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九二零年,下雨天。
小男孩手裏拿著一個顏色鮮艷的小禮盒,籃色的絲帶中還參了一張精緻的小卡片。卡片上面有著小男孩親手畫的熊貓圖畫,和他歪歪倒倒的字跡。他雙手環抱盒子,矮小的身軀小心翼翼穿梭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生怕盒子被猖狂的雨水打到。
跑了整整兩條街,氣喘吁吁的小男孩小小的腳丫跨過大水潭,不小心在凹凸不平的石路上摔了一跤。他靠著旁邊的欄杆慢慢地站起來,拍走衣服上的小石子,便又腳步匆匆地跑走了。
小男孩的手臂被尖鋭的石子劃破了口,流出赤紅色的血液,疼痛感漸漸蔓延全身,路過的行人皆我行我素,沒有人有空理會這個礙事的豆丁。
小男孩跑啊跑,跑到賢生街,最終停在一間上了鎖的店舖。他捂著心口,剛剛跑來時心跳太快,有點辛苦。只見他全身濕透了,唯有懷中的小盒子完好無缺,盒子上的絲帶閃閃發亮。
他敲了敲門鎖,開口輕聲說:「我最鐘意食糖蔥餅!」門裏的人聞聲,悄悄把門開了條縫,好讓小男孩可以進來。
小男孩把珍而重之的盒子遞給面前的人。他的笑容就好比良藥,總能讓他把壞情緒一掃而空。
二人相視而笑。
原本暗淡無光的雙眸,綻放出如萬花筒的五彩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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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卓賢合上手提電腦,把衣架上的西裝外套取下套在身上,拿走放在桌面上小兜子裏的車匙。他看了看手錶,還有十五分鐘便是賢生街那邊新開的懷舊小食店的關門時間。
「Ian,你要嘅finalised version。」清脆的敲門聲隨著助理扭開上司房的門把而響起。
「你擺喺我枱頭,我聽日再睇。」陳卓賢匆匆把工作交托給員工,便忙著趕往停車場取車離開,臨走時不忘檢查計劃書是否已經妥當傳送到明天要回合的生意對象的電郵。
「喂陳卓賢,其實你有冇諗過放下假。」邱士縉吃著李駿傑剛剛從廚房遞出來切好的蘋果,從手機中抬頭向電腦螢幕上的陳卓賢問。
「冇啊,呢排咁忙,邊度有時間諗呢嘢。」陳卓賢眉頭深鎖,雙手握緊車盤,向前四處探望,面前的路還塞得水洩不通,別想止意可以在十時前趕到賢生街了。
「痴線!你知我一唔去旅行就周身痕啦,一定冇可能好似你咁,成兩年冇去旅行,冇放假。」邱士縉在表達他對不能去旅行的意見,但顯然他的聽眾正聚焦在別的事上。一旁的李駿傑放下手機,埃在自家男朋友肩膀,細細的呼吸聲銷魂得很。
「喂,Ian,陳卓賢!」
被邱士縉這樣一叫,陳卓賢才從思考中回過神來。
「你真係要休息下。唔講住,我要同豬仔去睇戲~醒喇豬仔…」
陳卓賢果斷把視訊通話掛掉,他不想知道情侶之間的情趣。
他繼續往賢生街的方向前行,街口再轉拐便是新開的懷舊小食店。陳卓賢把車停泊在路邊,徑自下車併步跑到店前。他向老闆娘點了份糖蔥餅,便靠在欄杆一旁等待。
一身寶藍色的西裝在昏黃的街燈照射下,顯得格外貴氣,也予人生人勿近的感覺。
在等候的期間,陳卓賢仔細端詳著店舖的裝修。紅綠色的瓦磚交錯疊在地上,一旁的白色牆壁覆上不同的燈牌,掩蓋了單調的純白色。棕黑色的窗框,店內的水晶燈閃閃發亮,卻不失優雅感覺,水晶大小拿捏得剛剛好,加重了懷舊的感覺。
「老闆娘,我想問你間鋪係邊個設計?」陳卓賢走進店裏,主動詢問正在忙的老闆娘。
「我唔知喎,間舖係我個仔搵啲朋友整。個哥哥仔好好人架,生得高挑又幾好樣,仲要成日送野食比我,搞到我都唔好意思收。」老闆娘把糖餡夾到薄皮中,放進紙袋,笑著遞給陳卓賢。
「唔該晒!我下次一定再嚟幫襯。」陳卓賢向老闆娘道過謝後,便匆匆回到車上,打算好好回家享受私人時間。
還有紙袋裏的兩份糖蔥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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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總喺出面等緊你。」祕書把文件放在陳卓賢的桌面,留下重要訊息。
「你幫我係我個櫃拎支紅酒出嚟,用我私人嗰杯斟,快。」陳卓賢從坐椅猛然站起身,臉上多了一抹不易發現的慌張失措。他除下昨天的寶藍色西裝外套,換上簇新的墨綠色外套。聽邱士縉說,這件外套是上星期剛從意大利運過來,要價不菲。
陳卓賢深呼吸一口氣,雙手被冷汗沾濕,徐徐地打開大門。
「Ian好耐冇見!近排幾好嗎?」呂爵安看見陳卓賢從總裁房走出來,立刻放下手機,向他投送懷抱。
「Edan好耐冇見。」陳卓賢勉強把雙臂環上呂爵安的肩膀,仔細看才發現他身上的外套跟自己昨天的同款,一樣是寶藍色。這人從十多年前也沒有變過。
上一次見面,沒記錯是十多年前在機場的道別。
「係呢,乜咁錯盪啊?又有啲咩想搵我搞啊?」陳卓賢率先分開,直接開門見山,他才不想再跟呂爵安糾纏。其實他不論提出甚麼,陳卓賢都會毫不留情拒絕。
「我而家跟緊幾單裝修設計,仲有一單服裝設計。你睇完再同我講對邊樣有興趣,我笠過下眼,全部都搞得過。」呂爵安吩咐身後的助手把幾份文件交給陳卓賢的祕書,又啜了一小口陳卓賢親手斟的紅酒,果然和十二年前的一樣,充滿苦澀。
呂爵安也明白,畢竟陳卓賢也算是曾經的知己。
「你走咗我再睇。」陳卓賢奉上當年的笑容,隨便胡弄過去。
「唔知你知唔知,最近design界有個靚仔都幾出名,好似話拎過好多獎又剩,但就剩係喺香港design過一間小食店,真係大材小用。」正當陳卓賢打算打發呂爵安離開,他卻重新坐下,先發制人插話。
怎麼你可以這麼坦然地面對。
「係?俾啲sample我睇。」陳卓賢還是順著本能反應回答呂爵安。
呂爵安把幾份文件打開,平放在桌上。
「呢間幾靚,啲顏色襯得唔錯。」陳卓賢覺得這個顏色配搭和昨天的小食店有異曲同工之妙,顏色的配搭自然舒服,藏藍色和溫暖的黃色。昨天小食店的設計實在難忘,在陳卓賢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呢間係佢喺巴黎嘅design,好似拎過獎。」呂爵安接過陳卓賢的文件,喃喃自語道。
「不如你俾佢電話我,我遲啲可能搵佢幫我執執酒店嗰度。」陳卓賢放下手中的酒杯,隨口提出要求。
「我而家寫俾你。」呂爵安從口袋取出鋼筆,緩緩寫下設計師的手機號碼。還是和當初一樣,清秀亮麗的字跡,他想。
「佢叫咩名?」
「咩咩名?」
「個designer。」
「江𤒹生,行內人叫佢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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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正中央的水晶吊燈,彷如無數閃爍的星星聚在一起,閃閃發亮。酒店的大窗簾垂地,掩蓋了向海的璀璨夜景,會場的光線無情地打在陳卓賢身上。
陳卓賢深呼吸一口氣,兩隻手指穩穩夾緊酒杯,提起笑容主動向一旁的贊助商搭話。縱使已經上任多年,他依然不能招架龐大的應酬。與生貪圖安逸的性格與工作性質大相徑庭,讓陳卓賢苦練多年如何在別人面前擠出笑容,卻始終有著一股不易親近的氣息。
「陳仔,最近idpt.搞得有聲有色喎。」楊樂文輕碰陳卓賢微傾的酒杯,酒杯雙雙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而家idpt.簡直係design界嘅教主。」王智德從旁側走過來,附和著生意拍檔。
「dezért都就嚟冇位企。」楊樂文笑了笑,喝了一口白酒,回甘的。
「唔好咁講,idpt.都係靠你地扶持先有今日。」陳卓賢淡然回應道,不忘擠出一個笑容。
手錶跳動的分針提示著陳卓賢要趕忙回面下一個人。
「Lokman、Alton 我走先,下次再約。」陳卓賢放下酒杯,稍稍欠身便從兩人間溜走。
他一直很討厭所謂的交際,沒有辨法,dezért從idpt.成立開始便有著長期的合作關係,而且幾位創辦人也不是難相處,陳卓賢也就無所謂了。
上個月呂爵安承諾會帶江𤒹生出席今夜的宴會,陳卓賢才勉為其難赴約。
要再一次和呂爵安獨處,陳卓賢還是無所適從。
「我祕書啱啱同我講AK今晚未必得閑,可能要再約。」呂爵安拉開窗簾,好讓陳卓賢能夠清楚聽到自己的話。
黑色的四人車停泊在五光十色的街道盡頭,顯得格格不入。低調的漆黑色是呂爵安一貫的作風,除了那件特殊的寶藍色外套。
陳卓賢剛剛從遠處跑過來,大汗淋漓,黑色的襯衫被汗水打濕,白緻的皮膚頓時紅得通透,心口起伏不斷。
「坐陣先啦。」呂爵安說是出於朋友的關心。
兩人就這樣同處於同一車簾下,陳卓賢在把玩濕透的手指,呂爵安點燃了一根煙。
「乜你食煙嘅咩?」只有對住呂爵安,陳卓賢才能卸下總裁的包袱。
「你走咗之後咪有。」呂爵安呼出一縷細煙,淡然地說。
陳卓賢適當地閉口,他不知道呂爵安在自己走後經歷了甚麼。
他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呂爵安,他明白逃避不是一個可行的方法。
可當時他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阿,他也不懂得去處理感情事。
不能怪他,陳卓賢安慰自己。
會場上的貴賓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訕,顯然大家都只是在充撐場面。陳卓賢和這裏的人十常八九,等待主持人宣佈今天荒謬的宴會結束。
「哥,啱啱去咗邊呀?我哋好悶呀。聽dezért嘅Lokman Alton講,你啱啱好似出咗去。」一把響亮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只見一個年輕的男孩從龐大的人群穿插過來,面上掛著陳卓賢永遠也不可能擁有的笑容。
「姜仔?你又會嚟嘅?」姜濤旁邊牽了一個與陳卓賢素未謀面的小子。
「Ian,AnsonLo。你叫佢啊Lo就得。」姜濤興奮地向陳卓賢介紹,面上的笑容掩蓋不了他的雀躍。
「Hello。」盧瀚霆抓抓後頭,害羞地打招呼。
「Hi!」陳卓賢主動伸手示好,盧瀚霆的動作有些笨拙。
曾經何時自己也是這些畫面的主角。
到你們經歷更多後,便會發現一切都不會隨著你的心願發展。
想當初我們也是這樣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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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時,夜幕低垂,月亮如腰果般掛在半空,微風吹拂。
陳卓賢喝著剛剛從飲品機按的檸檬茶,偶爾喝喝也不錯,雖然很甜。
凌晨的街道寂靜得很,與下午繁忙的都市生活形成巨大落差。陳卓賢曾想像假若可以搬一張梳化到彌敦道中央,拿支結他,靜靜地寫些曲子,那該多好。
身處在香港,這些簡單的事通通顯得痴人說夢。
陳卓賢常常幻想退休後的自己,一定會穩居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然後簡簡單單找一個老婆,不一定要生小孩,只需要她陪伴在自己身邊。
只想每天一睜開雙眼,身邊躺著的是自己此生的最愛。
平凡的生活,一直是陳卓賢所嚮往的,他不需要金銀錢財,只希望有人能和自己渡過餘生。
也許十七歲的自己尚未成熟,但現實生活又何尚不是身不由己。
「小心!」突如其來的警告由左邊耳朵傳過來,向來反應敏捷的陳卓賢準確避過迎面飛奔而來的單車。
幸好單車的主人及時煞掣,他才沒有撞上只跟額頭相差三公分的燈柱。
「你有冇事啊?」男人急忙把單車放在一旁,上前檢查陳卓賢有沒有受傷。
「我冇事,有心。」陳卓賢輕輕拍走墨綠色外套上被單車淺上的碎石,輕聲地說。
陳卓賢抬起頭,與男人對上眼。
好靚。
男人濃濃的眉毛下嵌了一對深棕的眼眸,像是要把所有人的靈魂吸進眼內,卻又引誘著陳卓賢。他越看越著迷,像白兔般讓愛麗絲一步一步掉入陷阱。
他是白兔,雙眼水汪汪的,擁有一股引人犯罪的氣息。
「sorry啊,整到你件外套濕晒,一係我賠返錢俾你?」江𤒹生皺起可愛的眉兒,陳卓賢覺得他聲音很軟綿綿。
「吓…唔使喇。」陳卓賢有些錯愕,連忙拒絕江𤒹生,他不希望麻煩到別人。
「一係我留我電話俾你?因為我而家冇現金,整污糟你件外套我一定要還。」江𤒹生還是堅持己見。
「咁好喇,你寫俾我。」陳卓賢看著江𤒹生堅決的身影,唯有笑了笑答應他。
「咩寫?你俾你部電話我,我入完自己個number俾返你。」江𤒹生可愛地歪頭,疑惑地問。
陳卓賢這才反應過來,把手機遞給江𤒹生。
看著江𤒹生輪入自己的名字,陳卓賢被他逗笑了,「爭我衫錢」。
「我走先喇,你幾時得閑再call我,我再還錢俾你。」語畢,江𤒹生重新踏上一旁的單車,把手機還給陳卓賢,離開了。
陳卓賢盯著江𤒹生留下的手機號碼,好像想起甚麼,從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
怎麼和之前呂爵安給的手機號碼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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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會議廳裏,只有陳卓賢一人坐在長枱尾端,長枱中央置了一台粉紫色的蠟燭,上面燃燒著小小的的火焰,蠟燭旁邊還有幾根裝飾的香草。今天他身上襯了一套純黑色的西裝,還有擦得發亮的皮鞋。
過於硬實的坐墊明顯不適合陳卓賢,他索性把坐墊扔在左手旁的椅子上。他不太適應緊張的感覺,在十分鐘內換了上下十幾個坐姿,卻沒有一個讓他感到舒適。
陳卓賢只會在緊張的時候把玩手指。
「Ian,呢個就係上次同你提過嘅designer,Anson Kong,江𤒹生。」
大門突然被打開,發出巨大的聲響。陳卓賢被聲音嚇倒了,卻清了清喉嚨,裝作若無其事。
「你就係idpt.嘅CEO?幸會!不過你…好似好熟面口。」江𤒹生一直跟在呂爵安身後,直至看到自己的偶像才像兔子般蹦蹦跳跳,爭著要和陳卓賢握手。
「我哋一早已經見過。」陳卓賢彎腰握手,淡淡地說,像個得體的紳士。
原來上次淋我檸檬茶嗰個係佢。
「你地之前見過?」呂爵安心中的緊張感不期然地湧上來。
「唔知你記唔記得呢?爭我衫錢。」
「係呀!我記得喇!但上次真係唔好意思。」江𤒹生抓抓後腦柔軟的頭髮,臉頰上多了兩塊紅圓。
佢好得意,陳卓賢想。
「咁一係我地傾住先?因為啲demo都未到。」呂爵安硬著頭皮,谷起微笑打破了二人和諧的對話。
他心裏不是味兒。
「好啊!」江𤒹生大大咧咧笑起來,和他的設計迴然不同。
他開朗的性格和獨一無二的作品,成功引起陳卓賢的注意。
呂爵安心中的如意算盤卻打得正響。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