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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的碰撞和呻吟奏起一曲久违的二重唱,将亚当的思绪带回2016年6月27号。就在那个和风煦煦的夏日,亚当结婚了,尽管婚礼当晚早已不是他的初夜,可是性爱依旧燃情似火,就像现在这样。
“丹尼喜欢。”
他的名字……
亚当感觉到对方的动作渐急,接着在一阵沉闷的带着颤抖的呻吟之后戛然而止,阴茎也随之从亚当的体内抽出,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丹尼很喜欢。”
不要提他的名字……
“你说什么?”
“刚才那个体位,丹尼很喜欢。”乔丹侧过身子,面朝亚当,左手托着脑袋,右手温柔地搭在亚当的腰上。
他是故意的吗?
“抱歉,我不该总是提起他的。”乔丹收敛了笑容。
“没关系。”谢谢你。“那个姿势……”亚当记起来他和丹尼最后一次做爱也用过刚才的体位,突然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尽力止住呕吐的冲动。“那个姿势很棒。”
“是吗?”金毛搬憨厚的笑容重新挂在了乔丹脸上。“不过还是很抱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想起那个人。”
我也一样。
“抱歉,我想去阳台上抽支烟。”乔丹翻身下床,一滴精液顺着他的男根滴落在地板上。“你也要来一支吗?”
亚当看着乔丹从两人凌乱的衣物中翻找出香烟和打火机,仿佛看见了丹尼的影子。丹尼会怎么做?亚当知道他的丹尼从来不抽烟,可是乔丹抽烟,所以乔丹的丹尼也会抽烟吗?也许他会,就像他会背着亚当让其他男人的阴茎进入他体内。
“也给我来一支。”
窗户一扇接着一扇透出暖黄色的光,将远处的公寓大楼点亮。亚当曾在丹尼发生意外的夜晚见过此番光景。
那天晚上,亚当接到了两通电话。交警在第一通电话里告诉亚当,丹尼出了车祸,现已被送往就近的医院抢救。然后在驱车前往医院的路上,亚当接到了第二通电话。还未等对方开口,他已经从漫长的沉默中猜出了对方来电的意图——丹尼死了,医生回天乏术,现在医院需要丹尼的合法亲属尽快前往医院办理相关手续。于是一来一回将近四个小时的行程,亚当带回了一堆沾满血污的衣物、一部屏幕破损的手机和一纸死亡证明。
回到家已是深夜,利物浦的车水马龙依旧像白天那样嘈杂。关上门,屋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而亚当早已习惯了丹尼无归的夜晚,只是这次无归却是永久。亚当把丹尼的衣物和死亡证明扔在了门口,然后取来一瓶伏特加,瘫坐在沙发上啜饮烈酒,手里仍握着丹尼的电话。不知过了多久,那部手机忽然亮起——丹尼的电话显示有多条未读短信,全都是一个叫亨德森的人发来的。亨德森,这是个对亚当而言颇为陌生的名字。
还需要多久?
出了什么事吗?
你快到了吗?
还得多久?
……
今晚?
这个叫亨德森的男人绝对不会是丹尼的普通朋友。他是丹尼的情人,两人最早的短信记录甚至可以追溯至2017年的3月,彼时丹尼和亚当结婚还不满一年。所以发生意外的时候,丹尼正赶着去情人家里。
远处的公寓楼让亚当想起了丹尼的墓碑。
“那个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听起来像个强忍妒意气的怨夫。
“丹尼?”乔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应该只能算作炮友吧,没什么别的关系。”
“只能算作炮友?”亚当嗤笑道。“我猜他的床上功夫肯定很好,好到让你对他念念不忘。”
“丹尼的床上功夫的确很好。”
亚当撇了一眼乔丹,他看起来悲伤而且憔悴。“丹尼和我,丹尼是我的炮友,这些年他是我唯一的炮友,不过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是否还有其他男人,也许有吧。我从来没有去过他家。有时候会去开房,不过多数时候还是在我这里。有段时间我们俩基本上每周都会见一两次面,但是后来见面的频率越来越低,每个月也见不到两三次。他在外面应该还是有别的男人吧。不过他看起来倒还算是那种安分的男人。”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连续一周他都留在我家。我觉得这是一个信号,觉得我们俩的关系可以往前迈进一步了。我和丹尼认识了好些年,我喜欢他。我把我的心意和盘托出。但是丹尼看上去很焦虑,还独自躲在卫生间里抽闷烟。丹尼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枯槁。他说过段时间他会再和我联系,然后离开了。”
“但是他并没有和我联系。我不敢打扰丹尼,毕竟我和他只是炮友关系。其实自我成年以来,绝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度过的。当我憧憬爱情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两个花花公子。但是当我伪装成一个花花公子,却又遇见了我喜欢的那个人。很不巧,我误解了对方,对方也误解了我。然后某天下午,我收到了丹尼的短信,他说他想和我谈谈。但是那天丹尼并没有出现,我给他发的短信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丹尼再一次消失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丹尼想和我谈些什么。”
丹尼死了,死在了去见你的路上。
乔丹将烟蒂扔出阳台,暗橙色的光点仿佛一颗孤独的流星从空中坠落。“你认识丹尼吗?”
“我认识很多叫这个名字的男人。” 亚当侧过脑袋,回避着乔丹的目光。“但是不清楚其中是否有你说的那个人。”
“你总是让我想到丹尼。” 乔丹绕到亚当身后,双臂环抱在他的腰间。“你们俩都是南方人,口音也很相似。”乔丹的鼻子在鳏夫的后颈右侧轻轻嗅闻。“而且你和他用的是同一款香水,身上气味一模一样。”
他知道我和丹尼的关系吗?
“留下来。”乔丹在亚当的耳畔低声请求。“今晚留下来。”
“很抱歉。”
泪水盈满亚当的眼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也许是因为丹尼,也许是因为乔丹,也许是因为自己,也许是因为他们三个人共同编织的谎言。现在丹尼已死,乔丹和亚当还活着。但是乔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亚当独自承受着谎言破碎的痛苦。
凄冷的晚风呼啸着穿行在楼宇之间。路上行人撑起衣领,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亚当回到房间,他对着镜子偷偷抹掉眼泪,他才三十六岁,可是镜中的自己看着有六十三岁那般苍老。
“我们还会再联系吗?”乔丹粗犷的北方人的腔调打碎了屋子里黑暗沉闷的寂静。
亚当已经穿好了衣服。他转过身,看见乔丹坐在床沿,指间夹着一支香烟,正吞云吐雾。“过段时间我会再联系你。”
等到天空破晓,亚当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沿着默西河走了一整夜,双脚酸痛肿胀,脚趾发麻。这是自丹尼死后亚当的第一个不眠夜。丹尼讨厌利物浦这座阴冷潮湿的城市,但是他喜欢默西河。丹尼说这是除了亚当以外唯一一个让他留在利物浦的原因。那些漂浮在默西河上的回忆里没有出现丹尼的面孔,只有那个北方人,亚当甚至已经记不清丹尼长什么样。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破碎的手机——丹尼留下的手机,里面还有他和乔丹的短信。我在做什么?我应该告诉他真相,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我应该……我不应该跟他回家,不应该和他做爱。这不是我约见他的目的。亚当点亮手机屏幕,匆匆划过乔丹和丹尼的短信,然后抬起头,望着天空,眼神飘移不定。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将手机掷入默西河。咕咚一声,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