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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大地，”艾克斯问，终端嗡嗡地响，“圣诞节我可以要一只电子羊吗？”
电子奥特曼的语气无限期待，但大空大地埋首在显微镜上，腾不出空来搭理对方。持续了过久的实验和艾克斯跳脱的思维让他忍不住开始走神：查查终端的缓存记录，说不定能在里头找到《银翼杀手》。
“你不要点别的吗？那种东西随便在网上下载一个就好吧。”他信口答道。
“网上的不好玩。”艾克斯的声音闷闷的。3D游戏画面在终端上蹦出来，大地抬头瞥了一眼，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住：是《模拟山羊》。
他思考了一会儿怎么教天然的外星人辨认游戏评论区的话里有话，在想起对方连明日奈的“我再也不吃甜点了”都听不懂后宣告放弃。玻片上的液体冒出个山羊角形状的结晶，大地“嘶”了一声：有杂质混进去了。
科学家满腹牢骚但任劳任怨地更换实验样本。他不接话，艾克斯觉得没趣，又开始在终端里扒拉游戏玩。
没扒拉多一会儿，他又闲不住了。“大地，大地——”奥特曼黏糊糊地拖着腔调，在坚持嚷嚷了二十秒钟，大地终于好好抬头看他了。
“为什么想要电子羊？”
科学家问。电子羊是小事，艾克斯想要的话给他买就是了——话说这玩意要上哪里买去——但这样的要求总归不太符合艾克斯的风格，这让大地不由得好奇。
意料之中地，艾克斯又开始嘟哝。他磨叽了一会儿，然后像整理好了心态一样变得理直气壮。
“我很多时间都在看书跟玩游戏，时间长了，总觉得有点单调。一直看着你们在实验室养火花人偶，我也有点想养点什么。”
艾克斯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一样，欢悦，好奇，思路直白而单纯。大地试着去捕捉对方表达里不同寻常的那部分，他拿眼瞟，终端屏幕上的线条画肖像并没有表情变化。
……虽然实体状态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就是了。
虽然未免有点遗憾，但大地也并不需要从表情这种外在行为来判断艾克斯的想法。细微的波动在Unite中晃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片，实验开始的时间记录在标签上，而那已经是五天以前了。
这就是十二月，他闷闷地在心里叹气。即使是防卫队也躲不开年关的手忙脚乱，虽说陪艾克斯准备圣诞节的余裕还是有的，但能抽出的时间毕竟有限，他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仍然是泡在实验室里。
每次忙起来就没完没了、顾不上别的，就连艾克斯也会被他扔在一边。仔细想想的话，好像不仅仅十二月是这样。
“艾克斯？”
“什么？”艾克斯愉快地答道，丝毫没有自己已经被看穿的意识。这一点一直都蛮可爱的。
“抱歉，艾克斯。我最近加班太久了。”
“没关系的，大地。”艾克斯安抚道，“实验室的日程是副队长排的，大地也不想加班的吧？”
“你的意思是，副队长不该给大地排这么多班对吧？”
“……等等？！艾克斯，快住——”
“是啊！”天然外星人心直口快，“虽然有工作是没办法的，但在这种到处都是节日气氛的时候，排班这么多很扫兴嘛。而且我在网络上查过，圣诞节是会放假的，但按照最近的进度下去大地的实验很可能要持续到明年才能……呜哇，副队长！！！”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亲爱的、亲切的、亲如亲妈的副队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试验台后。橘小百合脸上笑眯眯，她弯腰在艾克斯的小声解释里拎起终端，声音甜甜蜜蜜。
“安心，艾克斯，”她和蔼地说，拿手指亲昵地弹了弹屏幕，“我是不会让大地加班到明年的。我看起来有那么压榨队员吗？”
“真的吗？太好了！”
艾克斯的声音立马欢愉起来。然而他没能欢愉几秒，橘小百合脸上的甜美像实验失败的机械哥莫拉一样瞬间消失，她潇洒地把终端往口袋里一揣，在大地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和艾克斯的滋儿哇乱叫里直起身子。
“终端该检修了。我之后会还给你。”
她说，伴着口袋里“大地救命”的哀嚎志得意满地走出实验室。大地目送她远去，在怜悯中感到一丝丝好笑。
他转回头，小心地把玻片收紧培养柜里。工作了很久，领导又走了——是时候摸鱼了。
奇怪的是，艾克斯不在，工作效率反而变慢了。
对过于安静的环境不适应或许是因由之一，但逻辑派理科男绝不会被恋爱迷惑。大地对着电脑十分严谨地梳理了一会儿思路，很快锁定了症结所在。
他决定承认：他根本就不会建模。
不是所有科学家都像光之国某蓝族长官一样全能。大地凭着技术工作者的自信下载了软件、嗑完了教程，并通过测试性实操确认了这东西他大概玩得来，然后才发现“做只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难度并不在基础的操作上。然而简单拼凑的几何体显然诚意不足，使用免费的模板又未免太过没有特色，大地托着下巴，开始思忖如何让这只羊好看、科学并且有特色一些。
这个看似合理的思路逐渐让他一筹莫展。羊的解剖学结构并不复杂，但肌肉与骨骼——生物学家的执着让他非得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不可——是更高端的操作。完全通过自学在几天之内掌握这些并不现实，更何况，如艾克斯所说，他手头上的工作足以堆到明年去了。
要不算了？他想，稍微有点蔫。送艾克斯一点别的，网上有很多电子宠物卖，或者从简，做一只2D的电子羊，在程序方面多下一点工夫。说起来，他也并没有问艾克斯喜欢什么样的就直接开始了。山羊大概不行，夸张搞笑的风格对方似乎也不喜欢。还是绵羊好，云朵一样软软蓬蓬的绵羊最适合圣诞节的气氛了，他可以给它做一顶圣诞帽，奔跑时蹄子底下会冒出亮晶晶的彩虹……
设想的范围已经超过了自身的技术力，但大地并没有注意。思绪一点点飘远，他在不知不觉中趴到实验桌上，视野里莫名其妙地空了一块儿，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平日里放终端的地方。
的确太安静了。
艾克斯很少安静。来历不明的宇宙战士对这颗星球的一切保持着猫一样的好奇，“大地，这是什么”、“大地，我来帮忙”，他总是做什么都很积极，却不怎么提自己想要什么。以数据为依托的存在形式的确没什么渴求物质的必要，但大地清楚“物质”只不过是一层外壳——人类用给予表达爱，艾克斯很聪明，他在来到这里不久后就理解了这一点。
不然要用什么来解释这个可爱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小小要求呢？艾克斯自己甚至必定在“做一只羊”上比大地要更在行。
想到这儿，大地忍不住轻笑起来。《从零开始学建模》被暂时放弃了，他决定走个艾克斯也会喜欢的捷径：站起身去扫描哥莫拉3D模型。
哥莫拉羊，听起来是艾克斯会喜欢的神奇东西。这是他们的经验之谈，当状况陷入僵局，信任哥莫拉准没有错。
几个小时后，大地打着呵欠关闭所有的参考素材。
一只卡通风格的小绵羊在屏幕中央颇具雏形。绵羊并不用四蹄站立，而是悬着短短的前肢，粗圆的后脚蹲坐在地上，轮廓像一颗毛绒绒的球。小小的角圆钝笔直，大地在制作它时灵机一动，往小羊的头顶安上了与艾克斯一样的红色小天线。眼睛是黄澄澄的圆杏眼，大地往里头贴上最后一层电路材质，缩小模型检查整体效果，越发觉得它看上去像一个棉花糖做的艾克斯。
棉花糖还不会自己动，但大地已经脑内出了它在彩虹上撒丫子蹦跳的模样。回头自己也养一个好了，他一边检查“艾克斯-哥莫拉羊1.0”的关节运动一边想。养在私人电脑或手机里不合适，他只有在闲着的时候才会使用私人设备，而那时总有艾克斯本尊在陪着他；养在实验室电脑里是个不错的选择，或者他可以干脆在终端里跟艾克斯一起养它。现在他只需要让它自己渲个几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写个简单的程序……
他越想越开心，带着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无限畅想美滋滋地把模型转了一个角度欣赏，然后脸便如同听说自己真的要加班到明年一样垮了下去。
……他要取消这东西“艾克斯-哥莫拉羊1.0”的命名。
就连G型怪兽里都没有这样丑得惨绝人寰的存在。这玩意唯一应有的称呼是“灾难”。
简单来讲，他走了建模新手的必经之路：沉迷模型的正面效果，忘记检查其他角度的透视。
沮丧像打翻了劳森试剂瓶一样涌上来，大地的脸皱成一团。副队长恰在这时揣着终端进来，大地赶紧把电脑屏幕切回SPSS，调整表情接过被检修折腾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至少从声音效果上听是这样）的艾克斯。
“大地——”
一回到人间体手里，艾克斯就嗡嗡地嚎了起来。橘小百合心情颇好地和两人道别，还不忘提醒大地劳逸结合，后者呆滞地看着她再次消失在实验室门外，慢了一拍才发现艾克斯在她走后立刻停止了叽歪。
他转头看向手里的终端，屏幕上的艾克斯小胸像正在亮晶晶地一忽闪一忽闪。这不常见，一般仅仅发生在他的好心情快要溢出屏幕的时候。
“大地，听琉依说你给我做了一只绵羊？”
艾克斯听起来和刚才的大地一样美滋滋，不高冷的宇宙人从来都很好懂，有话不仅直说，心情还要写在语气里。大地噎了一下，紧急回忆这个“惊喜”是怎么被泄露出去的——他忘记其他科研人员也有实验室电脑的监控权限了。
……副队长好像没有权限。太好了。
“……我没有。”
他干巴巴地回答，在心里祈祷对方不会一时兴起连入实验室电脑瞅瞅。况且就算有，这个问法也太没有浪漫感了吧……自己也浪漫值颇低的大地难得地在心里这么吐槽。
艾克斯的声音有些讶异：“诶？可琉依说她看见——”
“我没有。”大地斩钉截铁地说。他把终端放到桌上惯用的那块地方，强迫自己一眼也不要看它。蓝光的闪烁在眼角的余光里消失了，他小心地关注着艾克斯的动静，悄咪咪地打开后台管理器关掉建模软件，连保存都不再保存。
做完这些，他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再去看终端的底气了。“好吧……”艾克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点失望，但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不过没关系的，我只是随口一提，大地不用太在意。说起来，接下来你会有假期吗？”
“日本没有圣诞节假期，艾克斯。”
大地答道。在艾克斯发出失望的叹气之前，他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申请调休。艾克斯，你有见过怪兽之外的地球动物吗？等我调休，我们去农场玩吧。”
然后带着仪器扫描一份绵羊的模型，他在心里补充。一次失败的尝试又能代表什么呢？艾克斯在终端里欢呼着搜索农场旅游攻略，大地听着他熟悉的唠唠叨叨，嘴角不由地挑起了一抹微笑。
就做一只四脚在彩虹上奔跑，有着银色的绒毛、红色小角和暖黄色小灯一样眼睛的小绵羊吧。虽然圣诞节是赶不上了，但人类向来用给予表达爱意，礼物什么时候都不会迟。