以上的的巨大蟒蛇因为无法果腹吞吃了自己的蛋,在没有消化时就双双死去。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那黑色的、有着坚硬外壳且凹凸不平的蛋[13]分明是赫布底里群岛黑龙的蛋,小龙通过气孔呼吸。而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蟒蛇明显觊觎了黑龙的蛋,吞下去的瞬间被黑龙如同利剑一般的尾巴剖开了肚子。
但是如同他和Theseus所说的那样,带回龙蛋的工作并不危险。虽然能够长到三十英尺的赫布底里群岛黑龙极为强大好斗,但是,它们的蛋异常的脆弱,一旦气孔被堵住小龙就会憋闷而死,所以纽特的工作确实要结束了:他只要把准备好的已经死去的蟒蛇蛋替换掉龙蛋就好,避免麻瓜研究员们发现蛋里小龙蜷缩的翅膀。
神奇动物管控司已经同傲罗们展开交涉,会秘密地跟进这配送以免出现意外。但是意外总是不符合人们的期待,午休时他就被彪悍的猫头鹰送来的信大力敲了脑袋——那上面还有MacFusty巫师家族——黑龙管理者的火漆印章。
信里说怀疑还有第二颗蛋,无法确定活性,希望Newt和神奇动物管控司的同事能够帮助他们拿回那枚龙蛋。紧接着魔法部的第二封信也到了——请求Newt能够护送那枚龙蛋回到MacFusty家的领土。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将意味着他今晚将会失约,对他的哥哥。
他虽然经常失约,可是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在逼仄的、噪音不断的、昏暗的麻瓜地铁上,他同他约定一起回家。
这次他不能失约。
Tina幻影移形到他值班的办公室来的时候,正好是下班时间。但她仍保持着傲罗的敏锐,因此直接无视了Newt说抱歉没能和她一起喝咖啡的寒暄。
“Newt,你拒绝了那个任务。为什么?”她盯着Newt,像是要把他心里湖底里沉下去的大石头再挖掘起来,“这不像你会做的选择。”
“我今晚需要…赴约。”Newt斟酌着用词,“你知道的、赫布底里群岛黑龙的蛋就算是活性的,也可以用冰冻咒暂时让它失去活性,只是要注意不要堵住气孔…而且我的同事已经混进了运送的队伍。”
Tina显然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聪明锐利:“我不是在同你谈论黑龙,Newt,我是在说你怎么会拒绝一条龙。”
Newt低下头去,开始在如实相告和再次说谎之间权衡,但是最终选择做那件他更擅长的事。
“Tina,你有坐过麻瓜交通工具吗,我是说地铁。”
Tina笑了,她当然坐过麻鸡地铁,不止一次。要知道纽约复杂的地铁线路同伦敦可以相提并论,并且她和Queenie为了在麻鸡面前隐藏身份经常需要坐地铁上下班。
但很快地,她笑不出来了。
“你是说你遇到了Theseus…”Tina也开始字斟句酌起来,她害怕伤害Newt的感情,“幽灵吗?还是…”
“我没有产生幻觉,Tina,我确定。”神奇动物学家也是一个敏感的动物,他替好友把那半句话补完整,“无论如何,我今晚都想赴约。”
他的旧友一贯和Theseus占据一样的位置:年长者、更会爱人的那个。于是他想要躲避Tina那种要把他刺穿的温柔目线,那里面明明白白告诉他,Theseus已经死去了,但她认可并怜惜他仍要做的这件事。
Newt轻轻对自己说:“他在等我呢,我是一定一定要去的。”
那场对话的结尾,Tina询问他龙蛋的气孔在什么位置,她说会帮助他看好龙蛋。Newt确认锁好门后拿出了魔杖在空中画给她看。
最终Tina没有忍住眼睛里溢出的悲伤,她放轻声音问他:“你为什么一直带着他的魔杖?”
Newt没有回答。
他的确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可是他不回答的缘由是他并未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是决战前夜,他从未告诉他什么话;也像是他坐在那个会议室长条木桌的尽头听见首席傲罗的同僚说他是一位英雄,而他无法给出答案。
哥哥在他这里从来没有定义。
那两根魔杖仍旧在他的大衣内袋里,紧紧地依靠着彼此。
而他竟然不知道,这同现实是相反的,还是相似的。
那天夜晚伦敦麻瓜地铁汉默史密斯站的站台上,他的哥哥在他前额上印上一个吻。
而他沉浸在湖水中。

 

7th

 

“I said to my soul, be still, and wait without hope, for hope would be hope for the wrong thing(我对我的灵魂说,静下来,不怀希望地等待
因为希望也会是对于错误事物的希望).”

 

那条赫布底里群岛黑龙活着,在他的旧友和同事的辛苦工作之下,那枚龙蛋得以在他的手提箱里孵化,眨巴着紫色的大眼睛把粘液蹭在他身上——他给他起名叫做乐基[14],不知道黑龙的管理人会不会同意这个名字。他也顺利地用孵化失败的蟒蛇蛋替换掉龙蛋,然后顺利的离职,学生们和其他管理员们为他组织了送别活动。
巫师Newt Scamander的下一份工作是整理书稿,并准备再版已经变成教科书的那部作品。
他从麻瓜世界回到了巫师世界,并在那里得到一个吻。
来自于他的哥哥Theseus Scamander、亲密的、轻柔的如同梦境的一个吻。
那一路上他们在像是移动的管子一样的交通工具里,终于又变回了两位Scamander,Theseus负责说话,而Newt负责聆听。
他们谈论起小时候母亲饲养的鹰头马身有翼兽,两度走失的不得不让实习傲罗翻出魔法扫帚骑在上面寻找的猫狸子,第一次他受邀进入他的行李箱里却差点把眼药水当成鸟蛇的营养剂。
一些让人幸福满溢的小事。
Theseus总有一种本事,能够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并且用他们感兴趣的事情填满。而面对他的小弟弟,他总是同他说——再同我说说你的事,Newt。
而他的弟弟做不到这样云淡风轻的说出口——Theseus,同我说说你的事。
好像他们彼此的事融合在一起了。
有许多纯血贵族的家庭喜欢用树来表示家谱。Newt在地铁一站一站的停下之间想,这的确是很合适的。他和他的哥哥非常像是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桠,最初生长在一起,随着这棵树越来越高,他们向上空延伸着、舒展着,于是他们距离彼此也愈来愈远。
直到有一根枝桠被斩断。
在地铁在汉默史密斯站停下之前,他打开箱子给他看自己的手稿,要修订增加的东西积了一小叠,有一些他箱子里未曾有过的、或者是Theseus未曾见到过的神奇动物。
在那之后他们讨论起金飞侠和魁地奇比赛来,Newt如实说更希望哥哥成为职业魁地奇击球手,被Theseus反问傲罗在他的弟弟心里是否真的是那么差劲的职业。
然后他一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手拉住Theseus的手,像是他们在柏林逃亡时那样。
他们牵手,但是这次并非为了逃亡。
他没有去窥探Theseus的表情,也没有去追究他是否会和他一起下车。
因为正如同Theseus相信他的小弟弟一样,他也相信他。
他的哥哥从不食言。
地铁的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然后开走,带来一阵风。
那阵风带来曾经开着的麻瓜面包坊的香气,烤吐司、黄油饼干和可露丽,像是他在窗口等待Theseus从霍格沃茨放假回来时街角的气味。
他感受到他的哥哥停了下来。
于是他回过头去,再次跌入他湖水色的眼瞳里。
他叫他的名字。
“Theseus,”他那样做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告诉他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哥哥。我非常、非常爱你。”
我爱你。虽然之前我从未这样说过。
他感到一个吻轻柔地、安静地、舒缓地落在他的额头。
像是从那湖底里蒸腾起水汽,聚拢在云朵里,复又滴入他眉心的一滴雨。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片湖在哪里,是在哥哥的瞳孔里还是在他的心里。他只知道自己反复地被淋湿,然后在这湖底陷落。
是梦境里的重临。
他在即将在到达爱丁堡的火车上醒来。
对面的小女孩指着他的脸颊,却被母亲喝止,朝他露了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对面的哥哥为什么睡觉的时候哭的那么伤心呢。”
Newt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湿的,他在梦里落下泪。
巫师的寿命较麻瓜更长,因此他们也显得更年轻。Tina没有纠正那小姑娘应当叫Newt叔叔这件事。
“因为做了一个梦。”Newt接过坐在旁边位置的Tina递过来的纸巾擦干那滴泪的痕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列车到站了。
他们会在这里同Queenie和Jacob汇合,然后一起去到赫布底里群岛送回乐基——那条黑龙幼崽,再同约定的那样几个人一起在天空岛度假。
从那天之后,他再没见过Theseus,他的哥哥。
Josh在他的欢送会上提起来,博物馆附近要新修地铁[15],这样他回家就不用赶着大都会线的末班时间了。他只是笑着说那很好,之后也要早些回家。
麻瓜和巫师并未分享末班地铁的第二节车厢里能够同离去的人见面的传闻。
而他在那里得到了一次牵手、一次拥抱和一个印在前额的吻。
那个吻之后他回头望去,站台上空无一人。
他知道,这就是告别了。
这次他们也没有说再见,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欢送会那天是他最后一次乘坐麻瓜地铁。
他上车的时候,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拿着报纸翻页,他把报纸拿得很高,几乎遮住整张脸,他藏蓝色的绒面风衣外套同他的西服马甲中间连着一条银色的、纤细的怀表链。
那报纸上的日期显示,1948年9月17日。
他把报纸叠好,Newt一直注视着他的脸。
那并不是他的哥哥,大概是一位因为不常有的晚下班而乘坐末班地铁的绅士。
几个青少年不知为何还在末班地铁上跑跳,其中一个冒冒失失踢翻了他的行李箱——幸好是普通的那种,于是书稿散落一地,他只好蹲下去捡。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听到麻瓜地铁皮卡迪利线的广播。
“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 This is Hammersmith. This is a Piccadilly line service to Uxbridge.”
到站的时候他正好拾起最后一页书稿,那上面有一行非常流畅峻挺的花体字,闪烁着极细的金色光芒。
“Love you in silence[16], Artemis.”
他们告别。
他们始终未曾亲吻过。

 

___________FIN.___________

 

[1]是指伦敦的皮卡迪利地铁线,1906年开始运行,途径许多伦敦的著名景点,连接北伦敦和西伦敦,经过伦敦市中心。Newt住在汉默史密斯是私设,这个车站是最初这条线的终点站,后来被延长(过希思罗国际机场等地)。
[2]也叫万花筒水母,是一种生活在浅水区的水母,分布在设得兰群岛、奥克尼、英格兰西海岸、苏格兰和爱尔兰(据称中国、日本、加拿大、美国也有分布)。
[3] 这一天日本签署停战协议,按照时差是英国的8月14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4] 英文名称是Quagga,一种南非小斑马,毛色非常不寻常(四条腿是白色的),已于1883.8.12灭绝。
[5]这里的广播是今年的广播内容,不清楚考据是否正确,Uxbridge站应当是1933年3月开通,此前私设Newt住所是Hammersmith(是根据两位演员的维基百科和采访猜测),是这条地铁线最初开通时的终点站。此处就未对广播作改动(夜间车一般到Rayners Lane停止而不是终点站)。
[6]Piccadilly Line开通时间是1906年,按照时间推算Theseus七年级,Newt还没有入学。
[7]1948年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在伦敦举办,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第一次奥运,中间12年没有进行奥运会。奥运会开幕式上,有超过三千只鸽子被热死,占准备被放飞鸽子总数的一半。
[8]是我编撰的神奇动物,因为“阳光”的拉丁文是“Solis”,就当成Newt在战后放走了哥哥吧。
[9]汉默史密斯桥下是泰晤士河,西伦敦的学校经常在放学后组织练习皮划艇。
[10]18个鼹鼠在一个罐子里,而且他们和嗅嗅宝宝长得确实很像,所以这里这么写啦,其实鼹鼠英文就是摩尔。
[11]Piccadilly Line最初开通的时候是从北伦敦的芬斯伯里公园到西伦敦的汉默史密斯,因此有些末班地铁和检修情况发生的时候也会提前停止运营。
[12]博物馆里确实有非洲岩蟒的巨大骨架,但它们去世的时间不是在这个时候,是一些改动和化用。非洲岩蟒是最大的蟒蛇种类之一。
[13]是我的演绎,《神奇动物在哪里》教材里并没有写他们的蛋长什么模样,气孔呼吸和外观都是我的杜撰。
[14]Lekki,是波兰语的光的意思。
[15]是Victoria Line,浅蓝色地铁线,在尤斯顿火车站附近和大都会线有汇合。1948年由英国交通委员会提出建设。
[16]化用了波斯诗人鲁米(Rumi)的诗,全文都和他们之间的感情很贴合,所以把全诗附带在最后了。

Notes:

后记:

 

二战结束后的1848年,夏季奥运会在伦敦举办,T. S. Eliot 在他60岁那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不知道三年间能否走出来失去一个人的阴影,也不知道这个地铁末班车的传言是否是真实的。我只是猜想,由于生活总要继续,所以只能期待幻想湖底里的重逢。这是一篇并不好看的、有很多私设的文章,并且侧面描写多过正面描写,十分感谢您的阅读。
博物馆的原型是伦敦格兰特动物学博物馆,靠近维多利亚线的尤斯顿站,离罗素广场地铁站也不是很远。格兰特动物学博物馆最终在1996年对外开放,现在是可以免费参观的。所提及的馆藏:渡渡鸟骨头、18只鼹鼠标本在一起的罐子、耳喇叭水母、非洲岩蟒骨架、伯切尔氏斑马的骨骼都是真实的,时间上有化用。乐基和Molly的名字是我编撰的,Molly的来源是书里最后关于作者部分写的Newt拥有的三只猫狸子的名字,我做了拼接。除了索利斯鸟是我编撰的,其他神奇动物都来自《神奇动物在哪里》那本教材,黑龙的管理人是MacFusty家族也是罗琳的人设, 赫布底里群岛在苏格兰,所以私设后面Newt和朋友们见面并一起去了天空岛旅行。狼人登记处1947年成立,所以在本文设定的1948年私设了刚刚成型运作还没有独立办公室。
艾略特的诗句和信语我参考了裘小龙、汤永宽先生的翻译以及网上的未署名翻译;鲁米的诗翻译我改动了几处。感谢。

 

鲁米的诗:

I choose to love you in silence…
For in silence I find no rejection,

I choose to love you in loneliness…
For in loneliness no one owns you but me,

I choose to adore you from a distance…
For distance will shield me from pain,

I choose to kiss you in the wind…
For the wind is gentler than my lips,

I choose to hold you in my dreams…
For in my dreams, you have no end.

“我选在寂静无声中爱你,因为在沉默中你不会拒绝;
我选择在孤独寂寞中爱你,因为在孤寂中,除我之外无人拥有你;
我选择远远地崇拜你,因为距离会让我远离疼痛;
我选择在风中吻你,因为风远比我的嘴唇温柔;
我选择同你抱拥在梦境里,因为在我的梦里,你从来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