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部亮平面无表情地撕扯着手中那卷纸胶带，米白色的纸张贴在暗黄色的箱子上，色彩搭配舒服又和谐。
封好箱底，把放在一旁的杂物有序地摆了进去，最后再合上箱顶，继续扯着胶带封口。不同的是这次贴歪了，胶带边缘偏差着无伤大雅的一厘米。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也就罢了。既不影响使用，又不影响美观。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牛皮纸箱放在一起，谁能看得出来他贴歪了一厘米。
但阿部亮平愣了两秒，还是选择上手抠着紧紧贴合的胶带边缘。使不上劲却依然用力一扯，于是连带着纸箱表面也被撕开一大片，露出丑陋的内芯。
犹如他从未开始过的爱情。
手上捏着胶带一角，弯弯曲曲的瓦楞纸看起来像是成千上万张笑脸，嘲笑着阿部亮平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突然卸了力气，瘫坐在地板上。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会成为他住在这个地方的最后一天。不同于他一直以已婚身份自居，死皮赖脸地蹭着佐久间大介这张长期饭票，总觉得协议没到期就可以赖着不走。同级的目黑莲和向井康二倒是揣着一些杞人忧天的忧患意识，早早找好了毕业后的住处。
「阿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来我们这边住几天哦。」
通讯软件最新一条消息来自目黑莲，半小时前发出的求救信号得到了回复，如同溺水者得到的泳圈或是浮木，足够他在这片汪洋大海中短暂喘息。
目黑莲一直单纯地觉得，他们仅仅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合租室友。幸好阿部亮平在他面前从来没公开过自己和佐久间大介的真实关系，否则可能连这张底牌也保不住，被迫流浪街头。
租赁合约到期，所以换一个住处，换一个人。听起来合理但漏洞百出的借口，目黑莲没有过多细想。不管好友是跟对方闹了矛盾吵了架来短期避难，亦或是真的打算卷铺盖走人，在目黑莲看来，都是阿部亮平的私事。征得向井康二同意后，他便迅速给了答复。
太快了，浮木出现得太快了，快到阿部亮平还没来得及横下一条心索性在这里溺毙时，浮木出现了。于是阿部亮平像一条死鱼一样趴在浮木上，被七月下旬炙热的阳光烘烤着、煎熬着，等待着被晒干的宿命。这个状态持续了三十分四十八秒，浪花盖过来，又往他身上浇了一点水。活过来了，大概能再坚持一会儿。
所以阿部亮平决定再给佐久间大介五分钟。
这是今天第七个不多不少的五分钟。如果五分钟之内他再不回来，阿部亮平便会抬着这点可怜的行李，叫一辆计程车前往目黑莲和向井康二的住处，选择抱紧那根浮木。
比起爱情，阿部亮平先要活下去。
这栋两层小楼坐落在市中心边缘的郊区楼盘，归属于佐久间大介的名下。小楼四周被绿植环绕，门前空地用来停放家里唯一一辆小汽车，是今年最新款的三门超跑。
佐久间大介说代步工具嘛，不用买得太豪华，好开就行了。至于为什么有五门的不要，非得选了三门款式，白白浪费了两个后座不方便坐人，那当然是够他们两个坐就好了呀。
面对着下班后跟着下楼、试图蹭车回家的深泽辰哉，佐久间大介按住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给深泽辰哉腾位置、自己坐到后座上的阿部亮平，笑眯眯地这样说道。下一秒，佐久间大介又把安全带扯过来给阿部亮平弄好，然后猛踩一脚油门，疾驰在回家的路上。
不过现在门口就是一片空空如也。车不在，佐久间大介也不在。
阿部亮平结束打包工作，将纸箱推到玄关的鞋柜旁。他打算用这不多不少的五分钟，再看一眼这栋小楼。
今年夏天似乎比往年更热，多伦多一连发布了几次高温预警。异常天气消耗着人们的精气神，佐久间大介变得离不开冷气。房间要开，客厅也要开。就连上班通勤的半个小时，他也会在还没完全清醒时，提前用远程控制软件启动车子，打开车窗通风透气。
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挤得皱皱巴巴，残留着四小时前阿部亮平和佐久间大介打闹的余温。他走过去将抱枕举起来拍打了几下，顺便抚平皱褶，仔细地摆在沙发正正中间。
面朝花园是一整扇落地玻璃门，此刻因为大开的冷气而紧闭。两只长臂猿玩偶抱着窗帘守在两旁，门外露台上的沙滩椅还维持着上周两人装模作样在庭院露营的摆设，随意搭起的晾衣绳上挂着两床一样大小的羽绒被。高温预警后连日暴雨，阿部亮平今早醒来惊觉终于放晴，自作主张地闯进了佐久间大介的卧室。拉开窗帘，把人从被子中抖了出来，美其名曰晒晒太阳。
疯了，真是疯了。
这样那样细碎的小事侵蚀着阿部亮平的理智，让他更觉难过和窒息。雪白的墙壁此刻仿佛在移动，四面八方地朝他涌来，压迫着他脆弱又敏感的神经。
门外响起汽车刹车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关门、落锁。有人拿着钥匙对准了门锁，左转两圈半。
“我回来了。”
佐久间大介将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小竹篮，扶着墙把皮鞋踩掉，顺带脱了袜子扔在一边，没穿拖鞋，而是光着脚走进客厅。
阿部亮平如同中世纪贵族精美的雕塑一般，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一动不动。
“怎么了？”
佐久间大介看到了堆在一起的纸箱，以及放在上面的行李袋。然后他听到阿部亮平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的口吻对他说——
“佐久间，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