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逼仄。黑暗。阴冷。虎视眈眈。
这是身为Alpha的虎杖悠仁踏入这座监狱的第一感觉。
——今天是他被发配至这个监狱的第一天。愈发寒冷的十二月天气里,东京下了一场连绵而又冷峻的细雨。虎杖悠仁被一群身着警服的人围绕着(或者说押解着)往牢狱之中走去。兜兜转转,遇到的看守狱警均如同雕塑一样呆滞且无生气,他们并没有对他这位新来的“宾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趣,或许对他们来说这也并不是什么富有新意的事情。
罪恶从不会根绝,正如同希望永不会消失。
虎杖悠仁低下头,他的双手被铁质的镣铐禁锢着,正随着动作发出了“哐哐当当”的声响。凛冬将至,眼角余光处,葳蕤的草木早已凋敝,此刻又快被雨水赶尽杀绝,然而水珠蜿蜒而下的绿色叶茎上却挺立着几朵遗世独立的冬梅,散发出了缕缕幽香,如此美好而又绵长。
这几乎成了他坠入黑暗前关于光明世界的最后一丝记忆。
东京看守所——日本颇负“盛名”的监狱——这里关押的大部分都是无期徒刑的罪犯。进来之前,虎杖悠仁就听人无数次绘声绘色地描述过这里。既是无期徒刑,那么,关押的是哪种类型的罪犯也就不言而喻——十恶不赦的、天理难容的,当然还有,棘手无法处置的。
那么,他虎杖悠仁属于哪一种?
“——所以,你犯了什么事?”
耳旁传来了男人低低的声音,透露着小心翼翼以及好奇难耐。被打断了思考的虎杖悠仁看了过去,一个尖嘴猴腮、剃着光头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此刻,他们在放风。
这是虎杖悠仁被关押到这里的当天下午,正享受着囚犯一天当中难得的自由时刻。但他们的自由是被三堵方墙围成的、被豢养的自由。虎杖悠仁抬头望了望天,雨过天晴后的天空分外蓝,太阳高高悬挂在上面,暖洋洋的日光驱散了空气中寒冷的因子,倾落到脸上时带来了几分惬意。
“所以,是什么?”身为他“邻居”的小岛雄夫捣了捣他的臂膀,锲而不舍地发问。随着他的提问,虎杖悠仁清晰地感觉到了四周射过来的目光。
这里并不欢迎新人,或者说不仅在这里,任何一个已经稳固的环境对于新人一开始总是会处于一种观察状态。这种状态中带着些审视,他们仿佛拥有了某种先决权力,而这个权力决定了所有人对待新人的态度到底是接纳还是排斥。自由的世界尚且如此,更不用说监狱这个封闭且毫无人权的地方。
“是什么呢……”
悠仁脑海中蓦然想起了夜蛾正道那张严肃的脸,他嘴唇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他打了个哈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要说犯了什么事,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至少从虎杖悠仁二十几年接受到的教育来说,是绝对触碰到底线的事情。不过,这也是废话,如果不触碰底线,那么也不会被关到这里。
“到底是什么啦——”坐在对面咀嚼着白饭的家伙颇有毅力,仿佛不问到答案便不会罢休。悠仁喝了一口汤,将食物吞咽下肚,想要妥协——一直对“罪行”避而不谈并不是良计,如果他想要顺利融入这里的话。
“保持安静!”巡视狱警的呵斥声却打断了他张口欲告知的动作。
下一秒钟,除了雄夫之外交头接耳的人立马噤声——公共食堂内禁止喧哗,这是在这座牢狱之中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违反规则,那么,不管是谁都将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砰——”
就像是专门嗤笑这句话,饭盘跌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那一瞬间,所有人包括虎杖悠仁都被吸引了过去。
——魁梧的花臂男人站起身准备将餐盘送至收纳窗口,刚走一步就被一双故意伸出的脚绊倒,于是饭盘脱手而出,残羹剩饭洒了一地。跌落在地的男人低喘了一声,脸上愠怒,想要起身,视野范围内却突然出现了一只脚猛地踩住了他的手背。
“呃啊!”食堂里蓦地爆发出了一声惨叫,所有人的目光皆盯向始作俑者——一个挂着吊儿郎当笑意、脸仿佛被缝合起来的家伙。却没有人敢动作,哪怕是平时与那位此刻被踩在脚下的男人私交甚好的家伙们。
监狱里等级森严,而这个名为真人的男人毫无疑问站在金字塔的上层——他是整个东京看守所罪犯的领头人物之一,因为酷爱猎杀人类在不久前被判处了无期徒刑,关押在这里直至终老。
远处的狱警显然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拎着警棍,嘴中大喝着“安静!”“保持秩序!”迅速跑了过来。然而在这对于一般罪犯来说已经是警告的话语面前,真人却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手指似乎都骨折了,悠仁听到那男人愈发凄切的嘶吼声。
“够了。”混乱之中,一个黑发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一把抓住了真人的手,面色看上去有些冷淡。
“伏黑惠……”身旁的小岛雄夫喃喃。
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五心会”名声在外掌握大权的Alpha干部。
真人吐了吐舌头,举着双手做投降状,蹦蹦跳跳地退了几步:“呀,伏黑君还是一如既往的伪善呢。”
伏黑惠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扫视了一眼围绕过来的狱警:“不好意思,手下的家伙太过无礼了。”尽管是在道歉,言语之间却无任何讨好之意,但那些狱警们显然对他忌惮三分,所以并没有出声。不过,也有不太识趣的家伙:“昨天也是这样……”当然这句话立刻便被伏黑惠眼睛中不动声色的杀气生生逼退。另一位有些“阅历”的“老人”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没事就好,下次注意。”
伏黑惠“嗯”了一声,不发一言地注视着真人乖乖地坐回了餐桌一侧,这才收回了目光,过程之中,那略显冷淡的目光与一直紧盯着他们的虎杖悠仁不期而遇。
而另一头的虎杖悠仁也没有纠缠——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不能因为前期太过显眼而暴露。只是,理智虽然让他从眼前这番景象中剥离出来,但脑海中却依旧回想着真人刚才的嘴脸。
老实讲,他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视他人为蝼蚁。
他的眼前蓦地又出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夜,尚且年幼的他浑身颤抖地躲在房间墙壁的夹层之中,他小小的手掌紧紧地捂着嘴,不敢出声——这是母亲叮嘱他的,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听到任何声音都不可以松开手,发出声音。
于是在外面不绝的枪械声、男人女人凄厉的惨叫声中,他也不曾放下手。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父亲看向他的最后一眼、母亲留在额角的吻,思考着这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那时他还年幼,不够了解“死亡”的意义,但却意识到了有些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即将会失去一些人,然而他却无能为力。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昏睡过去,救援人员将他摇醒时,他才知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不,并没有结束。虎杖悠仁知道,悲伤与绝望从不会结束,它在生活中处处设置陷阱,伺机而动。朝他伸出手的模糊了面容的警员、被搂在怀里时耳边接连不断的、喜极而泣的“还活着!”,乃至于血泊之中横躺着的父亲与母亲的尸首,都在往后无尽的梦境里不断地造访,从不曾缺席。
——他从未从噩梦中醒来。
“喂……悠仁……虎杖悠仁!”
耳畔突然传来了小岛雄夫的声音,终于回过神的悠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之,顺着小岛雄夫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双竹筷几乎快被他捏得断裂了。
“禁止对长官不敬!”
“禁止交头接耳!”
“禁止引起争端!”
这是看守所中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却必须遵守的“三禁止”。
然而,即便是在这座向来以严格戒律闻名的东京看守所,真人也并没有受到惩罚。
当然,这是虎杖悠仁早就预想到的结局。
监狱里人人都真实——每个人都臣服于体内的欲望并且从不掩盖,但人人也都不真实——从没有人真正吐露过自己的过往。他们都带着面具过活,正如同外面世界形形色色的人一样。所以,当虎杖悠仁知道掩盖在“猎杀者”这个媒体大肆渲染的杀人魔名讳之下的真人,真实身份是东京乃至全国最大的极道组织——五心会的著名“疯狗”时,他毫不吃惊。
世界上有献出自己为理想燃烧的圣人,自然也有躲在黑暗中窃笑挑拨的小人。
正如同现在拦在他面前的这几人——其中一人还是下午被真人戏耍的那一位。他们或许连小人都算不上,只是对着邪恶俯首称臣,继而恃强凌弱的走狗罢了。
虎杖悠仁仰着脸直直地看着他们。他并不瘦弱,手臂上的肱二头肌昭示着绝对的力量,但是跟面前人高马大的男人们相比,似乎显得不够看。但是那双杏色的眼睛中闪着的光,却如同外面乌云也遮不住的、仿佛能够扫清一切黑暗的日光一样。
“什么事?”
虎杖悠仁毫不畏惧地看着这些人,他的身旁是随着他一并起身的看守——傍晚的时间虎杖悠仁申请前来借阅室。只阅读了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这些人便聚集到了他的身边。那位看守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此刻面色发青,但他皱紧的眉头并不是在为谁担忧,更多地只是在嫌麻烦,毕竟,如果在他的值班时间内发生了冲突,那么检查、报告样样免不了。他吵吵嚷嚷地让他们出去,别在这里闹事。然而,在其中一人递过来两根香烟过后他便闭上了他的嘴,只是嘟囔了一句:“麻烦死了,早点完事。”就打开阅览室的门走了出去。
于是,三个男人再一次聚集了过来:“听说是替老大顶罪?”
监狱中的所有信息都是共享的,所以虎杖悠仁入狱的罪名很快就流传了开来——“违法使用枪支”和“杀害一般平民”。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罪名,实则,他是为他效忠了两年之久的不沉会的大Boss顶罪——不沉会已经没落,那么这是他身为“小弟”能够为老大做的唯一一件事。
“对老大这么忠心耿耿吗?”
“难道是被老大玩了?”
污言秽语接二连三地从他们嘴中说出,空气也逐渐变得暧昧危险——这些Alpha们释放出了信息素,试图压制住虎杖悠仁。监狱中发生这种事太过正常,长时间处在都是男人的环境中,他们那些无处发泄的欲望该如何才能纾解?更不要说,虎杖悠仁的脸还有身材都非常不错。
他们越来越近,将他包围。推搡之间,为首的男人不停地用手指顶着他的额头,面色傲慢地说着:“说说,虎杖悠仁。”
早已知晓的答案非要他说出口,也无非就是想要满足他们丑陋的征服欲。二十六岁的Alpha的拳头不由攥紧,上面青筋毕露。这些人想要做什么是不言而喻的,手上甚至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有所动作了。虎杖悠仁虽然有自信将这些人干趴在地——他的身手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但如若现在出手,就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后果——一旦出众,代价便是很多双眼睛都会盯着他,从此以后,走错一步都是粉身碎骨。
“要忍,悠仁。”
恍惚之中,他仿佛听到了夜蛾正道的声音。
“这次行动就看你了。”
高大魁梧的男人戴着墨镜,严肃地对他这样说,他的肩膀上落下了夕阳的余晖,看上去肃穆而又庄重:“正好趁着这次不沉会出事,警队上层一致提议,要你混进这个关押着穷凶极恶的恶鬼的监狱中。”
“那么,需要我要做什么?”虎杖悠仁是隐匿在黑暗中的卧底,作为常年卧底在黑道中的特警之一,他在警局的痕迹完全被抹杀,平时只与夜蛾正道这样的上层直接接触。
“去找出卧底‘玉犬’,与他汇合之后从头目‘六眼’的手中找出能将五心会彻底定罪的证据。”
不久前,警局开始了对于黑道组织的大规模清洗工作,“五心会”与“不沉会”作为全国第一、第二的极道组织首当其冲。
“证据?”他的眼眸从红色的兜帽中抬了起来。
“是的。”夜蛾正道叹了口气,他有些艰难地继续道,“一本账本。”
“……账本?”站在暗处的虎杖悠仁顿了顿,“六眼……?”他听说过这个人,传闻这个人心思狠辣,三年前直接杀了五心会的前任Boss,君临了日本整个极道。
“那本账本上记录着五心会所有的资金流向。”
“为什么是我……”
“悠仁,非你不可——”
非你不可……非你不可……
他的脑海中不断撞击着这样一句话,握紧了的拳头终于放下:“无可奉告。”
不做挣扎的最终后果就是那些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他被推搡到了地上。接触到地板、面前人有所动作的那一瞬间情势却峰回路转——从隔壁传来了一声懒懒的呵欠声:“喂,隔壁的,你们在做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呐?”
那声音如同恶鬼、又如同惊雷一般平地而起,伴随着浓烈的、强大的雪松味道震得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作恶的人因为极度的害怕,而虎杖悠仁则因为极度的震惊。
这声音以及这个味道……
而面前原本气焰嚣张的男人再没有敢动作,他的嘴唇翕动:“‘六眼’……”
这个监狱里关押着穷凶极恶的恶鬼,这次的任务非你不可……
慢悠悠的脚步声,清冷而又迷人的信息素味道,天上天下、唯吾独尊的表情以及在夕阳中愈发明显的高大身形——这个白发男人竟然跟八年前一样,跟他们初次遇见时一样,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突然明白了夜蛾正道嘴中那句“非你不可”的意思,原来那不仅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更是因为他与这个所谓“六眼”的人物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那几个碍事的男人早已败在“六眼”强大的实力之下,落荒而逃,只有他像个傻瓜一样坐在地上,衣衫甚至有些凌乱,如此的狼狈不堪。他似乎永远都把自己糟糕的一面呈现在这个男人面前,而眼前的男人却永远都自如且游刃有余。他笑嘻嘻地朝自己伸出了双手,像是找回了挚爱的珍宝一样:“悠仁,悠仁……好久不见——”
他曾经的教官、上司,他永远的生命之、欲望之火,他短暂的、却早已分道扬镳的恋人,五条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