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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意拨弄着格里斯的吉他,伊利里安枫木柔和地散发出光泽。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买下这把吉他并非出于对艺术的尊重,仅仅因为其上那不休存续的心之力遮也遮不住。但它实在漂亮,漂亮到我不能仅把他当一件异宝束之高阁。
拉拉柴玛嚷嚷着我实在亵渎了这把吉他,我回嘴到我卖了别墅买这玩意儿,我想怎样就怎样。雅宁斯的眼神有点发直,我想他喝了太多杜松子酒,但是他向我伸出手时我还是将吉他递给他。
他抚了抚琴上杏仁叶和石榴的镶嵌,庄重地扶了扶眼镜。“听什么?”他问。乔吉奥磕了磕手上的香烟,感兴趣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其他人默契地安静了下来,等待这位忧郁的哲学家少见地主动出击。乔吉奥领受了众人的好意,轻轻哼着阿维尼翁的小调。
我向后仰,一直到能盯着天花板为止。我们不打算在阿尔及尔待太久,所以临时寓所没费心找,破破烂烂的。我放任自己迷失在掉漆漏水的天花板里,耳边流着男人低沉和缓的哼唱声,那洇水的痕迹有些像卡拉科夫的地图。我走着神,想着这趟亡命之旅的起点,我偷走的七十七年,在呼吸急促,后颈刺痛之前,规律而混乱的琴声吓得我一个激灵警醒。
所有人都瞪着雅宁斯。
我们的好医生显然是醉了,绝对是醉了,我应当相信我的直觉而不是他庄重的作态。他严谨而冒失地扫着和弦(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和弦),没有一个音对的上。拉拉柴玛小心地从他手里拿出吉他,狂野地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扔到床上。乔吉奥哭笑不得,小心地接过我们贵重的乐器。
“其实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懒洋洋地重新躺了回去。“反正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中间根本没人会弹。”
“不是你一定绕两个城市去买的时候了。”乔吉奥平和地抗议,“你连那栋漂亮的小别墅都卖了。”
“在我弄死杜弗尔,或者杜弗尔弄死我之前,漂亮的小别墅和汽车旅馆区别不大。”我沉默了一会儿,含糊地抱怨。“能带走的东西才是我的……”
“技术上讲,我不是你的。”拉拉柴玛抱着手臂打趣,我被噎了一下。“我说的不是你!”他们促狭的笑意让我觉得丢了面子,只能往回再找补。“好了,我不管,能带走的就是我的。”
所以,以我的理论来说,她一直是我的。直到她在杜弗尔手里停止了呼吸,我也带她走了。她一直是我的。
我现在必须得承认,拉拉柴玛的死仿佛是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不仅是对我和杜弗尔的战争,也是对我的心智。那以后的争斗如此酷烈,我却没有了具体的印象。悲伤如同隆冬,隆冬总会过去,隆冬会过去吗。
丽姬娅没有骗我,海洋是我的屏障,狮子匠的造物也是。我们在伊斯坦布尔周旋,利用能利用的一切——有价之物,关系,地形,武器。
朋友。
朋友。
最后我已不去记谁的身上有几道创口。我们总归有一人要死,赢家是谁只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我背叛他如狮子匠背叛上校,如暗杀者立誓所说,我的侍奉或以死亡,或以力量破局而告终。比德之刃在他身上刻下门关时他狂怒,当我错失良机时他嘲到我以为我把你教的比这更好。
我割开他的关节,他刺进我的动脉。安泰俄斯的血脉赐予我们诅咒般的恢复能力,以至于终幕只能留下我们两个出演。
而最后倒下的是他——我甚至惊诧了很久,久到让我意识到,我从没觉得自己真的能做到。久到除了快意以外的其他情绪逐渐盘根错节。
我恨他一如我爱他,我爱他一如我恨他。他将我剥夺至无可剥夺,直到连爱恨都否决,连他自己也剥夺。我此刻赤裸如初生,偷来的七十七年已耗尽,好友已为我死于大敌之手,大敌如今死在我手里,连仇恨也不能再有。
只剩下手里的刀,和仇敌的心脏。
我捧起那颗心脏。
它尝起来很糟糕。腥而咸,筋膜难以嚼断。但我仍尽我最大的努力吞咽这一团铁锈味的菜肴,我将要带走它,永远地带走它。以谁都无法再剥夺的方式带走它。
我突然想起那把格里斯的吉他。我想弹一弹,我现在不需要逃了,那么我有大把的时间——或许可以学一学。麻木的脑筋转动着,迟缓的想起它在几周前被换成了等价的金钱,能够打通关系的有价之物。一切牺牲都为了今天,为了最终的决战。我为了这个结局放弃了一切,你会觉得我可笑吗,杜弗尔?你会觉得我应当学的比这更好吗?
无所谓了。你已经死了。
啊,啊。
我一无所有了,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