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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里士顿的郊外,天气阴冷,鸽子灰色的厚重云层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融入远处雾蒙蒙的青空。银白色的地平线上方,两只飞鸟卷着双翼低低地飞过。灰色公路嵌在高低起伏的群山之间,一个白色的斑点正在条带状的河流中流淌,汇入远处那片黑灰色的钢铁森林中。
那辆押送囚犯的纯白警车缓缓驶入大门时,铁网后面的野兽们全都躁动了起来。他们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吼叫,把铁网摇得在风中铮铮作响,爬满浑浊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半开的车门。
这里是关塔,普里士顿级别最高的监狱,坐落于远离市区的荒郊野岭里,也独立在各州的行政系统之外,直接受中央的管辖。战争时期,这里最多关押了三千余名囚犯:黑手党,间谍,战俘,不同肤色、不同国家的囚犯们被堆积在这处病毒培养皿里。相应地,关塔配备了世界最先进的警备系统,以及几百名“经验丰富”的狱警;应该说,只有重刑犯才有资格进入这处永无天日的地狱等候室。
白色囚鞋踩进脏水里,金属镣铐碰撞时发出脆响,在两旁狱警的押送下,一行囚犯踱步走进正大门的行政楼。铁网后仍然不断传来嘶吼声,或是欢呼声,不计其数的晦涩目光从那些铁丝菱格后直剌剌地投过来,像是斗兽场观众席上的野兽在观赏场中的野兽。
乔格很早就注意到那个白头发的小子了。他个子高,杵在那一行参差不齐的囚犯里实在扎眼,不过最让乔格感兴趣的还是他的神态:与其它囚犯恐惧畏缩的模样不同,他气定神闲,虽然手腕脚腕都被铐着,走路却像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所以这回下注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赌了十包香烟在那个白头发身上。
实际上这是必备曲目——每次有新人被押送进来时,他们都会赌一赌这帮愣头青里哪一个会最先被关进小黑屋。一成不变的无聊日子里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乔格旁边的卷毛对他的眼光嗤之以鼻,说个子高有什么用,一看就是个小白脸,转手就押在了队伍末尾那个五大三粗的黑人胖子身上。只有他们这伙人里资历最老的斋藤没有说话;那个中年男人稀疏的胡子颤抖着,不可思议地盯着白头发看了一会儿,接着推开人群踉踉跄跄地落荒而逃了。
乔格自己也是个愣头青罢了,他进来刚刚第二年,还没把关塔摸个透,当然不明白老斋藤那个反应是因为什么。不过他是个莽性子,于是这天放风的时候,他大老远看见那个白头发自己杵在墙角,就直接两步窜上前去搭话。
走进一看,乔格这才发现,这个白头发脸确实长得好看——也怪不得卷毛叫他小白脸。那人看乔格走近,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唇角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么地,乔格被他看得心底有点儿发毛;于是他尬笑两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天气很好,不是吗?那人也一笑,是啊,天气很好。
他问,我是乔格,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没看他,只是远远把目光投到对面,吐出三个字,五条悟。乔格有点意外,毕竟他的长相实在不像亚洲人。
乔格也往对面看去;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群囚犯,囚服里面穿着条白背心,在墙根里扎堆蹲着,阴郁的目光散漫地扫视着周围。五条冷不丁地问道,那些都是多利特人?
乔格不屑地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当然了,只有他们那么穿,估计过会儿就得起来闹事。
五条悟挑了挑眉,怎么?乔格双手插兜,往后靠到墙上,这两年上面抓进来的多利特越来越多了——你知道的,情报局,他们发现点感觉有问题的就往这里逮。这帮老外人一多就牛起来了,现在是每次有新人进来就要闹一闹。
五条悟眯起眼。五年前普里士顿和多利特打过仗,很多战俘被抓进关塔,战后也没有遣返,反而情报局无理由抓进来的越来越多,这里的多利特人对本国人恨倒了骨子里。这时,乔格的眼睛猛地睁圆——那群多利特人里领头的胖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又用鞋底狠狠碾了几下踩灭。完蛋,乔格喊道,要打起来了,快跑!
几乎是余音落下的一瞬间,对面的囚犯们把囚服往地上一扔,彼此扭打了起来。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沙土里,草地上,囚犯们摸出事先准备好的刀片,剪刀,钢笔,就算是块锋利点的石头在此时都能成为夺命的利器。混战间扬起的尘土涌进口鼻,乔格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抬脚扫过从身后扑上来的囚犯。
他无意恋战,只想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警报已经拉响了,估计过不了多久狱警就能赶到。一个不注意,他后脑勺被人猛地肘击了一下,肉体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爆了句粗口,趁机想去找五条悟在哪里,有没有被人暴打,却发现那个白头发小子竟然就杵在墙根没动,嘴巴里咬着半根烟,悠闲地看着这帮人混战,像困兽铁笼外的看客。
乔格目瞪口呆,难道那堵墙有什么特效?他下意识觉得也许自己也待在原地比较安全,于是他一边打一边挪动了回去。就在这时,放风场的铁门开了,乔格一看来者,大喜过望,他喊道没事了,“虎”来了!
五条悟抬起眼,谁?一道凌厉的黑色身影忽地划破了他的视野;年轻的警卫队长腾空跃起,对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囚犯后背飞起一脚,直接将那个大块头踢飞到了几米开外的围栏上,那惊天动地的撞击声让每个人的脚底都震颤起来。五条悟掐着烟头的手停滞在半空,远远地,他似乎与那双能够发光般的琥珀色双眼对视了一瞬;风把那些烟粉色的发丝往后梳去,露出那道从眉心横跨到鼻梁的狭长疤痕,给他冷冽的目光徒增一份野性。他转身,顺手拎起身后囚犯的领子,往另一边甩过去,惨叫声中那两个囚犯像保龄球一样双双倒地。毫无疑问地,这些人起码有一半在看到他之后就没了战意,剩下的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不出十几秒,场上的囚犯已经通通倒在了地上,像是战场后一地歪七扭八的横尸,而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警棍。
他接过旁边的狱警递过来的警帽,戴正,阴影下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后,“拖去医务室。禁闭一星期。”扔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去,留给门口的那帮狱警收场。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乔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那就是警卫队长——可以理解成狱警头子,虎杖悠仁,你应该还没见过他吧。”
“没有。”五条悟说道。“估计你过会儿就能跟他打个照面,”乔格眨了眨眼,“一般来说第一天晚上会有一次谈话,兄弟——不管狱警问什么,你一定记住,什么都不要说,不然轻点儿的话就是一顿打,重点儿就直接小黑屋了。”
“嗯。”五条悟应了声,目光却仍然心不在焉地看着门口,“虎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大概半年前才被调成警卫队长的吧,他呀——他跟前警卫队长简直如出一辙,不对,还要再狠点。”乔格摸着下巴,“这里有很多人尊敬他,但是也有很多人恨他;因为他是那种,绝对守规矩的人。”
“其实这里的很多狱警吧——你懂,比较上道的,有什么事稍微给点好处就能给你帮忙办了。你要是想知道有哪些,下次我给你指指。”乔格挤眉弄眼。
五条悟笑起来,“不用了,我只对虎杖长官感兴趣。”
“别想了,他是不可能上道的…”乔格忽然愣了一下,他看着五条悟的侧脸,那人仍然盯着虎杖悠仁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带着点暧昧不明的笑意。
“你,你…”乔格结巴起来,他指了指五条悟,又指了指大门,“你对他感的,是那方面性趣??”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仍然微笑着,却看得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入夜,刚来的这批囚犯被排成一列带去谈话。除却警卫队长之外,狱长也在场;那是个大概五六十岁的白人,头发稀疏,白花花的胡子却仍然浓密,堆在嘴边,说话的时候羊毛一样蠕动。不过五条悟完全没管狱长废话什么,只是毫不遮掩地把视线粘在警卫队长身上——虎杖悠仁像是完全忽略了他炽热的注视,只是笔直地站在狱长旁边,警帽下的视线不带情绪地投向前方,似乎什么都没有在看。
于是,等狱长终于结束了他那套冗长的说辞,问“你们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五条悟立刻举起了手,像个好问的好学生。
虎杖悠仁抬起眼看他。“21207。”他听见虎杖悠仁叫自己的编号,声音毫无起伏地,像冰冷的机器。
于是五条悟抬脚,在身后的囚犯震惊的注视下,一步一步上前,直到他用手撑住虎杖悠仁身后的桌子,把他完全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时,五条悟勾起唇角,用这样一个耳语的距离问道,“小悠,你怎么不叫我悟哥哥啦?”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样安静的室内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后面那行可怜的囚犯下巴快掉到地上了,兀自在裤腿上捏了把冷汗;而旁边的狱长,用颤抖的手,推了一下滑到鼻尖上的无框眼镜。这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默剧,空气完全凝固,虎杖悠仁比五条悟矮半头,于是五条悟从容不迫地俯视他,看他带了面具一样纹丝不动的面容,看他金色双眼中凝缩成针尖一般的瞳孔,和他额头上陡然暴起的青筋。
半晌,虎杖悠仁“刷”地从腰间抽出了警棍,囚犯中已经有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首先,未经允许不能随意走动,”警棍的末端抵到了五条悟的下巴上,迫使他昂起头来,虎杖悠仁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冰凉的金属挤压着喉结处那块脆弱的凸起,“其次,在这里要叫我长官。”
五条悟笑出声——警棍下的喉结也颤动起来;他眯起眼睛,直起身子,双手在两侧举起,语气仍然吊儿郎当地尾音上扬,“知道了,长官大人。”
虎杖悠仁没说话,只是又兀自瞪了他一会儿,才把警棍收回腰间。他扫视一圈后面那排瞠目结舌的囚犯,“带去食堂。”从五条悟身边经过时,虎杖悠仁抬了下眼,“关进禁闭室。”
“来吧,愿赌服输,愿赌服输,”乔格挑着一边的眉毛,嘴里叼着叉子,把别人掏出的香烟通通拢到自己这边,一副得意洋洋的欠揍样子。卷毛气的牙痒,忿忿地摔了几包烟到他脸上。
“哎哎——别乱扔,生气也没用,”乔格连忙弯腰拾起来揣进兜里,“还得是我眼光好,我一看那小子就知道他一定能出息。”
“真出息,你也挺出息,”卷毛往嘴里塞了块面包,表情揶揄起来,“别提那个了,那白头发真的跟‘虎’有一腿?”
“谁知道,说不定是老情人什么的,”乔格旁边满脸雀斑的青年一听就兴奋了,这里属他消息最灵通,他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那个白毛把‘虎’压在桌子上,然后这么说……”
这一桌子的人听了都怪叫起来,乔格兀自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他实在不能把那肉麻的昵称跟虎杖悠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联系起来。卷毛也来劲了,手里的叉子被他扔在盘子上,“然后呢?‘虎’什么反应?”
“他抽出了警棍…”
“把那个白毛的脸揍成了肉泥?”
“不不不,”雀斑摇了摇手指,用叉子的柄挑起了乔格的下巴,乔格差点一口饭噎进鼻子里,“他用警棍,这个样…”
这一桌子的人再次怪叫起来。卷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妈的,他俩怎么不在那里干一炮?”
“我操,你他妈把叉子放下…”乔格的眉毛拧成毛线团,他扯着雀斑的手腕,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顿时表情像结冰一样僵在了脸上,“我操…”
“哐”得一声巨响从食堂那头传来,整张桌子被猛地掀翻到了地上,接着是铁盘敲到脑袋上的沉闷撞击声。这顿饭是没法吃了,乔格连忙抄起餐盘,把剩饭呼到扑过来的囚犯脸上,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
“操他妈的又来?”
“中午不是刚闹了?”
“妈的有完没完了!”
“操,没法忍了,”卷毛抓紧餐盘,停下脚步来,把牙根咬地吱吱作响,“老子干死这帮崽种!”
故意挑这个时间,应该是觉得狱警都在吃饭,值班的人少。狱警的食堂离这儿还挺远的,赶过来也需要时间。食堂里到处都是监控,眼下还是直接跑比较好,就在乔格终于摸到后门时,前门忽地被踹开了。
这也太快了吧,这才几分钟啊!乔格抬起头,来的果不其然只有虎杖悠仁一个人,不过他一个已经足够。等到后面那帮狱警匆匆赶到的时候,食堂里只有虎杖悠仁自己站着了。
他绕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囚犯,皮鞋跨过一条条胳膊和小腿,往门口走去,交给其它狱警清场。然而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斜靠在门后的多利特囚犯直起身子来,往他的皮鞋上啐了一口。
“杀人犯。”嘶哑的声音咒骂道,虎杖悠仁低头,对上那双布满血丝和仇恨的眼睛。
虎杖悠仁没动,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直直地站着,一种无形的、沉闷的压迫感乌云一样盖下来。虽然虎杖悠仁在面对囚犯的时候情绪从不外露,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发怒了。见状,后面的狱警抽出警棍想去收拾那个不知死活的多利特人,却被虎杖悠仁抬手制止。
“对,我是杀人犯。”虎杖悠仁抬起脚,硬质的皮鞋底踩到那人的肩膀上,然后发力——囚犯的后脑勺猛地磕到地板,虎杖悠仁踩着他动弹不得,只得像其它囚犯一样躺在地上仰视着。“你以为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虎杖悠仁俯下身,鞋底在锁骨处狠狠碾过,脚下顿时传来压抑的抽气声。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缩起,囚犯听到他压低了的嗓音,
“我的任务就是带你们这帮人渣一起下地狱。”
门外的光忽地刺破了这间漆黑的密室,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无法接受光线,五条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然而他还是迎着光往门口看去——一个劲瘦身影踏进来,把餐盘随手放到了桌子上。
“没想到长官大人竟然能亲自来看我,真是荣幸之至啊。”五条悟靠着墙根,微微偏过头,笑得轻佻。
虎杖悠仁没说话,只是杵在门口看着他。逆着光,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
沉默了半晌,虎杖悠仁转过身去,握住了门把手。五条悟看着他的背影,“虎杖长官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虎杖悠仁顿了一下,接着门轴旋转发出的吱呀声传来,他抬起脚跨过门框。五条悟笑了笑,忽地起身,从身后拽住了虎杖悠仁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掼到了墙上。
墙面“咚”地撞上肩胛骨,虎杖悠仁发出声闷哼,然而手腕被五条悟一手捉住摁在了头顶,动弹不得。这个混蛋,虎杖悠仁在心底暗骂,他屈起膝盖想去顶五条悟的小腹——但这个姿势实在不利于施力,他的小腿反而被握住,牵引着缠到了五条悟的后腰上;于是那只大手狎昵地,顺着他的大腿往上抚去,忽地像教训小孩儿一样拍了下他的屁股。
操,虎杖悠仁面上有点挂不住,偏偏五条悟垂着头看他,那双蓝眼睛微眯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虎杖悠仁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松手,”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命令,当然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五条悟得寸进尺地挤进他的双腿间,与他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他的大腿肉紧贴着五条悟的裤裆。五条悟的手沿着他的腰线向上移动;像是成人影片里的那种煽情手法,虎口掐着他的腰窝,再让拇指抚过肋骨。似乎是没在他腰间掂量出来几两肉,五条悟凑近了他的耳廓,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怎么这么瘦了。”
虎杖悠仁不吭声;只是兀自别过脸去,又被五条悟掐着下巴掰过来。五条悟垂眸,淡淡地看他,目光晦涩不明。虎杖悠仁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忽地,他的眼前暗下来,接着一片干燥而柔软的触感落在眉间。五条悟用唇瓣描摹那道狭长的疤痕,从眉心到鼻梁,问他,“这是怎么搞的?”
虎杖悠仁狠狠用腿敲了他的腰侧。五条悟吃痛,虎杖悠仁借机想挣脱他的束缚,却被他结结实实抱进了怀里。
“乖乖,别乱动,”五条悟摸摸他的后脑勺,那片后剃发的手感很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把下巴搁到虎杖悠仁的肩膀上,圈起手臂把人抱得更紧,“让我抱一会儿——这么久没见了,你就不想我?”
虎杖悠仁没动静了。半晌,他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间传过来,“我不想在这里见到你。”
“但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见你的,虎杖长官,”五条悟缓缓抚摩着虎杖悠仁的后背,哄小孩儿似的,“见你一面真难啊。”
“……我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他听见虎杖悠仁说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轻笑一声。
虎杖悠仁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开,他看见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的金色双眼,笃定地看着他,“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五条悟眯起眼。片刻过后,他勾起唇角,轻声说道,“谁知道呢。”
门外投射进来的光线被缓缓关合的铁门逐渐切割,直到只剩一条长长的线,五条悟靠在墙边,手腕搭在膝盖上,对着门口的背景笑道,“虎杖长官,回去记得熨一下衣服后背上的褶子哦。”
那道长线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被铁门拢住,这间小小的密室重归黑暗。
他跟五条悟很早就认识了,大概是十四年前,他8岁,五条悟14岁。北九洲不是多发达的地方,地广人稀,五条悟的住处离他大概有两公里,却是他最近的邻居。
那时候他家里还有牧场,后来就没有了,好在花园还在。最早的记忆是他抱着蜂蜜去拜访新搬来的邻居,第一次见到五条悟的时候他有点害怕——那时候五条悟头发还很短,皱着眉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是冷冷的。他把刚刚装进罐里的蜂蜜双手捧上去,怯生生地说了句哥哥好,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笑了起来,把小小的他看得有点发愣。这个哥哥长得好好看,他想,如果不是短头发,他可能分不清要叫哥哥还是姐姐。
五条悟给他放电影看,还给他糖果吃。他记住了五条悟的名字、脸和糖果,于是天天往这儿跑,后来的跑步速度可能就是靠这两公里练出来的。十年时间一眨眼过去,刚开始他一口一个悟哥哥叫的可欢,后来改口叫五条哥哥,最后干脆一个“哥”了事。五条悟对此很不满,就故意叫他“yuuchan”,肉麻兮兮的;有时候五条悟开车到他高中接他,大老远的就在学校门口喊:小悠!小悠!悟哥哥在这儿!于是虎杖悠仁选择自己走回去。
五条悟经常会失踪一两个月,不见人影,然后又在某一天的夜晚忽然回来。每次虎杖悠仁问起,五条悟都打哈哈说自己是去旅游了。上初中那会儿,虎杖悠仁沉迷漫画,还会幻想五条悟是不是什么超人英雄之类的,隔两个月拯救一次世界。
印象比较深的是,没过几年他跟五条悟就不是邻居了,这两公里也越来越难走,以前他可以直线距离过去,现在却不得不弯弯绕绕好几圈。这个小镇好像一夜之间就被楼房给塞得满满当当,不过十年的时间,他离开北九洲的时候,这儿已经天翻地覆。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十八岁那年。具体的日期记不得,只记得大概是个阴天。傍晚,天色却黑得像深夜一般,他放学回来,空气闷热,他觉得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于是就抄近道走了小巷。小巷里没有灯光,尽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漆黑,他着急回家,也没多想就迈了进去,才看见里面有个人影。
虎杖悠仁愣住了。很暗,但那头白发他不可能认错。身形也一模一样。血液的腥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后知后觉地涌入他的鼻腔。他的视线下移,脚边是悄悄晕开的一滩红色,来源于墙根那具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红色溅到五条悟的脸上,衬衫上,和他手里握着的枪上。
五条悟看到他,有些惊慌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当时太害怕,估计什么也听不进去;于是他转过身落荒而逃,直到一头扎进被子里才敢停下来。这之后五条悟就不见了踪影,而他连着做了一星期噩梦。
不久之后爷爷去世,战争爆发,十八岁的他被征去了前线。这之后的五年里,他再没见到过五条悟。
离开北九洲之后,他去了哪里?
圆珠笔在木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虎杖悠仁皱着眉头,凝视着手中的囚犯档案,若有所思的样子。
“辛苦了。”咖啡杯被放置在桌面上,虎杖悠仁抬起头来,黑发的男人正垂眸看他。虎杖悠仁点头示意,“辛苦了。”
“虎杖,你不用每次都自己去处理。”伏黑惠在他对面坐下,“让其它狱警去就好了。”
“没事。”虎杖悠仁摇摇头,“我自己来就好。而且也不会有人受伤…”
“虎杖。”伏黑惠皱起眉头,“你受伤就不是受伤了吗?”
虎杖悠仁顿了顿,他放下笔,直起身子,“我不会受伤的。”
“不说那个了,伏黑,你帮我看下这个。”虎杖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文件。伏黑惠端详片刻,大概是曾经被团成球又平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有些磨损。
这是一份囚犯档案。照片的部分是缺失的,但是有胶粘过的痕迹,应该是被人撕了下来。名字被用记号笔涂成了黑色。只有第一页,所以也没有刑事判决的部分。整张文件看下来,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这个犯人的编号,竟然是一排五位数字的“0”。
“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伏黑惠问。“狱长办公室的垃圾桶,”虎杖悠仁抬起眼,“伏黑,你知道关于‘0号犯人’的事吗?”
伏黑惠沉思了一会儿,半晌,他看着那份文件,“‘0号’应该是在我们来到关塔之前就出狱了。我也是跟其它狱警偶然了解到的,知道的不多,也不能保证真实性。”
“‘0号’据说是黑色头发,脸上始终缠着绷带,所以也被其它囚犯叫‘绷带’。0号应该是五年前入狱的…就是战争爆发那一年。”
“知道了…谢谢你,伏黑。”虎杖悠仁垂眸,目光落到手中这份文档上。档案照里的五条悟微微昂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看向前方。虎杖悠仁捏了捏眉心,合上了封面。
关塔承接一些手工活,服装最多,也有包装、玩具之类,大多都是些技术含量低但是繁琐的工作。上工的时候总是见不到五条悟人影,连狱警点名都直接跳过他,只有放风时才能偶尔碰到。
乔格再次见到五条悟的时候,他还是靠在墙根,两根手指斜斜地夹着半只烟,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发灰的天空。
“没想到你关了半天就出来了,”乔格自来熟地蹲到他旁边,“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五条悟抿了下嘴唇,吐出口白雾,嗓音混着被烟浸泡后的沙哑质感,他看向操场铁门外值班的狱警,“无聊。”
乔格笑起来,“当然无聊。”
统一的黑色制服,警帽,警棍,狱警背对着铁门站成一排,只能看到他们笔直的、如出一辙的背影。铁门内,囚犯们七零八落地分散在操场各处,蹲在地上抽烟,打球,或者闲聊,偶尔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五条悟收回视线,“我要是狱警,估计早就辞职了。”
“哈哈,辞职?怎么可能,”乔格嗤笑一声,“这儿已经五年没有过人事变动,狱警始终是那一批,只有囚犯越来越多。”
乔格从口袋里掏烟,“几百号狱警的脸都快认全了。”
“怎么?”五条悟垂眼看他,“他们不想走?”
“想走也走不了,”乔格压低声音,“要知道——这里关的可不只有囚犯。”
“咔哒”几声摁下去,火苗却没冒出来,打火机没油了。乔格啧了一声,接过五条悟抛过来的打火机,“谢啦。”
五条悟笑笑,缓缓吐出口烟,再次挑起话头,“听说这儿的狱警都是战场上下来的。”
“到关塔的这些算好的了,起码都是有战功的。剩下的都被发到了北边国界去,在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乔格起身,拍了拍后背上的灰,咧着嘴角一笑,“说多了,毕竟那事儿在外面还是提都不让提吧。”
“媒体都被统一口径,胡编乱造,说这场仗是多利特先挑的事。群众什么都不知道。”五条悟接过打火机,顺手塞进口袋里,关掉了藏在口袋中的录音笔。
乔格吐出口烟,“有够恶心。”
霎时间两人沉默下来,只有烟雾被吹散在风中。一支烟燃尽,放风也快要结束,乔格对五条悟点了下头转身离开。换班的狱警来了,五条悟在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虎杖悠仁跟那几个年轻狱警说了些什么,然后笑着摁着他们的警帽往下压了压。
五条悟把烟熄灭在墙上,心想,原来还是会笑的啊。
“又见面了,虎杖长官。”
虎杖悠仁踏进洗衣房,熟悉的尾音上扬语调从对面传过来。他抬起眼,五条悟正用胳膊撑着椅子背,托着下巴看他。
虎杖悠仁瞥了他一眼,把小臂上搭着的衣服扔进盆子里,接着他转过身,靠在洗衣机上。
五条悟勾起唇角,把两条长腿岔在椅子两边,好整以暇地同他对视。虎杖悠仁用手掌根部撑住洗衣机的边沿,开口道,“我查了你的档案。”
“罪名是谋杀,裁定和执行通知却都语焉不详,也没有查到以前的案底,”虎杖悠仁的视线停滞在地板砖间的缝隙里,“如果现在申诉被诬告入狱…”
五条悟忽然笑起来。他单手抱着椅背,笑得向前仰去,后面两条椅子腿悬在空中。虎杖悠仁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会呢,虎杖长官,”五条悟擦了下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说过,我就是为了你才来这儿的。”
“长官大人,你知道吗,”五条悟眯起眼睛,他把下巴搁在椅背上,食指向下指着地面,“这儿有三种人。”
“带着镣铐的囚犯,不带镣铐的囚犯,”
“还有我。”
“咔哒”一声,椅子腿重新落回地面。五条悟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直直地看向虎杖悠仁的眼睛,
“我们,谁才是自由的?”
虎杖悠仁只是看着他,漠然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空气开始下沉,凝结,渗进地板的缝隙里。许久,他把手从洗衣机上拿开,“没有一个人是自由的。”
“这个社会好比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里面一个渺小的零件,被自己奴役,被别人奴役。”
“自由是没有意义的。”虎杖悠仁抬起头,视线在天花板上晕染开来,“只要还身处在这个机器之中,就不得不接受零件的命运,按照机器所期望的,永不停歇地运作下去…直到损坏的那天为止。”
五条悟的目光冷下来。“所以你的命运就是一辈子待在这个破地方?”他往后仰去,靠到墙面上,嗤笑一声,“长官大人,这里的囚犯尚且还有刑期,您就这么给自己判了个无期徒刑啊。”
虎杖悠仁起身,握上门把手,他看着门缝停顿了一会儿,“这都是我应得的罢了。”
关门声传过来。五条悟从椅子上起身,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又一脚把椅子踹回墙边上。
还是那么个固执性子,一点儿也没变。他啧了一声,大步往门外走去。
转过一个墙角,他一把抓住路过狱警的肩膀,“带我去见狱长。”
没过几天,车间里再也见不到了五条悟的身影。当五条悟抱着一堆文件踹开图书馆的门时,虎杖悠仁正坐在办公桌前,端着咖啡杯的手停滞在了半空,连同他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虎杖长官好,我被调来做图书管理员啦!”那堆纸片被“咣“地砸在桌子上,四处乱飞,五条悟在门口立正,把布制的囚鞋磕得跟皮鞋一样响,甚至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
“…这里一直以来是我在管理。”虎杖悠仁把咖啡杯置在桌子上,捏了下鼻梁。
“对啊,所以我是调来做您的助手的。”五条悟走上前去,双手撑在办公桌前,他俯身勾起个张扬的笑容,“以后请多指教啦,长官大人。”
虎杖悠仁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几下。良久,他从座位上起身,叹了口气,“随你便吧。”
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间废弃教室放了几排书而已,这里只有虎杖悠仁会来。一天的时间里,虎杖悠仁除了吃饭和值班基本上就待在这里,相当于是他的办公室了。不过现在,这里再也不是他的私人空间——每次他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五条悟趴在他的办公桌上笑嘻嘻地看他,因为五条悟调到图书馆来是狱长的指示,他头疼不已却又没有办法,只好努力无视他。
有时候他忙得脱不开身,错过了饭点,就只好从食堂打包回到图书馆吃。只不过他每次都吃不下多少,只好草草吞咽几口了事。
“你就吃这么点?”
虎杖悠仁回头,五条悟正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看着被他扔进垃圾桶里的打包盒。透明的塑料外盒下食物还规规整整地躺在里面,似乎是没怎么被动过。
虎杖悠仁坐回桌子前,“不想吃。”
“哎呀——越来越不听话了呢,悠仁,”五条悟一只手撑在桌子旁边,看着虎杖悠仁的发璇,“明明以前从来不会浪费食物的,啊,因为吃太多走不动路的事情也是有的呢。”
虎杖悠仁咳了一声,只是继续埋头批手里的文件。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没过多久,他又拿了两个纸盒子回来,“当”地一声摞到虎杖悠仁面前的文件上。
“吃吧,要都吃掉哦。”五条悟在他面前坐下,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说道。
虎杖悠仁把文件从盒饭底下抽出来,无奈地说,“我吃不下…”
五条悟微眯着双眼,浓密的白色睫毛把瞳孔笼罩在细碎的阴影里,他仍然勾着唇角,“快点吃,不然我喂你?”
“嘴对嘴的那种。”
虎杖悠仁的眼皮跳了几下。他只好拿起叉子,打开外盒,可以看出这两份都是厨师开的小灶,意面上淋着浓郁的番茄酱汁,芝士,沙拉,甚至还有几小块牛排,但是他还是没有丝毫的食欲。
五条悟的视线实在存在感太强,他只好又放下叉子,“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吃?”
“咦?悠仁竟然会在意这种事情吗,”五条悟歪了歪脑袋,“我当然要盯着你,不然你趁我不注意又倒掉怎么办?”
虎杖悠仁抽了抽嘴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好吧,他不会承认的,刚才他确实有那么一瞬起过这个念头。
他可能有几年没一口气吃过这么多东西了。他不得不在五条悟的注视下把这两个纸盒里的东西吃的一干二净,直到他吞下最后一口意面,胃里久违地被塞得满满当当,他抽出纸巾擦嘴,过度的饱腹感让他生理性不适起来,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啦?”五条悟去揉他的眉心,笑得很是欠揍,“吃撑啦?要不要悟哥哥给你揉揉肚子?”
虎杖悠仁瞪他一眼,把两个空盒子拿去扔掉。
这之后五条悟就经常性地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就像是家长监督挑食的小孩,虎杖悠仁觉得这几天自己吃掉的东西比过去一个月都要多了。五条悟几乎事无巨细地接管了他的生活,还会替他看文件,偶尔指导几句。在图书馆里,完成文书工作之后,虎杖悠仁就会看点别的书。这天五条悟在他看书时忽然凑近,好奇地去看那些文字,“物理?”
“啊…”虎杖悠仁有些不好意思,他把书合起来,低下头挠了挠脸颊,“因为没有上过大学…”
啊。说起来,如果没有被该死的拉去前线的话,悠仁现在应该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来着。
五条悟抓了把头发,拉过椅子来在他旁边坐下,勾起唇角,“想学什么,我教你吧。”
虎杖悠仁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指着书上的内容小声说,“这里看不懂…”
五条悟给他讲东西的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虎杖悠仁有点恍然,似乎又回到了七年前,他上高中的时候,对数学物理之类的理科一窍不通。每次五条悟拿到他只有十几分甚至个位数的试卷,脸上那震撼的表情,都让虎杖悠仁羞愧难当,恨不得把试卷和自己还有那致命的理科一起塞进地缝。五条悟安慰人的方式也很奇特,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然后用一种怜悯的语调说,没事的悠仁,你不是笨,你只是运气不好。你看这张试卷,我就算把答题卡扔地上踩一脚交上去都不会只考十几分。
他高中理科基本都是考试前靠五条悟急救回来的,指着书上字迹的修长手指,看他做的错题时无奈却又有几分宠溺的目光,讲了几遍还是没搞懂之后的一声沙哑的叹息,都跟曾经如出一辙,好像他们从未变过。
直到五条悟讲完,虎杖悠仁才回过神。五条悟笑着问他,听懂了吗?虎杖悠仁只好惭愧地摇了摇头。
五条悟露出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揉了一把他的发璇,“没事,我们再来一遍。”
虽然被虎杖悠仁藏了起来,五条悟最后还是发现了他正在吃的药。他把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都找出来,摆在桌子上,面色阴沉,“这是什么?”
那些药,五条悟认得一些,有安眠药,胃药,更多的是些精神类药物。剩的最少的那盒,五条悟看了看说明书,有胃痛恶心、食欲不振的副作用。
怪不得吃不下去东西。
“为什么吃这些?”他把虎杖悠仁逼进墙角,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垂下的刘海把双眼那抹颤动着的蓝色切碎,“为什么不跟我说?”
天旋地转,虎杖悠仁开始头晕,好像有谁捏住了他的心脏。就算现在来质问他,又有什么用?他别过脸,嘶哑地说道,“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虎杖悠仁感觉自己的气管正在打结,大脑陷入窒息的深海里。他垂着眼睛,不想抬头去看五条悟的脸,但是那有如实质般的冰冷目光仍然向他扎过来,让他的心脏一阵阵地钝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几个世纪,五条悟忽然笑了。虎杖悠仁抬起眼来,接着,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间模糊起来,然后是臂膀和后背燃烧起来一般的刺痛——他被五条悟扭着胳膊摁到了地上。
“咳、”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他猛地咳嗽起来,五条悟反剪着他的手腕摁在他背后,逼迫他把胸膛整个贴到地板上。下身忽地传来一阵凉意——五条悟抽掉他的腰带捆住手腕,把他的制服裤连同底裤硬生生扯掉。
比起羞耻感,惊慌更先一步地攫取了他的大脑,“放开我…!”他听见自己有气无力的喊声;五条悟只是笑着,手指在他紧闭着的穴口间蹭了蹭,“真可惜呀,悠仁,我本来是想对你更温柔些的。”
那处从未被使用过的穴干涩得要命,于是五条悟就用指腹在那儿来回地按揉着,想把那一小片褶皱揉开,揉湿,揉的流水。虎杖悠仁挣扎着,曲起膝盖想往前爬去,又被五条悟拽着大腿拖回来,手掌击打上臀瓣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忍不住小声呜咽。
“别…”最后一丝理智在被击溃,他的声音几乎带上哭腔,“外面有监控…!”
“监控?无所谓,”五条悟咬住下唇,笑得邪气,掰过虎杖悠仁的下巴用手指去拨弄他的舌头,“最好是放到操场那块儿屏幕上,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怎么操你的。”
手指忽地一阵刺痛,五条悟收回手来,指腹上明晃晃一排深红的牙印。他挑了挑眉毛,“坏小狗,还会咬人呢。”
说着,他直直地把手指操进穴口里,一插到底。“嘶呃…!”压抑不住的惨叫声传过来,虎杖悠仁的肩胛骨猛地弓起,又颓然地垂下去,像是被剥去了双翼。哈,五条悟眯着眼睛,只觉得心情异常地愉悦,他在那口逼仄的穴里来回捣了几次,虎杖悠仁几声痛呼被硬生生咬死在舌尖,他凑近虎杖悠仁的耳朵边吹气,“两根手指就叫成这样,过会儿吃哥哥的大鸡巴不得叫晕过去?”
“混、蛋…”虎杖悠仁一边抽着冷气,口水淌得满下巴都是,还不忘断断续续地骂他。“虎杖长官,你越这样我越兴奋哦。”五条悟耸耸肩膀,用手指把穴口撑开,“哦?很漂亮的粉色呢,虎杖长官平时也会锻炼这里吗?”
“滚出去…”咬住地毯,虎杖悠仁别过脸来,紧缩着的瞳孔死死地瞪着他。这羞耻而屈辱的注视只是让五条悟觉得鸡巴硬得发痛,他笑着,把那团鼓鼓囊囊的东西从布料间解放出来,“虎杖长官嘴硬得很,逼却又热又软呢。”
他握着虎杖悠仁的腰窝,龟头在穴口草率地蹭了蹭,直接整根操了进去。“呜啊————!!”惨叫声几乎能把书架上的书给震下来,虎杖悠仁疼的翻起白眼,意识逼近昏厥的边界。刚才那两根手指没起到什么作用,穴里面实在紧得要命,夹得五条悟也不好受,他皱着眉头硬是来回操了几下,软而干涩的内壁刮着他的鸡巴,一点红色的血丝渐渐顺着大腿淌下来。
“没想到虎杖长官原来还是处,真是不好意思咯。”五条悟笑着,下身却丝毫不留情面,退到穴口处又狠狠地整根往里操,沉甸甸的囊袋“啪“地拍上会阴处的软肉。虎杖悠仁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要从这副肉体中被操出去了,他咬着地毯,眼泪混着口水脏兮兮地渗进粗粝的布料里,晕开一小片污浊的水痕。五条悟看见他的眼泪反而更兴奋,俯下身子去抹他的眼角,力道轻柔,鸡巴却仍然像要把他操死一样地往里撞,“疼哭啦?好可怜哦,”五条悟喘着粗气,低低地笑,哄小孩儿一样地哄他,“没事,再忍一会儿,一会儿就不疼啦。”
这个混蛋,疯子,神经病,虎杖悠仁在心里骂他,恨不得把他给剐了,可事实是他连惨叫都没有力气。五条悟操得他连跪都跪不住,大腿痉挛着,发软,只能趴伏在地上,小狗一样呜呜地哭。五条悟不可能放过他,只是拦着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把着他的屁股往自己鸡巴上套,他感觉自己后面像是要被捅穿了,连内脏都挤压在一起,他浑身打着颤,犯了癫痫一样。半褪不褪的制服裤挂在膝弯,他几次都想往前爬去,逃离身后这场无休无止的鞭笞,却又几次都被拽回来,布料滑落到了脚腕。他终于全身赤裸,像是新生儿那样以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姿态忍受着侵犯,那粗糙的廉价地毯把他的膝盖磨得通红一片,五条悟从他身后揉捏他蹭地挺起的乳头,把那块浅褐色的肉从皮肤上拽起来,再弹回去,他半睁着眼睛,近在咫尺的地板在离他远去。
性爱这个词太过温和,这只是一场单向的强暴,和双向的惩罚,五条悟听见自己咬紧的牙根吱吱作响的酸涩声音。这是他咎由自取,他乐意,彼此折磨好过再无瓜葛。他的胸腔里好像被塞进了一个闷热的雨天,和意识失火冒出的浓烟,无数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他脑海里喧嚣着,他烦躁不已,就通通把这一团乱麻操进身下这具无力反抗的身体里。两排牙齿撞得发疼,他喘着气,捂住虎杖悠仁的眼睛,张口狠狠咬到他裸露的后颈上。做人有什么意思,他宁愿当头野兽,反正以前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骂他疯狗;他想把身下这个人生吞活剥,从眼睛到脚趾,从血肉到骨头,让他跟自己融为一体,像DNA两条螺旋型的主链,一辈子纠缠不清。
“悠仁。”他拽着虎杖悠仁的胳膊,把他整个翻过来——虎杖悠仁的目光涣散着,聚不起焦,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懵懂的幼童。你看,他明明这么怕疼,五条悟笑起来,去舔吻他堆积在锁骨处的眼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试图抛弃自己的过去。”
虎杖悠仁的瞳孔紧缩起来,连穴肉都一同绞紧。五条悟被夹得够呛,他略一喘息,又抓着虎杖悠仁满是指痕的大腿用力操进去。
“明明我都来找你了——明明我们又见面了,”五条悟微微蹙起眉头,眼睫低垂着,神情甚至有几分委屈,“你怎么舍得赶我走?”
“嗬呃、”虎杖悠仁咳了几声,他别过脸去,嗓音嘶哑,“我、咳…”
五条悟把手覆在了他的脖颈上,慢慢收紧。多脆弱的小东西,他想,随时随地都能杀死。
“无所谓。”五条悟加重着手上的力道,他低头,漠然地看着虎杖悠仁因痛苦而皱起的面容,泛着异常潮红的颧骨,又忽地勾起唇角,“所以恨我吧,怕我吧,怎么样都好。”
虎杖悠仁的瞳孔上翻着,唾液无意识地顺着嘴角滑落下来,窒息和高潮同时淹没了他。五条悟低低地笑着,操弄的速度越来越快,“我要让你记住我带给你的感受。”
意识飞离身体的那一刻,精液争先恐后地涌入填补空缺,虎杖悠仁最后看到的是五条悟眼中那抹跳跃着的蓝色,和情人私语一般呢喃的诅咒。
“然后永远离不开我。”
虎杖悠仁几乎不回图书馆了。五条悟依旧每天坐在他的那张办公桌前,把那几排书都翻了一遍。他知道他需要再给虎杖悠仁一点时间,尽管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步入深冬,天气愈发阴寒,一连几日不见阳光。再过半个月左右,十一月初,就是所谓“探视日”——探的不是囚犯,而是狱警。
囚犯的探监每个月都有,狱警一年里只能跟亲人短暂地相见一次。五条悟讽笑一声,用藏在袖子里的卡片相机把放在抽屉里的《狱警管理条例》拍了下来。
两处大门只有狱长能开。监狱四周全都用高墙垒起,墙外还装着电网。狱警只能使用监狱内线电话,不能跟外界联系,获取新闻的渠道只有一周送进来一次的报纸。狱警也只是一帮被政府软禁在这里的囚犯罢了。五条悟翻了所有的报纸,报道了五年前那场战争的寥寥无几,而且千篇一律,都是一样的说辞:
“11日上午10点10分,斯特海峡,多利特军舰对我军MH-01号军舰进行突发性炮击。我军确认后随即开展反击…”
五条悟笑笑,“瞎编也不知道编得像一点。”
忽然,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五条悟“啧”了一声捂住耳朵,他往窗外看去,操场上的囚犯正聚堆扭打在一起。他叹了口气,这群人也真不嫌腻。
把还站着的囚犯一个个制服,然后关进禁闭室,次数多了之后虎杖悠仁已经对此麻木。几百号狱警,每次来清场他也就带比较熟的那几个,剩下那些不用说他也明白——他们早就对这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日子绝望了。虎杖悠仁不想再让他们接触这些无休无止的仇恨,所以每次囚犯暴动都是他自己来处理。
他还能做什么呢,无形的镣铐戴在这里每个人的脖子上,他什么也做不了。虎杖悠仁垂眸看着趴伏在地上的囚犯,沉声道,“以后再有私自斗殴引发混乱的,禁闭一个月。”
囚犯中突兀地传来一声嗤笑。虎杖悠仁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多利特人他认识,每次关进禁闭室里的人都有他。
虎杖悠仁走上前去,在那人面前驻足,面容被警帽的阴影掩盖,“你笑什么?”
“笑你和七海建人都是一样的蠢货…”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圆睁,虎杖悠仁手臂上青筋暴起,他揪着那人的领子猛地把他掼到墙上,嗓音里烧起嘶哑的怒火,“你说什么?!”
锐利物刺进血肉的粘稠声音。那个囚犯的瞳孔缩如针尖,一声痛呼卡在牙关,他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摸后脑勺——摸到一手血。
虎杖悠仁怔住了。他的喉结颤动着,眼前的囚犯一点点顺着墙面,脱力地滑下去——粗粝的墙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迹,就在刚才他后脑勺的位置,赫然是一枚刺出墙面的裸钉,钉尖上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不,不,不行。
我不想…我不想…
他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像是被扔进了洗衣机转筒,旋转之后再沥干,他晕眩起来。虎杖悠仁踉跄着后退几步,太多零碎的画面争夺他的脑海,他看见轰炸后满地的碎尸,染血的怀表里发旧的照片,倒下的战友嘴角释然的微笑,他看见高墙,围栏,恐惧,恸哭,一切的罪恶和愧疚,虎杖悠仁掐着自己的脖子,他好想吐,最后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送去医务室…”
“快点…!”
不,不行,不要再想了;别想了,求你,求你了。
他没带药。那天之后他就不吃药了。他的眼前开始遍布红绿色的盲点,像是坏掉的老旧电视机,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滴下来,他脚底发虚,地面离他好远,天空也离他好远。好痛苦,他好想哭,于是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硬生生把那些哽咽的哭声都吞回到肚子里去。
得赶紧回去。不能让别人看见我这副样子…
放弃吧,你还能回到哪里去?你早就没有家了,谁都不会接纳你,你哪里也回不去。
不是的…闭嘴。我…
似乎有狱警想来扶他,被他一手打开。不对,别碰我。得赶紧走,起码先动起来,不能留在这里…
好痛苦。好像要被海水淹没了。耳边一直回响着凄厉的哀嚎声,他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融化,天空中,地面上,到处都是一张张面容扭曲的脸。有他认识的熟人,战友,前辈,或者是见过一面的敌人,被他杀死的人,无一不在指责他: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杀人犯!
赶紧走,赶紧走啊,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呢!
不…不要…
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灼烧一般的刺痛感从脸颊蔓延开来,他的双腿沉重地像灌了铅,他咬着牙根,拖着脚腕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是他已经死去的朋友…虎杖悠仁,黑发的青年哭泣着,喊他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
别看那些了,别想了,赶紧走啊!
给我运作啊,零件!!
氧气一股脑地呛进鼻腔里。虎杖悠仁猛咳了几声,闭上眼睛,大步从那一张张嘶吼着的面孔上迈过去…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得见,于是他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风灌进他的衣领和耳廓,他漫无目的地跑,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熟悉的缺氧感蔓延上来,只要跑起来就什么都不会想了,他只想把身后那些东西甩掉…
就这样逃走吧,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还有什么地方是他可以回去的呢?
虎杖悠仁是摔进图书馆大门的。五条悟少见地慌了,虎杖悠仁被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浑身就像是浸了遍冷水一样。
虎杖悠仁浑身都在发抖,紧紧闭着双眼,眼泪顺着湿润的眼睫渗出来,滴进他凌乱的衣领里。他抓着五条悟的袖子,五条悟怎么叫他他都不听,只是一边发抖,一边低声自言自语着,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顺平他…七海他也不会…”
“悠仁?”五条悟急得眉毛皱在一起,他抓着虎杖悠仁的肩膀,“你怎么了?能听见吗?悠仁?”
“都是因为我…”虎杖悠仁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垂地更低,眼泪沉重地打在地板上,“都是因为我…”
“虎杖悠仁!!”
五条悟“啧”了一声,他两手捧起虎杖悠仁的脸,怒声喊道。
虎杖悠仁的手停滞在半空,他的表情顿时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看向五条悟。五条悟从来没叫过他的全名。五条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俯身用力地吻上去。
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两人的牙齿重重地磕在一起。五条悟扣着他的后脑勺,用力到指尖发白,两双唇瓣严丝合缝地紧紧相贴。虎杖悠仁闭着眼睛,他抓着五条悟袖子的手向上移去,最后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他纵容了五条悟的侵犯,任由自己被他的气息填满,不知为何,他的眼眶发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满溢而出。
虎杖悠仁喘息着,把脸埋进五条悟的怀里,他小声地哽咽,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想再杀人了…”
五条悟垂眸,把人抱得更紧,叹出口气,
“不是你的错。”
他曾经也意气风发,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万众瞩目的运动全才,那时他也曾全心信任着这个国家,希望自己毕业之后能成为消防员或者警察。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顺风顺水,不曾起过什么波折,然而一切都在十八岁那年毁于一旦。从此他的人生彻底脱轨,跌落于悬崖之下,陷入不见天日的漫长停滞之中。
那一年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画面都像隔了层毛玻璃,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战争开始之前,政府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造势,每晚饭点他打开电视机,都是总统站在台前眉飞色舞地演讲。他把这一切说的很激动人心…什么“这个国家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我们的命运要靠自己缔造”,诸如此类,硬是把自己说得像受害者。未来的生活被描述地相当诱人:一栋带着花园的标准家庭别墅,私人轿车,温婉漂亮的老婆,两到三个小孩,每个周末都可以去大剧院看演出。就连当时最红的女歌星都被邀去前线表演…举国上下都投入到一种疯狂状态,他班上的男生们也都成了狂热分子,玩腻了射击游戏的他们终于能体验一把厮杀的感觉,天天把什么大房子挂在嘴边,还说要在女歌星唱歌时冲上去强吻她。
虎杖悠仁对此并不感兴趣。战争就是战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篮球比赛,不是游戏,而是实打实地会有不计其数的人失去性命。自那一天过后,他发现,自己这辈子都不能接受亲手去杀人。一个星期之后,他去找过五条悟,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虎杖悠仁在门前的台阶上蹲了一下午,盯着草地里成片的花菱草发呆,这些小小的橙黄色花朵是这里最常见的野花,一到夏天就大片大片地疯长。虎杖悠仁之前想除掉种些别的,但是五条悟说就喜欢它们无拘无束的样子。他脑袋空空,想了很多,但是又什么都没想,单单是坐在这里,过往的那些碎片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飘过,但是不往脑子里去。他觉得自己这十年像个没头没尾的笑话,如果拍成电影,一定是部空前绝后的烂片。
变故接二连三地发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没过几天,卧榻半年多的爷爷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挑出最后一块碎骨,盖上骨灰盒,虎杖悠仁在沉默中升起一种空虚的剥离感,一切都在飞速的倒退,他站在原地,感到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他想起毕业典礼上,家长拿着毕业证书,站在已经征去前线的孩子们的位置上,替他们拍毕业照时,那样无奈而失落的笑容…他想,现在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没有家,在这个国家里,他不去前线,还有谁能去前线呢?
他没想到,比起消防服或者警服,他先穿上的是军装。出发那天,他看着镜子里穿着迷彩服的自己,拍了拍脸颊,勉强露出个笑容来:很好,很精神!走到玄关,他背好行军包,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家里,轻轻地说了句:我出门啦。
他的行李很简单,反正到了前线除了命之外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抛弃;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他盯着门口的相框看了好一会儿,把里面那张他和五条悟的合照取出来塞进了口袋里。之后的每一个日夜,他躲在战壕后面苟延残喘时,沾满灰尘的手捏着那张皱皱巴巴的照片,他想问,五条哥哥,你对着别人的头颅扣下扳机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总统每次都是同一套官腔:为了夺取海峡控制权、保障战略资源安全…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是为了这个国家的人民以后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后来,他发现一切都大相径庭:当上级强令他们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当一群年迈的老人被用枪逼着走在前面探雷,当多利特的战俘红着眼让他去死,他拿到外媒的报纸时,才发现自己被“教化”得多么一无所知。这不过是场冠冕堂皇的侵略战争。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帮强盗,杀人犯。
他怕杀人吗?应该说,他害怕已经习惯了杀人的自己。战场是个熔炉,把一个又一个的人改造成杀戮机器,不管进来时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身边的人不断倒下,最后只剩下痛苦和仇恨。饱和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麻木。第三个月,由于战略的失误,普里士顿失去了制空权,他们的全面优势也开始崩塌。陆地上没有了战斗机的辅助,战况陷入胶着状态,一天天硝烟纷飞的日子没有尽头。虎杖悠仁感到一种由心的疲惫,他真的累了。甚至在夜里,他开始幻想自己在枪林弹雨中被轰成筛子,以一种壮烈的方式给自己短暂的生命来个英雄式的收场。但是,一摸口袋内侧的照片,他还是想回去。起码,他想,他得给自己那十年讨个说法。
虎杖悠仁想逃跑。
吉野顺平是他入伍之后认识的,他们年纪相仿,还都是亚裔,自然而然地熟络了起来。闲暇时间,他们会聊聊看过的电影,或者聊些琐事;在这样的日子里待久了,没个人正常地聊聊天的话,真的会发疯。他知道顺平有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妈妈,虽然顺平不善于表达,但是虎杖悠仁看出来他其实很喜欢她。顺平还邀请他等战争结束之后去他家里吃饭…他刚认识顺平的时候,男孩比较内向,但是还是会偶尔露出腼腆的笑容。现在,也就四五个月的时间吧,他已经不能在顺平的脸上发现什么表情了。
麻木是最可怕的。
于是,在他们攻打敌方电报站时,大规模的爆炸之后,他挣扎着爬起来,在不远处发现了昏迷的吉野顺平。他的腿受了伤,血把身下的砂石染成深褐色,虎杖悠仁扶着他,躲进了最近的一处防空洞里。
这块防空洞看起来已经废弃了,似乎是发生过塌陷。虎杖悠仁在这里发现了几具已经僵硬的多利特士兵的尸体。他给吉野顺平包扎了一下,防止他失血过多。吉野顺平醒过来时,夜已经深了,虎杖悠仁坐在洞口,月光洒进来,却似乎绕过了他,他的背影一片漆黑。他听见虎杖悠仁说,顺平,我们逃走吧。
从这里南下,需要穿过一片多利特的基地,到了森林边上,就是运河了。顺着河下去,不多远就能到海边。虎杖悠仁说,只要见到河,一切就都好办了。
事已至此,吉野顺平已经不想再考虑当逃兵会被判死刑的问题,这样下去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抓住最后这一线生机。他们把防空洞里那几个士兵的多利特军服扒下来换上,又把自己的衣服盖在他们身上,行了个军礼。天一亮,两人趁着晨曦摸出洞口,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迅速地往森林里跑去。
端着枪,虎杖悠仁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他不断提醒自己,如果过会儿遇到多利特人,一定要表现自然,不能露出破绽。好远,这片森林怎么这么大?他不断地在脑海中描绘河的形状;那样清澈的蓝色,阳光下布满金色鳞片的水面,已经成为了支撑他跑下去的全部希望。过了不知道多久,虎杖悠仁不敢停歇,远远地,那片蓝色终于隐约呈现在眼前。终于,终于…然而,就在他们迈出森林的那一刻,随着阳光和清新的水汽一同扑面而来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虎杖悠仁顿时每一根寒毛都炸了开来。他的脊椎发虚,手不断地打着颤,像年迈的老人,握不住枪。冷静,冷静——虎杖悠仁抬头看去,原来是普里士顿的士兵,他松了口气。他放下枪,刚想解释些什么,枪声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温热的血液溅到他脸上。虎杖悠仁的瞳孔紧缩起来,他僵硬地转过头,一卡一卡的,像年久失修的机器——吉野顺平向后倒去,还维持着端枪的姿势,血成股地从他额前的洞口淌出。
虎杖悠仁的脑海空白了。他愣愣地杵在原地,瞬间,他被太多洪水一样的情绪淹没。
他们穿着多利特的军服。
“他是普里士顿人…”虎杖悠仁颤抖着,怒睁的双眼中遍布血丝,发疯一样地去揪那人的衣领,“我们是普里士顿人!!”
子弹擦着他的动脉过去,虎杖悠仁捂着脖子,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攻占了多利特在河边的一个据点,就是昨夜的事。虎杖悠仁被带去军事法庭,但由于证据不足,并没有被认定成逃兵。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战场上待到了战争结束,普里士顿被狼狈地打回了国界线那边去,这群出征时的英雄彻底成了卑劣的小丑。
政府给这帮伤痕累累的士兵安排了工作,发派到边境,或者塞进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监狱里当狱警,美名其曰是为了保护他们。虎杖悠仁知道,这不过是为了把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关起来罢了…如果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那么失败者只能努力去掩盖历史。
不是吗?这个社会需要继续运转,希望它的下一代都能忠心地热爱国家,以后成为一批又一批的工人阶级,心甘情愿地被吸干血液。这个国家不需要管理者,只是需要工人,需要士兵,需要一无所知为它卖命的人,用一条条人命去填满它无穷大的欲望,需要他们的时候就用煽动人心的演讲逼迫他们发声,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就把他们关起来捂住他们的嘴。
他曾经也为这个国家骄傲过。
有军衔的士兵通通进了关塔,这里待遇最好,同时戒备最严。唯一令虎杖悠仁高兴的是,他曾经的上级七海建人,现在还是他的上级。七海建人在爆炸时伤了眼睛,右眼失明,整片右脸都留下了大面积的烧伤,之后就一直带着墨镜。那个墨镜造型有点奇特,但是虎杖悠仁觉得很帅。
他没有回过家,那空荡荡的房子也没什么好回的。回国之后,就直接进了关塔。那张照片他仍然留着,已经磨损地不成样子,好在脸还看得清。虎杖悠仁想,自己估计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了吧。
那还是不要再见面好了。
刚到关塔那会儿,战争没结束多久,战场上活下来的死敌又在监狱里见了面,常常发生混战。其它狱警告诉他,关塔里黑帮势力很杂,最大的那个黑帮头目刚出狱,现在没了人压制,都蠢蠢欲动。
很累,一次又一次地去处理暴动,就算关进禁闭室也无济于事。他以为这里的囚犯们应该知道,反抗狱警丝毫没有作用,他们不过都是脖子上拴着铁链的囚徒罢了。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呢?站在放风场外面发呆时,他自言自语着,问了个说出口后才发现很蠢的问题。七海建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想要自由。
自由。在这个钢铁牢笼里,他们想要自由。
自由有意义吗?
收起警棍,虎杖悠仁瞥了一眼那个脱力地靠在墙边的囚犯,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从脚底蔓延开来。很累,虎杖悠仁转过身,这星期已经第三次了,次数一多他便开始松懈。于是他没有注意到,当他离开之后,身后那个脸上有着缝合痕迹的犯人露出的诡异笑容。
他走到七海建人旁边,“七海…”
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虎杖悠仁感受到,脸上熟悉的,温热的触感。
七海建人猛地捂住脖颈,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他往身后瞪去——那个灰色头发的缝合脸,把刀片藏在了袖子里,他刚才没有发现。
为什么。
为什么又来一次。
如果他刚才把那个缝合脸杀掉就好了…如果当时他把那个普里士顿的士兵先一步杀掉就好了…
自由没有意义。
看吧,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为了不存在的东西争个头破血流,只会让仇恨越滚越大,然后更多人丧命。所有人不过都是被社会裹挟着的零件罢了…只要还在体制内,自由就是毒药。
虎杖悠仁的耳边嗡嗡作响,他觉得脸上湿漉漉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躺下来。七海建人咳嗽几声,嘴角的鲜血越咳越多,最后他对虎杖悠仁笑了一下,
“之后就拜托你了。“
他在想,凭什么要说他被关进了关塔。明明他的命运早就决定好了,
他以后全部的人生,就是要在这里,赎罪。为了他曾经亲手杀死的生命,为了他没能保护好的同伴,为了那些直接的间接的因为他而死去的人…
“来吧,运作吧,零件。”
抽出警棍,虎杖悠仁对自己说道。
放风时间,行政楼西南角的废弃仓库里,五条悟把烟头灭在墙上。他抬起眼,天花板上的监控沉寂着,结满了蛛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五条悟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掏出枚小巧的圆形金属,把它塞进了耳洞里。
“找个没有监控的地方真是废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啊。”五条悟自言自语道。不久之后,耳朵里传来提示音,电话接通了。
“我给你的资料,检查一下。半个月之后,发给多利特的媒体。”五条悟顿了一下,“录音记得做变声处理。”
“关塔的事,一直被藏着掖着,很多人连这个地方的存在都不知道。媒体越多越好,最好是影响力大的…这次要做最大程度的曝光,增加国际舆论的压力。”
“嗯。”通话器里的声音传过来,“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五条悟靠到墙上,“我跟这里剩下的成员都对接过了。关塔这边,我离开之后没怎么留意过,现在情况跟以前不太一样,多利特的势力壮大了很多。”
信号不太稳定,一阵电流音之后,五条悟再次听到那边的声音,“…普里士顿的黑手党应该没问题,多利特可能会阻碍行动。”
“对。现在多利特是最大的隐患,”五条悟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松,“那就用最简单的方法,揍得他们半个月爬不起来就好了。”
食堂里,五条悟独自坐在正中间的桌子上,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天气阴沉,凌冽的风把门窗撞地哐哐响,盖住了食堂里喧闹的说话声。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卷白色绷带——他慢条斯理地,把垂落的细碎额发向后捋去,再用绷带一圈圈地缠绕起来。
周遭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许多囚犯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悄悄地看着这边。五条悟仍然不急不慢地,束起头发,遮住眼睛,修长的手指在绷带间穿过,灵活而优雅,好像只是在整理领带。当他把绷带在脑后固定,放下手的那一刻,风波骤起——霎时间,整个食堂的各个角落,囚犯们抄着家伙站了起来;餐盘、椅子、甚至是桌子,把那些坐在一起的多利特黑帮团团包围。五条悟起身,甩了甩头发,唇角勾起笑容。
“来大闹一场吧。”
完全的混战。有些普里士顿囚犯看见五条悟,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血洗整个关塔,屁滚尿流地从后门逃走了;有的囚犯看见打的是多利特人,一直以来都是被单方面挑事,现在终于有了还手的机会,立刻抄着餐盘就杀了过去…囚犯们杀红了眼,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声,全屏本能地挥舞着胳膊,敌我不分地往别人的脑袋上捶过去。木制椅子一个个散了架,连餐盘都被敲成了没有形状的铁块,现在他们已经顾不上什么多利特、普里士顿的了,只顾着发泄胸腔里淤积已久的愤懑——凭什么要被关在这个狗屎一样的地方?压抑、混乱、理不清,于是就通通把这些所有的愤怒、仇恨通过拳头挥出去、打出去,似乎他们正在撕咬的就是这处看不见的牢笼。
五条悟正在致力于把多利特人堆成人山。他双手抄着口袋,在桌子上、和囚犯们的脑袋上踩来踩去,看见多利特人就去把他劈晕,然后踢飞到前面的墙上,拔萝卜似的。感觉揍得差不多了,囚犯们余兴未了,仍然在彼此厮杀,他就悠闲地坐在多利特人堆成的山顶,一边剥着糖纸一边观赏混战,笑得很是开心。
虎杖悠仁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五条悟正在把最后一个晕倒的普里士顿囚犯也叠罗汉式地堆上去。五条悟站在两座人山中间,回过头来看他,笑嘻嘻地说,“虎杖长官,你终于来啦!我都替你分好了,”
五条悟指着左边,“这个,普里士顿。”
虎杖悠仁点点头,对着后面的狱警抬了抬下巴,“拖去医务室。”
五条悟指着右边,“这个,多利特。”
虎杖悠仁点点头,“拖去医务室。”
接着,虎杖悠仁抬眼,跟五条悟对视。五条悟仍然勾着唇角看他。
虎杖悠仁面无表情,除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在止不住地抽动,他说,“中间这个,关进禁闭室。”
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响来,禁闭室的门被随之打开。五条悟坐在床边,一只脚踩在床沿上,闻声抬起脸,勾起个笑容来,
“又见面了,虎杖长官。”
虎杖悠仁关上门。五条悟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向后仰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虎杖悠仁靠在床对面的墙上,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会来。”
“嗯哼。”五条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虎杖长官,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吧。”
虎杖悠仁顿了顿,“你就是‘绷带’?”
五条悟一愣,又忽地笑起来,“对,‘绷带’是我,0号犯人也是我。”
虎杖悠仁有些疑惑地抬起眼,“但是别人说‘绷带’是黑色头发。”
“哎呀——小悠,你的脑袋瓜还是笨呼呼的,”五条悟撑着下巴,对他眨了眨眼,“那是个假身份啦,我就不能染个发乔装一下?”
虎杖悠仁被噎住,他无奈地瞥了眼五条悟,岔开话题,“所以战争期间,你是在关塔待着?”
“对。”五条悟歪了歪脑袋,“悠仁知道我是黑手党吧?”
“当然知道…哪有十几岁的青少年不去上学还动不动失踪的。”他小的时候真信过五条悟隔几个月一次的失踪是去“旅游“了,虎杖悠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五条悟得意地哼哼两声,又把语调放低下来,“我父亲是北部最大犯罪家族的一个分支头目,之前主要是经营赌场。我出生起就被严格管制,”
“大概13岁的时候…他跟国外的黑帮签了协议,开始大量往普里士顿境内运送毒品。”说到这,五条悟低下头,露出几分厌恶的神色,“仅仅一年时间,当地的吸毒人群就增了六倍,包括未成年人。我不想碰那种东西,于是14岁时,我独自来到了北九洲。”
“即使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地方,我还是在被他监视着。后来,他可能放弃了让我接管毒品产业,而是单纯把我当杀手用。”
五条悟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虎杖悠仁默默地听着,外面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面上,被门上面的铁窗切割成一个个的矩形。
他不被允许去学校,而是被聘请了家庭教师,而五条悟知道这个家教就是离他最近的监控。小学、中学到大学的课程,他基本都是靠自学完成。他在数学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甚至十几岁就在学术刊物上用假名发表过论文,然而他父亲只看到了他杀戮的才能。
每过一段时间,联络人就会找上他,给他一封蓝色封面的信,里面写着这次的任务目标。他曾当着联络人的面把信撕毁过,但这样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他父亲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在跟什么人交往。如果他反抗,那个男人很可能拿他身边的人来要挟他。
除非他有自己的势力。
最后一次收到信,他拆开,任务对象是敌对组织头目的女儿。五条悟隐约有点印象,那个小姑娘还没有成年。
他冷着脸,“我不杀未成年人。”
联络人挑了挑眉毛,不屑地笑了声,报出个名字,“…虎杖悠仁,对吧?”
五条悟的瞳孔猛地紧缩。他抄在口袋里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如果你不想在明天早上看见那个小朋友的尸体——”男人耸耸肩膀,“最好还是听话点吧。”
五条悟笑了。他抬起手腕,“可惜了,我先见到的是你的尸体。”
抹掉脸上的血,五条悟看向巷口,随即愣住。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虎杖悠仁…看着他仓皇逃走的背影,五条悟叹了口气,往小巷的另一边走去。
他现在思绪有点混乱。先前,他培养了几个信得过的保镖,但实际上是用来保护虎杖悠仁的。五条悟想,总之现在他要尽快离开北九洲,回去,然后把那个老不死的亲手毙掉。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地躲避家族的追踪,最后却在洲境被警察逮捕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战争时期,很多执法机构的骨干成员会被派上战场,政府担心境内的黑帮势力趁乱引发动荡,所以提前清理了一批。”五条悟嗤笑一声,“树大招风,我父亲这一支贩毒太过张狂,首先被盯上了。他被判了死刑,而我被抓进了关塔。”
“然而,”五条悟撑着床,往后仰去,他看着天花板叹出口气,“来到关塔之后,在这个黑帮势力混杂的监狱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监狱里的黑帮生态跟外面很不一样,没有什么家族血缘,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这里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崇尚的是实力至上主义。处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没有了来自外面的直接管制,这里的黑帮处于一种比较早期和原始的状态,就像丛林里的野兽。谁拳头硬,谁就有资格说话;杀掉老大,就能成为老大。
令五条悟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见过家族的老板(boss),就算是召开委员会,也从来只有二老板(underboss)代理出席。五条悟想,大概是担心自己的小命,所以把真实身份隐藏了起来。直到他短短时间内把关塔打了个遍,又买通了一批狱警之后,他才直到了所谓“0号犯人”真正的身份。
原来他们家族的老大一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监狱里,有够丢人。事情很简单,杀掉老板,就能成为老板。他把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的尸体垃圾袋一样丢在仓库的角落,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门口的监狱长露出笑容,“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关塔里的警卫设备都是最先进的一批,每年光修缮费用就是一笔巨额数字,但是国库的钱砸了不少在战场上,政府抠得要死,国内经济低迷,关塔的运转根本入不敷出。”五条悟说到这,忽然露出个笑容,“所以我就跟监狱长谈引入私人资本帮助运转,然后再分红。家族垄断了北部的彩票、垃圾清运和奶酪生产,资金充足。不过监狱跟黑手党运营的私企合作肯定是违法的,所以还得给他做假账。”
“谈妥之后,我就出狱了。”五条悟抬眼,“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你…消息封锁得太死,我在公布的牺牲名单上没找到你,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我翻遍了境内的监狱,没想到你竟然来了关塔…”五条悟忍不住笑起来,“算算时间,中间差了也就十几天吧,我离开关塔之后,你就来了。就因为错过这十几天,让我白白找了五年,命运弄人啊。”
虎杖悠仁挑挑眉毛,他走上前去,站在五条悟面前俯身看他,“怎么,你不觉得我能有军衔?”
五条悟勾着唇角,去牵虎杖悠仁搭在身侧的手。虎杖悠仁的手比他的小一圈,体温很高,跟小时候一样,以前冬天的时候他经常把虎杖悠仁抱在怀里取暖。“没想到,你变了好多,”五条悟把他的手裹进掌心,“但不管怎么变都还是我的小悠。”
说着,他手上一用力,把虎杖悠仁拉了下来,坐到他的腿上。他抬起脸,去摸虎杖悠仁的脸颊,从嘴角的疤痕抚到眉间,他看见那橙黄色酒液一般的瞳孔里水光翻涌,“跟我走吧,悠仁。”
“只要你还是虎杖悠仁,我还是五条悟,一切就都没变。”
他叹息着,把虎杖悠仁揽进怀中,手掌搭在他颤抖着的肩胛骨上。
“我们离开这里,去国外无拘无束地生活,然后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答应我,好不好?”
虎杖悠仁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间。他听见虎杖悠仁微弱的抽气声,脖颈处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水意。五条悟轻轻拍打着虎杖悠仁的后背,规律地,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良久,虎杖悠仁直起身来,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开。他有点慌,张嘴还没问出什么,却被虎杖悠仁捧着脸颊吻了上来。
这色小鬼还知道伸舌头,当舌尖被另一片滚烫的软肉缠住时,五条悟如此想道。他搭在虎杖悠仁后背上的手,顺着脊椎向下,搂紧了他的腰。虎杖悠仁吻得没有什么章法,只是费力地把舌尖往他的口腔里塞进,去含吮他的舌面。他勾着对方的舌尖,回吻过去,虎杖悠仁脸上的泪痕蹭到他的脸颊上。
唇瓣分开,两个人都有些喘气,五条悟眯起眼睛,笑着问他,今天怎么这么主动?虎杖悠仁默不作声;却在他的腿间滑下去,跪在地面上,去扒拉他的裤子。五条悟有点被惊到,他的手半上不下地卡在半空,然而虎杖悠仁已经在布料间掏出了他的性器,伸着舌尖舔了上去。
“等等,悠——”五条悟抽了口冷气,虎杖悠仁把他的性器用舌面舔湿之后,就张圆了口腔往里吞。他显然是头一次做这种事,还不太会藏住自己的牙齿,那颗尖锐的小虎牙偶尔会刮到他一下。其实五条悟不太在意这个,不如说在快感中这样微妙的刺痛还挺刺激的,主要是,视觉上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虎杖悠仁微微蹙着眉,那张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烧得通红,带着生动的情色意味,湿润的睫毛低垂着,不好意思抬起眼看他,偶尔会偷偷地瞥一眼他的反应。
啊…真的是,要命了…
五条悟咬着牙根,轻轻抓着虎杖悠仁后脑勺的碎发,让他从自己胯间直起身。虎杖悠仁的神情有些迷茫,还有点慌张地问他,是我弄疼你了吗?五条悟呼出口气,只能实话实说,没有,只是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能就要射了…
虎杖悠仁闻言,笑了起来,明明射出来就好啊。他勾着唇角,把人按倒在床铺间,那怎么能行,不得留着力气喂饱你?
他喜欢看虎杖悠仁笑,虎杖悠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点小虎牙,真的很可爱。他也喜欢看虎杖悠仁哭,虎杖悠仁一掉眼泪就把脸埋到他肩膀上,露着通红的脖颈在外面。他动作越温柔,虎杖悠仁哭得就越凶,他时常觉得,这个倔小孩这辈子的眼泪快在他身上流尽了。
他把虎杖悠仁的脑袋从他怀里捞起来,捧着他的脸,去亲他湿漉漉的眼角,舔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五年不见,虎杖悠仁已经长开了,脸上不再带着稚气的婴儿肥,而是变得有棱有角,经过战场的洗礼,那些还未完全淡却的疤痕又给他添了几分冷峻。然而他现在面颊绯红,眼睛里蓄着泪水,湿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因为情动而格外红润,连吐息都带着水汽。这样煽情的神态出现在这副面容上,有种奇异的反差感,和不太健康的诱惑力。
他还喜欢听虎杖悠仁叫,虎杖悠仁总是咬着唇瓣,压抑着喘息,偶尔被顶到敏感的地方,才会皱着眉头哼哼几声,带着哭腔,小猫一样挠人。只有被操得狠了,虎杖悠仁抓着他的后背,用力攀紧他的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边抽泣一边像小时候那样喊他悟哥哥。他便用力地把虎杖悠仁抱进怀里,叹息着:小悠,我的小悠。
走之前,虎杖悠仁拉着他的袖子,掉着眼泪说,悟哥哥,我感觉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五条悟感觉心脏猛地揪痛了一下,他坐在床边,在虎杖悠仁的手背上烙下一个吻,他说不会的,悠仁,我答应你。
他替虎杖悠仁掖好被角。他在睡梦中仍然皱着眉,五条悟在床边驻足片刻,轻轻地说,悠仁,我得走了。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接你。
晨曦洒进禁闭室的时候,光照到虎杖悠仁的眼睛上,他醒了过来,浑身酸痛。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吱吱作响。环视小小的禁闭室,他发现五条悟已经不见了。
可能是去吃饭了吧,他没多想,穿上衣服就推门走了出去。下了楼,他才发现外面闹哄哄的,一群狱警围在操场上,面色焦急。
他走上前去,连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哪知道狱警们看到他,都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虎杖长官,你快去看一下吧,今天早上查人的时候,21207失踪了!”
21207?
虎杖悠仁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瞬。怎么会…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虎杖悠仁按压着眉心,声音嘶哑,“让所有狱警在整个关塔里面搜,快点。”
一个小时过去,几百号狱警已经把这片监狱所有角落搜了个遍,一无所获。虎杖悠仁去调了监控,发现就在昨天半夜这会儿,大门口的监控竟然断掉了,只拍到五条悟出楼的画面。伏黑惠说,昨天夜里打雷,停电了一小会儿。
虎杖悠仁的手打起颤来。半晌,他脱力地叹了口气,颓然坐进椅子里,“让狱长派人到外面找吧。”
关塔以外的事,他管不了。
五天之后,他收到份死亡证明。尸体在三公里远的河流中被打捞上来,法医鉴定是溺水而死,DNA检测结果确定为是编号21207五条悟本人。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骗人的吧,这怎么可能?
这是关塔建立以来第一起逃狱案件,虎杖悠仁被带去调查。他干巴巴地,把早上搜查关塔的事情说了一下,被问到前一夜有没有见到过死者时,虎杖悠仁下意识摇了摇头。
应该说,听到“死者”这两个字,他不觉得那是说的五条悟。
他不相信。他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DNA鉴定都出来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那之后,虎杖悠仁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多星期,始终不愿接受事实,直到“探视日”那天来临。
他已经没有亲人,过去的五年里,探视日他从来都是在图书馆独自度过。这天他仍然在图书馆,盯着窗外发呆,敲门声却忽然响了起来。
“虎杖长官。”门外的狱警喊他,“有人见你。”
虎杖悠仁有些疑惑,是谁?他跟在那个黑发狱警的后面,走向会见室,不知怎得,心中那点隐隐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推开会见室的门,当他看清玻璃后面那头熟悉的白发时,虎杖悠仁忪了口气。一个多星期以来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了。他拉开椅子,在玻璃前坐下,对面的五条悟笑意盈盈,手边还放着块盒装的切角蛋糕。
好怀念,虎杖悠仁想,以前他上高中时,五条悟每次也是这么来看他,隔着教室的窗户跟他说话,然后递给他一小块蛋糕。他小时候在五条悟家吃糖吃多了,长了蛀牙,之后五条悟就不让他吃太多甜的东西了。
“我来接你啦,悠仁,”五条悟笑着看他,“过会儿你就跟着我跑,什么都不用管。”
虎杖悠仁把十指交叉,他垂下眼睛,盯着玻璃底部的缝隙,“你没事就好…我…我不能走。”
五条悟闻言,把手臂撑在了桌面上。他往前倾身,看着虎杖悠仁的眼睛,“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虎杖悠仁抓着头发,语无伦次地,太多表情在他的面容上纠结着,“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离开这里…我…”
“我已经…没有追寻自由的资格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许久后,他开口,“好吧,悠仁。”
“就像你说的,这个社会是台机器,我们所有人都是其中的零件。”
“那你知道,要怎么改变零件的命运吗?”
五条悟直直地看着虎杖悠仁的眼睛,眸中的蓝色亮得澄澈,他勾起唇角,敲了敲横贯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透明玻璃。
“只要把机器打碎就好了。”
余音未落,霎时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了起来。虎杖悠仁登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连着后退几步,五条悟直接踢碎了面前的玻璃,落到了他这边来。
稳住身形,五条悟抓起他的手,“跑!”
在会见室外面的走廊里穿梭,他们路过一个个门口时,虎杖悠仁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些会见室里面竟然都是空的。他喘息着,太多疑惑憋在心里,他还是忍不住问五条悟,“怎么没有人?来探视的家属呢?刚才是哪里爆炸了?”
“大门炸了,”五条悟说道,依旧拉着他一路狂奔,他回头对虎杖悠仁笑了一下,“剩下的你到了外面就明白了。”
跑到楼外面,虎杖悠仁这才发现——整个关塔被围得水泄不通,民众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这所不见天日的地狱等候室包围了起来,他们拿着扩音器,手里拉着抗议的横幅,怒吼着“放人”“还他们自由”“普里士顿政府下台”,人声鼎沸。虎杖悠仁震惊了,五条悟牵着他的手,在这些抗议着的群众面前飞奔而过,虎杖悠仁的视线掠过一张张布满怒火的面容,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地震颤起来。
“这是怎么了??这些人是?”他追问着,跟着五条悟向行政楼的方向跑去,“前面的是家属,后面全是普通群众,”穿过操场,五条悟指了指那块大屏幕,回头笑着,“关塔的事已经被曝光了。”
“昨日,多利特五家主流媒体同时曝光普里士顿关塔监狱事件,引发舆论哗然。昨日19时,多利特总统发表讲话指责普里士顿政府泯灭人性,视人权为无物。”
虎杖悠仁抬头,看见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的,是关塔重重铁网外的实况直播,记者紧握着话筒对着镜头快速说着,“现在前来抗议的群众已经完全包围了关塔,初步估计,在场群众已达数万人,政府调来维持秩序的警察被堵在人群外缘,工作无法开展…”
震撼,现在他正在经历的,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情景。虎杖悠仁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腔,让他眼眶发酸。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然而五条悟紧紧握着他的手,是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原来有那么多人跟他们站在一起。
他们径直跑进行政楼的广播室,五条悟在控制台上迅速按了几下,然后他拿起话筒,
“关塔外的群众注意:东南门即将发生爆破,听从现场黑衣人员的安排迅速撤离。“
一分钟后,爆炸声远远地传过来。五条悟勾起唇角,再次靠近话筒,
“关塔内的全体人员注意:目前两处大门均已破坏,可以自行从门口离开。”
关掉话筒,五条悟拉起目瞪口呆的虎杖悠仁准备继续狂奔,然而广播室的门口已经被拿着枪的狱警们包围了起来。五条悟见状,只是挑了下眉毛,“你们不走吗?”
狱警们闻言,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脸上看见了动摇的神色。
“走吧,”五条悟牵着虎杖悠仁的手,从他们中间径直穿过去,“外面有你们的家人在等着。”
与此同时,狱长办公室。狱长焦急地来回踱步,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上渗出来。敲门声响起,他看到来者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伏黑,你快点派人去医务室,把那里所有的囚犯都带去禁闭室集中关起来。”狱长的胡子颤抖着,“尽快,尽快!”
“好的。”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离去。不久之后,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医务室,那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了。然后他又踱步到禁闭室,抽出口袋里的钥匙,一间间地挨个把禁闭室的门打开来。
禁闭室里的囚犯在看见阳光的瞬间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飞奔了出去。乔格看到伏黑惠的时候,有点发懵,愣着在禁闭室里不出来。伏黑惠对他点了点头,“可以走了。”
忽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乔格有点晕头转向,他指了指伏黑惠,“你…?”
伏黑惠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是卧底。”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狱警们已经通通反水,全都扔了枪往大门处涌去。关塔里奔跑着的,无论是狱警,还是囚犯,无论是士兵,还是黑帮,还是战俘,他们一同奔跑着,奔跑着,像是新生的雏鸟,纷纷飞离了这片暗无天日的钢铁牢笼。
铁网外,士兵们流着泪与家人团聚,无论是普里士顿人还是多利特人,不管他们曾经是不是在关塔里厮杀过的死敌,都彼此紧紧相拥在一起,庆祝这奇迹一般的瞬间。在拥有自由的这一刻,过往的一切仇恨都像云烟一样散去。
没有人听他使唤,狱长气急败坏,自己拾起枪登上了瞭望台。当五条悟和虎杖悠仁一起跑到大门口时,狱长端起枪,瞄准了他们的脑袋。
就在这时,后脑勺好像被什么熟悉的冰冷质感给抵住了。狱长用余光往后看去——身后的是一名黑发狱警,就是刚才领虎杖悠仁去会见室的那位,此刻他正温和地笑着,“失礼了,长官。”
“你…你…”狱长气结,他浑身颤抖着,“好啊你…乙骨忧太!!你可真是个好演员…我真想颁给你个影帝!”
乙骨忧太闻言,谦逊地点了点头,“您过誉了。”
远处的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张扬地笑着,冲着狱长的方向比了个大大的中指。
冲出大门口,离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五条悟拉开车门,“下面我们不用跑啦。”但是五条悟的车技也有够吓人,他一路在坑坑洼洼的地里漂移,虎杖悠仁的刘海都被风刮得定型,已经成了比抹过发胶还牢固的大背头。
“我们——要去——哪——?”迎着风,虎杖悠仁大声问道。
“河——边———”五条悟大声回答他,两个人的声音在颠簸的车上震颤着,又被吹散在风里,好像是以前夏天他们对着电风扇说话一样。他们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次,虎杖悠仁终于见到了河。他们在河边停车,虎杖悠仁看着那清冷澄澈的河水,一时间有些恍然。
“我们再从这里等会儿,不久之后会有飞机来接我们。”五条悟说道。
虎杖悠仁点点头,他蹲下来,用手指去探那冰凉的河水,“这里的河竟然不会结冰。”
五条悟感慨,“是啊,就是因为不会结冰,方便了我在这里面抛尸呢。“
虎杖悠仁顿时收回了手。他看着河水,又看看五条悟,表情复杂,“所以就是这条河…?”
“对啊。”五条悟笑着看他。虎杖悠仁一阵失语,“那DNA检测是怎么回事…?”
“这不好办吗,政府基因库里存样的DNA也是假的啦。”五条悟耸耸肩,“是从尸体上揪了根头发送过去的。”
虎杖悠仁起身,下意识离河远了一点。五条悟笑着揉了两把他的头发,忽然想起来些什么,“啊,忘了说了。”
“什么?”
“嗯,就是我为了保险起见,给你在国外弄了个假身份。”五条悟眨了眨眼。
“…啊?”虎杖悠仁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愣了一会儿,指指自己,“那我现在这个呢…?”
“呃…”五条悟摸了摸鼻子,看着清澈的河水,“应该明天或者后天他们就会再从河里捞出一具尸体吧…”
虎杖悠仁瞪大了眼睛,“我?”
“对…”
他们一同看向对面的河流。阳光之下,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沉淀进蓝灰色的天空,庄严而宁静。
虎杖悠仁蹲下身子,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我们两个都在这条河里结束了。”
“挺好的,就当以前的我们跳河殉情了吧。”五条悟抄着口袋,他低头,发现虎杖悠仁正在河边用木棍摆弄着沙土,“你在做什么?”
虎杖悠仁很快堆起了两个小土丘,他拿木棍沾了河水,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五条 悟,虎杖 悠仁。他抬起头看向五条悟,表情无辜,“给我们两个堆个墓啊。”
五条悟笑得捂住了肚子,他把虎杖悠仁拉起来,“不错,五条悟和虎杖悠仁都死了。”
“现在只有悟哥哥和小悠。”
虎杖悠仁无奈地瞥他,“能别再这么叫我了吗,太肉麻,我都22岁了欸。”
五条悟挑起一边眉毛,“我不管,你到80岁也是小悠,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你。”
“不讲道理…”虎杖悠仁移开视线,看着那两个小土丘,不知怎么联想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蛋糕,”你给我的蛋糕我还没吃。”
“再给你买。”
“我还没见过你黑头发的样子呢。”
“…你要是想看,我就再染回黑色…”
虎杖悠仁笑起来,“也不错,这样我就能看着你长白头发了。”
五条悟勾起唇角,他捏着虎杖悠仁的下巴,俯身吻上去。寂静的丛林里,他们在悄声流淌着的河水前拥吻,只有黛青色的群山见证这一切。苍蓝的天空下,两只飞鸟相携划过泛白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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