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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要坠落了。
主翼被击中之后,虽没有立刻引发爆炸,飞机像是受伤的鸟耷拉着翅膀一样,歪歪扭扭地在空中剧烈摇晃。发动机的浓烟灌入座舱,战机的螺旋桨不再利落,高度一降再降,无法再次拉高升空高度,想要在海面迫降几乎是不可能,再这样下去在返航回到安全的地方之前就会坠毁在海上。
一瞬间阿尔想,干脆就这样坠落下去吧,让自己跟着这钢铁的飞鸟一起撞到水面上,把所有的罪孽都沉入海底,也许肉身毁灭的瞬间,他的灵魂还可以穿过真理之门,看一眼已经暌违多年的故土再消弭殆尽,那将是最美好的梦境。
这想法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他迅速操纵战机脱离战线,逃离仍在攻击范围内的盟军战斗机,飞向最近的海岸。在抵达之前,机身就已经颠簸得厉害,眼看再不弃机飞行高度将不够跳伞,阿尔扯开保险带,用力全身推开座舱盖。汹涌的气流瞬间将他团团包围,压力之下五脏六腑被挤压得发痛,让他变得呼吸困难。失去控制的战斗机瞬间停转,阿尔毫不犹豫地咬紧牙根,避开螺旋桨,纵身从数百米的高空中一跃而下。圆顶的降落伞和向大海坠落的飞机擦肩而过,浓烟之间,钢铁的机械轰鸣着破开空气。冰冷的海风吹透了他厚重的救生服,他就像是一张脆弱的纸片,随着风摇摆飘向看似触手可及的海滩。
即便借助风力,阿尔也没能抵达岸边,他坠落在距离海岸并不算太远的一处海域上。入水前他深吸一口气,随后身体马上被冰冷的水淹没了。水浸泡着他的身体,毫不留情地夺走他的体温和呼吸,从水下看上去,刺眼的阳光将他身周的世界装点成蔚蓝色的噩梦。
他经历过很多命悬一线的时刻,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面临困境。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尽快解开伞包丢弃在海里避免被缠绕,然后向岸边游过去。他降落的位置是靠近自方领地的一个海岛附近,如果运气好的话,很快会有搜救船来接他返回后方,他或许会马上得到一架新的bf109,被要求二度进行空中作战。运气不好的话,则是被击落他的盟军先发现踪迹成为俘虏。
阿尔跌跌撞撞地沿着海边的岩石向前走,远方的天空中还有其他的战斗机轰鸣的声音。水面上的海军作战也仍在白热化之中,不知道是因为方才飞机被击中时的冲击形成了脑震荡,还是因为在冰冷的海水里浸泡得产生了失温现象,阿尔觉得头痛欲裂,甚至无法准确感知声音的远近。
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要找到一个避难之所,要活下来——要回到爱德的身边。不能让爱德为了自己难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爱德知道他又一次产生了类似轻生的没骨气想法,肯定会骂他。
只要一想到爱德的存在,他就感觉自己还不能死在这里。如果死在这里,等不到他回去的爱德该怎么办呢?在这个孤独纷乱的世界里,他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在他上一次想要轻生的时候,爱德狠狠地将如同一滩烂泥一样毫无生气的他摔在地上,力气大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失去了一手一足的人。爱德见他这样也没有反应,突然就像崩溃了一样,揪着他的领子对他说,“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所以你没资格去死!”
当时那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他,于是阿尔想,即使他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如果自己不在了这个人大概会哭的。不,或许正是因为已经不是孩子了,如果失去了彼此,那种绝望才会更加悲恸。失去了炼金术的他们,在这个世界只是无法创造奇迹的普通人,在死亡如影随形的战争里,人的生命轻盈得令人绝望。
阿尔决定先离开海岸线。他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竟是一个像是童话世界一样的海岛村庄。结着沉甸甸果实的橄榄树,正在盛放的郁金香花田绕着朴素的民居,如果不是他还能听得到机炮的轰鸣声,险些要以为自己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面对这美景他无心流连,只想避开村民找个地方先藏起来,但是事与愿违,阿尔看到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手里握着农具当做武器,向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阿尔身上除了浸了水不确定还能不能能使用的手枪,还有一把防身短匕首。但要和小孩子正面冲突,如果可以他想尽量避免使用会伤人的武器。
阿尔见过很多对军人抱有敌意的平民,在进驻那些被攻占的城市时,路边面无表情地排队领配给的难民,会转过头用着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空洞的仇恨的茫然的恐惧的种种情绪,全都屈服于在每一个街角荷枪实弹巡逻的军人的威压之下。
就在阿尔忍耐着糟糕的身体状态,准备在不伤害到这个孩子的情况下快速地制服他时,另一个人影却追了过来。
“亚尔维斯,快回来!”
以惊恐的声音呼喊的,显然是这个男孩的母亲,但她不可能追得上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孩。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阿尔就已经截住了男孩手里的棍棒,再稍一用力将男孩掀翻在花地里,碾碎了一大片花草。制服小鬼之后,阿尔才有余裕望向那个担心的母亲,却在看清对方的长相的那一刻愣神了。
他想自己一定是出现头部受创,出现幻觉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解释他所见到的那张熟悉的,又因为已经太过久远,记忆变得模糊起来的容颜。
“妈妈……?”
眼前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那感觉和多年以前他的灵魂刚刚回到身体里之后,无法和身体完全融合,时不时出现的灵魂出窍现象非常接近。但是在来到门这边的世界之后,随着炼金术的消失,这种现象也逐渐不会再发生,所以他一时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同样的东西。他拼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保持清醒,却最终失败了,在失去意识之前,映入眼帘的是女人面带惧色惊讶的脸。
那张熟悉得令人怀念的面庞,牵引着平日他早已不再去回想的记忆,整整穿越了二十年的空间,跨越了两个世界,翻涌着出现在他的梦里。
02
他记忆里工业发展落后的利赞布尔,天空永远是清澈干净的,有着一望无际的绿地,大片大片慢悠悠的绵羊,和在一旁偷懒打着盹的牧羊人,悠闲的白云在年幼的他头顶很远的地方飘着,无论怎样伸手也不可能触摸得到。他和爱德贪玩回家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沿着河沿互相追逐着跑回家,妈妈听到他们的声音,会出门来接他们,温柔的灯光勾勒出她温柔的剪影。他们会马上向她道歉,偶尔还会狡猾地送上准备好的简陋花环给她,她就会展露笑容,忘记责怪他们晚归。
那时的他从来没有走出过乡下,不知道世界比书本里看到的还要辽阔,更不知道在自己生存的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当时的他既不能熟练地使用炼金术,也不能飞到云层之上俯瞰大地,但是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妈妈不在了,但是他还有他唯一的哥哥爱德,只要和爱德在一起,就算是在南方的无人岛生活,他也不害怕。再后来,爱德也不见了。埋在地下的破败城镇里,他一个人孤独地醒过来,他醒来时赤身裸体地躺在巨大的炼金术阵中央,宛如新生的婴儿。他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瞪大了眼睛,记得的只有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是爱德拖着缺了一条腿的身体,努力向自己爬过来,痛苦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的模样。
别人都告诉他这是他们苦难命运的结局,是被他遗忘的那段漫长旅程,最后抵达的终点。但是他觉得并不是这样,似乎从那一刻开始,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旅程才刚刚开始。他独自走遍了亚美斯特里斯的每一个有过他们的传说的城镇,追寻着杳无音讯的爱德,也追寻着自己消失的记忆,他好像是一个来自四年前的时间旅行者,在剧变后的世界里迷失了方向。
突然从同龄人变成比他年长五岁姐姐的温莉说他太偏执了,爱德绝对会希望他能平安地活下去,过全新的人生。师父在世的时候也劝阻他不要再进行没有意义的旅行,可他认为,那不是没有意义的,即使得到了身边的人的关怀,如果找不到爱德,他就没办法真正融入这个四年后的新世界。
世界在向前走,他却始终都活在四年前的炼成之夜里没有走出来过。他的灵魂与肉体仍在叫嚣着想要分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摸索,他竟然掌控了这异于常人的体质,使其成为便利的技巧。随之而来的是他开始做梦,他在梦境里看到了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爱德,他长大了,穿着尺寸有些大的西装走在他从未见过的街道上,露出他不熟悉的表情,对周围的世界透着一份陌生的疏离,这一切都让阿尔觉得很难过。
阿尔想,如果他能在爱德的身边,那他绝对不会让爱德露出那种表情。就算爱德在世界的尽头,他也要去往他的身边。一旦知道爱德到底在哪里,他即便成为飞鸟,也要跨过山与海,飞向他所在的地方。
自那以后过去了十几年的今天,他真的可以借助人类的科技力量飞上天空,却发现他哪里都飞不去。云层之上什么都没有,天空之外是更加虚无的宇宙,这个孤独回转纷争不断的星球上,哪里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他们始终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异邦人。
正如他决定留下来的那时爱德所说的,没有炼金术的世界里他们过得很辛苦。那不仅是因为他们不能再便利的生活,而是随着科技的发达带来的战争。杀伤力强大的新式武器的普及,只是普通人也可以如同应召上了战场的国家炼金术师一样轻松地对敌人展开屠杀。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曾经真心地向往过天空。他厌恶将核弹带到这个世界的疯狂科学家,恐惧过这个世界迅猛的科技发展,但也单纯地为人类竟然可以征服天空而惊叹过。他原本单纯因为喜欢才接受朋友的邀请加入飞行俱乐部,真的来到天空之上后,却不是在给夺走无数生命的轰炸机保驾护航,就是将敌军的战机击落,如果不能先发现敌人先发制人,也许被击坠的就是自己。曾有一次,他被要求在天气不佳的状况下起飞执行任务。那一次,平日里广阔宁静的天空,冷漠地报复人类的不自量力,夺去了编队里半数人的生命。他解开厚重的飞行服,回到破旧的临时驻扎帐篷里时,已经知道了消息的爱德对阴沉着脸的他,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头作安慰,说“不要想太多,你能回来就好”。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爱德就被喊去对降落的飞机做检查与维护,军靴踩在雨天地面的泥水里,发出讨厌的声音。
阿尔认为,那些被送往地狱的新兵的死亡没有意义,无论用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解释战争的必要性,都是没有意义的。
这个世界不正常了,而想要融入这个世界的自己,最终也被这疯狂的世界吞噬了。
03
阿尔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有修补过的木质房梁,木头缝隙有一点霉菌清理过留下的痕迹。他眨了眨眼,转头呆呆地看着狭窄的屋子,视线所及之处的装饰很明显地透漏出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民居。看清周遭环境之后,他一下清醒过来,立刻坐起身,摸了摸身上的口袋,确认了身份证件还在,就连武器也没有被拿走。
“醒了就快点滚出去,德国佬!”
听到卧室里的动静,出现在房门口的,正是他在岛上遇到的对他有敌意想要攻击他的男孩。名字叫亚尔维斯的男孩似乎不愿意靠近他,吃了亏之后留了心眼,和他保持相当远的距离。
“过去多久了?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大半天了,现在天都黑了……外面怎样?我不知道。”
男孩耷拉着嘴角,不情不愿地回答他的问题。阿尔撑着额头,穿上仍有点潮湿的军靴,面色凝重地下了床,男孩立刻又躲远了一点。阿尔没在意他对自己的厌恶,穿过灯光昏暗的客厅走到门口,推开门,细密的雨珠被海上的斜风吹进门厅,他迎着雨踏出这间矮小的民居,站在雨幕里向远处看。雨中的海岛上可视度非常低,天色暗得像是倾泻下来的墨,只能看到树丛和岩石的黑影,冰冷的雨水扑打在他脸上,水珠挂在他的发梢和睫毛上顺着皮肤滚落。
战事看起来早已告一段落,空荡荡的海面上只有因为轰炸的粉尘引起的雨,仔细去听还能听到低沉的海浪声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海岸。阿尔一时判断不出形势,只觉得茫然无措。
“不要站在雨里,快进屋来吧。”
听到身后女人呼唤的声音,阿尔迟疑着转过头,发现是他晕倒前见到的那个女人站在那。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感觉自己的确彻底清醒了。这不是幻觉,确实有一个和特丽莎相似外貌的女人出现在他眼前,他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动弹,她便撑开了伞,走到雨幕里来,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海上天气不好时,哪里也去不了。岛上有通讯塔,等到天亮的时候,你可以发电报联系城里。”
“您为什么要帮我?”
女人迟疑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表情,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复述了一遍进屋子吧,阿尔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追问,跟在女人的身后沿着原路往回走。
久远的记忆一点点地苏醒,眼前的女人和记忆里的母亲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她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上,依然可以看得出年轻时美貌过的影子,他想,如果母亲没有生病去世,再活过个十几年,也许就会长成这样。眼前的背影熟悉得让他心酸,但是与此同时,让他感觉不熟悉的是这个角度,他从未以比母亲高的视线看向她,这一点差异,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人并不是他的母亲。
阿尔不止一次地思考过,如果这个世界与他原来的世界是对应的,那么这个世上必定有着另一个并不是他们的母亲的特丽莎。他没对爱德说过自己的想法,爱德也没说过类似的话,但他知道爱德肯定也这样想过。
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另一个没有被病魔夺走的特丽莎,要说不想见那肯定是假的,但是爱德和他都很明白,如此宽广的世界想见到一个人谈何容易,而且见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没错,他见到了另一位特丽莎,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阿尔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眼前的女人安慰自己的幼子哄他去入睡,那孩子显然也并不放心母亲和军人独处,好说歹说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上楼的楼梯。女人一直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阁楼门后,才松了口气,转向阿尔,拿起毛巾递给他。
“虽然你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我觉得等暴风雨过去的时间里你最好再休息一会。”
“我已经休息得够多了。感谢您的收留,雨一停我就会离开。”
“可是……”
“我醒着的时候你甚至不敢熟睡,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救我?”
阿尔擦去脸上头发上的水,故意用冷淡的反应来应对女人的好意。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另一位特丽莎,如果是在这个世界还没被拖入战火的和平时代遇到她,他们或许可以进行正常的交流,但是眼下的情况,阿尔只觉得苦闷得透不过气。
被说中了内心想法的女人,一瞬间也露出了恍惚的表情,面对阿尔执拗重复的提问,她似乎也需要时间再理一理自己的思绪。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去给阿尔倒了杯水,阿尔道了声谢接过来,心里觉得自己暂时是得不到答案了。水的味道有些涩,不过没到难以入喉的地步,对于需要补充水分的阿尔来说倒也没得挑,只能一饮而尽。女人从饮用水储水壶里又为他倒了一杯,再递了过去。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们这里只有这个了。”
“……对不起,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海岛上的淡水资源非常珍贵,这点常识阿尔也有,他当初和爱德流落荒岛的时候,曾经以炼金术制作简单容器用来储存雨水。所以听到这么说,阿尔反而因为自己大约是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而觉得不好意思。
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难捱的沉默之中,只有风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延绵不绝。阿尔坐在藤椅上,视线的余光无法控制地随着走来走去做家务的女人转来转去,他知道自己这样盯着人看很失礼,但他总归是想多看看她,那个令人怀念的身影,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女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阿尔立刻变得无所事事了,稍微环视观察起了这间带有床铺的大客厅。角落里堆着一些凌乱的捕鱼用具和船上的工具,显然这一家人的主业是渔业,但是看起来堆了很久都没有用过,这个家里好像也没有能出海的成年男人在。他将视线从杂物上移开,落到柜子上的相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相框镜面反光看不清楚相片上的人像。阿尔侧了侧身,才勉强看清那是一个男人的照片。
“那是我的大儿子。”
“……什么?”
“你想看清的那张照片,是我另一个儿子。”
阿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缩回了身体。女人端着一碗土豆泥放到他身侧的桌子上,显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阿尔有点惊讶,在海对岸的城市里是严格按人头提供配给的,海岛上的居民拿得到的配给粮数量只会更糟,他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被这家人优待。他自嘲地想总不可能是想讨好他这身军服,明明之前那个小鬼还一副想杀了自己的样子,何况一个普通的士兵也无法变出更多的面包和奶酪,带不来任何好处。
“你有点像他,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
“并且,你可能只是糊涂了,但你晕倒时那样称呼了我……被那么称呼了,想到即使是讨厌的对象,也只是个普通人,可能也有一位等着他回去的母亲,所以没法对你置之不理,只是这样而已。”
阿尔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棕发的女人,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对他说着可以说是极尽温柔的话,那温柔甚至令阿尔的心脏隐隐作痛。而真正让阿尔最为痛苦的,大概是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对他露出哪怕一丝笑容。
04
阿尔没有说,他的妈妈已经不会等他回家了。在原本的世界,和他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哪里都没有那么一条蜿蜒的、通向家门的路了,也再没有在路的尽头,为他和爱德亮起一闪一闪的灯指引方向的母亲。那间承载了温馨回忆的房子,和让母亲回来的愿望一起被他们付之一炬,爱德说,等拿回阿尔的身体之后,他们会再回到这里,在原址上重建两人的家。
然而这个家他们再没能回去。他离开利赞布尔跟着师父重新修行的时候,那里依然是一座废墟,他看着那废墟,在脑海里勾画着那场大火的轮廓,却怎样也想不出当时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他把那些全都忘记了。成为盔甲身体的痛苦,和爱德的旅程的快乐,被真理之门当做代价一起拿走,什么也没有留下。旁人只言片语的讲述填不满他空白的四年,因为他日日夜夜都与爱德在一起,两个人有太多隐秘的故事,旁人无从知晓。
穿过真理之门,取回记忆的那一刻,阿尔的时间经历了一次漫长的静止,凌乱的记忆片段一股脑地挤进他的身体里,他甚至没能立刻理解那些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一瞬间多了好多好多爱德的模样。自己从很高的视角看下去,那个小小只的身影,一直昂首阔步地走在自己的前面,金发的辫子在耀眼的光下一跳一跳。他坐在火车对面的位置上,夕阳的光将车厢里镀上金黄色,爱德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他会在列车快抵达目的地时认真地对阿尔说,我们这一次一定能找到贤者之石的消息,我们一定能把你的身体恢复原样。他的语气是那么诚恳,以至于阿尔心里明明是不信的,还是会坚定地点头说是的我们不能放弃。
金属的壳子没有表情,不会泄露他一丁点的感情,无论是不信任的、绝望的、还是炽热的无法命名的爱意,如果他不说,爱德就很难察觉。
在真理之门为他展开的庞大又错综复杂的记忆画卷面前,取回四年记忆的阿尔,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是记忆,更是无比的沉重,重到他可能无法负担的感情。那具盔甲的他所持有的,对自己残缺生命的痛苦,对凝结在自己身体里万千亡魂的罪孽,对爱上不该去爱的人的绝望,都在那巨大的门扉前一一为他展现。阿尔用了漫长的时间,将那些全都收入自己的灵魂深处,才理解了这一切。他为了走到这里,又再一次将无辜的人卷入成为牺牲品,最终得到的就是这个。无论记得这一切多么痛苦,都比不上永生永世见不到爱德,这就是他潜意识的选择,即使没有记忆,他的灵魂也依然在渴求得到爱德。
然而爱德对他说,阿尔,你太偏执了,你应该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爱德对他说这句话,是在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年。他们在七年的时间里辗转飘浮过很长一段时间,想要找到穿过了真理之门的疯狂科学家,阻止他将这个世界带入更大的战争之中,为这个世界做出点什么。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到,最终只是结束了旅程,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霍恩海姆留下的积蓄用光之后他们也要谋生,外表还是个小孩的阿尔,则在爱德的坚持下进入了学校,从头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
阿尔想过,如果世界就这样安稳地运作下去,只是这样的话,他们两人即使就这样长大成优秀但无趣的大人,或许也算是平凡的幸福。但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与世间常理想去甚远,他的爱与欲,不因平凡的生活而满足,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在一切都无法再隐藏下去的时候,爱德对他说,他对爱德的渴望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爱德原本一直是他们两人中做事更冲动的那一个,但这一次,爱德冷静地选择了世间的常理。阿尔觉得这很可笑,他们是来自地图上哪里都找不到的地方的异邦人,是独一无二的血脉相连的亲人,这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特别,也成为他们无法变得更加亲密的束缚。阿尔追问爱德这样真的甘心吗?爱德回答他说,你是我最重要的弟弟,永远都是。然后阿尔垂下了视线,没有再坚持下去,最后留下一封信,在落日的余晖里从两个人的家搬出去了。
后来阿尔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能压抑住自己的爱慕之情,不离开爱德,那么他们两个可以走向其他的不用再将双手染血的道路吗?但是同样地,如果他选择了那一条平稳的路,他或许永远都得不到爱德。在他们二人命运的分离和交汇之间,不存在一条简单地得到全部的幸福的路。
在离开爱德的身边之后,阿尔经由同学介绍,加入了飞行俱乐部,并很快沉迷其中。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因此拿到进入空军的通行证,他仅仅是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爱德身上移开。另一方面,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驾驶飞机的确是一件很有魅力的事。在没有炼金术的世界里,借助科技的力量以血肉之躯征服天空,简直就是另一种魔法。那段时间他和爱德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爱德过得似乎很好,虽然在阿尔看来只是为了工作画些枯燥的设计图纸,但是也有在确实地脚踏实地增长着自己的人生经验。时间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命运的指针咔哒咔哒地向前走,动荡不安的时局下,沉默的日常下是随时要爆开的紧张气氛。
后来阿尔想起来,他被要求服兵役的时候,爱德曾尝试过阻止他,只是他没有听进去。理由也很可笑,因为那时他听说爱德和一位业务上稍有些往来的淑女走得很近,他灰心地想也许爱德真的想要去过正常的人生,毕竟也是这样的年龄了,那么即使分离也割不断对爱德感情的他还留在这里也是自讨没趣。所以阿尔对愿意对他说放弃他们在这里累积的一切,两个人再一次一起离开这个国家的爱德讲道,“没有那个必要,我会去参加,你没必要再为了我放弃一切了。”
这个世界已经是他们生存的世界了,他们能在这里生存下去,能拥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听到阿尔的话,爱德非常震惊,他用忧伤的语调说:“阿尔,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他说的毫不犹豫,仿佛急于证明他们还是当年相依为命的两个孩子,仿佛在说,其他的事情和你比起来不值一提。然而阿尔听了之后,只觉得心脏快要崩溃了,爱德显然愿意为了他永远孤独下去,却唯独不肯爱上他。
他再见到爱德的时候,战火已经席卷整个欧洲大陆了。在国家宣布进入战时状态之后,被动服兵役的他就失去了退出的选项。因为在俱乐部待过的基础,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就被送进了原本应该与他无缘、花费昂贵的航空基地进行基础的培训。唯一值得幸运的是那时战时还没有那么吃紧,他经历了一段扎实的学习,而不是像几年之后,新兵被带到这里经过100小时的飞行训练就马上被带到战场上补充前线缺口。初役之后三个月的某天,他刚在前一次的任务中挨了一发高射炮,被迫机腹着地狼狈地在距离机场十几公里的公路上迫降,心情差到极点。爱德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作为他们编队新分配的战斗机维护人员之一,站到了阿尔的面前。阿尔完全不需要询问为什么爱德这样做,显然爱德仅仅是因为不想和他在这个时代里失散,选择了舍弃后方安全的生活,尽己所能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们分别在不同的世界时,都要找到对方,现在站在同一片大陆上,怎么可能会忍耐得了生死关头不在对方的身边。
阿尔想说的话被爱德用一个坚定的怀抱制止,属于人类的温暖治愈了他疲惫的身心,几个月来焦虑的情绪也终于被缓解。最后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只有爱德能听见的对不起。爱德拍了拍他的脊背,算是对他道歉的回应。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可以。
这是他们重会的最初的梦想,天真又热烈,纯粹又圣洁。
在亲吻上爱德的唇时,阿尔唐突地回想起了那时自己说过的话,然后他努力地将这不合时宜的伤感甩出了脑海。阿尔不知道爱德那时悄悄睁开了眼睛,在最近的距离看着阿尔颤抖的睫毛,漂亮得像是蝴蝶的翅膀,轻盈地扇动,就在爱德的心底引起了一场风暴。阿尔粗暴地扯下自己在白天刚结束的授奖仪式里拿到的铁十字徽章丢到一旁,险些将绶带扯断了,但他却用温柔的手势,依次解开爱德穿着的有双叶螺旋桨领章的制服纽扣,将吻一个个落在爱德的额头、脸颊、脖颈、胸口上。这是个飘着雪的圣诞节,与阿尔同住的中士士兵刚刚喜得贵子,在短暂的休憩时间里回了自己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分享着最隐秘的罪恶。最初阿尔想,不管爱德是想要安慰他,还是在同情他都没关系,但是却依然忍不住停下来问爱德,你爱我吗?爱德起初没有回答,却在阿尔的软磨硬泡下败下阵来,哽咽着说,“阿尔,全世界我最爱的就是你,唯有你我不能再失去了。”
阿尔忽然就理解了,爱德对他的献身,绝对不是同情,而是嘉奖,不是对什么战绩,仅仅是对他仍然活在这个世上。对爱德来说,绕了遥远又漫长的十数年时光,最重要的无法置之不理的,到头来依然只有他的平安喜乐。
他们的愿望,从踏上旅程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变过。他们为了这个简单的愿望跋山涉水,只要想到这件事,就能拥有无限的勇气,即使一路走来亏欠了许多血债,即使这一切都是错的,即使他们都认为终有一天要想办法摆脱这个黑暗的旋涡,此刻也只能竭尽全力与错误的敌人战斗,然后活下去,回到彼此的身边。
在风雨的声音渐渐消失之后不久,静谧的大海被初阳的第一缕光染成了耀眼的金红色,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整个海岛就都被笼罩在了万丈光芒之中。
新的一天与分别一起到来了。
05
雨后的天空清澈得干净透明,像是大自然在净化战争带来的硝烟,风将海与植被的气息送进门扉,一夜未睡的阿尔悄悄起身,和特丽莎有着一样容貌的女人已经伏在餐桌上睡了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将滑下肩膀的毛毯重新拉起盖好,因为连日战乱处于疲惫状态的女人对此毫无知觉。初晨的阳光洒落在室内,阿尔终于能看清她的外貌,生活在被海风包围的环境里,她的皮肤用恭维话也说不出来什么夸奖的话,眼角也早已经有了皱纹。阿尔捻起她鬓角一缕从发辫中松脱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女人棕色的发丝完全不像他记忆中那样有光泽,还掺杂了几根白发。
即使如此,这也是另一位特丽莎没能抵达的未来。
“你在干什么?”
阿尔偏偏头,冲着不知道楼梯口偷看了多久的亚尔维斯比了个“嘘”的手势,为了让担心母亲的小孩子放下心来,他又后退一步拉开点距离,
“没什么,稍微告个别而已。”
“她是我的妈妈,不是你的,别装出一副很熟的样子来。”
“……的确呢,你说得对。”
阿尔稍微停顿过后露出苦笑。这是个敏锐的聪明孩子,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大约凭直觉察觉到了什么,才对他发表了这般充满敌意的独占发言。
“那么,我这个不被欢迎的家伙这就离开,请代我向你的哥哥问好吧。可惜没办法保证能给你们什么好处,你的母亲,真是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呢……”
“……已经……不在了。”
“什么?”
“——我哥哥已经不在了!”
雨过天晴的村落依然是空荡荡的,虽然有遇到几位早起劳作的村民,但是这一路上阿尔却没有遇到几位成年男人。阿尔拦住了一位老者向他问路,老者指过道路之后问他从哪来的。阿尔冲他耸耸肩,含糊地说从天上来的,老者哦哦了几声恍然大悟,又摇摇头叹息,显然对他的存在也谈不上多欢迎。阿尔想再多问几句,他便闭口不答了。
因为是不大的小岛,阿尔不到半个小时就找到了灯塔与哨所的位置。哨所里有一位驻扎在此的守塔人,他对阿尔的存在倒没有很惊讶,在查看了阿尔的身份证明,确认了他的名字和军衔之后,马上给海对面的城市里发去了无线电报报告此事核实阿尔的身份。在等待回复的漫长又难捱的时间里,阿尔忍不住向这位显然是本地人的哨兵搭话,询问他为什么并不惊讶。
“昨天塔莉莎捡回家了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麻烦,很多人都知道了。”
“……之前也有这样的事吗?”事到如今他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虽然没有机会这样称呼她了,阿尔还是在心里悄悄地念了一遍。
“不,虽然这里距离你们要抢的海上运输路线不远,但是这个岛如你所见,什么也没有。没有修机场的条件,这里距离陆地很近,大型船只进行补给就会直接返回港口,并没有什么征用的价值。比起土地,这里的男人大部分都被带到城里去了。”
“……是这样啊。”
阿尔隐隐约约地猜测到了那是因为什么,他在城里时也见到了,因为前线消耗过多,占区被施加了不合理的军需要求,城里新建了数家工厂,当然也需要相应的大量劳力。
“亚尔维斯的哥哥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被带走了,结果在工厂里出了点意外……你不用露出那样的表情,毕竟,只是意外。”
这位哨兵似乎完全适应了为他们的驻军工作,谈起这些事时也没有什么感情,说不上难过不难过,只是讲述一个在这个时代里随处可见、对当事人来说却是莫大痛苦的故事。
最后道别时,亚尔维斯痛苦的神情再次浮现在阿尔的脑海中。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的少年,愤怒和仇恨都过于鲜明,露骨地憎恨着打破了他们的生活的军人,却在现实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无能为力。说来可笑的是,那个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弱小的人,却也不过是同样无能的存在罢了。
确认身份的流程并没有遇到任何波折,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答复,军方会派人同每日固定往返岛与海对岸城市间之间的船只一起来到岛上接他回去。或许这一日间的波折,在他真正遇到的生死关头面前不值一提;可是阿尔相信,与塔莉莎的相遇,已经让这一遭变得有了不同的意义。
阿尔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回去以后,要怎样将见到名为塔莉莎的女人的经历告诉爱德……不如说,他应该告诉爱德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人吗?平凡的女人因为战乱失去了半个家,过着贫寒的日子,这样的事情说出来,爱德会作何感想呢?这样的人生,究竟值得他们为此而高兴吗?
阿尔预想了很多很多,但当他真的见到了爱德,却因为太意外了,一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原本的预想里,要等自己回到城里的基地才能见到等到那里的爱德,而不是爱德顶着一夜未眠才会有的乌黑眼圈随船一起来接他。
“你看起来糟糕极了。”爱德撇撇嘴,对阿尔冒出来的胡茬和苍白的脸发表意见。
“……我唯独不想被你说。”
爱德向他伸出左手,将他拉上甲板,十指紧紧相握也将活生生的体温一起传递,阿尔长久地拽着那只手没有放开,爱德也难得地没有表现出害羞,任凭阿尔做着在大多数人眼前不合常理的行为。
身边的其他人在大声交谈着什么,但是他们充耳不闻,捕鱼船改造的运输船被海浪摇晃,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只有掌心里的这部分是毫无动摇的。
“你真不该联系军方,你完全可以就这样成为一个失踪人员。”许久,爱德用只有阿尔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那么做的话,你会以为我死了,然后为此伤心,我可不想弄哭你。”
“……我不介意被你欺骗。”
“你知道我总会回到你身边的。”
“你也知道我可以为了你的幸福选择没有你的未来。”
“是的,你一直都是那么做的,但是最后我们总会找到彼此。”
爱德没再提出不同意见,无言地拍了拍阿尔的肩权当他接受了阿尔的说法,再转身向船舱内走去。自从阿尔坠机失联,爱德的神经紧绷到随时都会断掉的程度,他们没必要在这个海岛上浪费时间,两个人都需要返回基地好好地休息调整一下。
“——哥哥,先等一下,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你想说什么?”
爱德停住了脚步,疑惑地转过头,等着阿尔继续说下去。
阿尔张了张嘴,没能顺利地将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绪整理好,一向耐心不够好的爱德开始有了焦急的迹象,露出了催促他快说的不耐烦神情。
“我在岛上见到了一个叫塔莉莎的女人。她和妈妈长得非常像,她可能是……不,她绝对是——”
“阿尔。”
“这艘船大概会停靠一个钟头,如果你想见她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阿尔冯斯!”
爱德大声地喊出了阿尔的全名,语气已然是呵止的意味。爱德飞快地理解了阿尔所说的话的意义,和他痛苦的眼神所为何物。阿尔没有说下去,爱德站在原地,悄悄握紧了双拳,指甲陷入肉里隐隐作痛。
“我不会去见她的。”
这是给阿尔的回答,更是爱德对自己的说服。
“我不能去见她。她与你我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我们的妈妈。你既然见到她了,那就应该更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不见她。”
爱德抬起头,拼命忍耐住了眼里全部的酸涩。视线里海鸟掠过苍蓝的天空,消失在他看不见到不了的天的尽头,在宽广的大海面前,怎样的难过悲痛都是渺小的存在。
“阿尔,你说得对,我们总会找到彼此。”
“我要承认我刚才说谎了,如果我以为你死了我会难过得要死,你能回来对我来说,足以让我感谢上天依然没有抛弃我。”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回到我身边,不许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虽然阿尔没有了等待他回去的母亲,但是这个世上仍然有着等他回去哥哥;爱德华艾尔利克是他独一无二的亲人,他无可比拟的恋人。他永远都会向着他的方向,就算绕了远路,他能选择的未来,依然还是和爱德在一起的未来。
阿尔深呼吸,渐渐感觉平静了下来,连番出战与坠机带来的紧张和疲惫也奇迹般地一扫而空。爱德的真心自白是治愈他身心的良药,比世上任何精密的炼金术都要伟大,正是因为阿尔清楚爱德是这样的想法,所以他才永远都赢不了爱德。
“真是笨蛋哥哥啊,如果没有你在的话,我就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这个世界广阔无垠,我的容身之所,却只在你的身边。
爱德说出刚才的那一番话的气势似乎已经用尽了,对阿尔的回应只是嘟囔了一声不要把自己的哥哥叫笨蛋。阿尔笑着应一声那我可不能保证不再说。爱德不和他再闹下去,陷入了沉默,海风挟着他的发尾打着转,一时身影看上去有些寂寞。阿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他在看远处错落的岛上村落。阿尔看了看远方,又看了看爱德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讲。
那个在昏暗的灯光下拿出自家的配给粮给敌国的受伤士兵的,温柔又不幸的女人的样子,那个因为无辜地失去了兄长而深深痛苦的少年的表情,他大概永远也无法忘记。他记得自己击坠的每一架战机,清楚地理解自己在错乱的时代里主动被动背负的所有罪孽,他一度被罪恶感击溃无法战斗下去,那时爱德说阿尔的命是他救的就要由他做主,用不讲理的话语拯救了他。
阿尔相信,爱德对他的沉重又温暖的爱与希求,从今以后一定也会无数次地拯救他。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可以。
也许那时阿尔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两个人就在哪里都没办法得到幸福了。
他们的旅程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决不能湮灭在战争的硝烟里。大海与天空,沙漠与荒原都总有一天回到原来该有的样子。
如果他能在这地狱里活下来……不,他一定要为了爱德活下来。只要想到爱德等着自己,心底就会涌出无限的勇气。
爱德是他的救赎,他的理想,他的原乡,是这个孤独回转的星球上唯一能回去的家。
待到一切都结束的那时,他会赎清罪过,再和爱德一起去寻找新的旅程,与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