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前辈
又一次在铃声响起、老师教案还没收完的时候,他已经像要冲向本垒板那样,用手按着教室第一排的座位冲出去了。有人在后面故意嚷着“是要去见女朋友吧”以及唿哨声,他只能来得及在转出教室的同时给出“别调侃我了”的鬼脸,接着在脱离实现的一瞬间就仿佛变脸似的阴沉下来。也许再过两天我就连这种廉价的伪装笑容都撑不住了,御幸心想。他跑到停车场里打开自己的车门,这种动作引得周围的教师一阵窃窃私语。
“喂、那是学生吧?他怎么开车来——”
顾不上别人怎么看,只来得及飞快地计算时间,然后匆忙地踩下油门。
疲惫,困倦,头脑高速运转之后的锈钝感。人好像变成了一台发球机,按照设定的时间差按质按量地完成每个符合标准角度与速度的工作。计划的链条像是传送带一样绷得死紧,有一处错误的话,这机器似乎就要卡带。御幸双眼看着前方道路上不停重复着往下消失的白道线,但实际上似乎又除了这些白线以外什么也没有看进去;他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了这滚动不息的白线的一部分。
这样想着的时候,顺带连电话铃声听起来像是某种机械的提示音了。他接起来。
“啊,是的。……抱歉,我正在路上。哈哈,给您添麻烦啦。……不要紧,本来就是我们这边的失误。……啊,好的。……数量已经核对过了。……没错,这个请放心。……没事啦,待会儿见了再详细说吧。”
语调还是故作轻松的姿态,但挂断的一刻却十分有摔手机或是大声叹气的想法。但这样的举动他至今还没做过呢,所以手最终还是回到了方向盘上。
我变成无趣的大人了,御幸一也这么想。
没有加入职棒选秀,而是选择了大学棒球的自己,是否也本身有着逃避呢?——不过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法做别的选择吧?是高三下半年的伤病缠身,让选择的余地变得十分被动。但是、那现在呢?父亲卧床,不得不帮忙——在课程和午后训练的间隙驾车逃亡的举动,实在是很像某种程度上的自毁。
实际上,在去过西石精工后,如果立即驾车返回的话,也许勉强赶得上下午的训练,至少绝不会错过后半段的投捕训练。自己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老实说,真的还有那个必要吗?
是不是应该考虑一点别的什么了——不愿意错过正规的课程,可能已经是在潜意识里开始这么打算了吧?
啊——啊,我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聪明蛋啊,不是吗?
嘴角浮现自嘲的弧度。
但是,就像那滚动的白线一样,那些资料仍然在大脑里一刻不停地播放,投手阵,数据链,无数好坏模式的演变,乃至于战力分配,打线的分析,具象化的数据在眼前闪过,昨晚熬夜时看过的那场比赛,中心打线对西岛的超慢速曲球措手不及,如果是我的话,在选球的时机上错开……
车舷上似乎猛地倒映出极近的人影。
“——我操!!!”
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快速转向,从几乎阻挡到右前轮前部的对方身前快绕过去。由于赶时间,御幸的车速不慢,此时陡转导致车轮几乎离地掀起一隙,歪歪斜斜地拗正车身,跟着再稳定方向盘,在紧急车道上踩实刹车,挂上手刹。真是千钧一发,这里并不是给人飙车的地方……他堪堪停下的时候,车前灯距离紧急车道的防护栏也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如果刚才的拗弯再大一些,或者方向盘打得过死,他即使不撞到人,也铁定得与护栏亲密接触一番。
好在这辆破车的ABS系统过硬,也算不枉当时用它来抵坏账了,御幸暗暗庆幸。
可就在他下车的同时,也听到了后面紧跟着一系列急刹的抓地声和叫骂声。
“小子!!找死啊!!!”
“这是快车道啊!!你瞎了眼了吗!!!”
不算宽阔的道路上,立刻被车辆塞满了。
而被包围在中间的人,就是那个刚才不知道在干什么、几乎神游天外地贴到他右前方的车窗上来的——
“啊、抱歉、让一下,”御幸挤进人群,他先看见的是掉在地上的运动包,拉环上头有一个棒球的挂饰。
大概是哪个球队的纪念品,后面有着小小的、写有球队英文的铭牌;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长腿。运动员?有点糟糕啊……不会哪里受伤了吧?拜托了千万别,我已经够倒霉的了。闯祸的家伙坐在地上,带着一脸有些迷茫和没睡醒般的熟悉神情,朝他望过来。
御幸完完全全地愣在那里了,直到那家伙在认出他的样貌时露出明显明亮起来的神情。
“啊、前辈。”
降、降谷……?
身体完全依照旧有的习性动了起来。
“啊啊——抱歉、抱歉,他太累了,有点迷糊——没有出事吧?”
在拉起赖在地上的学弟、检查他并没有受伤的同时,他简直如行云流水一般流利地向周围人道歉。
“喂喂,那小子差点要碰到的是你的车吧——”
“啊哈哈哈,也是缘分啦,这小子是我高中时的后辈——他从前就这么迷糊啦……”
他拍打着比自己高了快半个头的家伙的背脊,又蹲下去捏着他胫骨的一小块,低声地重复:“怎么样,有撞到哪里吗?”
年轻人乖顺地摇了摇头。
“喂、眼镜小子,我刚刚看到了啊,万幸你的车技不错嘛!”
“嘿嘿,这是车其他方面都比较差,但ABS系统比较好——”御幸甚至跟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攀谈起来了,“喔,大叔,你的车也不错啊!反应及时!要不是停下得准确的话,这小子就完蛋啦!但您仍然留意了后面的情况,所以没有造成追尾——”他眼角闪过一丝俏皮的笑意,“在我看来,没有酿成大祸可全看您老的啦!”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受害人的腿弯踢了一脚(看着好像很夸张,实际上却丝毫不使劲儿的那种),配合良好的学弟向前戗了半步,顺势躬身道歉。
“哈哈哈哈你小子很会说话嘛!!”
“哪里哪里!”
一场风波化解后,他终于将年轻的投手领到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像是卸去了一张假面那样,重重地倒在椅背上。
“我说……你搞什么飞机?”
坐在副驾驶的瘦高个儿男人茫然地回望过来,他转头捏了捏自个的手指,这样的小动作又让御幸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了。
“喂、真的没事吧?我确定我绕开了啊!还是后面的车有撞到?你也说句话啊!”
他甚至抽开了安全带,简直恨不得按着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了,副驾驶上的后辈起先还扭动着抗拒,当他解开他扣子时却一顿,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
“御幸前辈……太近了。”
他有些失望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几乎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悻悻地退下去,像是要掩饰尴尬那样咳嗽了一声。“那就好好回答我啊。”
“我说过了……我没事。从一开始就说了。没有车撞到。我只是因为避让重心不稳才坐到地上。”他看了一眼把手臂背到脑后的、许久未见的司机,“你太紧张了。”
“我能不紧张吗,我差点就撞到了人——虽然他是几乎自己送到我轮子底下来的,但如果他是个中央联盟的王牌投手,这事儿就大条了好吗?”
他几乎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到底,你干嘛要走到快车道上来?”
“想坐车,但是要迟到了。”降谷说,他跟着低声补了一句,“并不是王牌。”
“所以?你就这么抄近道?反效果啊完全?”御幸似乎并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似的夸张地叫道,他把脑袋磕在方向盘上,然后自暴自弃地发动了车子。“——算了。我送你去。”
年轻投手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似乎有些满足的笑容。
“谢谢。因为耽误了太多时间,还请前辈开快一点吧。”
“你这臭小子……”
说实在的,其实我也赶时间啊——
但他把话咽下去了,看着对方垂在脸前的柔软头发,还有因为车辆行驶的晃动而微微前倾的侧脸,眼皮耷拉着,好像随时都能睡着那样,忍不住伸手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忘了说了……好久不见。”
“前辈有车了啊……真好呢。”
“你的再会感言就只有这个吗!”
降谷没一会儿就在车上睡着了。
这让御幸有大把的功夫去分神打量久违的后辈的模样;当然,老实说,也只有他睡着的时候和站在投手丘上的时候,自己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他。在毕业之后,除了在电视上看到他的发布会的样子以外,大概有两三年没见了吧。
臭小子那张漂亮的俊脸好像更长开了一点——没有因为职业化的洗礼变得更加公式,反而还带着初见时一样青涩的棱角。不易晒黑的皮肤底下显出一些不太好的颜色,可能是缺乏良好的睡眠质量,修长的手指生满球茧,却也并没有显得过分粗糙。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旁边,双手习惯性地交握在腹部,指节反射地有着些轻微弹落的小动作;不过御幸确认他睡着了。并非没有构想过很多次再会时可能会出现的情景,但大多数的想象都自然而然出现在球场对垒之类的背景下;像这样突兀又顺其自然,就好像他们现在要去的不过是青道的训练场一样,时光悠然倒流从未远走。
但事实上当然不是这样。御幸抓了抓头发,又将眼镜往鼻梁上头推了推。现在即便要对垒也不容易了。怪物先生高中毕业就成了选秀的大热门,而自己在大学校队里还为了争一军的位置而和后辈们拼得不行。伤病缠身不是什么好借口,打棒球有几个没受过伤呢?
他趁着挂挡的空当,将降谷一绺长到鼻尖的额发拨往另一个方向上去;年轻人立刻似乎要被惊醒那样皱了皱鼻子,但最终还是在椅背上调整这位置,保持着皱眉的状态继续睡下去了。御幸为自己这毫无意义的小动作偷笑,好像这就能确认自己掌握着什么别人都不知道的重大秘密一般。
“你啊,一点都没变……。”
像是被这话打开了什么开关那样,那小子突然睁开眼睛。
“变了啊。”
他清澈的眼睛朝这边望过来;一瞬间御幸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踩下刹车。
“你醒着就早说啊!”
“是前辈说话了我才醒的。”
“……好吧,随便了……啊、你到了。快进去吧。”他看了看后辈现在效力的东京SWALLOW[1]这间知名俱乐部的奢华训练馆,再瞥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时间,“我敢说你铁定迟到了?”
降谷下了车,不急不忙地,居然绕到驾驶座这边和他打了招呼。
“前辈,进来看看吧?”
害得自己只得龇牙咧嘴地笑起来:“不不不,我才不要陪你一起挨骂。”虽然一路上这小子根本没有一点队友爱地从未问过他的现状,还是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起来,“我之后也还得赶回去练习呢。你小子也别再悠哉啦。”
说出口的同时,彼此现在的不同也清晰地展现在了跟前。夸张的职业训练场,专业的训练师,年度144场定期联赛。他的怪物学弟通过选秀第一轮进入中央联盟,开始了和自己全然不同的生活。
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剩下都还在打棒球了吧。
然而,真的要继续下去吗?
手机契而不舍地响起来,他没有发动车子,把脚放在方向盘上,按下通话键。
抱歉,对不起,是我的责任,出了些事故,请稍等……
这样的话说过多少遍了?已经说到毫无诚意、连自己也不甚在意的地步来了。
啊啊。突然好想看降谷投球。
那足够划破一切迷惘的力量,朝着自己眼前袭来,带着坚实到有些疼痛的撞击感,不由分说地扑进怀抱里。
说到底,耗在这里毫无意义。反正都迟了、要不然就去看看吧。
这样毫无建树地想着,他已经不甘不愿地下车,分辨着前往训练场的路。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即使就这么走过去,对方也不会让我进去吧?更别提是王牌选手的训练——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要趴在玻璃窗上偷看吗?虽然刚才那小子邀请过我,但即使现在我要叫他出来也不知道用什么名义比较好吧?再说了,刚刚还说过自己赶时间要回去训练的人,这不是完全没法给后辈做出表率吗?
“哈哈……”
这么想着又觉得好笑了,我现在一个帝都六联盟[2]里的二军捕手,要替前途大好的职棒新秀做什么表率呢?
但是,就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袖着双手、随随便便地走到别人训练场馆的门口了。虽然一看就是棒球相关的人士,但怎么说也是个外人,不会让他那么容易进去的。
果然,就在门口就被人拦住了啊。
“请出示证件,这里没有邀请或是正当理由是不能进入的。”
喂喂,看我的眼神完全就是某种可疑人物啊。
“啊,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或者粉丝团啦。是这样的、我是降谷的……”
到底应该扯个什么理由比较好啊?总不能说我是他朋友或是前辈、顺路来串门这样的理由吧?
——可恶。至少应该说是应邀来的,或是派送什么东西,就像我今天会去西石精工送货那样的理由,对方想必也不会仔细盘查的吧?我干嘛非要说他的名字啊?我到底希望说出我是他的什么人才安心啊?
说到底,我根本不该在这里耗时间才对。我——
他带着点尴尬的笑意,朝接待的社员摆了摆手。
“抱歉,不能进去就算了。也没什么事;就当我没……”
啊。
“前辈!”
有什么、像160KM的豪速球那样,像自分开那日起一直所期待的那样,朝着两手之间笔直地撞进来了。
回神的时候,已经将那家伙整个儿抱在怀里,被撞得向后趔趄了一步,险些两人一起摔倒,却下意识地没有放手;直到彼此以这样奇怪的姿势在门口转了一圈,才觉得似乎太过亲密了。
“喂、你干什么啊!”御幸扳着降谷凑得过近的额头,“吃错药了?”
“被训了。不在状态。脚也不好使。教练让我回家。”
他有些闷闷地低声说,御幸几乎要喷笑出来了。什么啊?只是看你迟到不爽所以惩罚你吧?
本来负责拦着御幸的接待人员显得有些尴尬,“呃,降谷选手要早退吗?”
见那不懂人情的小子就打算随便点头敷衍过去了,御幸心想那在别人眼里看来还不知道会觉得他是个什么样子,急忙开口:“啊、不是的。这小子,早上遇到了车祸——差点被撞,还坐在车道上险些引起连环事故。应该没有受伤,但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接待人员和安保人员都露出释然的表情,立刻表示了理解;女职员还不甘心地问着现场状况,反正降谷也不怎么会说话,只是用点头摇头的二分法,由着他们自我发挥。
“啊、那这么说来,这位先生的确是来找降谷的了——真抱歉,我们一开始以为是粉丝或者无关人士之类的,所以……”
御幸对待前台的漂亮小姐露出宽慰的招牌笑容。“啊没有的事,是我突然临时起意想去里面看看,太欠考虑啦,反倒给你们添了麻烦,你们不过是履行工作规定而已嘛。哦,我叫御幸,”他架着双臂趴在高台桌上头,贼心不死地和漂亮前台调侃两句,便指着登记表上的姓名说道,“电话都写在这里啦。”
女接待显然对长得帅气的阳光系没什么抵抗力。
“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那御幸先生是特地来找降谷选手的啊?来接他吗?哎呀,是很亲密的关系?”
怪物先生黑着一张脸走到他身后,依仗着身高优势,突然从后面箍住了对方的脖子,将御幸整个几乎拖进怀里。
“御幸前辈是我的。”
面无表情(或者说面若冰霜?)地用毫无起伏的声线撂下这样的惊天发言以后,他就这么半勒半拖着一瞬间脑袋短路似的僵直了的前任捕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说起来,好像很久没听见这句台词了呢。
明明以前经常说的,现在听起来居然有些怀念了啊。
不过这小子臂力似乎增强了不少,就这么倒拖着他往门外走。
“喂!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啊!”
“回家。”
他只得朝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希望他们没有误会……我看是不可能了,只能祈祷周围没有好事的记者吧。
“自作主张把我拖来,居然最后还是我来开车……”御幸看着对方自然而然好像自家用车那样坐去了副驾,郁闷地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惹人误会的话啊?”他摆出往常训斥投手阵的架势来,“还有,不是你说去哪就去哪!我还要去西石精工谈笔生意呢!!真是的,被你这么一搅,什么都乱套了啦。”
降谷从椅背上将头抬起来一点,转脸诧异地望过来。
“不是去练习吗?”
臭小子对我说的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倒是记得清楚啊?看来是无论如何也搪塞不过去了。
“我本来是要先去替家里的厂办完这批货单,再回学校训练啊。不过,被你这么一折腾,全乱套了,”御幸龇牙咧嘴,抬起一只脚把明日之星往车外头踹,“所以,你给我滚去自己坐车回家去!打车也行!乖一点!”
“不要。”
“别这么任性,我说真的、没跟你玩笑!我忙得自顾不暇,哪有空来管你。所以——”御幸拖长声音,用他所知道的降谷最容易投降的声音和语调发出最终命令,“听话啦,怪物君。”
降谷突然转头盯着他。被那张据说在联盟里也排名数一数二的俊脸这样一盯,即便是纯欣赏,也得感受到几分心跳加快吧?
所以,完全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为这小子长得帅承担责任?
唷,居然还敢在眼睛里带上几分怨气了。
“脚疼,都是前辈害的。所以要负责到底啊。”
“哈?”御幸吓了一跳,“脚疼?所以?不会是真撞到了?真的?你又逞强了?”他立刻要俯身下去查看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挑起一边的眉毛,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小子啊——糊弄我很好玩是吗?……不要任性了,又不是还在上高中!”他叹了口气,想摸一支烟出来,“如果你一定要我陪你的话,我就陪你去你的击球教练那里,看着你跟他诚恳道歉再恢复训练为止。”
他突然直起上身、一把抢过御幸手中的烟盒和火机,眼睛清凌凌地盯过来,可手上却用那恐怖的握力硬生生地把烟盒里还剩下的大半包全都拦腰捏出了烟沫子。老实说,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发什么疯;我们两年多没见了,就不能来点什么久别重逢后惯例亲睦和善的学长学弟之间的话题吗?
“好吧——,我知道了。”御幸拿他没辙,只能露出小小的坏笑,“你们队里没有像我一样亲切的前辈吧。”比如你敢捏坏他们的烟盒试试看呢?
“没有。”他这下老实地低声说。
所以?孤独了?寂寞了?被人排挤了?你那性格还用想吗——没人罩着你的话这些都是铁定的事。尤其是这里可是职棒啊,投手都有专门负责的投手教练,捕手也都是一线明星,不用专门去做老妈子。怎么了,总不会是到了这里才终于发觉了我的好吧?难道从来都没有人告诉你吗?
只好叹气。
“别忽悠过去。快下车,我陪你去给教练道歉还不行吗?”
年轻人把写有队名的帽子罩在脸上,单薄的嘴唇微微翕动着。
“……好。”就在御幸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继续说下去,“但我先陪前辈去……那个什么客户。然后前辈再陪我好了。”
“什么鬼……我不要你陪啦!你小学生吗!”
“前辈不是赶时间吗。”
问题是,说出这样刻薄的、毫不留情揭穿那些欲盖弥彰的话语时,他仍然是那副模样,毫不怀疑又理所应当。御幸没辙了,本来他也的确赶时间。
“你赖上我的车了是吧?”
“……我的脚黏住了。这里能睡得舒服。”
“什么黏住了……喂喂,头一次听说有人在车里反倒睡得好的……更何况我这只是便宜的大路货啊。”
御幸再一次挂断和客户重复来去的道歉,然后驾车驶上道路,副驾驶的后辈始终一脸要睡不睡的迷蒙,害得他被他勾得也很想睡。毕竟,这些天连轴转得太累了。“喂,你开心了,我可是还有好长一段路要开呢,被你带得瞌睡上泛,你要是真要陪我,不如帮我开车啦。”
“我不会。”降谷老实地说。
“好吧,我就猜到你不会去考。”御幸了然,他打开电台,“那别睡,随便跟我说点什么,让我脑袋转起来,不然它就快睡着了。”
降谷显然绞尽脑汁,他最后选择了一个他们必然会有话题的话题。“…….201。5.17。”
御幸果然很快反应过来。“打击率[3]?防御率[4]?……谁的?不会是你的吧?这季?”在得到肯定答复时睁大了眼,“喂喂,你怎么搞的?”
“我也不知道……感觉状态并不差,但总是会被打出去。”他似乎更加郁闷了,“前辈,你不看我比赛的吗?”
我自顾不暇啊。御幸苦笑。太多烦心事了,降谷的比赛,有快半年没有持续关注过;再说他一开始新秀季不会总是上场,发挥得起伏又大,被起用的次数并不多。又不是他们队的粉丝,自个还有学业家业以及队里的竞争和投手研究,大学联盟的比赛更是一场连着一场,谁还会对职棒的常规赛事每场必看。
“听着,降谷。现在你才是职业的。如果你觉得打击率低就去和打击教练研究,防御率的话和你队里的捕手搭档商量啊。”
“你要学的东西是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职业选手……在这方面,我没法再当你的前辈了啊。”
好吧,结果还是无话可说。
在和负责人会面时,在约定下期交货的问题上花费了很多时间。御幸觉得自己快变成一个真正的商人了;当然,他本来对这种事情也不算觉得棘手。明明因为父亲的事情拖延了这一批的货次,又在刚刚莫名地迟到了很久,他最终还能赚得对方说一句,哎呀,御幸毕业后不如来我们这里工作吧?能力很强啊,自家工厂的话,施展不开拳脚吧,浪费人才啊。
自己打着哈哈笑过去了。要是以前,肯定会大言不惭地开口说,我将来可是要打职棒的那个可不浪费人才啊?但现在居然没有回嘴;也许自己也觉得自己比不上自己的后辈了;逐渐不敢看他的比赛了,是真忙还是逃避呢?
口袋里电话震响着,可能是经理来问为什么翘掉训练了——自己连假也没请呢。但居然完全不想反省和补救,真是无可救药了。点201的打率?我有什么资格说他的成绩不好啊,这可是在中央联盟里头,面对上级球队拿下的打率——他还是投手吧?要是告诉他曾经也是四棒的我今年面对帝都六的下位校,统计数据只有点193,那家伙会不会对自己有点自信啊?
在走进停车场里头时,有什么迎面飞过来了。下意识地接住,手心被小小的白球震得有点发麻的疼。速度不算最快,否则凭空手接是要受伤的;顺着球路望过去,看见降谷像被抛弃的小狗那样,趴在留了一道缝隙的车窗上,眼睛朝外看着。
“噗。”御幸忍不住了,肚子里头好像被一根弦牵着抽筋地往上头拽,“你那是什么样子啊。睡醒了?”
“你去了好久。”
“唉,毕竟这次麻烦人家很多嘛,场面话总是要说透的,不然将来生意就不好做啦——”他坐进车里,喘了口气,又打起精神来,“好了,接下来送你回去?”他故意放了一个上扬的尾音,猜到这个和自已一样翘了训练的小子,其实恐怕是不想回去吧。
降谷像是对投球暗号不满意那样摇了摇头。“我想和前辈在一起。”
“就说了不要说这么惹人误会的话啦——你现在是公众人物哎。有点自觉吧?”现在说得好听,这几年还不是压根连电话都没打过,只有逢年过节的问候MAIL而已。当然,这话说了就更误会了,他把话咽下去,“你嘴再甜我也不会给你糖吃的。”
“会误会什么?”降谷仿佛完全不懂,一头雾水地反问。
御幸词穷了。什么时候才开窍啊?他真的有谈过女朋友吗?总不会到现在还完全没有?
“呃。总之不要乱说这种。”别对我以外的人说啦。糟糕,话题完全不对了啊,换点正常的?“对了、对了,你和泽村还有联系吗?我听说他最近通过自由选拔去了DRAGONS[5]?虽然是二军——”
“是的。上次见过了……好吵,非要拖着去聚餐……”
这个话题终于聊了一会儿,降谷别看样子似乎很冷淡,但实际上对同期的关注比自己多得多了,他总是无声而细腻地支持着别人。相比之下,自己的感觉简直就是无情冷血呢。
“所以,你有什么不满啦,再怎么来说,你的情况要好很多了吧?”御幸最后说道。
“那里没有前辈。”
无论是手套后头、还是防球网前,哪里都没有。
看台上没有,甚至连屏幕后头也没有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我不知道要投到哪里才好了。”
他像是犯错的小学生那样,拘谨地绷住了双腿,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御幸着着实实地愣住了。
他被这么甜的、根本不知所谓的红中球砸得晕头转向,连往常的调侃和毒舌都忘记了。
喂、别逗我了,明明你高三那年投的相当好啊,不然明明有伤病在身还能被职棒选秀选中?
还有、选秀后的新人战也打得不错吧?
“……我、卧槽,……什……混小子,别将你自己的责任推给我啊!”
最后还是妥协了,把他带回家里来。说实在的,因为“住的地方太乱了”而不准送他回家从而要求到我这里来的道理,全天下一个也没有吧。
“好吧,我会全看掉的——你的比赛,所以,别撒娇了!如果我全看完后你的防御率还不能回到4以内,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吧!”
因为我看不看他比赛就会降低成绩?别开玩笑了。这小子也会找起借口来了?
“比起那个……前辈,接接我的球吧。”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已经站开位置,没带手套,小小的白球在手心里上下抛落着。
好吧……反正今天也没有增加的训练量。比起一个人单练,两个人要更好一些吧,更何况对练的对手互是降谷,多少捕手想要接他的球而不得呢。老实说,帝都六里有趣的投手很多,自己队里常驻的四名接替投手也都各有千秋……但是比上怪物君的,一个也没有。
球和记忆里一样——又准又狠地投过来了。落入手套内,激起清脆至极的响声。没有测速枪,但我预计这是超过155KM的豪速球;他在大会上投过162KM的记录,但是球路太甜,被打成了界外。
被速度将缝线激成笼着一片跃动的红光的白球后面,是他一如既往投来的、毫不犹疑的笔直视线。
好像有什么重重在心底烫了一下,像过分使劲地按下了某个开关的按钮——用力过度,那久未使用的弹簧就这么卡死下去,再也没有关阖上的选择肢。
时光好像在那一刻倒流过去似的;又回到高中年代。
“喂……降谷。委屈你用下网子——我想在上打席试试看……你的球。”
从第一球就陷入了纠缠。两球界外,被媒体形容为本季状况外的自己居然这么轻易打得到降谷的速球,老天爷一定哪儿系统出错了才对。
“被追逼了啊,前辈。”
“别傻了,你才该想想配球,已经抓到你的球路啦。”
但仍然没有坏球。这小子的球路刁钻起来,也没法打成长打,第三球敲成了投手前,降谷俯低身子,将反弹的白球收入手套里面。
有些浑浊的钝响,正如自己现在想要传达的心情一样;也许那个敏感的小子也发现了,他晃了晃手套。
“前辈。”
“嗯?”
“好好打球啊。”
简直青筋凸起,谁说这混小子是个乖巧的后辈?那一声声的‘前辈’不过是掩饰的幌子罢了——
“要你管!!再来!”
被激起了莫名其妙的意气,最后打得大汗淋漓,却也难得爽快。好像很久没有经历这样的队内训练了,也许自己把太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别的方面,可能还有在意新上位的候补捕手取代自己的位置,想要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吧,又不是在玩棒球过家家。
但现在的自己,好像真的在玩过家家一样啊。
原本在房间里规规矩矩坐着的后辈,一开始探着脖子四处张望,后来便干脆站起来,走进厨房看他掂锅的模样。
气息近在咫尺,绕着他后颈一冷一热地交叠着。
“好香。”
忍不住从锅里捻了一小块,喂猫似的丢进他嘴里。手指轻轻碰到了——指节和嘴唇残余着同样油渍,一边是赶紧地擦了擦,一边是伸出舌尖舔了舔。
“好了、别碍事,回去坐着!!”
训练完后留他吃饭也就罢了,还提出给他做肌肉放松的按摩,享受着手指在极具触感和弹力的肌肉上接触的亲昵感;被按得舒服的家伙发出猫一般的细微哼声。不是吧,平常训练师这么做的话他也会这样吗?说真的,这么糟糕的声音?……
我完蛋了,御幸想。之前那么多年,全被打回重练。
“好了!”于是他选择最佳的时机在对方的屁股上狠狠一拍——用十成的力道——“饭也吃过了按也按过了,现在终于可以滚蛋了吧!”
“再10球——”
“别做梦了。”
推着他的背脊向外走。
“要练习的话,去找你自己队里的前辈!我现在不是你的‘前辈’了——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不是前辈的话,就实际上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吧。
“那么……”他停顿了一下,半咬着下唇。“……一也……?”
像是尝试着这么发音一样,舌头在嘴唇和牙尖轻微地碰弹着,发出音节。
一瞬间好像漏接了投球一样、触地反弹——从手套的边缘滑脱过去。
御幸以为他还要接着说什么、但对方在听完自己连篇累牍掩饰的话语后,仍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蹬上鞋走到门口。降谷转过来了,御幸确定他是有话要说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贴近内侧仍然是寡淡的粉色。
“……再见。”
他的投手最后说。他背上包干脆地走了;没有再缠着自己要送。
次日,御幸在新闻里看到了SWALLOW将近期状态不佳的二军投手降谷出售给太平洋联盟的北海道FIGHTERS[6]的消息。
那时正值中午,他因为昨日的翘训而被罚跑,太阳令人晕眩地挂在操场上头,远处大屏幕下端的滚动即时新闻字幕,他近视的眼睛平常不太看得见;但他停了下来。
好消息嘛,这样那个超龄儿童总算可以回家了吧?
但是——那声音回荡在脑海。
前辈、前辈,前辈……前辈。
一也。
“那个混蛋……”
气馁和挫败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他居然……真的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1] 东京SWALLOW:即日职棒NLB下属中央联盟里的球队东京养乐多燕子队。
[2] 帝都六联盟:指东京六大学棒球联盟。用“帝都六联盟”是根据《钻石王牌》原作里称呼时的规避取代说法。
[3]打击率:是棒球运动中,评量打击手成绩的重要指标,其计算方式为选手击出的安打数,除以打数。
[4]防御率:又称自责分率(ERA,earned run average)是一种棒球术语,指投手平均每场球所失的自责分。投手因为被打安打或四坏球而让人上垒(因为野手失误而上垒的不算),然后又因任何原因让这上垒的人回来得分(就算换投手 可是垒上那人还是原投手要负责的),这个分就算成自责分。
[5] DRAGONS:指日职棒NLB旗下中央联盟下属球队中日龙队。
[6] 北海道FIGHTERS:日职棒NLB旗下太平洋联盟的球队北海道火腿斗士队。主场在札幌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