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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带着我的军队,攻破魔多的壁垒,让黑暗不复存在于这片大地上;我会成为刚铎的国王,取得和平与繁荣,带领她走向盛世!只需要这小小的指环,”波洛米尔着迷地看着眼前的魔戒,此刻它已然成为了他的所有渴望。在晴空下的雪山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锁住了他。
人类却不以为意,依然宣扬着他的妄想:“我只需要借用一点它的力量,只需要小小的一点,不会造成什么危险,我会足够小心。”接着他的视线终于从魔戒上剥离,转向了立在弗罗多身后的阿拉贡,竖起了浑身的尖刺。“而你!北方的游民,我会完成那些你无法做到的事,而不是像个懦夫似的东躲西藏!”
波洛米尔的目光越发凶狠。阿拉贡却只是皱着眉,没有对波洛米尔的话发表看法。他将手握上剑柄,厉声叫道:“波洛米尔!”这一下终于把人类叫醒。波洛米尔喘了一口气,似乎刚从幻梦中惊醒,他先是茫然,随即目光开始四下闪躲。“把戒指还给弗罗多,”阿拉贡说。波洛米迟缓地走下去,挣扎着将魔戒递了出去,放到霍比持人的手中。“拿走它吧。”他的声音颤抖而飘忽。接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弗罗多的卷发。
后来的几日里,波洛米尔极少与阿拉贡交谈。他在雪山上说的话如同冰锥刺进了他自己的心里,也在每个人心中敲响了警钟。他不知道阿拉贡对此做何感想;无论他的谴责是否出自真心,对阿拉贡而言都是极大的冒犯。
我不是这么想的!他与自己辩解。魔戒蛊惑了我的心智,让我去伤害他……但他很快就败下阵来。他无法否认,他曾恨过阿拉贡。他也曾希望过国王有一日会归返,可这微薄的希望已随着他多年来的征战消散;他唯一的希望只剩下了魔戒;而当他绝望地决定要孤身奋战之后,那个精灵却告诉他,他眼前的这个游民就是王族的后人。
可这几十年来他却对刚铎不闻不问。
但我无意伤害他,他想。我当然希望他能回到刚铎,去拯救我们的……
“我们的”。这个词令波洛米尔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下,仿佛他因此与阿拉贡的距离更近了,而他也惊讶地发现自己对此感到欣喜。他又觉得窘迫难堪,因为他感受到了自己对于阿拉贡的更深的渴望——这是不该有的,无论是对同伴,还是对未来国王.……更不该是对一个男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墨瑞亚吗?当他看见阿拉贡从那断裂的桥上纵身跳下,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那个精灵的时候,他突然无比希望自己才是那个接住他的人。他可以稳稳地接住地、与他抱个满怀,不必忌讳什么,他的手尽可以紧贴他的腰身,他们的胸膛或许也会贴在一起,他或许能感受到他们的心跳和鸣着,就如同他们的生命因彼此的存在而鲜活。
他下意识地看向阿拉贡。在罗瑞恩的卡拉斯加拉松,这片精灵庇佑的地方,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游民常显得峻冷的脸庞,此时也温和了不少;在金色树叶的光辉下,他举止的优雅尊贵也隐隐显露。波洛米尔也终于可以从终日的紧绷中抽身,暂时歇息一会儿。在这里,阴影不再步步紧逼,希望也变得亲切。他敞开心怀地感知着、爱着,纵使忧愁仍不时笼罩他的心头,但曙光就在眼前——他的爱,他的希望。
就像刚来此地的第一个夜晚,阿拉贡曾来找他一样,波洛米尔望见了阿拉贡默然静立的背影,于是他放轻了脚步,缓缓向他靠近。当他在距离阿拉贡还有两三步的地方站定,他听见阿拉贡轻缓的声音:“我的母亲希望我前往刚铎。”
阿拉贡又沉思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波洛米尔。“她为我起名埃斯泰尔,精灵语中的‘希望’。她告诉我,她将希望寄予杜内丹人,自己却毫无保留……但那时,我只为她的逝去感到悲伤。”阿拉贡的目光又转向了遥远的天边。“她希望我这么做,去恢复我们的荣耀。”
他最终又看向波洛米尔。“波洛米尔,德内梭尔之子,我问你,”他的声音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刚铎会欢迎一个流浪的国王吗?”
波洛米尔愣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刚铎流传着许多传说,传说我们的国王有一日会归返,将东方的隐影永远地驱逐……我幼时曾对此深信不疑。但是这几十年来,希望从未眷顾过我们。阿拉贡,刚铎没有国王……前往幽谷时,我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阿拉贡的目光黯淡。
“但是人们心底仍然渴望着他们的国王,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传说经久不衰,”波洛米尔随即接道,“我清楚这一点。因为我此时也如同他们一样,渴望……一位国王,渴望他能返回刚铎,拯救我们的人民。”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
阿拉贡的眼睛仿佛被点亮。“谢谢你,波洛米尔,”他说着,对他微笑。
波洛米尔的心咯噔一下,他的脸几乎要烧起来。阿拉贡从没有这样对他笑过,这样温和,发自内心的高兴,纯粹而且友好。而这一切都只是给他的。他的心澎拜了起来,指使着他补上了他没敢迈出的那几步,张开双臂,将他拥进怀中。他以为阿拉贡闻起来会是泥尘、汗水和血液的味道,可他却意外地从阿拉贡的发间闻到了花草的清芬。阿拉贡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着,不久便放松了下来,手掌贴上了他的背。
这样就够了,他想。我不索求更多。这是多么荒唐,我又如何索求呢?他不敢吐露出他的渴望,也不敢让阿拉贡有所察觉;他害怕被世人当作异类唾弃,更害怕阿拉贡因此而远离他。于是他主动松开了手,退开一步,有些腼腆地对阿拉贡笑了。阿拉贡的脸似乎有些红,他回馈给波洛米尔的是更加温柔的笑容,还有那双深深看进他眼底的眼睛。
每当波洛米尔回想起罗瑞恩,他最先想起的总是阿拉贡的笑。他既幸福又痛苦地回忆着那段日子。那时时间飞速流逝,一切似乎都没发生改变,除了他溢满了胸膛、快喷涌而出的爱意。即使,在东方的魔影逼近之时,这无望的爱并不比曙光更令他感到亲和。
但希望确乎正重返。当他们乘着精灵的灰船,顺着安都因大河而下,他看到了伊熙尔杜和阿纳瑞安的雕像,威严地肃立在两岸;河中央,是埃兰迪尔的后裔,他正返回他的国土,仰望着他的亲族。那时南方的天边笼着阴云,西方的日光却灿烂。他们将回到白城;是的,带着希望回去。这念头在波洛米尔心中点燃一团火。
我们该取道白城,他想着,并且也这么建议道。希望近在眼前,刚铎将重获她的国王——和她的魔戒。
阿拉贡却拒绝了他,斩钉截铁,不留情面。他分明身为人类,却不肯承认人类之中存在的勇气、善良、忠诚与坚强;波洛米尔气得发抖,一把拉过正要离开的游民要与他争辩,却只得到了对方咬牙切齿的一句话:
“我不会让魔戒靠近你的城市一步。”
波洛米尔沉默着,没有阻止阿拉贡的离开。我只是想挽救我的城市,阿拉贡,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告诉过我你会返回白城——你曾让我这么觉得。波洛米尔开始怀念起阿拉贡的笑了;不久之前阿拉贡还对他十分和善,可一提到魔戒,一切都变了。搞砸了。他懊恼着,也仍迷惑着,他到底为什么不接受?分明刚铎的历代国王中,伊熙尔杜也曾是它的持有者!他为什么拒绝让我将它带回白城?
而当他终于醒悟的时候,持戒人失去了踪迹,他也不得不奔赴一场战斗。
这场战斗止于三支箭,每一支箭的箭矢都破开了他的皮肉、深深地埋入了他的身体,他只能跪在那里,身前身后的奥克一个接着一个地深入这片土地。他眼睁睁地看着,却再无法挥舞他的剑。
最后,是那个弓箭手,它走近了,拉满了弓弦,箭直指着他的脑袋。波洛米尔想到了他的兄弟,他与法拉米尔的告别,他启程前曾承诺:他将带着胜利归返。他想到了刚铎,想到了白城,想到了那些失去了、仍待他去收复的失地,在他死去之后,又有谁能重振那些荒芜的土地?摄政王如白树枯萎,刚铎的陨落无法避免……
接着,他又想到了阿拉贡,那位流浪的国王,面对刚铎的衰败,他或许会背过手。波洛米尔或许是有些埋怨,可他想到了他发间的香气、他的笑和他的眼睛,以及他的手掌贴着自己后背的感受;波洛米尔想埋怨他,却无法恨他。他怎么能强迫他?他自己也将走向覆灭,带着他的人民的微薄的希望,在一堆落叶枯草之间,在这个奥克的面前,被一箭射穿脑袋。
操。他真想喊出来他爱他。无论是被当作异类唾弃,还是被当作疯子怜悯,又或者是被当作怪物烧死,他都不在乎。
但我没法让他听见了。波洛米尔绝望地想。他的爱已精疲力竭。
一个黑影扑了上来,他恍惚间听到了阿拉贡的怒吼,甚至以为自己陷入幻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阿拉贡真的在波洛米尔的身边跪下,波洛米尔才意识到,这一切或许还都是真实发生的。但他已感觉到浑身冰冷,生命正从他身体里淡去。于是他阻止了阿拉贡要替他疗伤的动作,他说:“别管了。”他急着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一切他不曾看清、如今才醒悟的事,一切他埋藏于心底的事,他的悔恨、他的痛苦……他却仍不敢吐出他的渴望。
阿拉贡却眼含泪水,对他许下承诺。他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白城陷落……也不会让我们的人民罹难。”
波洛米尔的手压着阿拉贡的脖颈,却只是不停地摩挲。“我们的人民。”他笑了。他突然无比地想要吻他。可他既无力将阿拉贡的嘴唇压向自己,也无力抬头去主动凑上。他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下,带来的只是伤处被牵扯的剧痛,呻吟却被倔犟地囫囵咽下。
你满脸的血,看起来糟透了。他想着,却没有说出来。这不是一个国王该有的样子。
阿拉贡却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波洛米尔的嘴唇被含住了,他尝到了血的味道,还有烟尘、泥土,咸涩的似乎是泪水。他无比寒冷,却无力去追逐热源。他只是被动地、慢半拍地感知着: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嘴唇可以是这样柔软;他从不知道那发腥的血液,居然也可以是这样温暖得出奇。
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肖想许久的嘴唇却离开了他。
他或许是笑着的,可他发现连呼吸都无比艰难,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我应追随你,”他说,“我的领袖。我的国王……
“我的爱。”
他看到他的泪水绽成了一朵盛开的白花,这是他最后看到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