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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早点回来!”陈巍听见他妈妈在后面叮嘱他,他拧动肩膀,把从窄窄的肩上滑落的书包甩回背后,弯着腰穿上了自己的运动鞋,“好的妈妈——”然后这个顶着一头蓬蓬的卷发男孩甩开门,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哥哥Colin听到声音,将埋在早餐里的头抬起来,疑惑地看向母亲:“Nate他又去找Vincent了?最近倒是很爱学习的样子。”
陈母闻言无可奈何地叉着腰,回头道:“是啊,我还以为他们不能更黏人了。大概是快考试了,一起复习效果会更好吧。不过如果这真的有效的话,我也不介意他直接住在那男孩那儿。”
这话引起陈巍其他兄姐的哄笑:“妈妈那你可快要失去你儿子了,他还有那么多题要写!”
与此同时,周知方将书放下,转过靠背椅面对自己难得提出要求的朋友:“你说你有一个人要见?”他以为陈巍是要去幽会哪个女孩了,脸上流露出一点吃惊,似乎对这个纯情处男不恰当的开窍对象显得欲言又止,连说话的语气也从温和悄无声息地滑向刻薄。“好,我当然可以帮你作证你在我家学习。你不用说,是个blonde对不对?你确定别人不是在逗你玩吗?”
周知方直接下了定论,甚至没给陈巍开口的空间。陈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也松了口气——这家伙不要求进一步的解释实在是太好了。陈巍知道,一旦解释,这个故事就不止是“说来话长”那么简单,而有可能让他被其他人施以异样目光,甚至旁敲侧击询问他是否有什么臆想症。
周知方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他托着下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似乎很是享受好友难得对他央求的时刻:“好吧,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不过你怎么会找在我家学习这么拙劣的借口的,你妈妈竟然还相信了?她应该知道数学在我眼里就是一团浆糊吧?”
陈巍一脸尴尬,将自己的卷发挠得更乱:“呃,其实是这样,我告诉我妈妈是我在教你写题。”这句话换来了对方对他肩膀上的一拳,陈巍只好又许诺好友下周课后请他喝汽水,这才作罢。
01
陈巍从周知方家里出来,发现天上漂满铅灰色的乌云,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熟门熟路地拐上一条小路,来到一座废弃工厂,把喧闹的人群都甩在外面。四周水泥墙的颜色比乌云还要暗沉,加之万籁俱寂的沉静气氛,令人莫名感到沉闷、恐惧。不过他来的太勤,次数足以将他的恐惧消磨殆尽,因此陈巍只是平静地左拐右拐,像给游客讲解的当地向导一般在迷宫里熟练地穿行。
过了这根电线杆,再直走,谨慎地绕过一堆工业垃圾后,男孩的双脚踩过一片沥青地,在地上留下两排黑色的湿印,最后印记停在了一长列下水道前面——目的地终于到了。
陈巍一步跨越到其中一块井盖上,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使劲地敲击起来。咚咚的闷响在沉闷的空气里回荡,没过多久,地下就有轻微的震动响起,一种细碎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什么生物在他脚下的管道里穿行。陈巍在被掀翻之前赶紧向后退了一步。
如果此时有另一个人在场,估计会大惊失色——那块井盖飞了起来。但其实也不是井盖在飞,它像无人机那样慢慢地抬升,逐渐露出下面支着的两条雪白的手臂。
那双手把井盖推到一边,抓住了两边的地面。天有些阴沉沉的,陈巍甚至看到那双手的指甲泛着荧绿色,在白的透明的皮肤上几乎发光,像许多只黑猫的眼睛。他长长的指甲弯曲起来,开始发力,陈巍不由地又后退了一步。不论看过多少次他都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吓人。
随着哗的一声破水之音,一颗头浮出了水面,紧接着是细长的脖子、飞扬的锁骨和鼓胀的上臂,那有力的手臂一撑,精瘦的胸腹窜出来,再往下是……陈巍还没来得及把眼睛挪开,就听到结弦含着笑意的声音:“你在看哪儿?”
陈巍浑身过电似的颤抖了一秒。身体比脑子更快,他不自觉向后蹦跶了一步,连书包都被扔到了地上,像是饱受惊吓而做出应激反应的兔子。但陈巍调整的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受惊的表情,冷静地提议:“我说你下次能不能不要突然冒出来?你身上的脏水又沾到我裤子上了。”
回答他的只是男人更为促狭的笑声,结弦故意把头甩得像拨浪鼓。神奇的是,明明甩出来的水脏兮兮的,他身上却一尘不染。作为普通人类,面对这明显有怪异法术在身的妖怪,陈巍敢怒不敢言,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还好这条裤子是黑色的……不过现在他裤子上估计沾着大半个盐湖城的重金属。
他蹲在井盖板边,从包里掏出一本本五花八门的杂志和从自家冰箱拿出来的鲜鱼——分别是结弦的精神和物理食粮。“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结弦坐在下水道口边,左右摇晃着肩膀,看着对方强压恼怒的表情,显然心情愉悦。
“不用了,我可不想带着一书包的臭味去学校。”陈巍闷闷不乐地说。
“真无礼啊男孩,”对方声音轻快,动作却全然相反,他伸出手,极富威慑地捏了捏陈巍的后颈,“我可一点儿也不脏。而且,真正的脏东西可都是我帮你清理干净的,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儿呢?”
陈巍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他知道对方说的“清理”是什么意思。
02
结弦不是唯一一只妖。陈巍记得很清楚,在他第三次来到这个废弃工厂时,他还完全不记得路,不小心拐入了错误的小巷中。小巷里一片漆黑,和电影中播放的恐怖场景也毫无二致。男孩害怕赶不上回家的巴士,因此最初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背后传来的异常水声。不过随后他就感到肩上微凉,有什么东西溅落到肩膀上。陈巍好奇地回过头去,一张满是裂缝的狰狞面孔面对着他,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寸,脸上还不时落下黑色的黏液,滴到地上的水坑里发出滋滋之声,显然具有腐蚀性。
那场景实在超出了人类理解的范围。天啊,我今天大概要死在这里了,谁能来救救我——陈巍在心里绝望地哀嚎。但他甚至没来得迈开逃命的脚步,一只细长的触手就卷住了他,把他狠狠向后拽去。
那只触手上闪烁着荧绿色的鳞片,看起来很像前几天他认识的奇怪生物的尾巴——然而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周边的环境又迅速转变了。他被抛上天空,和一张面颊上有着细碎鳞片的怪物越离越近,那只触手像筷子卷起面条那样紧紧地卷住他,将他送入了巨大怪物的口腔之中,再伴随一声吞咽,他顺着咽喉被送入了怪物的消化系统里。
陈巍不敢置信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怪物的食物。这时候的他开始深深地唾弃起自己学习了太多生物知识,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在怪物的食管里,而下一步则是被转移到满是胃酸的胃袋之中。但这怪物的食管似乎过于冗长,让他不停地下跌,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闯进兔子洞的小女孩。又或者还可以更糟,这怪物还在不停地嘶吼、缠斗,让这令人恐惧的体验中多加了一重坐过山车的眩晕感。
终于,他下落到了尽头,滑落到怪物的胃里。胃袋里浅浅的黏液将他包裹起来,在他的皮肤上缓缓地冒出诡异的泡沫,像是某种化学实验里的肉类消化过程。陈巍并不觉得痛,也许是因为这黏液里有类似麻醉剂的物质,他的动作像灌了铅一样迟缓,思维也仿佛停滞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不清,只有外界天空轰隆隆的雷声、混杂着怪物纠缠撕裂的声音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而后缠斗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声尖锐的鸣叫之后又归于终止,那种类似坐过山车的眩晕感也随之消失了。怪物赢了,随即它静卧在地上,似乎终于能休息一会,安静地享受自己的食物。
陈巍本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在怪物的胃里,但那玩意却一个反刍将他吐了出来,随着一阵令人眩晕的滑行,他又重返人间,重重跌落在地上。
冰冷的液体落在陈巍头发上,他浑身一抖,抬头看去。下雨了,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冲刷掉了他全身脏兮兮的黏液。他知道这时候他应该继续逃跑,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无控制了他,让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Nathan,”他听见有个声音温柔地对他说话,但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的颅内里荡起回声。他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转过身,本应该伏在那里的怪物消失了,只剩一张美丽的面孔浮在下水道口。雨下得很大,打湿了那个人的额发,贴在眼部上方,反而更显他鸦黑的眼睛闪烁着醉人的微光。他的竖瞳正慢慢变回原型,笑起来时露出的尖牙却还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过来,”对方拍拍自己身旁的水泥地,对他说。陈巍心中巨大的恐惧又一次复苏,但面对这样一只危险的怪物,转头就跑显然不够明智。于是他只好硬撑着,操控自己软的像面条一样的双腿坐到结弦的面前。他把自己撑起来,将尾巴盘成一只软绵绵的靠垫坐下去,又向陈巍伸出手。他的指甲比以往要长一点,陈巍瑟缩了一下,但结弦只是在雨中缓慢地摩挲着他的后颈,仿佛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雨水顺着他的肩颈往下流,早已把秽物都冲刷了个干净,周边的黑色黏液怪也消失无踪,结弦却依旧有节奏地、不慌不忙地一次次抚摸着那块柔软的皮肤。
他们靠的很近,陈巍几乎倒进结弦的臂膀里,一股奇异的香味从他身上传来。陈巍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感到自己身体在微微发烫。不过凄风冷雨之中这点热度反倒叫人舒适,连被对方吃掉后身上多出的伤也没那么难受了。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感官开始恢复,力量也重新回到他身体里来。他本来低垂着头,后脑勺的卷毛突然被人轻轻拽了拽,被迫抬起了他的脸。结弦声音含笑,说话的气息像一股湿热的风打在他的脸庞上:“你得说谢谢。”
陈巍睁大了双眼,狭长的眼型都变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对方的无耻:“你本来不是要吃了我吗?要我谢谢你?”
结弦则抱着双臂,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他的尾巴支撑起身体,以便更为居高临下地望着陈巍:“男孩,我吃东西可是很挑剔的。即使你长得比一般人类小不少,也不代表我能吃得下去。我会得消化不良的,抱歉,用你们人类的话说是这样吧?”
“噢,你说得刚刚把我吞下去的是别人似的。”陈巍难得地刻薄了一次。
听完男孩愤怒的指控,结弦的语气却流露出无辜:“那只是我切换了战斗形态暂时变大而已。要是我不把你吞下去,你可能早就被那些怪物的黏液腐蚀的一干二净了。如果我要吃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陈巍望着结弦,这个非人生物的眼眸此时澄澈无比,仿佛一片不加防备的浅滩,任何人都能够看穿。陈巍被说服了,他安静了一会儿,才极其别扭的开了口:“……谢谢你。”
“好孩子。”结弦的笑容更深了。那是陈巍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我想你今天还是先回家比较好。”结弦一边说,一边把一根手指放到嘴边。他长长的尖牙刺破指腹,绿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来。陈巍乖巧地任由他把手指放到嘴边,然后他尝到了微微的腥甜味道。一股热流神奇地沿喉咙顺流而下,滑到胃里,涌向全身。还不仅仅是他的身体变得温暖,连他身上那些一言难尽的伤也完全复原了。
“快点回家吧,不然还是会感冒的。”结弦对他说,“这几天我会有点忙,下周一见,Nathan。”那是那天结弦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陈巍就被对方有力的手推出了小巷。他如梦初醒,连告别都来不及,赶忙跑出去看是否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回家的巴士。他来不及细想结弦为何表现出难得的不计较——被科普过人类礼仪的妖怪反倒比起他更注意礼貌,要是平时说不定他会被结弦抓回来重新告别,但此时,陈巍已经完全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结弦之外的妖怪。
但如果他走得再慢一点,也许就能看到结弦在下水道旁用手肘拖起、若有所思的脸庞。他闪着幽光的尾巴缓缓摇晃,像是要替主人表达叹息一般:“不说有嫩肉,连肥瘦均匀的肉都没几两,Nathan,果然很难吃啊……”
03
陈巍在结弦咯咯的笑声中惊醒。即使名为意外情况下的好心帮助,但那刻被雨打湿后腐蚀的刺痛却依然萦绕其身,让他感到些许地痒,又或者,是结弦此刻喷在他耳边的气声导致的?陈巍分不清,但无论哪样,都让他又羞又恼。他把最后一本杂志用力地甩出去,被结弦轻松地接过:“小可怜,被吓得回去发了三天烧,还想躲在家里不出门。”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什么失去了家园的妖怪,就像动物保护纪录片里面说的那样,才只好住在这个废旧工厂里,”陈巍还在拼命辩解,给自己寻找一丝可能的借口,“谁他妈的知道你是——”他看着对方的鸦黑色眼睛没忍心说出最后一个词。
结弦把杂志摊平在大腿上,不,他没有大腿。他腰部底下本应长着人类大腿的地方只有一条长而优美的尾巴,被角质鳞片包裹着,每一片鳞都泛着碧绿的光辉,像上好的翡翠,波光粼粼。鳞片细碎地蔓延到他的小腹,点缀在腹股沟周围,再慢慢过渡成人类白皙的皮肤。
陈巍都不知道自己该失望还是生气。前两次见面时,他以为他见到了童话里才出现的美丽生物,加上结弦表现得温和有礼,除了出现的地方奇怪之外简直完美。后来他才知道,最美丽的其实也是最恐怖的,无论是性格还是本质。
“你想说什么,怪兽,妖怪?”结弦一目十行地翻完了整本杂志,把书啪地一关,又换了一本从头开始翻阅,头也不抬地帮他补充,“我的荣幸,亲爱的。不过这可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那群恶心的东西,我也没打算变形吓到你。”
陈巍不用细听都知道他语气里没什么愧疚之情,此时对方的巧言令色不免让他有点烦,“可以别那么叫我吗?”
结弦终于从书页里抬起眼睛,“不好意思?我看书上写与人交往的礼貌回复可不是这样。”他微笑着,眼眸底下似乎藏着海水凝结而成的冰。结弦长长的睫毛掀起来,露出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瞳,那些冰从天而降击向他的全身。陈巍脸庞涨成粉红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后扭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就不再理对方。
结弦随意挑了挑眉,把杂志翻了一页。他吸了吸鼻子,感受着空气中水气弥漫的味道:“又快要下雨了。”
陈巍如蒙大赦:“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真可惜,”结弦的尾巴轻轻摆动着,“下次记得带伞。我在这儿太无聊了,如果还是这么草草结束的话,说不定晚上我会来你家找你玩。虽然人类房屋的浴室有点小,但热水是个不错的发明。”
“那今晚我会记得把浴室的门锁好不让任何人进去。”陈巍把他已经看完的几本书塞进书包里,“还是一样,剩下的你不用还我了。”
结弦朝他露出一个故作灿烂的微笑,眉头眼睛都皱成一团:“你真大方,下次见Nate!”
陈巍的心脏因为这个表情很不争气地紧了紧。他时常想,为什么自己一次又一次下课后跑到这个废弃工厂来,除了什么观察珍稀动物之类的借口,大概还是因为他的美丽,像每个人的梦中情人一样。这个坏蛋真聪明,懂得什么样的伪装最能吸引倒霉的猎物。他费力地把眼睛从对方眯起的双眼上挪开,紧了紧书包带子,嘟囔着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