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40.7.1
-澳大利亚 珀斯
这天唤醒他的依旧是一层裹挟着海洋气息的微风,咸湿的水汽试探地轻触着他的鼻尖,顽皮地揉搓过他的卷发,最后毫不客气地钻入他翕张的唇瓣融入他的呼吸,告知他一个崭新的清晨的到来,和入冬以来的每一个清晨别无二致。
Daniel在家乡熟悉气息的怀抱中醒来,闪过他大脑皮层的第一呲火花是——他的指尖没有缠绕着熟悉的蓬松发质,左侧胳膊裸露的肌肤也没有触及熟悉的温热体温。他眨眨眼,一年中珀斯鲜有的没有阳光的日子倒是很利于他半梦半醒之时适应光线。
羽绒被安稳地裹着他的全身,但床铺的左侧空空如也,他突然没由来地心慌,然后想起Max不喜欢没有阳光的七月。
但下一秒卧室褪色的木板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本该在他身边赖床的人穿着一身褪色的红牛队服出现在门框里,甚至还用一顶熟悉又陌生的藏蓝色平沿帽笼住了平时不羁的淡金色乱毛。与他对视的爱人翕动的下睫毛遮不住淡淡的眼袋,但略带惺忪的倦容却没能遮掩他两侧颧骨和脸颊的那抹兴奋的红晕。他刚想张嘴对这身打扮提出疑问,Max就张开双臂向床边的他小跑过来,与此同时一缕属于葡萄柚松饼的甜香从敞开的房门里畅通无阻地扑面而来。他胸前的肌肤附上了T恤布料背后的体温,在Max特有的沙哑嗓音贴着他的耳膜响起之前,他终于想起来了——今天是他的50周岁生日。
他怀里的爱人把脸颊埋在他的肩窝,模糊的声线敲击着他肩颈的骨骼,共振般地催动暖意流遍他全身的筋络"Daniel!Happy 50th birthday,honey!"他满足地浅笑着,手指循着多年的肌肉记忆和喷薄的爱意绕到荷兰人的后腰轻捻着他最爱的一片肌肤,指尖抚过的布料让他突然明白了Max的用意——他们在远离人声鼎沸的西澳农场木屋里相拥,但藏蓝色队服的触感却让时空在静谧间飞速流转,他的双眸飞驰过窗外的原野望见了挥舞的方格旗,挥拳庆祝的人群还有头盔下闪烁着喜悦的海蓝色眼睛;鼻腔里海洋的潮湿暂时让步,充斥着胜利后香槟洗涮一切的气息;耳畔飞鸟偶尔的脆啼隐去,无线电里难掩激动的一句句冲线语录直击他的灵魂;最重要的是他臂弯里温热的触感,让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某个下午,年轻的Daniel和Max在领奖台下的前三停车格边紧紧相拥。他轻轻地喟叹着把怀里的人揽得更紧了些,直到Max抬起头稍稍退开一些,爬着薄茧却依旧柔软的指腹抚上他的脸颊,Daniel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无声的泪水在藏蓝色上衣的后领晕染开一圈水渍。湿润的蜜糖色眼眸对上清澈的海蓝色眼眸,他看见了一抹担忧,"Daniel...",澳洲人腾出一根手指点上荷兰人的唇尖止住他的话头,"Good old days,baby,I know,I appreciate."他笑着看见蓝眼眸里的忧虑退潮,只剩下自己满溢着幸福的倒影,他揭下戳上他额角的平沿帽丢在羽绒被上,弯起唇角吻上了独属于他的这湾马尔代夫的海,唇瓣处细密的毛细血管感受着眼皮下浅浅跳动的脉搏,下意识扑闪的睫毛和他唇下的胡茬牵手。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游走到蓬松的金发,穿梭在柔软的发丝间,Max的头发总是让他想到农场上麦金色的草垛,还是不要被帽子束缚住的好。
"OhhhhhDon't forget the muffin,Daniel!"噢就是这样,他的傻狮子总是浪漫不过十分钟。Max把Daniel的手指从自己乱蓬蓬的金发上扒拉下来,迫不及待地把澳洲人从半掀开的羽绒被里拽向了卧室门外。
......
"用葡萄柚做松饼馅料,你是被Michael收买了吗,亲爱的?可是我们已经过了需要控制脂肪和卡路里的时候啦。"Daniel叉起一块松饼往嘴边送,边调侃边抛给坐在对面的Max一个wink,后者只是鼓起腮帮子瞪了他一眼 ,十指交叉正襟危坐地观察着他咀嚼的动作,似乎想从澳洲人品尝甜品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双颊肌肉耸动的频率来估测自己这次"生日惊喜"的成功与否。Daniel看着他那期待又紧张的纠结表情,突然就想起了某次不幸的碰撞双退后,年轻的男孩别别扭扭敲开他休息室的们,脚尖在门框边磨蹭了好久才终于挪到他面前,像是还有些不情愿,词不达意却小心翼翼地道着歉,然后用那双让Daniel常常失神的海蓝色眼眸望着他,浑身紧绷却强装镇定地期待他的原谅。"你最近确实已经胖了好吗,再这样开春怕是羊群辇着你跑不是你放羊了..."对面Max嘟囔着抗议道,把Daniel从追忆里拽回了早餐桌,他伸手把荷兰人的金发揉得更乱,"但你不是最喜欢捏我肚子了吗,特别是..."他拖长声音眯起眼睛笑着望向Max,满意地看到后者的脸颊爬上了可疑的红晕。Max慌乱中想捂住Daniel的嘴,却不料Daniel借机把黏糊糊的葡萄柚糖浆蹭了他一手,他本来正咧着嘴准备反击,但掌心那熟悉的温热从手指的皮肤一直痒痒地蜿蜒到他心底,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Mijn schatje,你做的松饼用什么馅料都很甜,因为我能尝到你的味道。",Daniel用舌尖卷走了Max还悬在半空的手掌上亮闪闪的糖浆,又趁着对方愣愣地看着他唇角的时候,凑过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亲Max通红的鼻尖,这么多年了,他的silly jokes对Max一直这么有效。
......
Daniel看着Max从兜里掏出来的眼罩——上面印着16年马来西亚站赛后的拥抱,画面虽然在折叠过的布料上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曾和他此生挚爱并肩立于属于他们的巅峰的下午。Max绕到他身后,格外耐心地抚过他脑后每一根叛逆地打着卷儿的棕发,细长白皙的手指轻点他的眼皮,Daniel了然地闭上眼睛,循着感官抬脸吻了吻那双停留在他眉骨附近的手,唇角不经意间轻轻擦过Max修剪得格外圆润光滑的指甲边缘。丝质的布料覆上前额和眼脸,他的世界在虚空和黑暗间一片静谧,他一般不喜欢太过安静和未知的瞬间,但当他感受到刚刚吻过的那双手与自己十指相扣,接着心照不宣地捏了捏他的手背,揉过他突出的指节,Daniel突然感到这一瞬间温暖安稳得让他甚至要在微风中入眠,任由Max牵着他往门外走。在他刚想出声提醒身边的人自己还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拖鞋时,牵着他的手挪到了他的膝盖拍了拍,他了然地坐下,倚在玄关扶手椅的椅背上,那双手又温柔地滑过他的小腿腿腹,最后托起他的脚踝,给他换上常穿的那双软底牛仔靴之前还不忘把羊毛袜的翻边向上提了提,再开始扣搭扣,动作比他想象得还要熟练。Daniel感受到Max的发丝蹭过他的膝头,突然第一次觉得变老是一件很惬意和柔软的事,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血液里还一样流淌着年轻时的那种欢畅和自如,但他不介意在心爱的人面前放慢一下步伐,等着他回过头帮自己整理外套被风卷起的领口和松散的鞋带,然后轻抚他眼角尚浅的皱纹还有下颌刚刚萌芽的灰白胡茬。
脚底吱嘎作响的木质地板被天然草皮绵软的触感替代,混合着植物清冽气息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Daniel不禁朝着Max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确实带着几分顽皮的调侃,毕竟牵着他在自家牧场里散步的这个家伙平时恨不得24小时窝在木屋阁楼的懒人沙发里,周末一打起FIFA就是大半天,Daniel只能把烤箱里刚拿出来还冒着热气的焦糖饼干凑到他鼻子底下,才会在下一局游戏结束后得到小狮子的惊喜与青睐。至于每年初春剪羊毛的活儿,Max常常都是没收割几件羊毛大衣就趁Daniel不注意溜到羊群不常去的角落里倚在栅栏边,手指灵活地操纵着什么新游戏,Daniel极度怀疑Max曾经有过在草场中央搭个超大型透明帐篷然后把他最爱的模拟器搬进来的想法,不过电源问题没法解决,这大概就是他现在还没看到一个挂着耳机沉迷虚拟赛车游戏,在斯帕赛道上飞驰的Max和用蹄子试探刹车片的顽皮小羊羔对峙画面的唯一原因了。不过想到那个滑稽却可爱的画面,Daniel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悄然融化。
在眼罩的作用下,一切其他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所以当Max贴在他耳边带着笑意问了一句“Ready?”,Daniel觉得他耳廓边的小绒毛都因为突然接近的温热气息颤栗起来,然后他的手就被贴在了光滑而鲜活的皮毛上,“Good morning,Christian!”他像往常一样顺着半大的赫里福牛犊背部紧实的肌肉线条抚摸,算是和Max邀请的生日嘉宾打招呼。他想揉一揉这位老朋友头顶的那撮乳白色绒毛,却意外地摸到了亚麻布料和一根粗粗的编织麻绳,Max引开了他到处游荡的手,似乎在提醒他戴上眼罩的作用就是保留惊喜到最后一刻,然后抬了抬手腕示意他一起跨坐到牛背上。
Max的下巴轻轻地搁在Daniel的肩窝,手臂和前胸以一种充满安全感的姿势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脚尖轻轻触碰着他的后跟,时不时歪过头在他的脸颊或侧颈印下一个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吻。Daniel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在放开蹄子撒欢的Christian的两弯牛角上都安上F1的车载摄像头,他们面前还有脚下延伸到天际的广袤草场会奉上什么样的图景,虽然入冬后草皮的颜色远不如春夏那样鲜绿水润,但他其实很喜欢微微泛着姜黄色,半枯半荣的草场。Max清了清嗓子用他熟悉的沙哑嗓音唱了一曲音准不敢恭维但足够认真温柔的生日歌,然后在长久的安静中Daniel突然听到了某个方向不属于大自然虫鸟交鸣的一些声音,开始时还是隐隐约约的,像是一种遥远的回声,甚至像是他昨晚睡前听了太长时间ACAD乐队新专辑里的摇滚单曲后梦境里想象出的旋律,但架子鼓和贝斯的合奏越来越清晰,直到他歌单最上方经常单曲循环的熟悉节奏被七月草场微凉的风拥进怀里,涨潮般地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他伸出兴奋的触角探寻和品咂的神经末端。所有酝酿着几乎难以置信的惊喜与盼望的气泡都在他的胸腔里碰撞,但依然为他身后搂着他的爱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Daniel感受到Max拍了拍他的腰侧然后从牛背上跳了下去,又握住了他的掌心扶他转身。他不是五六岁等着母亲讲睡前童话的天真男孩,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天真以及童话都和五十岁的他没有什么关系,他见过世界之最盛大灿烂,也淌过人生之最泥泞底谷,但这一刻他想起了所有关于真命天子的描摹甚至白马王子的童话,曾经那个犯了错会别别扭扭,偷偷摸摸挤进他房间里,一边倔强地嘟着嘴,一边往他怀里靠着期待原谅和理解的半大男孩,竟成了他长长来路和漫漫余生中依靠和信任的伴侣,他命中注定的挚爱坚定地伸出手,张开怀抱接住他的所有希冀,也拭去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迷惘,为他精心捧上了专属又璀璨的往后余生。
Max解开Daniel的眼罩,他张了张嘴,但在迎上蜜糖色眼眸里清亮的笑意的那一刻就知道不用开口问对方是否记起了二十一年前的那些愿望和承诺——草场上杨帆般的乐队帐篷,错落的架子鼓和电吉他,霓虹闪烁着的话筒和音响......他转过身想要拥抱他的爱人,却突然透过已然模糊的视线看清了牛角上的麻绳圈着的精致物件,他摇着头蹲下来,没注意到自己伸出的手指都有些颤抖,简单的莫比乌斯环上刻着他们的名字还有那两个宿命般的车号,安静闪耀着的金属光泽在冬日正午里割裂了西澳七月里稍有的一绺阳光,夺目地宣告着它的存在是那样的真实和具象,而非停留在一个过于圆满的梦境中。
Daniel抬眼望向那湾海蓝色的眼眸,他生命中太多次都觉得要溺毙在这汪清澈却又深邃的眼眸里,透过眼眶里充盈的泪水他看到Max弯起唇角,今天不知第多少次朝他伸出手,“Marry me,Daniel.”
他终于允许泪水滑过脸颊,把手交给Max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想起了那年的沙发会谈,他憋红了眼眶却还是挤出一个又一个笑容。
“We will be more than friends when we are 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