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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伊利诺伊州,卡塞尔学院。
盛夏的阳光热烈得像是要把一生的激情都燃烧殆尽,连风也吹不散七月的空气中炙热而黏腻的温度,很难相信再过三个月,这片大地就会被冰雪和暴风主宰。
刚研读完大一课程的学弟学妹们离开校园时对两个月后即将入学的后辈们还心怀期待,但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们投注给校园的目光里只剩下了疲惫,他们眼看着这个代表着青涩、稚嫩和美好的世界对自己关上大门,永远再没有回去的机会。
“完成所有课程后还要留在学院里等待毕业典礼的规定真是堪比封建余孽。”路明非评论说:“校方和学生都相看两厌,彼此是对方眼中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即使不拘小节如校长,在日益严峻的大环境下,也想得是把你们这些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精英们打包投送各地的屠龙战场,而不是放任这些人性杀器无所事事。其他的学长学姐更愿意满世界撒欢,而不是待在学校里关禁闭……虽然他们在学校里也没怎么守过规矩就是了。“
作为对他吐槽的回应,楚子航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穿过婆娑的树影安静地洒在胡桃木的长桌上,离楚子航的侧脸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路明非坐在他对面,阳光洒了满肩,浑然不觉得热,只顾得上埋头抄书。
路明非正抄的是楚子航四年来课上记下的所有《龙族史》笔记,不比号称美国简史,但实际上有一千两百多页的教科书薄上几分。期末的时候昂热百忙之中特意抽空给他发了封邮件,警告说身为直面过三次龙王的S级学生,历史学次次飘红挂科是件非常丢脸的事情,如果被外人知道一定会遗臭万年,更何况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于是路明非发奋图强,选择用最笨的方法——抄写。
倒不是担心遗臭万年,主要是昂热在信的结尾又写上:“P.S.日本分部报销的差旅费报销支票就由我先帮你保管了。“
为了小一万美金的差旅费,路明非选择了在期末考试结束的当天深夜敲开了楚子航宿舍的门。
相处了三年,楚子航也深知这败狗的德行,直接整理好了自己所有课上的笔记,出于等待毕业典礼中的无聊,也答应陪着路明非在图书馆“学习“。
路明非手写着字忙个不停,嘴上也没闲着。
坐在他对面的楚子航在书架上随便挑了本诗集——要同时应付路明非天马行空的碎碎念,长篇大论是读不下去的。
作为谢礼,路明非请了他一瓶巴黎水。
带着冰镇寒气的气泡在口腔中爆开,带来些许感官上的刺激,楚子航慢慢地喝着,有时候也针对路明非的吐槽做出一些简短的回答。路明非感叹了一句“师兄你果然只是面瘫而不是舌头也瘫痪啊“,是一句同往常一般的白烂话,但楚子航知道他这么说自己的原因。
从说出“帮你打烂车轴“的那个承诺起,他就把路明非当作了自己人。
即使在卡塞尔学院这所遍地神经病的高校中,楚子航也很难和别的神经病产生共鸣。四年间他一共只遇见过两个半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夏弥算半个,她是耶梦加得为自己穿上的一层皮。
那位不完整的女孩有着人性本质上的缺失,无边的孤独填满了缺口,她像镜子一样倒映出楚子航自己,而后又以强大不可忤逆的决绝敲碎那层外壳,剥开屏障,露出残酷而贫瘠的真实世界。楚子航有时候会梦到半人半龙的女孩,梦境中夏弥,或者说耶梦加得,总是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抬头看他,表情期待得像在询问他生者的世界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那时他们隔着一层藤曼,楚子航把上过的课、听到的故事,或者只是自己如时钟般精准而枯燥的一天说给她听,就像是在对待一位小妹妹。夏弥总不说话,她那边的藤曼也只剩下枯枝和憔悴无比的叶子,楚子航并不介意她的沉默,他更害怕给出回应会消耗女孩的最后一丝生气,鲜活灿烂的花留不住自己最后也是最美的样子,只留下被藤曼死死缠绕的一堆白骨。
没有人能对亲人的离去无动于衷。
梦境是短暂的、给予心灵的慰藉。楚子航知道自己醒来后即将面对怎样的一切,出于对陪伴的贪恋,他从来不向夏弥道别。
大概路明非也常常梦到诺诺。他想。
但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们如出一辙的孤独。
他坐在路明非对面,咽下最后一口巴黎水的同时,放在摊开的书本右侧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有新的邮件:来自恺撒·加图索。
在这封邮件前,是诺玛于凌晨发布的任务通知。
他的手指迟疑了几下,才划开屏幕,人脸识别验证完成前,他想起夏弥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即使死去,龙类也有直接洞察人心的能力,在至高的神的面前,人类一生的挣扎也不过与自相残杀的动物纪录片同等,竭尽全力地表演着死亡。
夏弥的瞳孔里映出他最丑恶的欲望。
女孩不说话,但洞察一切:你爱不可得的人,所有相处的岁月里你和他像命运的舞者一般,跳啊跳啊,越跳越近,但你不能得到他。在手指接触之前,你会落入你命运的洞里,跌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会一无所知——女孩明白一切,她唇边微笑的弧度有时候带着讥讽:因为你爱的是恺撒·加图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