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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爵安覺得自己睡得很久。太久了。
海底很冷,很暗——海太深了,陽光也照不進來。他算算日子,今天是自己118歲的生日。
不是他的記憶力有多好,而是從他待在海底的那天起,他就做了日期的記號。日夜不分,於是他遠望著海面上的亮點,一明一滅就算是一天。沉船是足夠大了,可以讓他把記號從二等船艙的臥室,一路畫到金碧輝煌的大廳。
1921,1931,1941。這些數字多無聊,在海底全無意義。直到他寫到了2021,才想起來這是第100年。
這艘船沉進海底的第100年。
乍聽之下是讓人振奮的時刻,然而實際上跟重複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呂爵安拿起報童帽往頭上一戴,走向郵輪的大廳。
——對。他是用走的。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活著。在精疲力竭沉入海底那刻,他非常肯定自己是累到失去知覺的。
可是等呂爵安醒來,四週就是像這樣漆黑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看得見。
摸摸胸口,並沒有心跳,可他仍站在這裡——郵輪從中間折毀,兩端相距甚遠,呂爵安站在豪華客艙的這一頭,看著水草糾結在骨瓷碗盤裡,一旁的屍體安詳地沉睡著。
⋯⋯早晨啊,勞倫斯先生。他默念著,日復一日,看著男人的屍體從被啃食到剩了骨架。
呂爵安不會餓,不會累,他甚至不是活著的。有層無形的東西將他包覆,他不腐不壞,不生不死,只是困在這艘沉船裡。
每天都是這樣的。今天是他118歲的生日也不例外。呂爵安踏入郵輪大廳,海底生物們已經聚集在那了。
生物們的中心是燈籠魚。魚沒有眼皮,不需要眨眼,於是燈籠魚只是搖著尾鰭轉向呂爵安。
——我哋要聽故事。
當然,每天都要的。呂爵安和氣地點點頭。這些海底生物是他百年來的朋友。
別問他為什麼聽得懂,這跟他為什麼還在這裡一樣,是不解之謎。
——我想聽嗰個,你喺船上一直嘔嘅故事。獅子魚興奮地搖著尾鰭。
好。呂爵安盤坐在燈籠魚旁邊,任由海底生物們包圍著他。
那天,呂爵安趴在船板上吐,一直吐,吐到肺都要吐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搭船。
先前聽人說搭船好玩的,這艘船又是長途,一路要開往繁華的美國西岸。呂爵安出身寒微,十八年來從沒離開過住的老屋,遑論香港。一日在碼頭邊騙了個爛賭鬼的船票,就混上了這艘號稱遠東最豪華的郵輪。
他真是太高估自己。船出港才半天,他就吐到想立刻跳海。
然後一方絹白的手帕遞到他的面前。
——我知道我知道!海蛇興奮地打斷呂爵安的話。係盧瀚霆!盧瀚霆!
係。呂爵安點點頭,示意海蛇先別游得那麼高。係盧瀚霆。
盧瀚霆家裡是做茶葉買賣的,也兼作其他進口貨生意。這趟去美國是跟著叔叔一起去學習。
盧瀚霆滿口的洋文,呂爵安一個字也沒聽懂。像鳥叫,嘰嘰喳喳的,聽著煩。不如盧瀚霆的叫床聲。
他們有時在貨倉裡纏綿,假裝沒看見老鼠從腳邊溜過;有時趁盧瀚霆叔叔不在時,在豪華雙人客艙裡翻雲覆雨。
船碰到暴風雨時很晃,可盧瀚霆的雙腿緊緊夾著呂爵安的腰際,手掌拍在船艙上,像是隨波逐流的韻律。
——爵安爵安。螢光水母發問了。盧瀚霆係咪好靚㗎,點解你會鍾意佢呢?
嗯,好靚。靚過啲珠寶。呂爵安瞇了眼,想起當年郵輪上號稱最貴重的財物。那人確實比最好的珠寶都要漂亮。
——咩係珠寶啊?海膽滾了一下。
呂爵安轉了轉眼珠,指了指一旁緊閉著的蜆。
吶,像它裡面的東西那樣。跟我唸一次,珠·寶。
呂爵安本來也沒想過什麼天長地久,可偏偏船還沒行不到中途點夏威夷,就滅頂在太平洋的熱帶風暴襲擊跟與其他在風雨中迷航的船隻相撞的意外裡。
他當時拉著盧瀚霆說,跳!快啲跳!你係咪想死!?
盧瀚霆閉著眼,恨恨地說,邊個要同你一起死。說完就冷著臉就跳了下去。
他們一起浮在海上,只是呂爵安在水裡,盧瀚霆趴在船艙碎裂的門板上。最終以呂爵安沉入海底告終。
這個故事百年來已經講過不下萬次,呂爵安已經沒什麼感覺,但魚的記憶只有七秒,過後就是支離破碎的迴想,牠們可以一直聽、一直聽,故事永遠不會完整。
今天份的故事講完了。
呂爵安正想出去走走,卻見燈籠魚擋在他前面,額前垂著的燈泡襯得凸出的雙眼和森森白牙更加可怖。
——你想唔想返去?燈籠魚問。你仲想見到盧瀚霆嗎?
見不見得到盧瀚霆倒是在其次,主要是生活在同一個地方這麼久,真的了無生趣。雖然他也並不是活著沒錯,但無所謂跟魚解釋這麼多,呂爵安只是簡單地回答。
「我想。」
燈籠魚晃了晃額前的燈,呂爵安突然感到一陣暈,接著便是一片湛藍映入眼底。
對,是藍,藍到刺痛眼珠的那種湛藍。
呂爵安先是確認了那是天空的顏色,接著便聞到熟悉的海水鹹味。
是港口。
眼前的景象確實是港口無誤,卻是讓一片高聳入雲的建築物包圍著,海水彷彿被裝在城市的胃裡。呂爵安無法確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站在後面的人卻不斷催促了。
「⋯呢位先生,你得未啊?」呂爵安回頭,是他已經對著海底生物講述過萬來遍,那張精緻小巧的容顏,此時卻是秀眉緊蹙。「係咪搭船㗎!」
呂爵安惶然失措,他左右張望間,後面的柱子上,標示著「天星小輪」。
他知道什麼是天星小輪,但他的記憶裡,那新落成的碼頭不是如此破舊的。轉身跑出碼頭,旁邊的小販檔、火車站、船塢,所有應該存在於「天星小輪碼頭」的景象,都被置換成了無法辨認的什麼;馬路口周遭快速移動的機械在耳邊狂嚎,比深海的獵食魚群兇猛一萬倍。
離開深海的黑暗和靜謐太久,呂爵安忽然感到無比暈眩。雙眼一黑,他倒進了不知是誰的懷裡。
「喂喂,先生?」
100年,世界確實天翻地覆不知多少遍。在呂爵安失去意識之前,他卻確定,救他的人身上那檀木香氣,和100年前他天天夜夜親吻愛撫那副軀體同出一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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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 never let go.
我唔識聽啊,盧瀚霆。
——I love you.
水太冷了,他吃力地維持呼吸,但氧氣就是進不來。他們間的故事就隨著盧瀚霆泛著淚光的淺笑戛然而止。這百年的孤寂裡,呂爵安在水底遊蕩時都在胡思亂想,想得最多的始終是這兩句話。
海底生物沒聽懂他複述情人唸的洋文為何。可是上到水面後,那和盧瀚霆像得一模一樣的青年讓他戰戰兢兢地複述他的郵輪生死戀愛情故事過後,沉默片刻,然後便告訴了他答案。
「佢話,佢唔會放低你。佢愛你。」青年收留他的地方是離島的一所舊房子,到處也擺放著大大小小的油畫,不同深淺濃度的藍在畫布上鋪展出一個又一個海洋。他搬開重甸甸的畫框,從櫃裡掏出一疊被刻意整理好的鉛筆素描。
呂爵安的印象中盧瀚霆並不懂畫畫,但他在畫紙上認出了自己。
「盧瀚霆用你哋嘅經歷寫咗個故事。但之後打仗,手稿埋咗喺度地牢,直到我用咗呢度做Studio先發現。」他眼神重複在呂爵安的臉和手上的素描來回,比起奇幻故事,青年似乎更在意他與自己畫中過於神似的五官。「我都叫盧瀚霆,我係佢太孫。」
欸,燈籠魚,你搞錯人了。盧瀚霆才沒有這些才華,他只懂耍小聰明撩我上他。經過比地獄更可怕的虛無,他的香港沒了,盧瀚霆沒了,呂爵安喝了一口眼前桃紅色包裝的甜味汽水,與印象中盧瀚霆曾經請他喝過的也盡不相同。忽然,他就很想哭。
「喂啊唔好喊啦⋯⋯」盧瀚霆見他五官快要擰成一團,嚇得連忙把紙張收起,手足無措地把他輕擁入懷。
「你頭先話佢話咩話?」
「佢話,我愛你。」
「咁佢去咗邊?」
盧瀚霆深呼一口氣,把哭得崩潰的他再擁緊一點。熟悉的香氣成了呂爵安唯一可依靠的安慰劑,待到呼吸平順,他有點不捨地從盧瀚霆溫暖的毛線衣上退開。房子離岸邊不過三十米的距離,他走到露台,聽著海浪拍岸的聲音,不其然就想起船上那些風平浪靜的日子。
那段日子,他們也不是沒說過愛的。盧瀚霆很喜歡旁敲側擊,間中又會撒撒嬌,就是想哄他表白。只是他隨便問,他又隨便說,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反正認真了也不見得可以怎樣啊。到最終他們還不是天各一方,還剩下他一個人在這陌生的世界。
「我太公⋯⋯你個瀚霆留低咗你買比佢隻戒指。」盧瀚霆不知不覺地走到他的身邊,指尖圈著因氧化而暗啞的銀色戒指,上面的石頭看來小得寒酸。
——咁cheap嘅石,邊個要戴啊,死窮鬼。
——咁唔啱你同我求婚都可以喎,鵝好好生養㗎!
回憶泛起,他沒有說話,只是接過戒指無意識地把玩,「同埋呢度我唔係日日都嚟,我屋企人住出面⋯⋯如果你唔知去邊好,你就留低啦。」
呂爵安突然意識到,他連說話的方式也和盧瀚霆一模一樣。他抬起頭,好奇一問: 「其實你有冇見過你太公?」
「你想講好似我太公吖嘛,我屋企個個長輩都係咁講,」盧瀚霆不習慣被注視,不自然地別過臉,「但我曾經有諗過去改名。」
「點解?」
「我唔想似盧瀚霆,我係我。」他抿起雙唇,表情盡是不甘,「所以你都唔好諗住當我替代品啊,趕你走㗎。」
⋯⋯好吧,不是替代品。
世界怎樣翻天覆地,海還是湛藍如昔。他悄悄地靠近了這個盧瀚霆一點,突然想,已說了十萬九千遍的故事,搞不好往後也可以不用再提了。從今開始,他想說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