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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年前的夏天末尾,一个欠高利债的倒霉男人急匆匆地把一个婴儿从他女友的下体里拔出来——于是这就是我:一个八磅重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还记得第一次看向这个世界时,我伸出沾着血和羊水的手同它招呼:“嘿,我们从未见过,为什么你就已经这么阴郁病态,让我对着你却说不出话?”后来我想,那大概就是我不得不从头学习语言的原因。
这是我第一次读到的那个孩子的文字。我还记得当时我是怎样在激动间踢翻了自己的椅子,然后引来了办公室所有人的瞩目。
“新孩子的名单,怀亚特先生,求你,我的找不到了。”面对教学主任疑惑的眼光时我这么跟他说。
“这就是为什么,麦迪逊太太,”怀亚特先生拿着一个文件夹交到我手里,“我跟你说过匿名习作不是个好主意。”
给孩子布置匿名习作的确是我的想法——显而易见,不是每个人都赞同。但对英语课老师兼心理辅导专员的我来说,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让他们开口的最好办法了。
寄宿学校的孩子大都来自奥迪斯堡和大锅炉的街头——所谓哥谭的贫民窟,下等人的聚集地。他们是哥谭高中、埃文斯顿、J·J·卡莫迪和格里夫纪念中学挡在门外的坏孩子。这些孩子里有前科的不在少数,很多都没接受过正常的学校教育,开放日能到场的家长数量也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所以,是的,“害虫人渣的巢穴”——我知道不止一个人这么称呼过我们。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想象这些被称为害虫人渣的孩子没有谁会真的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毕竟谁又好好听过他们的声音呢?)——所以这就是匿名习作的由来了。每周一次的英语课习作,给定参考主题(可以不必照做),40分钟时间,不需要写名字,所有人用一样的纸,折成几叠后上交,内容保密,只有我一个人会看。以及,允许使用脏话(你们根本想象不到下城区的孩子对粗言秽语的运用是多么多姿多彩)。
交上来的内容五花八门,每次总有几个孩子在纸上画生殖器(有的画的还不错),或者用他们最擅长的脏话艺术羞辱我全是褶皱的老脸。然后在某些极为鲜少的时候,一些仿佛脱自灵魂深处的文字便会像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在我面前,裹挟着力量、愤怒和尚未消弭的希望。
这周的主题是“当你出生时”。
“嘿,我们从未见过,为什么你就已经这么阴郁病态,让我对着你却说不出话?”
我想着那些文字。抱着怀亚特先生给我的学生名单,心情忐忑地前往图书室。走进去时我看见一个黑发蓝眼的瘦小男孩坐在角落,他看上去像是想努力让自己消失在阴影里,但我还是足以看清他腿上放着的是爱伦·坡的《厄舍府的倒塌》——哦,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多猜了。
我盯着学生名单,很快对上了号。杰森·陶德。他是最新的那个“蝙蝠带来的孩子”。这并不算太少见,蝙蝠侠隔三差五会把街头涉案的孩子送过来,但那可是蝙蝠侠——我知道其他人对这样的孩子总存有某种程度的敬畏——他们往往来自更深的泥潭,比其他孩子更加熟悉鲜血与饥饿的味道。
“杰森·陶德?”我小心地叫道,“希望我没认错人。”
那孩子警惕地看着我,然后合上了书。“你没有。”他僵硬地说,我能感觉到他来自街头的敏锐双眼正紧密地打量着我。
“你喜欢那本书?”我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他没说话。他看着我,又看了看书,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最后他放下书,咕哝了一句“我还有点事”,便飞快地逃离了图书室。
和这样的孩子交流需要时间。但没关系。我是寄宿学校的老师,我有的是耐心。
02.
那山峰一样的庞然大物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盯着我,研读观察,像是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我们此时此刻身处的地方对他来说有某种非凡的意义。于是我意识到,那个将自己藏在黑衣里的人,他或许与我一样,也把自己灵魂的某个部分留在了这个小巷。
而我是个白痴。我应该听艾丽卡的话,在卸掉第一个轮胎以后就收手的。该死。
三年一度韦恩集团的赞助续约仪式又要来了。据他们说,这次布鲁斯·韦恩先生会亲自出席仪式,所有孩子都被邀请参加操场上的冷餐会。我们只得暗自祈祷,至少别在韦恩先生面前发生不得体的流血事件。
但事情总不遂人愿,对不对?冷餐会开到一半,操场一头的孩子们突然开始起哄——谁都知道这事发生在我们这不会是什么好征兆。怀亚特先生和教体育的帕克先生率先冲了过去,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努力试着以文明的方式处理了,但孩子…哦,孩子,你永远不知道。
等我跑过去时,两个高个子的大孩子正捂着脸躺在地上哀嚎,帕克先生正蹲在旁边查看他们的伤势。而另一边,杰森·陶德被怀亚特先生挡在身前,他胸口起伏着不停喘气,流着血的右手拿着一把令人不安的餐叉。
“怎么回事?”出人意料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韦恩先生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香槟——正如我们所想象的上等人那样。
“没什么,没什么,”怀亚特先生连忙说,“只是孩子们闹点小矛盾。”然后他转过头,疯狂给杰森·陶德传递着眼神。
“嘿,你在流血呢,孩子。”韦恩先生停在杰森·陶德的面前,挑着眉望着他紧握餐叉的手。“…你拿那把叉子戳你的同学?”
“还没来得及,”出人意料,这孩子面对布鲁斯·韦恩一点惧色和紧张也没显露出来,他甚至还挺起了胸脯,就像是准备好了同他决斗一样,“但如果你再说点什么,我不介意先用它来给你来一下。”
“不不不不不——”怀亚特先生立马被吓得脸色苍白,他连忙摆手,试图把杰森揪到韦恩先生的视线盲区,但失败了,“他不是那个意思,对吧,陶德先生?还记得老师们是怎么教你的吗?文明的解决办法是向韦恩先生赶紧道歉——”
倒是韦恩先生本人看起来一点都不介意。他的眉毛挑得更高,而且看上去有些…被逗笑了?“陶德…先生,对吧?你知道吗,就我个人来看,餐叉更好的使用方法是用来摄取些食物,而不是拿来‘给别人一下’。”
“是啊,当然了,”杰森立刻说,眼睛自始至终没从布鲁斯·韦恩的身上挪开,“我正准备这么干呢。”然后他也真这么干了——用那柄沾了血的叉子叉了块身边餐桌上的苹果片塞进嘴里。
我看出这会儿韦恩先生是真的被逗笑了。
总之,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我带着杰森·陶德去了医务室,给他包扎他手上的伤口。然后我试着询问,是否介意告诉我他和那些孩子打架的原因。
他不说话——正如我所料——当这孩子不试图表现攻击性和讽刺的时候就没那么健谈了。
“你上次还没回答我呢,”我换了个话题,“我看见你在读爱伦·坡了,你觉得那本书怎么样?”
他低下脑袋,抿了抿嘴唇。正当我做好再次放弃的准备时,他总算开了口。
“像是哥谭。”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
“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穿过这片阴沉的、异域般的乡间土地……”我坐在那,听着爱伦·坡的句子像轻柔的歌曲一样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候,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
“我未曾目睹它过往的模样,但仅凭方才的一瞥,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便浸透了我的内心。”我轻声接道。
“我的灵魂失语了。我的心在冷却、下沉,显出疲软的病态。”最后我们一起说,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仅有我们彼此能听清的低声呢喃。
我们相视。
“你也有过吗?胸口的压力,好像永远也不会离开?”他悄声问道。
“我有。”我悲伤地点点头,继而轻柔地捏住他的右手,“我当然有…孩子。”
03.
父亲曾说过,我的模样至少可以为他谋得中等偏上的利益。他评论我的眼睛:形状是好的,但太锐利,那些人不喜欢有杀人眼光的小孩,(“它们瞎的时候才会更吸引人”,他有次喝醉了以后这么说,一只手拿着摔碎的半个酒瓶对着我的眼睛。我吓得尿了裤子,直到母亲扑上来,拿另一个酒瓶狠狠敲了他的脑袋。)
当那高六英尺多的黑色东西站在我面前时,我很庆幸他没有什么那方面的意图(不知道我这不讨人喜欢的眼睛是否发挥了些作用)。我大概曾提过他将灵魂的片段丢在了这个小巷,但他并不真的清楚那个巷子究竟代表着什么——不像我一样清楚。
他不知道曾有一个体味浓重的胖男人把我摁在那里的墙上,给我五块钱让我给他做一次口活;他不知道前后有两个妓女曾在那个巷子的角落被轮奸,其中一个在去年万圣节的晚上给过我一块糖;他也不知道有个三天没吃饭的十岁男孩犯了哮喘活活憋死在那,第二天被发现时脸已经变成了蓝色。我和艾丽卡在东南角最底下的那块砖上写了他的名字。
所以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那个巷子才是最配得上“大锅炉(The Cauldron)”之名的神圣之地。渗入砖石地缝的有血液、精液、尿液和可乐——它们构成这城市的细胞,它们就是哥谭,然后拽着所有人沉到那个泥潭里。
这也就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了——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六尺多高、比我活得久得多的庞然大物还能保留着这种程度的天真愚蠢,夜复一夜地在黑暗的角落飞翔,好像这城市还真的有救一样?为什么当他降临在我面前时还能以那种拥有实体一样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这个阴沟生物、拥有杀人眼光的“中等偏上的利益”真的能代表着什么东西?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上次那不算愉快的餐叉事件不但没把我们的金主韦恩先生给逼退,反而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开始隔三差五地来访寄宿学校,以参观工作为由专门探望杰森·陶德——那个公然表示准备“给他来一下”的孩子。
这事起初我并拿不准。
我费了好几周的工夫才让杰森对我敞开一点心扉,而一个来自这城市另一个极端、一个上流社会的中心人物?原谅我对这个多少持有一些不乐观的态度。
但很快我发现,杰森是真的很喜欢他。
他们出乎意料地投缘。有时我会看到他们在操场的角落聊天,在布鲁斯·韦恩面前杰森会露出一种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的笑容。他们之间的差别如此之大,但却好像存在某种灵魂深处的契合点,把他们两人用一种奇怪又好像行得通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于是我发现自己开始常常思考这事在未来的走向。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也随之零零散散地流行起来,关于韦恩先生私底下的爱好,他神秘出走的第一个孩子,还有……杰森。
就在我犹疑不定的时候,是韦恩先生先行找到了我。
“麦迪逊太太?”他约我到操场旁的花园见面,“我听说您是六年级的英语老师?”
“兼心理辅导,是的。”我回答。
“希望没太打扰到您。”他彬彬有礼地说,然而下一秒又突然显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羞涩的样子,“叫您来是想问一下…呃,是关于……”
“关于杰森?”我微笑着替他补充。
“是啊,的确,”他也笑起来,“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只是……那孩子经常提到他喜欢英语课,那天我看到他在读马尔克斯,我是说,据我所知12岁的孩子好像没那么经常读马尔克斯的?所以这是你们这英语课的传统?还是……”
“他就是个天才,韦恩先生,别怀疑。”我告诉他。“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这几个月以来最确定的一件事了。”
“噢,”韦恩先生眨了眨眼,“…当然了,再明显不过了。”
“他是我进这个学校入职以来见过的最有文学天赋的孩子。”我补充道。
“所以…假如他能有这个机会,大学不会是问题。”
“常春藤们会抢着要他的,”我笑着说,“这可不是夸张。”
韦恩先生抱起胳膊,仿佛还在消化刚刚的信息。但他眼中闪着的那种遮盖不了的光——我能认出来——那非常像是属于一个自豪的父亲。
“您看上去像是准备以他的家长自居了。”
“不,不……天,您可真直接,您提到自己还是心理辅导来着是吗?”韦恩先生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笑着耸耸肩。
“这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韦恩先生说,“还需要杰森的同意……当然。我还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能接受我。”
“他很喜欢你,我能看出来。”我告诉他。“甚至有些太喜欢了。”
“您这么觉得?”
“是啊,”我叹口气,“但我想您也明白,对这样的孩子来说,像这样交出信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明白。”他表示赞同。
“希望您知道我并不是有意想要阻拦您——能有一位像您这样的家人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我对他说,“但这事需要一步步来,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样。至于下一步…我想带他去做个靠谱的身体检查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似乎没预料到这个。“身体检查?”
我点点头。“主要是HIV。”
韦恩先生微张着嘴巴,僵在那里。像是正在努力理解刚刚所听到的东西。
“……他12岁。”他艰难地说。
“是啊,”我悲伤地看着他,“看来这城市并没那么在乎你的岁数。”
04.
我还在消化,我觉得我刚刚经历了场一生一次的冒险。
我是爱丽丝,我是格列佛,我是汤姆·索亚——驾着那艘价值不菲的大船离开了大锅炉和散发尿骚味的巷子,驶向那个我从小只能远远窥见一个角、甚至无法确定其真实存在的地方。我是总算离开了地心引力的土地测量员K,黑色城堡触手可及,还向我敞开了门!
那里字面意义上地拥有世界上的一切:巨大的花园、漂亮的雕像、家族画像,还有图书馆……一座图书馆!拥有无限数量的书柜,无限数量的精装书,最高的那层比我身高的两倍还要高,要爬着梯子才能碰的着。一个像是英国小说里走出来的管家张开了双臂迎接我,给我端上我此生吃过最美味的小甜饼。
就当我是在做梦吧!我努力试着提醒自己别为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流连忘返,下城区的孩子懂得如何将幻想扼杀,于是我掐了掐自己的脸——准备好了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昏迷在垃圾堆积、蟑螂遍地的角落——但什么都没变,只有那个高大的家伙在我面前蹲下,轻柔地握着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是如此温暖。
事情进展得不错。
杰森HIV的检测结果是阴性(谢天谢地,虽然不可避免地有一些小的毛病,但全都可以吃药治好)。韦恩先生仍保持着每周两三次的频率前来,并时不时偷偷带他溜出学校不知道去干什么。杰森展露笑容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符合他年轻岁数的特征出现在他身上。
不久后学校办了一次运动会。杰森报了3项高年级组的中短跑项目,拿了3个冠军。作为赞助方到场的韦恩先生亲自给他颁了其中一枚奖牌。他接过奖牌时坏笑着捶了捶布鲁斯·韦恩的肚子,而韦恩也揉揉他的脑袋作为回应——就像他们本就该是一对父子那样。
说闲话的老师和孩子不在少数,这事放在别的孩子身上大概会成为不少恶性霸凌事件的目标,但自从杰森好几次(用他在街头积累多年的技巧)把试图围殴他的孩子打得哀叫连连后,便没有人敢轻易惹他了。
即使这样,流言蜚语仍然无休无止、愈演愈烈。但杰森并不在乎,他花更多的时间呆在图书室,像是要弥补他此前食不饱腹的日子所遗漏下的那样一本接一本如饥似渴地阅读,我也养成了到那里同他聊文学作品的习惯——必须承认,那是段极为特别的快乐时光。
但毕竟小时候落下了太多,杰森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除了英语之外并不算理想。这之后,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在图书室拼命学习其他的科目。很快,即使对他有偏见的那些老师也对他另眼相看。在下一次期末考试里,他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年级第一。
我把成绩单交到韦恩先生手里时再次看见了他眼中那种遮挡不住的光。我如实承认,在我多年的教学生涯里极少见到如此鲜明炽热的属于一个斗士的灵魂,他毫无疑问值得更好的教育和资源。我相信韦恩先生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我承认我作为一个老师的确有所偏心。但当你看着一个来自泥潭最深处的孩子,见识过最黑暗困苦的一切却仍愿意抓住一切向上攀爬……我怎能不爱他呢?我怎能不想尽一切办法给他最好的呢?
05.
艾丽卡那天对我说,我正在走向我曾经无比鄙弃的那一条路。
和她分离并非我的本意。我们本来约好了非必要时绝不分开,当我被送到寄宿学校后我曾偷溜回巷子找她,却发现我们小小的巢穴里只留下几块旧毛毯和被我丢下的破损书皮。附近的孩子说,在一个下着薄雾的早晨有人看见她跟着萨尔瓦多·马罗尼离开了。
“他会将你送入深渊。”不久前的那天晚上她再次出现,停留在我们常常呆着的屋顶,脸上化着不合她风格的蹩脚浓妆,像念出某则预言一样对我警告道,“当你后悔时就太晚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在别人看来这像什么——当一个阔佬的玩物,交出自己的一部分,成为一个租期漫长、却也随用随丢的傀儡。我知道我曾发誓在我的灵魂被如此侵蚀之前,我会先用我爸的左轮手枪给自己的太阳穴来一枪。
但那个人不是这样的。我试图向她传达。试图告诉她我所目睹的城堡与图书馆,我在那个人眼中所看到的触及我灵魂的一切,还有他掌心的美妙温度。但她置若罔闻,她眼中的冷漠令我感到不安。
“不懂的是你,”她无情地下着判决,“他是个太大的符号,而你并没你以为的那么无坚不摧,太大的符号会将你吞噬殆尽,最终这一切只会伤害到你。”
“如果我继而上升,成为一个更大的符号呢?”我抬头问她——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没能长得比她高,“你曾说过如果我想我可以占领整座城市,这些都是逗我玩的吗?”
“哦,甜心,蜜糖,我的小弟弟,”艾丽卡搂住我,然后和我一起晃了晃身体,像是过去所有的那些日子那样,她身上劣质香水的味道充满了我的鼻腔,“阴沟中的老鼠若不依靠美好的幻想度日,该用什么来期待第二天太阳的升起呢?”
“马罗尼给了你什么?”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你处在危险中吗?”
她笑起来,却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好,”她吻着我的额头,“答应我一件事——当你有朝一日能够飞走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看,好吗?罗得的妻子,还记得吗?”
我站在那,呆呆地看着她,脑中想着我们一起读过的、那个因为回头看了一眼索多玛城就变成盐柱的可怜女人。
我最后还是没有做出承诺。
杰森失踪了。
最近那份匿名习作的主题是“密友”,他选择了那个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文章中的、名为艾丽卡的女孩——从过去的只言片语间我能猜出这是他流浪街头时的亲密好友,但他这次的文字却让我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广播中正播报着海普林丘陵西侧发生的枪战。在发现杰森没有出现在睡前点名的名单上时,我立刻给布鲁斯·韦恩拨通了电话。
他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而这也是我头一次看见他没经过精心打扮的模样。他的衣服皱成一团,有一半塞在裤子里,就像是刚刚从一场宴会上匆忙离开。
“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我说,“以往我不会当成什么大事,毕竟杰森本来也不算什么听话的孩子,但直觉告诉我这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在习作里提到了他的朋友和一个名叫萨尔瓦多·马罗尼的男人,我怕他会做什么傻事。”
韦恩先生皱着眉,作出沉思的模样。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马罗尼是谁——统领海普林丘陵的犯罪团伙首脑——而从韦恩先生的样子来看,他也多少心中有数。
“谢谢您告诉我,麦迪逊太太,”他最后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有一些……可靠的朋友可以拜托。”
“是蝙蝠吗?”我没经思考就问出了口。韦恩先生没有回话,我把那当成一个默认。
“是蝙蝠的话,请您告诉他孩子的名字——正是他把这孩子带到这来的。”我提醒他,不想放过任何一点能增大把握的可能。“求您了,求您,”接着我恳求道——或许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在杰森身上我付出了远超预期的感情,“他才刚13岁,他理应有个美好的未来……别让他们把这个从孩子身上夺走。”
“当然了。”韦恩先生沉声回应我,他握住我的手,即使在签约仪式上他也未曾露出如此郑重的表情,“我保证…我保证。”
等待的时光漫长又难熬。
我坐在窗边,看着远处在GCPD顶楼闪耀着的蝙蝠探照灯,打开新闻广播。
海普林丘陵的枪战仍在继续,直到两小时后警方才发布了新的声明:黑帮火拼之下揭露的是一起涉及几十人的大型人口贩卖与非法性交易案件——大多数受害者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听见蝙蝠侠也参与了这次行动,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凌晨一点钟,一切才尘埃落定。我一字不落地听着新闻对死伤者的报道:21名暴徒受伤入院,6名暴徒在枪战中死亡,剩下全部就地拘留——也包括萨尔瓦多·马罗尼本人;27个孩子被成功救出,此外还有9个孩子在之前陆陆续续地已经逃走。只有一个孩子在现场被确认死亡——15岁的女孩艾丽卡·琼斯,死于头部中枪,尸体上有明显的生前遭受暴力性侵的痕迹。
——我抱着头,闭起眼睛努力深呼吸。在奥迪斯堡寄宿学校,习惯这些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是成为老师的第一个坎。你看着孩子们自我放弃、堕落、自杀、被害却无能为力,久而久之你因此而麻痹,但痛苦却从未减轻。
而杰森…天啊,杰森又该怎么办?死去的是他视若姐妹、一度决定永不分开的女孩,而对他来说一切才刚刚变好——为什么这城市总是如此残忍?
甚至……他还好吗?新闻没有报道更多死去的孩子,但一切尚未定论,蝙蝠侠…蝙蝠侠真的能保护他吗?
我紧张极了,不停在办公室转圈。直到一个黑色的巨大身影出现在我的窗边,我认出了那身衣服——所有哥谭人都知道那身衣服。我立刻打开窗,将蝙蝠侠放了进来。杰森被他抱在怀里,看上去失去了意识,伤痕累累,脸上还残留着未抹去的泪痕与灰尘,但他仍在呼吸。我松了一口气。
“没有致命伤,”蝙蝠侠用他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道,“但他需要休养。”
我带着蝙蝠侠去了医务室。我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蝙蝠侠,离他这么近还是第一次。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感到害怕或紧张——蝙蝠侠紧紧抱着杰森的动作让我想起另一个已经将这孩子视若己出的男人。
“谢谢你。”在蝙蝠侠轻柔地将杰森放到床上后,我真心地对他说。
“不,”蝙蝠侠摇头,然后看向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男孩,“他很勇敢,帮了大忙。”
蝙蝠侠的健谈出乎我的意料。但也到此为止了。我向他点点头,目送着他起身,准备从医务室的窗户离去。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抓住了蝙蝠侠的披风。他立刻停下来,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孩——杰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紧紧盯着蝙蝠侠的脸。他张开嘴巴说着什么,声音小得如同风吟。但我还是努力听清了。
“我战斗。”——我很确定他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太明白,但我能感觉到某种空气流动的方式在那一刻改变了。我作为房间中的第三者,仿佛正目睹着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一个决断的时间点,一列突然变道的疾驰中的火车,紧接着而来的是某种奔涌着的不可阻挡的命运。
“好。”我听见蝙蝠侠的声音,他用一只大手覆盖住杰森苍白消瘦的手背。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布鲁斯·韦恩非常相像。
06.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本该只存在于梦中的城堡将成为我的新家,我不知道这一切会将我带往何方,天堂、或者是更深重的泥潭,但我能确定的是,一场改变迫在眉睫,如果不伸手抓住,我或许就再也找不到方法前进了。
布鲁斯向我伸出了手。如果在过去,面对这样一个男人我的第一反应是拿枪瞄准他的两腿之间。但他从不以那种看待物品的眼光看着我,他看着我的方式让我觉得我仍然值得些什么,仿佛我仍在这个世界存有应得的一席之地,仿佛我仍有一个值得前往的未来。
而且他手掌的温度非常温暖。
或许有一天我会真的如同爱一位父亲那样爱他,又或许——正如艾丽卡所说,有朝一日他会成为泥潭本身,成为一个我无法抵御的太大的符号——但我绝不会为我此刻的行为感到后悔。
当被吞噬时我会战斗,我已经战斗了这么久,什么都不会让我在任何时候停止,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会为自己战斗,为孩子们战斗,为了我出生长大的小巷战斗——为了不再有一个艾丽卡躺在冰冷腥臭的石板地上死去。
最后,谢谢您,麦迪逊太太。我知道您拥有通过文字辨识人的超能力。艾略特和庞德的句子那么像,您也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更何况是一个下城区的小孩子呢?
——J. T.
收到这篇习作的三天后,杰森·陶德正式办理转学手续。一周后,他的面容出现在了哥谭日报的报纸上,布鲁斯·韦恩以养父的身份站在他身边,用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俨然一个坚定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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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我亲手把这些文字交到布鲁斯·韦恩的手里,陪着他在深夜无人的图书室把这些一一仔细读过,然后看着他在我面前崩溃大哭。
07. 间隙
-13岁-
亲爱的麦迪逊太太:
定期给您写信是阿尔弗雷德的主意。喔,我提过阿福,对吗?还记得我以前写过的那位,从英国小说里走出来的管家吗?他是世界上最全知全能的存在,相信我,就连蝙蝠侠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就像我的爷爷,布鲁斯的爸爸,拥有最伟大的甜品烹饪技术和不知怎么总能把所有事安排的井井有条的能力。
说回写信的事——有点惭愧,是阿福第三次发现我在房间角落私藏食物和应急物品之后提出来的——不要误会,并不是那所宅邸(城堡,我仍这样认为)让我感到不受欢迎,事实恰恰相反,阿福和布鲁斯总在想尽一切办法让我过得舒服,但是……就像奥利弗·退斯特在大宅,您能明白吧?我还没蠢到认为那就是我该呆的地方。总之这事不算光彩,但阿福一点都不在意,他说完全能理解我的感受,并且提出,与我过去所熟悉的人保持联络或许能增加我的安全感——所以就是这样了,对于我擅自将您划入我的过去熟人行列这件事,希望您不会觉得太受打扰。
我觉得有必要与您报告我的学校生活——放心,我的成绩没有下降,虽然像在寄宿学校那样甩第二名20分的情况不再发生了,而且我也不是每次都能考第一,但布鲁斯说我已经比他以前的成绩好多了(而他还去了普林斯顿,哈!)。
哥谭学院原来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高高在上,也并不是只有聪明的孩子才能在那——空有财富的傲慢草包比比皆是,但我喜欢学院的体育器材室和图书馆。同学对我不错(多半看在我是韦恩养子的份上),惹我的人没有以前那么多,但我也没太多朋友——别为我担心,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喔,顺便一提,我也有个哥哥了。或许您也在新闻里见过迪克·格雷森——而您能想象吗?他真人甚至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漂亮——真够夸张的,我亲眼看见有女孩看到他的脸之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但事实是,他是个笨蛋(以及恐怖的抱抱怪人),而且还处在和布鲁斯的长期冷战阶段,您真该看看他们是怎么像小孩子一样互相吵嘴的。不过他对我倒是很不错,有时他还会偷偷带我出去吃垃圾食品——上次我俩一起吃得食物中毒拉了肚子,搞得他被阿福和布鲁斯一起骂了一顿(还挺有趣的,哈哈)。
总而言之,我过得还不错。我正在做的一些事情让我相信我的存在与努力有所意义,一些东西维持坏的原状,但有另一些东西正在变好。昨天我又梦见了艾丽卡,她没有化妆,像第一次和我相见时一样冲我微笑。我希望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期待您的回信。
您的,
J. T.
-15岁-
亲爱的麦迪逊太太:
近来好吗?有些话我不想和布鲁斯说,但周五傍晚时一个女孩在体育场边和我告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小题大做,本来也是如此,这不该是什么大事的——不如说15岁的孩子本就该考虑这些事情,但最近一些状况让这种事在我们家成了敏感话题。
……是我的原因(当然了)。我早就做好准备过去或早或晚会再次找上门,而正如从前写匿名习作时那样,我没有什么可对您隐瞒的:简而言之,三个月前新上任的副校长先生是我从前在犯罪巷的嫖客。我不该对此有多惊讶的——这不是什么太过意料之外的东西,哥谭很大也很小,与一个喜欢小男孩的位居高位者再次相遇的可能性并非无法想象。
实话实说,他不是最糟的那种。他很慷慨,也没什么奇奇怪怪的坏毛病,我跟他的交集也只限于那个我只见过一次的皮条客。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在韦恩庄园生活的几年让我变弱了——我被吓坏了,我只能这么形容。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没法喘气,之后布鲁斯作为赞助者带我和他见面,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意有所指的眼光对我发出警告时,我冲出去跑进厕所吐了。我跟布鲁斯解释是我吃坏了肚子。
我瞒了一个月,直到有天我被单独叫到副校长的办公室,他以一副跟老朋友叙旧的架势和我谈到我的成绩、校园生活还有我们过去小小的相遇,我只能坐在那,意识不清,光是努力喘气就竭尽全力,直到他和我谈到布鲁斯,他问布鲁斯都给我买了些什么,庄园的高档伙食比起犯罪巷的垃圾桶如何,以及我以多久一次的频率爬上布鲁斯的床。
我想那就是我神经绷断的时刻。他不能……任何人,都不能那么说布鲁斯——我的家,我的恩人,我的养父,我生命中某样不可玷污的象征物——等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脑门底下都是血,我的右手则拿着断了一截的玻璃花瓶。
他没有死。但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完蛋了。我从天而降的富足生活,学校,新的家人……都即将离我而去。我想着我放在橱柜下的应急行李,盘算起是否够我在找到新的住处前独自生存一周。
但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布鲁斯仔细又小心地问我来龙去脉,一股奇怪的冲动让我对着他全盘托出。那晚他抱着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任由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傻瓜。之后布鲁斯帮我请了一周的病假,阿福每天带着我做我最喜欢的食物,刚入职不久的迪克也回家了,陪着我把任天堂最近几年所有的游戏打了个遍。
再次回到学校时那位副校长已经离职了,据小道消息说在住院期间他曾遭遇原因不明的绑架——我毫不怀疑这些与布鲁斯有关。于是那天我放学回家,用我刚刚从阿福那里学到的食谱亲手给布鲁斯做了晚饭。
我耐心地看着他面带微笑地把最后一点酱汁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意识到杰森·陶德——这个犯罪巷出生的阴沟生物——在来到这世界15年后,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啊,我想我说得太多了,抱歉——回到开始的话题。那个女孩。她很漂亮,但她蜷曲的棕黑色头发总让我想起艾丽卡。事实是,我不觉得我目前能够对任何人产生类似的兴趣。
我该怎么回应呢?布鲁斯在这方面是个笨蛋,他有次试图给我做亲密关系和性教育科普,那时他的样子就像是在经历他这辈子最尴尬难受的时刻,而他一次一次变着句式强调的就只有“同意”和“安全措施”两个词。
迪克(我哥哥,还记得吗?)倒是个经验丰富的家伙(用布鲁斯的话说,有点太丰富了)。喜欢他的女孩能绕着哥谭排一圈,而他也从不吝于接受别人的好意。但他告诉我,只要不真的伤害到他人,任何对待情感的倾向都是正常的:正如有人喜欢异性,有人喜欢同性,有人渴求,有人不渴求——至于拒绝的方式,虽然他拒绝他人求爱的次数并不算少,但他显然更擅长藕断丝连地留有些情意,我想这多少不太适合我的情况。
总之,我希望您能给我些建议,麦迪逊太太。她是个好女孩,我不希望以任何形式让她感到难过,而您是我能想到最靠谱的人了!
期待您的回信。
您的,
J. T.
-16岁-
亲爱的麦迪逊太太:
希望您最近过得不错!
我也还不错,比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长高了3英寸,考虑到我生父的高大体格,虽然有点晚,但我想我总算显露出了一些成为高个子的潜质。阿福对此表示很开心。
我与布鲁斯的分歧最近越发强烈——事实上,这问题显露得已经够晚了:我们是两个太过不同的人,来自城市的两个极端,如果事事统一,那才叫真的奇怪。
但即使如此,我也仍然认为从黑门越狱的萨尔瓦多·马罗尼应该得到些他应得的报应。您大概也看过了罗宾将那家伙揍得锁骨碎裂的新闻——或许有人对这类行事方式颇有微词,但就我而言,一个像这样将孩子们不停送入深渊从中牟利的家伙根本就不值得留在世上。制度本身就是腐朽的,交由程序正义解决不过是天真的幻想,到头来罪恶只是一遍遍卷土重来,更多无辜的人被卷入其中。
我想起艾丽卡死的那个晚上,我站在哥谭港燃烧的集装箱边上,抬头就能望见哥谭女士伪善地举着那个铜制的托盘,仿佛这城市尚存某种可笑的、臆想中的公平。大厦早在许多年前就在倾塌边缘,不然蝙蝠不会从黑暗中滋生,而十几年过去,就连蝙蝠也并没让这座城市真的变好。我幸运地逃离了那个巷子,但又有多少像艾丽卡一样的孩子死去了呢?
我自认并不是个好人,麦迪逊太太。我知道您对我存在某种错误的、被情感渲染过的偏爱。真相是,11岁时我用一把铲子砸了试图强暴艾丽卡的男人的脑袋,我认为他大概是死了。但您知道吗?从懂事起我就不指望自己会活得多长久,于是我学会用我尚存的时间努力求生,拒绝因为未全力挣扎而后悔。
而布鲁斯——天真的、身居高位的、伟大的布鲁斯,我开始意识到正因如此有的东西在我与他之间永远不可调和。但我想好了,几个月后布鲁斯的生日我会送他一本精装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用他的钱,当然,对他来说也都没区别)。我希望他别过度考虑,把这当成什么激进的立场表达——嗯,以防这种情况,我应该在扉页加些寄语:
“我们还是到这个阶段了是吗?——我砸你的旧车,冲你大吼大叫,然后你吼回来,告诉我我的所作所为会把自己送进坟墓。但我希望你知道:即使真像巴扎罗夫一样深埋六尺之下,我也仍然爱你,爸爸。”
您觉得如何?(事实上我从没真的叫过布鲁斯爸爸,天…这么想想真是羞耻死了)但不可否认这始终是我心里所想的。所以拜托,我想从您这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您的,
J. T.
-
08. 现在
暴乱之后的周末,我收拾好本就寥寥无几的行李,搭上列车,从新泽西的大西洋城回到哥谭。
市民大都还在陆续归来的路上,劳动力严重短缺,各处的修复工作仍在缓慢进行。我走在路上,能看见战争留下的废墟比比皆是——很难相信一座城市在一夜之间就能发生如此多的事:一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的邪恶军阀,一整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持续一夜的现代战争,险些波及整个东海岸的强效生化武器,以及突然炸毁的韦恩大宅与死去的蝙蝠侠。
一切就像一场真实性极低的幻梦。几天过去,我仍在试图咀嚼理解人们口口相传的蝙蝠侠的身份:布鲁斯·韦恩。布鲁斯·韦恩——哥谭首富、寄宿学校的赞助者、曾在我面前嚎啕大哭的男人,以及,杰森·陶德的养父。
我脑中的声音提醒我这还意味着更多。关于我最爱的学生的去向,他离开寄宿学校后未曾言明的命运,以及他悲惨的终点,和突然消失的知更鸟……我不愿意多做想象。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令我有些惊讶的是,在一座城的废墟之中,寄宿学校意外地还算完好,就像有人曾特别为这块地方提供了保护。我直奔办公室,打开灯,放下我的包,检查我匆忙离开前留下的文件。某种昆虫在窗外的草里鸣叫,学校里除我以外空无一人。
我想着布鲁斯·韦恩与曾出现在我窗外的蝙蝠的联系,觉得迫切需要一个地方厘清自己的想法:我能想到的只有图书室。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杰森,和他交流读过的小说和喜欢的作家,也是在那里我最后一次从他养父那里听到那个孩子的消息——因疾病不得不去其他州疗养——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言。
我走在走廊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回想过去,感觉所有的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直到接近门口时我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在黑暗中我能看见图书室里有个拱起的影子停在窗前,出发前我对图书室做过最后的清点,我比谁都知道那个位置从未有过摆件,所以那是一个人,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可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某种神秘的力量仍驱使我继续前进。我走进图书室的门,小心地、一点点地靠近那个人影,接着月光,我逐渐辨认出那是一个将自己裹在兜帽里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坐在窗边的长凳上,手边放置的几样物体正反射着金属的光芒。
枪。还有头盔。
我浑身发抖,好像总算想起了害怕。我开始回想新闻里说的有关骑士未死的消息——“很可能尚在哥谭从事犯罪活动,标志物是他的科德科技头罩,以及随身携带的枪械。”
那人影仍不动弹。我已开始颤颤巍巍地构思起下一步的行动,关于我在他掏枪杀死我之前报警的可能性,关于我大概即将到来的后事,我远在他乡的女儿,以及尚未清缴的水电费。
另一部分的我还在思考与他进行交流的可能性。
“嘿?”我的声音意外地还算稳定,“请问——”
人影在这时动了起来——只是直起身来那样简单的动作,但已足以令我惊恐万分。我无处可去,只能等着这个拥有力量和武器的人对我的宣判,等着他拿起武器,对准我的双眼之间……
“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
什么?
“穿过这片阴沉的、异域般的乡间土地。”
我僵在原地。
那声音——年轻、嘶哑、柔和,毫无疑问来自眼前的男人——正流畅地背出《厄舍府的倒塌》里的句子。这不对,不对,这本该是一个秘密,属于我,和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候,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
我突然感觉没法呼吸,接着双腿一软,跌坐在离我最近的椅子上。
“…杰森?”我渴求般望着那个方向,几乎不敢念出那个名字。
然后那个男人——阿卡姆骑士?——摘下了他的兜帽,借着微光向我显露出一张我曾经非常熟悉的面庞。
“麦迪逊太太。”他轻柔地说。
……
天啊。
“天啊。”我这么想着,也说出来。我很少如此手忙脚乱,但时空突然在眼前交错,我很难有什么得体的反应。一顿慌乱压抑的沉默后,我跌跌撞撞地后退,总算想起打开了图书室的灯。
人影没有消失。长大了的杰森·陶德如同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坐在窗边静静看着我。他的五官还维持着过去的样子,只是更加成熟、更加棱角分明,就像我想象中他本该成为的大人那样。但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记忆中的杰森·陶德是个始终如同烈火般燃烧的男孩,而不是如此——如此——
……破碎。
他仍看着我,但那曾经闪着光亮的蓝色眼睛却如同一潭死水般沉寂,他的脸色呈现一种极不健康的病态苍白,大片浅浅的伤疤纵横其上,几处皮肤看上去以永久性的形式完全缺损,而最可怕的是他的左脸——一个烙印,一个大大的“J”字。
“我的天啊。”我颤抖着说,一边朝他靠近。“我的天啊,孩子。”我伸出手,在他破碎的脸颊边徘徊。“发生了什么?”
他仍在静静地凝视我。“很多,”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但都过去了。”
我看了眼他放在身边的枪与头盔。“你就是骑士?”我试探性地问。
“就像个病态的玩笑,是吧?”他试着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那个样子就像是微笑对他来说已经是件极为遥远的事。“我好像提醒过您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摇头。
“你是杰森·陶德,我最好的学生。”
“曾经。”他继续笑着,“他已经与许多其他身份一起埋葬了。”
“你也是罗宾,是吧?”我说。这是个陈述句。
“曾经。”他继续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身——他的姿势有种怪异的违和感,就像本该配合工作的骨骼并未好好在原位,就像这如此普通的动作也让他疼痛不已。“我本来没期望今晚在这遇见您,”他说,“只是想回来看看。”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男孩——他真的长得很高了,至少有六英尺——但他看上去仍然如此年轻、如此脆弱,若非一旁的致命性武器,没人会将这个穿着红色大码卫衣的男孩与什么犯罪领袖联想到一起。
“你之后想怎么做?”我脱口而出——就像被某种直觉驱使着如此询问道。
他看着我,像在斟酌用词。然后他耸肩,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树的影子。“离开。”
然后他也真的准备离开了。我看着他拿起了他的头盔,将手枪别到他的大腿上。他起身的地方放着爱伦·坡的《厄舍府的倒塌》——我看出那正是我最初见到他时他读的那本。一股冰冷刺骨的念头自我的头顶浇下。
“离开…去哪?”我问。我的眼睛还紧盯着那本书。
他没回答我。我听见他的脚步开始向门口挪动。
“杰森,”我又叫了一遍,“你要离开去哪?”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还记得我跟艾丽卡一起读过的《圣经》——那本被信徒的无神论儿子扔在垃圾桶里的,”他轻轻开口,眼神游移,像是陷入某种幻境和回忆,“罗得的妻子不听天使的警告,因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城而变成了盐柱。所以我们彼此相约:当我们有机会真的离开,谁也不准回头再看一眼哥谭。”
“而我真的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我拥有这样的选择:可以前往一个距离遥远的半球永不回来。”他接着说,然后笑了一下。“但哥谭,还有蝙蝠,这一切——它们总是吸引着你回头,不是吗?所以我回头了,回来了。我像疯子一样渴求一个了结,一场革命,然后看看我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他指着自己的全身。“所以现在,我觉得最合适的计划是沉入哥谭湾的海里,盐柱遇海会融化消散,那大概是个不错的终点。只不过艾丽卡估计会大肆嘲笑我一顿。”
我浑身发冷。我知道这话已经不再关乎比喻。
“别这样,”我试着恳求,回想曾在我眼前拼命长大的小小战士,我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年过去一切就再不相同。“杰森,别这样。”
“已经太晚了,”他摇头,“就像我早就知道美梦总有一天会消弭,现在我总算又回到现实世界啦。”
“找人帮你,我可以帮你,还有别人——你还有个哥哥——”我拼尽全力地说,“还有你爸爸……我知道布鲁斯一定为你——”
“别跟我提布鲁斯!”他突然咆哮起来,与他前一秒钟的平静判若两人。我说不出话,木然地看着他站在原地,如同被什么绑缚一样痛苦地蜷缩颤抖。“布鲁斯,布鲁斯——是啊,他当然没死——伟大的蝙蝠侠永远有他的后备计划,正如知更鸟死了一只也总有另一只替补,而我还真的曾以为我在这里面代表着什么——”
“天啊,杰森…”
“你知道吗,麦迪逊太太?”杰森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两行眼泪从他破损的脸颊上留下来,“从回到哥谭开始,我就不停给自己打肾上腺素,每隔10分钟在心里默念克服恐惧的暗示词——好能扮演那个吓人的阿卡姆骑士。但现在……所有东西又回到那个破损衰弱的状态。我已经被毁了。现在我即使看见蝙蝠侠在电视里的影像也会吓得发抖——而最讽刺的是什么呢?蝙蝠侠对别人来说是恐惧的代名词,是影子里的都市传说,是冰冷的暴力执行机器,但对我来说……那曾是我爸爸,是安全,是伸出手给我一个家的、美好之物的象征——我曾经那么肯定这一点。”
“……我曾经那么肯定这一点。”他哭得越来越厉害,同时努力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我再也无法忍受,冲过去抱住他,和他一起跪倒在地上。
我毫无头绪该怎么做。我们之间由于时间和无尽的秘密横亘着巨大而不可跨越的沟壑,但我知道,有些事我必须在此刻传达——在一切变得太迟之前。
“嘘,没事了,孩子,”我抚摸着他的头,努力让他平静下来,“没关系,要知道,你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地板上崩溃的人。”
“…什么?”他听起来有些困惑。
“布鲁斯,”我说,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因此僵硬了一下,“他是上一个。我得跟你坦白,我把你所有的习作都给他看过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那时候他是相信你已经死了——他在这把所有的都读了一遍,我不得不呆在这陪他,确保他不会因为哭得太厉害而背过气去。”
杰森抬头看着我,像是不知该怎么回应。
“事实如此,孩子,”我接着说,仍用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我能感觉到他头皮上还有很多未消去的伤疤,“你爸爸深爱着你。”
“……但太晚了,”他安静地为自己下着判决,“已经太晚了。”
“你才十九岁,孩子,”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哭了,“你不能说晚,我可以说,但你不能说。”
他还在看着我。
“你曾经亲口对我说你要去大学,”我极为小心地捧起他的脸,“这些也不再算数了吗?这不是为谁而活,不是布鲁斯、不是某样东西,只是你自己——你要为了你自己而活。”
杰森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裂痕。
“听听这句话,”我说,“星球鳞片闪闪的躯体形成蜿蜒的宇宙之蛇。”
我看见他逐渐露出一种震惊的表情,他眼中凝聚出一种我曾经所无比熟悉的光辉。
“这是谁……”
“雨果。”我说。“还有博尔赫斯,惠特曼……这么多美的东西你还没看到,为什么要这么急着离开?”
他起身,环顾四周,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处何地。
“去上大学,去试试,”我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的肩,“试着真的为了你自己前进,布鲁斯很早就问过我这个,我那时就说藤校会抢着要你——现在也是如此,他为你专门留出了上大学的资金账户,一切都在那里,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一个勇敢的战士——所以再为自己战斗最后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最后我们在图书室聊了一整晚。关于过去的日子,关于文学,关于他几年来落下的功课——义警与军阀的故事被我们暂时搁置一旁,一切又好像变回了杰森12岁时那样。清晨我靠在桌上沉沉睡去,再次睁眼时杰森已经完全没了踪影——这让我怀疑一切或许又是我混沌大脑为我营造的美妙梦境。
直到几个月后,我收到了杰森随信附赠的耶鲁录取书复印件。
——我63岁,当了二十多年烂学校的老师,送走一个又一个全然放弃的孩子,在这一刻,终于确信了这泥潭般的城市之中真的尚存奇迹和希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